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六十九章   情愫

 

鹿童不知道少爷是干什么的,以为少爷和大爷一样,都是凶神恶煞的角色。然而几天观察下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像他想象的那样。少爷不凶,也不恶,虽然和大爷住在一个院子里,然而说话和和气气的,不管见了谁,都是笑微微的模样,从来没发过脾气。鹿童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本来很害怕少爷看他不顺眼,会和大爷联合起来揍他,可自从少爷住进来以后,家里一直是风平浪静的。他见没人来找自己的麻烦,一颗心就落回了原位,重又恢复往常的懒散习性,缩回到了自己的草棚里睡大觉。

 

而他不去关注马善初了,马善初却是有点惦念他。这天坐在廊下,他忍不住问白开:“你那头梅花鹿,怎么这两天不来看我了?”

 

白开这几天日日外出寻找木料,想要自己给马善初做出一副拐杖来,就没有留意家里的情况。听马善初如此一问,他放下手中炭条,面露疑色的反问回去:“他这两天经常来看你?”

 

马善初点点头,笑道:“前几天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次都看见他偷偷躲在门口看我。我叫他进来,他又不进来,我以为他是有什么事,可这两天又不来了。”

 

白开听闻了鹿童的偷窥行径,怀疑鹿童是有一段时间不挨揍,又皮痒了,然而偏生压住了一腔煞气,不肯在马善初面前露出凶相。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他装作没当一回事的样子,继续捏着炭条在木桩子上画线,可内心已经暗暗计划着晚上去把鹿童给抽一顿:“他能有什么事?你甭搭理他!他那个脑子里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你跟他说话,他能活活把你气死。”

 

马善初借住在此,本来就该客随主便。白开让他不要搭理鹿童,他便忍住好奇,不再多提,然而心里却是想:我跟你说话都没被气死,还能被他给气死?

 

白开比比划划,终于将尺寸棱角定了下来。放下炭条又蹭了一下脸,他向旁一伸手:“把锯子给我”

 

马善初答应一声,弯腰下去在脚边的一堆工具里挑挑拣拣,然后就将一柄一尺多长的手锯递给了他。

 

白开小时候就跟着白瑞文学搭篱笆做笼子,几乎堪称心灵手巧,一般的木工活是不在话下的。卷起下摆坐在地上,他拿两条腿夹稳了木料,然后将手锯对准其中一条墨线,“刺喇”一声就锯了下去——结果差点把蛋锯下来。

 

手锯“锵啷”一声落在地上,马善初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白开活鱼似的挺身一跃,瞬间蹿了个无影无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白开重新回了来,卵蛋俱全,只是腿根上刮破了油皮。马善初不明就里,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问道:“刚才怎么了?”

 

白开不言语。并拢双腿坐在廊下台阶上,他以千金闺秀之姿重拾手锯,开始绣花似的锯木头。

 

时光就在木屑纷飞中流逝过去了。白开多年未曾动工,手艺已然生疏,自从经历卵蛋危机之后,他不敢再盲目自信,重新恢复了小学徒的谨慎,将活计做的奇慢无比。等马善初终于用上柺杖之时,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单衣穿不住了,白开自己并不缺衣裳穿,然而还是在布庄订了双份的衣料,张罗着要添置夹衣棉衣,准备过冬。马善初知道白开全是照顾自己的面子,而且手里也的确是没钱,所以佯作不知,欣然接受了师兄这份“顺带着”的好意。

 

白露这天,布庄的料子全到齐了。白开找出皮尺,想要趁着天色尚早,给马善初量一量身量尺寸,然后尽快将料子送到成衣铺里去。马善初站的不好,这时便索性伸胳膊伸腿的平躺在了床上。白开印象中总觉得他小,老爱喊他崽子,然而这时曲着膝盖跪在床边,真给他量过胳膊腿儿了,才惊觉以前那个小猫小狗似的师弟已经悄然成长,名副其实是个长胳膊长腿的俊秀青年了。

 

侧身趴在矮柜上记下尺寸,他感慨的叹了一声:“小崽子长大啦!”

