笑西风

第六十八章   归去

 

胡三娘心不甘情不愿的,捏着鼻子将万锦荣的内丹奉献了出来。

 

人参精果然还没有死透,不过离死也差不多了,在吸收了万锦荣的妖力之后,这才略略恢复过来,有了说话的能力。他现在依然是不能化形,所以说起话来,就仿佛天外来音。一干子人妖聚在屋里围坐成圈,供神似的将它包围了起来,统一神情肃穆,专为倾听他的佛语纶音。

 

“马善初没有事……”人参精气喘吁吁的告诉他们:“蛇妖逼他吃骨灰,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承受雷劫的。”

 

秦一恒问他:“那他怎么一直不醒呢?”

 

人参精仿佛是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随即颤声答道:“我是人参精,有九百九十八年的道行,我都成这样了,你让他刚被劈了就能活蹦乱跳吗?”

 

话既至此,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白开,松的格外彻底,向后一仰一靠,直接瘫在了椅子里。袁阮已经度过了最初的震惊期,现今捧着一只会说话的人参,他好奇心大爆发,滔滔不绝的问出各种奇怪问题,人参精一开始还断断续续的回答,后来实在是被他问得烦不胜烦,便效仿马善初,假模假样的“晕”了过去。

 

袁阮捧着失去反应的人参精,不知所措,抬眼环视了面前的这一帮人,白开半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已经是个心力交瘁的模样;秦一恒倒还是正襟危坐,然而坐得垂目锁眉,是个沉思的架势,他也不敢打扰;最后就将目光落到胡三娘身上——他方瞄了胡三娘一眼,胡三娘就察觉到了。之前袁阮在大街上对她出言不逊,她一直记着呢,此刻便微笑着拽了他一下,悄声对他道:“我家大爷现在累的很,你不要去打扰他,你到我房里去,我帮你看看。”

 

袁阮倒是记得自己曾经冒犯过她,不过他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对方真的已经不计前嫌,这时便很感激的道了声谢,跟着她一同出了门。

 

一时间房内安静下来,秦一恒扭头向床上看了一眼,随即开口问道:“你怎么把马善初送去蛇妖那里的?”

 

白开懒洋洋的将胳膊肘架在椅子扶手上,两条腿长长的伸出去,笔直的像是两座桥。漫不经心的望着天花板,他从表面上看,的确是若无其事的,然而内心其实已经紧张起来了。秦一恒不是好糊弄的,如果编不出一个缜密的答案来,那索性就不要开口。可这一天下来,他光顾着担惊受怕了,哪有功夫去给他想理由?

 

不动声色的迟疑了片刻,他收回下巴望了秦一恒,几近挑衅的一笑:“你猜。”

 

秦一恒以为白开还在埋怨自己,所以接受了这不怀好意的回答,没有动气,也没有再坚持追问,只不甚赞同的摇头叹了一声:“你不应该让他去做内应的,太危险了。”

 

白开听他还有脸责备自己,当即就想要翻白眼,然而硬忍住了,只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除掉蛇妖,不做出点牺牲是不行的。”

 

秦一恒这回终于没有再说话了,大概是发自内心的也承认牺牲是必要的,虽然说出来不好听,可的确是有价值。

 

两人相对无言的又坐了会儿,秦一恒见马善初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便准备回房休息。而临走之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望着白开道:“袁阵当年对我们有恩,袁阮是他的弟弟,你管好你手底下的妖精,别欺负人家。”

 

白开皱着眉毛凝视他,心下纳罕之极,也不知道秦一恒究竟是怎么回事,要说他无情,他对谁都挺周到,可要说他有情,他又真能狠下心来,对江烁那一片心意置若罔闻。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虽然很想立刻就躺上床去睡觉,可还是按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去走胡三娘的房间门口,下手颇重的敲了敲门:“胡三,出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袁阮已经衣衫不整,差一点就要失身;耳听外头传来白开的声音,他像遇着了救星,当即直着嗓子嚎了起来:“白——唔!”

 

胡三娘脱下一只袜子塞到他嘴里,恶狠狠的向他瞪眼睛:“敢叫?!”

