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七十章  心动

 

白开抱着马善初进了西厢房。

 

当年白开搬回来时,因为家里就只住了自己一个人,没必要留太多空房,便将西厢房的里外屋墙壁一起打通,地砖也全部翘掉,向下挖出了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池子,专门拿来泡澡用。

 

因为他那一通硬塞,引得马善初激烈呕吐。两个人身上全沾了异味脏污,又都爱干净,丝毫忍受不住,立刻就非洗澡不可了。将马善初放在池边的小板凳上,白开唉声叹气的脱衣服:“你吃不下了就告诉我一声啊,瞧给我弄得,唉!”

 

马善初方才经历了一番大吐,差点连胆汁也呕出来,一听白开这话,立刻就伸长了左腿去踹他:“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差点就被你撑死了!”

 

白开挨了他软绵绵的一脚,稳站不动,直到把自己脱成了精赤,这才转过身来,蹲下去解马善初的衣带。马善初只是断了腿,手并没有断,这时便攥着腰带一转身,不想让白开老是伺候自己:“你洗你的去,我不用你管。”

 

白开又是一声长叹:“池子里滑——唉,算了,我不管你了,省的你再怪我。独脚大仙,您慢着点,仔细别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池子各面都贴了大理石,里头的水都是小妖现烧现提进来的,所以热腾腾的清澈。走到池沿蹲了下来,白开举瓢舀了几勺水,将周身上下大致冲了一遍,然后便一步跨了进去。泡在一池氤氲热水里,他背靠池壁,将肩上的澡巾拿下来搓了几搓,叠成长块顶在头上,然后就闭上眼睛,很销魂的呼出了一口气。

 

马善初背对池子,将一身衣裤叠好放在了架子上,然后弯腰下去,将右腿上的夹板也拆了下来。白开沉在水中看他的背影,就发现马善初虽然看着高挑,可骨架子还是小,肩膀单薄,腰也细——腰细,屁股倒是圆滚滚的,像个雪白的桃子。

 

拆完了夹板,马善初转过身,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的挪到了池边。白开早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了,还不至于对着师弟的裸体羞涩。一个翻身游了过去,他向上伸出一条手臂,让马善初搀扶着坐在了池沿上。

 

马善初这几年受够了甄二郎的揉搓,也已经练出了厚脸皮,完全不怕人看。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他将两条腿沉入水中,然后歪着脑袋审视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师兄,你看我右腿是不是有点细?”

 

白开闻言,也低了头去看他的两条小腿。马善初说自己的右腿比左腿细,白开倒是没怎么看出来,也许是细了点,不过不明显,可以忽略不计。从头顶摘下澡巾,他沾了水给马善初擦洗小腿,同时漫不经心的道:“小瘸子,别臭美了,你右边的腿一直不动,筋肉当然得缩。”

 

马善初一皱眉毛:“那怎么办?也不是我不愿意动,是它自己不能动啊。”

 

白开擦完了他的两条腿,将澡巾浸在水里搓了一把,继续扯了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上擦:“不是什么大事,等你骨头长好了,多走多练多动,只要不偷懒,保准跟先前一个样儿。”

 

两条胳膊也擦完了,他将澡巾往肩上一甩,然后双臂一托,便将马善初抱了下来。马善初在岸上走的一步一停,下了水,倒是灵活许多;单腿蹬水划出老远,他半洗半玩的往肩上撩水:“你这池子倒是修得够大的。”

 

白开攥了澡巾给自己擦洗前胸胳膊,看他浪里白条似的乱窜:“反正我是一个人,还不得对自己好点儿?”随即他忍不住又道:“不要浪了,过来给我搓搓背!”

 

马善初游过一圈,自觉是过足了瘾,这时便应声回到池边,接过白开手里的澡巾,在手上缠了两圈,开始给对方搓背:“师兄,你这几年一个人住在桐庐,怎么不给自己找个伴儿?”

 

白开横着胳膊趴在池边,这时便舒服的哼了一声:“没遇见好的。”

 

马善初笑了一声:“我看是你挑三拣四,眼光太高。”

 

白开哼哼着,没有明着否认。因为他的确是眼光高,看自己仪表堂堂,家产也不薄,真要娶妻,也该是千金小姐的级别,可大部分的千金小姐在他眼里,都是乏善可陈,除了懂得涂脂弄粉就没有别的爱好,简直不能交谈。而他瞧不上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们也是同样的瞧不上他。小姐们都喜欢世家公子,纵然白开有宅有院,可说穿了,不过是个游方术士,难登大雅之堂,阶级上就不对等,真嫁过去了,非受姐妹们的嘲笑不可。

 

如此一来,白开与千金们相看两厌,而他既然是连千金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村野姑娘?总而言之,他挑来捡去,男男女女,就是再也没遇到一个“好的”。

 

马善初不知道在白开眼中什么才叫“好”,并且暗暗怀疑白开这么久都没有新欢,其实还是在惦记江烁。只是这话没法问,也不该问,因为江烁已经和秦一恒住到一块儿去了,问了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有可能伤人。

 

他无意去揭白开的伤疤,于是换了话题,只捡些不打紧的闲话来说。及至给白开搓完了背,他拿澡巾撩了水,正打算给自己也好好的洗上一洗,白开却是忽然转过身来,望着他笑道:“阿初,一会儿我把印章给你。”

 

马善初楞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这不大好吧……”

 

印章是一个人的凭信,有印章,就可以直接去票号当铺兑银子了,房契地契也都可以收受买卖了,所以珍重无比,是该谨慎保管的。他不想当个闲人,让师兄完全的白养活自己,所以接下了这份差事,愿意帮白开打理家事;印章这种东西,他收有收的便利,不收也有不收的规矩,但拿那便利与规矩相衡量,他认为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接下这烫手山芋,毕竟自己与白开关系再近,也只是师兄弟,一家里的人拿着钱钥匙也就算了,他一个外人,拿了叫什么话?