 

马善初听了他这句话,也有些受到感染。回忆最开始的那一段记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天天挨饿,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哪里会料到自己也能有今天呢?

 

能有饱饭吃,有坚固的房子住,有温暖的衣服穿,这种生活对于幼年的他来讲,简直可以归为梦幻。不自主的笑了一下,他想自己小时候实在是人穷志短,否则也不会就为了一口饱饭,壮着胆子跟一个陌生人走。转头望向白开,他忽然好奇起来,拍拍他的后背问道:“师兄,你当初是怎么跟师伯上山的?”

 

白开笔尖一顿,随即也笑起来:“我是被他抓上来的。”拿了皮尺转过身,他继续给马善初量肩宽腰围:“我偷钱被他抓着了,不能不跟他走,不跟他走,他就报官——嗐哟,你这腰够细的!”

 

马善初听他忽然转了话题,不由也向下望去,就见自己下摆已然在不知不觉中高高掀起,露出了一节光溜溜的白肚皮。

 

白开摸着马善初滑溜平坦的小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假思索就开口道:“我看你跟蛇妖住上两年,还是有好处的。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那肚子,一捏能捏出来一层肉,小猪仔似的!”

 

马善初脸上一红,立时感到了往事不堪回首。一把将白开的手扯了出去,他拽下衣摆,将肚子严严实实的遮了住,又羞又恼,然而还要义正言辞:“师兄啊!你不要老是取笑我好不好!”

 

白开丝毫不受他的威慑,嬉皮笑脸的继续道:“我哪里取笑你了?你以前本来就是那个样儿,我是实话实说啊!”

 

手肘撑床坐了起来,马善初底气不足、结结巴巴的辩解道:“以前是以前,小时候的事么……就不要再提了。”

 

白开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忽然感觉旧日空气又一点一点的回了来。明明已经是个端端正正的青年了,然而还犯贱似的,浑身筋骨作痒,非得招惹一下师弟才过瘾:“我又不是胡编乱造,怎么就不能说了?”

 

他曲了两只巴掌围成一个圈儿:“这么大的馒头,我跟秦一恒都只吃得下两个,你一个人吃仨,还要我给你藏一个……”

 

白开嗓子开了闸,一张嘴说了个滔滔不绝,把马善初的陈年老底全揭了出来。

 

而他说得越多,马善初脸也就越红,最后无地自容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恼羞成怒。气咻咻的瞪着白开,他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纵身向前一扑,一爪子就挠了过去!

 

白开早有防备,这时便缩着脖子一躲,随即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住,大笑着道:“崽子啊,这招你已经用过了,不管用了,换个招数吧!”

 

马善初如他所愿,果然换了新招。

 

顷刻之间,房内便响起了白开的痛呼:“嗷!!你敢咬我!”

 

白开虽然身份上是师兄,然而毫无做师兄的自觉,从来不知道宽宏大量。按住了马善初的手腕,他以牙还牙,对着马善初的脸蛋就咬了回去。

 

半个时辰之后,大战结束,马善初依旧不是白开的对手,输了个体无完肤——面颊、下巴和脖子上全有白开的牙印子——白开牙口好,那牙印也都整整齐齐的,像红艳艳的小月牙儿。

 

眼泪汪汪的坐在床尾,马善初指着白开的鼻子咆哮:“就你这样也配做师兄么?!” 

 

白开盘腿坐在他对面,微笑答道:“不配也是你师兄。”

 

马善初气得浑身乱颤,探身向前爬去,他伸腿下床开始穿鞋:“我不跟你住了,你欺负别人去吧!”

 

白开只是想逗着他玩儿,可没想真把他惹毛了。眼见马善初扶着床架子真要往外起了,他当即伸长胳膊一捞,又把人捞了回来。

 

“哎呀,开玩笑的嘛,真生气了?”