 

袁阮涨红着一张脸,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在了胡三娘的胸脯上,同时很微弱的发出了两声哼哼。

 

胡三娘威胁的拿手指点了点他,随即信手披了一件衣裳去开门——那衣裳又薄又短,披了和没披几乎一样。“吱呀”一声拉开房门,她没有明知故问的假装惊讶,然而也不是完全的老实。倚着门框晾着肉,她笑嘻嘻的开口道:“大爷,我跟袁少爷闹着玩儿呢。”

 

白开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没有大动干戈,只压低了声音警告她道:“这是在外头,你给我收敛一点,别整天动不动的卖骚。”

 

胡三娘仰着头看他,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怕的,然而眼珠子望见了他那张脸,她心神荡漾,血脉中的天性作祟,不由自主的就要妩媚。含情脉脉的眨了眨眼睛,她娇声娇气的嗔道:“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内丹,自己不吃,全让给他家那支参了,难道还不准我逗逗他吗?”

 

平心而论,胡三娘长的是脸若银盘,唇红齿白,极有风韵,然而白开始终是看不上她。倒不是因为她风骚,而是因为她是只狐狸——狐狸再美,也是畜生,而白开自认为一表人才,凭着自己的相貌人品,还不至于要沦落到和畜生谈情说爱。上一上床倒是可以,然而总是和畜生厮混在一起,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狐精一脉,向来都是靠着吸取男人的精元来修炼。白开二十啷当的年纪,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在家没有相好,在外不愿嫖妓,偏又有个狐狸精在身边,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不往她身上撒,往哪儿撒?

 

他认为这是个互利的事情,只是说出来不大好听——毕竟是操了个畜生,有悖人伦。

 

所以这时再开口,他依然是压着声音,然而意图变了,不再是为了警告,而是为了遮掩。俯下身去对着胡三娘的耳朵,他用气流送出声音:“他那么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逗的?我知道你这次卖了力气,回去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你。”

 

说完这话,他直起身,捏住对方胸前的那两片薄布,“唰”的往中间一拢:“赶紧把人给我送走!”

 

白开看不上胡三娘,胡三娘倒是很看得上白开——她身为狐狸,平生唯有两样爱好,一样是吃鸡,另一样,就是与英俊的男子相好。俊生与美人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所以她甫一遇见白开,就像人类男子遇见美貌姑娘一样,顿时就垂涎三尺了。

 

“好!”她得了白开的允诺,心花怒放,立刻答道:“我这就放了他去,大爷可别忘了今天这话!”

 

片刻之后,袁阮果然是被她松了绑。胡乱套上衣服跨出门,他面红耳赤的看了白开一眼,兴许是尴尬,所以也没打招呼,径直就跑回楼上去了。

 

一时风浪平息,客栈之内,众人终于各归各位。胡三娘安分下来,不再追着袁阮撩闲挑逗,白开也回了房,搬出一张椅子坐到床边,守着马善初浅眠小憩。

 

马善初醒来的时候,屋内光线暗淡,正是已经到了傍晚,他躺着的这个方向对着窗户,正好可以望见窗外的漫天云霞。云霞红中带紫,是十分美丽的火烧云,云随风走,风卷花木,送进房里,也带着隐隐的馨香。一切都很静谧,一切都很美好,他迟钝的眨了一下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耳边听到了一声拖长的“吭”——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白开。

 

白开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歪着,姿势不对,所以换气换的费力,不由自主就打起了呼噜。马善初望着他,就见他还是和分别的那年一样,剑眉斜飞,鼻梁高挺,非常的俊逸神气,然而不知怎的,会叫人看出一点沉稳来,实在不是当年那个心浮气躁的毛头小子了。

 

从被子里伸出手,马善初下意识的想去把他那颗脑袋扶正,然而手掌刚贴了对方的面颊,白开就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与马善初对了视,他在一瞬间的愣怔过后,立刻弯腰凑了上去:“醒了?”

 

马善初点点头。

 

白开咧着嘴将他扶起来,边笑边骂他:“醒的太早!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就能叫秦一恒过来跳大神了!”

 

马善初没听明白,靠着枕头坐在床头,他声音沙哑的开了口:“什么?”

 

白开给他端了杯茶,也不解释,只站在床头,一个劲望着他笑。及至马善初安然无恙的喝完了一杯茶,他忽然道:“崽子,两年不见,我看你漂亮多了。”

 

马善初张口结舌的望着他,忽然感觉方才那一幕全是幻觉,白开默不作声的时候的确是很美好,然而一旦开口,就要原形毕露,直噎的人接不上话来。

 

微红着面颊将空茶杯搁在了床头柜子上,他镇定情绪,也向白开回了一笑:“师兄,两年未见,你也英俊多了。”

 

白开一听这话,当即就笑的咧了嘴,俨然不知害臊为何物。弯腰下去拍了马善初的肩膀一下,他掀起被子一角,将马善初的右小腿晾了出来:“腿上感觉怎么样?疼吗?”