 

马善初奋力一挣胳膊:“放开我!”

 

白开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铁箍一般,就是不放:“唉,咱们讲和好不好?”

 

“不讲!”

 

“那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马善初将脸一扭:“哼!”

 

白开见他态度仿佛是有所松动,便再接再厉,欠身将他刚穿上的一只鞋摘下来,胡乱丢出老远;又把他按在怀里,反复摩挲他的心口:“谁小时候没干点蠢事呢?我也就是兴起一说,你还真往心里去了。”

 

马善初停止了挣扎,然而还是在喘粗气,并且斜着眼睛,坚决的不肯正眼去看白开。

 

白开扯开领子,指着那脖颈一侧道:“哎,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挠我,都把我脖子给挠破了。”

 

此言一出,果然有效。马善初一愣,随即就把眼珠子转了过来。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白开老是欺负自己,可自己有没有挠过白开,却是记不大清了。向上望了白开的脖子,他好像有看见一道浅色印子,可仔细再看,又似乎没有。伸手摸了一下,他颇为狐疑的道:“这是我挠出来的吗?”

 

白开轻声一笑,松了领子:“小狗挠的。”

 

马善初呼吸一滞,当即又要发怒,然而白开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却是放开了他:“好了,不闹了,我还得去一趟成衣铺呢。”

 

马善初没想到他忽然单方面的停了战。眼睁睁看着白开下床穿了外衣,当真是要出门去了,他忍不住翻身坐起来,挪到床边出声唤道:“你……你这就走啊?”

 

白开整理好衣襟,又将那记了尺寸的纸张叠成方块收入袖中:“咱们这地方小,好手艺的裁缝就一个。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大家都做厚衣裳呢,我不早点去,非得排到猴年马月去不可。”

 

说完这话,他拉开房门向外走去,临走之时,却是忽然又一回头,挤着眼睛向马善初做了个鬼脸:“师兄给你做新衣裳,别生气了。”

 

马善初并不是心胸狭窄的性情,想要他持久的记恨一个人,那也难。在见识了白开讨好卖乖的怪样子之后,他气是气不动了,可要说就这么轻易饶过白开,又有点不不甘心;思来想去,无可奈何,最后也就是一拍床架,大大的叹出了一声“唉”。

 

马善初坐在屋中如何连声叹气,姑且不提,只说白开满面春风的一路走出内院,却是越想越觉得有趣——如今他闲在家里,既不用殚精竭虑的去寻觅仇敌,也不用心急火燎的去接生意赚钱,每日吃饱喝足之余,就是逗着师弟玩儿,这日子过得,可是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胡三娘坐在窗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像挤眉弄眼,想要摆出一款新式的妩媚姿态来。忽见白开从内院的月亮门走了出来,她心头一喜,当即将半边身子探出了窗户,然而未等她柔情万千的呼唤出声,白开目不斜视,又一阵风的迈出了大门,根本就没往她这边看。

 

两道弯弯的细眉毛拧到了一起,胡三娘从肋下抽出帕子,用两根手指绞来绞去。大爷说好回家以后不会“亏待”了自己,可她等来等去,等得夏天都已入了秋,眼瞅着秋天又要入冬了,大爷却一直没来找她。

 

白府之内,并没有特别严苛的规矩,说是妖精们住前院,主子住内院,可真的生活起来,内院也并不是禁地,胡三娘以前就经常趁着夜色往内院跑。可如今府中多住了一位少爷,大爷天天往少爷面前跑,她倒是有心施展风情,就怕当着少爷的面,大爷会直接把自己的腿给打断。

 

胡三娘不是鹿童,她有眼力劲,看得出马善初在白开那里是很有地位的,所以虽然早就心痒难耐了,可也不敢随便跑去后头搔首弄姿,生怕得罪冒犯了贵客。如今偶然瞥见白开出了门,她脑筋一转,决定守株待兔,不去往大爷的床上爬了,要让大爷来上她的床。

 

白开在外头跑了一圈,先去成衣铺将正事办了,然后又到点心铺子挑了几样中看不中吃的果子,打算带回去再哄哄马善初。手里提着十字花捆的纸包,他眼见天色未晚,沿街最热闹的酒肆戏园子全都开着,然而偏没有继续逛大街的兴致,干脆利落的一转身,沿着来路就打道回了府。

 

大步跨进自家院门,他刚走了没到五步,眼前就是忽然一花,随即又有浓郁香风扑鼻而来。青天白日之下,胡三娘盛装现身,手中持着一柄小团扇,她学了琵琶女的样子,半遮半掩躲在扇子后面对白开福身一笑:“大爷回来了?”

 

白开看清了描眉画眼的胡三娘,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胡三娘本来预备了许多勾魂摄魄的手段要使,然而白开一个喷嚏打过来,雷似的,喷了她满脸的唾沫星子,顿时就把她那些伎俩全震散了。直眉楞眼的望着白开,她犹犹豫豫的,不知道是应该按照计划好了的继续说下去,还是先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唾沫雨。

 

胡三娘犹豫了,于是白开便率先开了口。扭头抹了抹鼻子,他后退一步,敬而远之的皱眉望着对方道:“大白天的,你搞什么?”

 

胡三娘见了他这个不解风情的样子,顿时也没了好气。将那团扇从脸前拿了下来,她撅着嘴瞪了白开一眼:“大爷,咱们在沈州可是说好了的,你这一直不找我,不会是忘了吧?”

 

白开自从回来之后,心思几乎都放在了马善初身上,的确是把这茬给忘到了脑袋后头去。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话既然是自己说出来的,就不赖账,只是胡三娘现在打扮成这个模样,乌烟瘴气就不提了,那嘴唇红通通油亮亮的,活像刚吃了小孩儿,实在让他难以起兴。

 

把那团扇从胡三娘手里抢了过来,白开铺天盖地的一通大扇,感觉鼻端空气清新些了,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马后炮的解释道:“没忘,这几个月忙,没那个功夫。”

 

胡三娘认为他这个答复实在是没有诚意,然而也不敢同他顶嘴,只不甘心的又问:“那你什么时候不忙啊?”

 

白开不屑去同自己的手下妖精耍赖皮,而且也的确是憋了不少时候了,这便答道:“今晚上不忙,你在屋里等着我吧。”

 

一句话说完,他拿团扇一指胡三娘,紧跟着又道:“把你这一身都给我洗干净了,都他妈什么味儿?臭虫都要被你熏闭气了!还有你那个嘴!”

 

胡三娘精心打扮,没想到一句话好话未得,反而受了白开一通埋汰。忿然夺了团扇,她指着自己那两片红唇道:“我这嘴怎么了?这可是粉蝶轩的唇脂,十两银子一盒呢!”

 

白开无法欣赏十两银子一盒的唇脂,也无意去同胡三娘继续口舌之争,挥袖转身向内院走去,他不耐烦的道:“不要啰嗦,全部洗掉!”

 

胡三娘望着他那背影,有口难言,恨得直跺脚。而院角的草棚之下,鹿童捂着嘴巴从头旁观至尾,此刻终于彻底憋不住了笑。一个后仰倒在干草堆里,他捧着肚子仰天长笑,一边笑,一边指着院子中央的胡三娘,断断续续的讥讽道:“三娘子,让你穷打扮,哈哈……大爷没看上你!”

 

胡三娘瞪着眼睛看他,一言未发,煞气腾腾的走过去,卷起袖子就是开打!

 

在胡三娘痛殴鹿童的同时,白开也已经穿过院子进了上房。上房是并排的三间屋子,中间乃是充当会客厅的堂屋,左右偏室一间被白开置办成了书房,另一间空着的,现在就暂时充当了马善初的卧室。

 

跨进堂屋之后一拐弯,他掀帘子进了里屋,就见马善初靠坐在床头,正小心翼翼的揉着右腿膝盖,便将手中纸包搁到桌上,迈步走去坐到了床边:“腿又疼了?”