 

马善初低头也去看腿,在昏迷之前,他记得自己这条腿是弯的,然而知觉麻木,丝毫不觉着痛;如今再看,弯曲的腿骨已经捋直,可知觉却是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疼痛像一粒种子,随着白开的这一掀,终于破土发芽了!

 

“疼。”他紧咬牙关实话实说,然而并不惶恐流泪,因为断了骨头就是该疼的,早不疼,就得晚疼。他想自己这条腿能够如此识相,不坏大局,已经很叫人满意了,现在疼就疼吧,反正也用不着它了。

 

马善初那条腿已经被大夫重新接好固定住了,只要不再乱动,就没有别的问题,无非是等着它自己慢慢长好。然而两截骨头愈合到一起去,是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真讲起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白开不敢去碰马善初的小腿,便张开巴掌,捂在了他的膝盖上。巴掌带着热度,透过一层薄绸裤子,温暖了马善初的关节。

 

“你跟我回桐庐吧。”白开抬了眼睛看他:“小瘸子断了腿,身边没人不行。你到我那儿去住着,我有地方有时间,我照顾你。”

 

马善初也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行动不便,一定是得有人照料的,然而还是犹犹豫豫的道:“这……会不会不太方便?”

 

白开望着他,脸上没有立刻显出怒容,然而语气已然不善,森森的带着寒气:“那你就着秦一恒。他现在和江烁住在一起,日子也很过得去,你跟着他,正好两兄弟相认,阖家团圆。”

 

话音落下,马善初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的答道:“不要,我不去。”

 

白开听闻此言,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怎么不去?他不是你大哥嘛!”

 

扭头望向窗外,马善初紧紧抿了嘴唇,强将一股直冲向上的酸楚热流压了回去,然后才颤巍巍的张开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我不想认他。”

 

随即他转过脸来,望着白开道:“师兄,我跟你去桐庐。”

 

白开三言两语就制服了师弟,十分得意。安慰的揉了揉马善初的膝盖,他笑嘻嘻的道:“这就对了,小崽子,别不识好歹,师兄比你大哥好,还是跟着师兄吧!”

 

秦一恒听闻了马善初苏醒的消息,立刻也前来看望了他。白开腾出位置,让他坐到床前,自己却也不走,抱着手臂靠在窗边,公然的一边旁听一边向外望风景。秦一恒稀里糊涂的,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暗中添了个小弟,还是以那师兄的身份向马善初嘘寒问暖、询伤问痛;马善初原来是很爱他的,可事到如今,也不能爱了。双方面对而坐,马善初心思沉重,实在无法强颜欢笑,只淡淡的有问有答——秦一恒不问,他就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仿佛是非常憔悴,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了。秦一恒见了他这个模样,心中惴惴的,以为他是受过那一记天雷之后身体虚弱,便不敢久坐,怕打搅他休息,最后交代了两句话,便也起身走了。

 

他不知道马善初一直在看他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了,他探着身子,还在看。

 

白开冷眼旁观,已然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若无其事的走过来,他阻断了马善初的视线,出声问道:“躺了快两天了,你饿不饿?我叫伙计送点吃的过来?”

 

马善初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随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道:“师兄,我有个包袱落在蛇妖那里了,你帮我拿回来好不好?”

 

白开很爽快的答应一声,又问清了具体的位置,便出门给他取东西去了。而马善初一个人躺在床上,这回终于是清清静静了,思绪不受干扰,也就分外条理分明。他想白开虽然说话时常气人,不过其实心地不坏,跟着他去桐庐,自己当然是能够安安稳稳的有吃有喝——不过是属于白吃白喝,稍有脸皮的人都不能心安理得。所以养好腿伤以后,还是得走的,只是走到哪里去,他现在还想不出来。

 

其实白开说的很对,秦一恒是他的大哥,小弟投奔大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他不愿意去,不是因为秦一恒那里还有一个江烁,只是他自己不想多见秦一恒——那是他永远不愿意相认的大哥,他只要远远的知道他好就行了,至于更多的,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都是不能再去想的了。

 

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他心想只要自己以后少见乃至不见秦一恒,等那时间长了,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马善初躺了片刻,随后便有伙计敲门进来,给他摆了一桌饭菜。他金鸡独立的跳到桌前自行吃了,然后又跳回床上,小心翼翼的平躺下来继续休息。如此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白开返回客栈,将他那只随身包袱带了回来,并且还另外多捎了一样东西。

 

提着一条粗长木棍走到马善初面前,他微微喘着气笑道:“蛇妖那宅子进了贼了,好家伙,值钱的东西全给搬走了。幸亏你这个包袱是提前藏起来的,不然现在也没了。”然后他将木棍递给马善初:“买不着拐,先拿着这个将就用吧,看看趁不趁手?”

 

马善初坐在床边,将那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没看出是什么木头,然而沉甸甸的很结实;再去看那木棍两头,也是直削削的平整,显然不是能随手捡来的东西,想必是白开特意从高树上砍下来的,心中便很感激。将这木棍倚在了床头,他仰头对白开笑道:“谢谢师兄。”

 

白开摆摆手,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包袱我没有拆,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少东西。要是没少东西,那咱们明天就出发。”

 

马善初应言一点头,将那包袱抱到腿上拆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只木头匣子。匣子不大,也就是收零碎的规模。马善初掀开盖子只看了一眼,随即便阖了回去,回答白开道:“都在,什么也没少。”

 

白开一早就觉着他这个包袱轻的出奇,只是不好私自拆看,这时便忍不住问道:“你就只带这一只盒子?”

 

马善初将那盒子推到床里,煞有介事的笑道:“盒子虽然小,可装的都是宝贝。”

 

白开一听这话,也笑了,一仰头喝尽杯中残茶,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得,那我不打搅你了,你赶紧搂着你的宝贝睡觉吧!”

 

白开临走前同马善初开了个玩笑,倒是冲散了不少马善初的忧伤情绪。洗漱过后爬上床,他闭上眼睛躺了片刻,一只手搭在匣盖上摸了摸,忽然一笑,随即真的一翻身,将那匣子搂到怀里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白开不知从何处套来了一辆马车,先是将不多的行李装了上去,然后就迈步走上客栈二楼,去将马善初扶了下来。秦一恒和袁阮也都站在了客栈门口,因为三人方向皆不相同,所以无法同行,只得就此道别。而临别之前,袁阮左顾右盼的,因没看见胡三娘的身影,竟有些失望,骑在马上一直看着白开的马车走远了,这才一扯缰绳,催马前行。而马善初坐在马车里,忽然感觉座位底下有响动,低头向下一看,竟是发现脚边趴了个会动的白毛团!

 

他吓了一跳,当即掀开车帘惊声道:“师兄,车里有个——”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不慎肯定的开口道:“狐狸?!”

 

白开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扬着马鞭,头也不回的答道:“我们去清河,走水路回桐庐。水上凉,你又没有别的衣裳,要是觉着冷,就抱着它捂手。”

 

马善初低头看看脚边的白狐狸,那狐狸也睁着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睛看他。恹恹的趴在座位底下,它张开尖嘴,娇声娇气的说了人话:“小哥哥~”

 

马善初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这声音,转向白开道:“它,它是那个卖花的姑娘?”

 

“什么姑娘。”白开不以为然的一撇嘴:“她就是个狐狸精。”

 

马善初记得万锦荣的确是曾经说过那卖花女是“小狐狸”,可他当时只以为那是万锦荣在骂人,没想到此狐非彼狐,卖花女竟然真是个妖精。试试探探的伸出胳膊,他往那狐狸背上摸了一把,惊疑不定的又道:“师兄……你养狐狸精啊?”

 

白开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我养狐狸精,我什么精都养,只不过碰巧她是个狐狸罢了!”

 

然后他又转向胡三娘:“乱叫什么?这是我师弟,你敢对着他卖骚,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马善初和白狐狸全被他瞪老实了,不敢再轻易发话。马善初放下帘子,弯腰将白狐狸抱到了大腿上,又低声嘟囔道:“属炮仗的?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白狐狸把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应声答道:“大爷就是这个臭脾气。”

 

马善初低头看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我叫胡三娘,他们都叫我三娘子。”白狐狸受了白开的警告,不敢再骚头骚脑,规规矩矩的答道:“小——少爷,你是大爷的师弟,那我该叫你少爷了。”

 