 

马善初本来是蹙着眉毛盯着腿的,这时便抬头望向了他,若无其事的笑了一下:“没有,就是膝盖有点酸,外头是不是要下雨了?”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没什么太阳,但也没下雨,至少在白开回来的时候,是还没下的。伸手将马善初的右腿抱到了自己腿上,白开狠狠的搓了搓手,将两只手掌全搓热了,然后才贴住了马善初的膝盖:“兴许晚上要下吧。”

 

白开这时真有些后悔了,不该去闹马善初的,马善初的右腿还没好,且该静养着的,否则万一落下病根,年纪轻轻的腿脚就不好,老了怎么办?

 

拿热巴掌捂暖了右膝盖,白开很谨慎的按了马善初的大腿,想要为他这条断腿活一活血脉。然而刚按了两下,马善初就承受不住的哼了一声,笑着推他道:“不要你给我按,你手劲太大了,按的我疼。”

 

白开恨铁不成钢的看他:“就是疼才管用,你懂什么?”说罢将他阻拦的一只手拿开,继续施力按摩:“疼也得忍着,不然以后真成瘸子了怎么办?”

 

马善初知道白开是为他好,可白开那手劲实在是让他吃不消。咬牙硬挺了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俯身下去抱住了腿,耍赖似的哼哼道:“哎呀,你不要按了,你手劲这么大,我本来不瘸的,都要给你按瘸了。”

 

白开见了他这个样子,又气又笑,拿手指点了点他,告诉他说:“不识好歹,以后后悔了,别找我哭!”

 

马善初直起腰,额头上亮晶晶的,是刚疼出了一头汗,然而脸上笑着,并不以为意。扭头望向窗外,他见那天光的确是还大亮着,便随口问道:“天还早着呢,你怎么不在外面多逛逛?”

 

白开将桌上的纸包拿了过来,拆开托在手上,从中选了一块最为完好的递给马善初:“家里躺着个小瘸子,我怎么逛?”

 

马善初没有立刻去接他手中的糕点。乌浓的睫毛垂下来,他低头看了自己腿,心想自己的确是成为累赘了,白开以前那么喜欢玩乐的性子,得了空就往山下跑,现在因为自己,从早到晚的守在家里,估计早就闷坏了,也难怪要接二连三的闹自己。唉,以后白开想闹就闹吧,反正他现在是吃人家的穿人家的,陪着人家逗趣解闷,也是应该。

 

思及至此,他抬起头,接过了那一块桃花形状的酥果。在吃之前,他对着白开抿嘴一笑,轻声道:“师兄,你是有家有业的,跟我不一样,即便是有什么事,也该以家业为重。自从我来了以后,没看到有人上门,也不见你出远门,你是不是把生意都推了?其实没关系,我挺好的,不至于离了人就活不下去了,你不用总顾着我。”

 

马善初是随口一问,白开也是随口一答,可没想到答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两个人是一起长到大的,马善初是什么样的人,白开心中一清二楚,知道他和江烁不一样,不会去耍那些以退为进的手段,他说不需要自己总顾着他,就是真的不希望自己耽误了正事。可他怎么可能不管他呢?马善初孤零零的,没有朋友,没有家乡,没有去处,唯一的亲人有了还不如没有,他不管他,还有谁来管他?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张开巴掌,往马善初背上重重扇了一下:“你个没良心的崽子,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舒舒服服的你不叫让我呆,你想叫我顶风冒雪的跑哪儿去?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住了?”