马善初这两年被困在甄二郎身边,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如今就要和白开一起去桐庐了,不能不多问些桐庐的情况。而胡三娘正好知晓这一切,马善初自然就逮着她发问。胡三娘喜欢男人,大爷虽然英武,可也不好招惹,万一哪里做得不对,很有可能挨一顿鞭子;相形之下,就显得少爷特别斯文温柔了。旅途漫长沉闷,她躺在少爷的大腿上,心中十分欢喜,这时便知无不言,将自己进入白府之后的所见所闻,一样样全告诉了马善初。

 

马善初凝神倾听,最后就将白府内的情形了解了个大概:府里没有外人,只有白开一个人住,除了白开,就是一群妖精;妖精们有厉害的,也有无能的,是乱糟糟的一大群,都在白开手底下混饭吃,主要的任务就是帮白开装神弄鬼,或者降妖杀鬼,不一定,怎么赚钱怎么来。

 

马善初是和白开一起成长起来的,知道白开就是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性子,所以倒没有很吃惊,只是有点担心对方装神弄鬼的事情做多了,会落人记恨,介时再招来仇家。有心劝一劝对方,可转念再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规劝的资格,而且一旦开口,很有招人烦的可能,于是便将这念头按了回去。

 

白开顾忌马善初的腿伤,认为长久坐马车太过颠簸,所以规划了一条半旱半水的行程路线。其中旱路稍微绕了点远,不过一旦抵达清河坐上了船,因为顺风顺水,所以前行的格外迅速,仅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便到达了桐庐渡口。在出发前,白开已经派遣黄似兰先行一步,所以此时他们方一下船,便有人前来接应——黄似兰领着鹿童站在渡口岸上,恭恭敬敬的向白开一躬身,随即开口道:“大爷,家里已经都收拾好了。”

 

白开点了点头,然后扶着马善初踏上石阶。马善初眼看面前立着的东西非马非驴,却是一头长角短尾巴的梅花鹿,不禁十分诧异。而白开却是很淡然的将木棍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往黄似兰怀里一扔,随即俯身托起他的双腿,将他横抱到了鹿背上。往那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他放羊似的吆喝一声:“走了,回家!”

 

梅花鹿尾巴一晃,应声向前迈开蹄子。马善初没着没落的坐在鹿背上,一开始还很紧张,因见这梅花鹿浑身光溜溜,既无缰绳也无鞍辔,一双手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然而几步路走出去,他忽然发现这鹿走的很稳,比马还要稳,人坐在上面,几乎不晃,便奇道:“师兄,你从哪儿弄来的鹿?这么听话呀!”

 

白开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拍了拍鹿脖子,盯着它的眼睛沉声反问:“你听话吗?”

 

鹿童,因为距离上次挨抽的时间并不长,所以记忆深刻,听闻此言,当即呦呦的上下点头,把个鹿角摇来晃去,百分之一百的表示忠诚。

 

马善初见了它这个反应,深感有趣,忍不住探身摸了摸梅花鹿的菱角耳朵。而白开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却是又道:“听了不记,不如不听!”

 

马善初不知这话是从哪儿来的,然而随着白开话音落下,身后的胡三娘和黄似兰全都忍不住笑了。

 

白开向后伸手,从黄似兰那里将充当手杖的木棍拿了回来。一手攥着木棍,他威胁似的敲了敲,然后就笑着架到了梅花鹿的犄角枝杈上。梅花鹿头上架了这么个东西,脑袋当即一沉,然而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仍是四平八稳的往前走。

 

初秋的桐庐县,天空一碧如洗,正是个不冷不热不燥不湿的爽朗天气。马善初坐在鹿背上,耳朵听着身后胡三娘娇声嫩气的笑谈,眼睛看着梅花鹿垂头耷耳的受气包形象,头脑里忽然就浮出四个字来:“生机勃勃”。

 

想到这四个字,他脸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笑意;他笑,白开也笑,因为早就想把马善初接到身边了,只是一直接不回来,如今心愿终于达成,怎么能不得意欣喜?

 

所有人都快乐,唯独鹿童惶恐紧张;木棍沉甸甸压着他的脑袋,让他感觉是一把刀架到了脖子上;背上驮着的这个人,听兰姐说是“少爷”,可少爷是什么东西,他又完全没有概念——他只知道人、妖和鬼,妖是他,人是大爷,在白府,妖都是要听人的话的。

 

他不懂什么是少爷,可能看出少爷也是个人,既然是人,那大概也和大爷一样。茫茫然的拐上县城大街,他悄悄瞄了白开一眼,心中暗道:“阿弥陀佛,幸好这个少爷腿是断的,他要是也拿鞭子抽我,那我跑远了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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