 

马善初当即激烈咳嗽起来,面孔也眼见的涨红了,正是一口果子呛在了喉咙里。白开见自己这一掌拍的不妙,慌忙起身端来水杯,又是给他拍,又是给他灌,好容易才将那一口果子震下了喉咙。马善初佝偻着背,咳的面红耳赤、眼含泪花,勉强喘过了一口气,他抬眼望向白开,语无伦次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白开看他急成这个样子,愈发觉得他可怜见的,也不忍心再拿话逗他了。将水杯放到床头的矮柜子上,他一下一下的给马善初摩挲胸口:“不是那个意思,那就不要瞎操心了。我不用传皇位,也生不出太子,挣那么大的家业干什么?够过日子就行了!”

 

他笑了笑,又道:“师兄现在有钱,够养你一个的,你也让我偷点懒,过几天好日子行不行?”

 

马善初渐渐平复了气息,知道白开能说出这话来,就是真的愿意养着他。可白开愿意养他,他却是没那个厚脸皮被人白养。窘迫的对着白开笑了一下,他道:“我在你这里养伤,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白开也笑了,转身将那盛放酥果的纸包又拿了过来,摊开托在手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之间就没必要说这个话了吧?别说是留你养伤,你就是伤养好了,我也能养你一辈子——真的,我说你也别往外头跑了,就在我这儿住着吧,我这儿什么条件你也看见了,委屈不了你!”

 

马善初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你不要开玩笑了。”

 

白开一挑眉:“怎么的?瞧不上我?”

 

马善初怕惹急了他,于是想了想,笑着借用了对方的一句原话:“干吃软饭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啊!”

 

一句“放屁”刚要脱口,白开猛地反应过来,这话太耳熟了,分明是出自自己之口。于是所有的反驳和叱骂都说不出了,他总不能搬了石头往自己的脚上砸。飞快转动了脑筋,他忽然一拍大腿,道:“不算干吃软饭,你可以给我帮忙嘛!”

 

马善初知道白开是一番好意,然而还是摇头:“师兄,你手底下已经有很多帮手了,并不缺我这一个。而且我有多少本事,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被蛇妖拘了两年,我身上的功夫早荒废了,你带着我,忙帮不上,倒是很有可能添乱。我也不想拖累你,所以还是算了吧。”

 

白开满不在乎, 捏起一块果子堵进了马善初嘴里:“外头的忙帮不上,可以帮家里的忙嘛。我出了远门,家里就没有人,光是放着妖精看家,我总归不放心,你留下在,帮我看看房子,打理打理家事,这总可以吧?”

 

马善初若有所思的望着他,面颊一鼓一鼓。干巴巴的将嘴里点心咽了下去,他正要开口说话,然而白开飞来一指,又拿果子堵了他的嘴。

 

“咱们原来在小葱山的时候,你不是也管过事吗?那时候管的挺好,这会儿也不会赖,你就不要推辞了。”

 

马善初果然没推辞,奋力咀嚼了一阵,他眨巴着眼睛一伸脖子,然后又张开了嘴。白开早就蓄势待发,此时瞅准时机,便行云流水的又是一塞:“我是不爱管那些琐事的,可是不管不行,过日子么,哪家能没点家务?现在你来了正好,你把这些事情都接过去了,也省的我在外头忙半天,回了家还要忙。”

 

白开自顾自的大说,说的头头是道、条条有理,一个人就给马善初拿定了所有的主意。及至手里的纸包空落了,他那一大番言论也告一段落。将空纸皮随意一团扔到桌上,他拍净双手,笑微微的揽住了马善初的肩膀:“那咱们就说定了?”

 

马善初直着眼睛看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白开近距离的与他对了视,就见他那双大眼睛水沉沉的,清澈的简直能印出人影来,心中便是一动,想能有这么个美人儿摆在家里,光是每天看上两眼就够饱眼福的了,谁还会去管他有没有实际的用处呢?也难怪当年马承庭屁本事没有,师傅也一样被他支使的团团转——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阿初跟马承庭可不一样,阿初他……

 

没等他想完,马善初已经猛然低头,张嘴“哇”的一声,吐了他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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