 

马善初以外人自居,不肯逾矩,可白开却是完全没拿他当外人看,他不肯收,他硬往他手里给。马善初推脱了几句,见实在说不服他,也没了办法,只得权且作罢。而白开见自己又一次轻松制服了马善初,得意与愉快之余,就又想:一山不容二虎,自己性子强硬,也只有和马善初能够和平相处,要是换了江烁,两强相遇,江烁肯定不会让,那就只好他让,然而让的久了,心里一直憋屈着,肯定也要痛苦;所以当初他成全了他,其实是好事一件,对江烁好,对自己也好。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该对自己好些啊!

 

思及至此,他脸上不由自主有了笑容,认为自己实在是英明神武。一个大浪挤到马善初背后,他热情洋溢的,要为自己这位可心知意的师弟搓一搓后背。

 

马善初一贯不是白开的对手,虽然已经洞悉了白开的手艺,知道此君手劲之大,根本不适合伺候人,可还是落花流水,心惊肉跳的趴在了池沿子上。同时心生联想,感觉池沿子不是池沿子了,而是硬邦邦的砧板;自己也不是自己了,而是一条肥嫩鲜美的鱼。

 

白开不通读心术,并不知道马善初已经把自己看成了屠夫。将澡巾浸在水里搓了两把,他展开水淋淋的长布裹在手上,从马善初的后脖子开始往下擦。马承庭显然也是不会养孩子的,马善初在他手底下的时候,要么是胖,要么是瘦,反倒是后来落到蛇妖手里了,这才得了调理,慢慢养出了骨肉停匀的身姿来。攥着澡巾慢慢蹭过去,透过云腾雾绕的水汽,白开也能看见马善初一身皮肉白皙细腻,没有任何修饰,天然能透出光泽来。

 

然而,白皙皮肤渐渐转了红,马善初在白开手底下一擦一抖;硬挨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扭过脖子,带着哭腔道:“师兄啊,你可放过我吧,我这肉都要被你剐下来了!”

 

白开没想到自己又一次犯了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马善初的背,他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就把一颗脑袋沉下水,化身一条畏罪潜逃的大鱼,悄没声息的游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二鱼热气腾腾的出了西厢房。马善初一天之内接二连三受到白开摧残,实在是没了精气神,吃过晚饭之后,坚决不肯再与白开共处,早早就躲回了房。而白开背着手站在院子里,身边无人相伴,便觉出了寂寞无聊。转头望向堂屋,马善初那房里倒是亮着光,然而又是决计不欢迎他。索然无味的站了片刻,末了他咂咂嘴,转身迈步,大步流星的走向了前院。

 

胡三娘按照惯例,以为白开至少得二更天才会来,所以还站在衣柜前,挑挑拣拣的选衣裳——大爷不喜欢她浓妆艳抹,于是她决定改变形象,扮成小家碧玉。然而她那碧玉刚妆点到一半,裙子还没选好,白开就推门进了来!

 

胡三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并紧两条光腿,站成了规规矩矩的姿势:“大爷今天这么早就来了?我这还没准备好呢。”

 

白开不看她的脸,光看她的腿,看她一双腿细细的,也很白,便走上前去,扯了她的胳膊往床上推:“有什么好准备的?穿的再多,还是要脱。”

 

胡三娘被他推的倒在了床上,屁股摔的有点痛,不过不在意,因为白开已经迫不及待的压了下来。她从前没见白开在床上着急成这样,不过急点也不错,别有一番趣味。屈起膝盖蹭向白开胯间,她笑嘻嘻的替白开解领扣:“大爷,你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准备当和尚了呢。”

 

白开审视的看了她,拿手指往她脸上蹭了蹭,又送到鼻端嗅了嗅:“我当了和尚,你岂不是要去当尼姑——嗯,不错,洗干净了。”

 

胡三娘一听这话,忽然有些心虚,因为知道自己鼻梁上有几粒雀斑,当然了,几粒而已,平时施点粉就盖住了,不耽误整体的美貌;可一旦彻底洗了妆,无遮无掩的,总还是有些影响。

 

她身为狐狸精,对“美”最为敏感,知道自己素面朝天,肯定不如涂了脂抹了粉好看,于是故意握住了白开的手腕子往下走,想让白开将注意力从自己的脸上移开。

 

含嗔带笑的侧过脸去,她声音暧昧的对他道:“大爷发了话,我哪儿敢不听?这回是上上下下都干净了,不信你验验?”

 

白开那只手被胡三娘牵引着,钻进了青色的衣摆下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胡三娘,白开没说话,然而呼吸明显是变重了。片刻之后,他猛然出手,一把将胡三娘翻了过去。

 

月上中天,前院里的妖精早睡的都睡了,没有早睡的,也都很识相窝在房里,不敢在这个时候出来乱走;其中有几位耳力好的格外辛苦,除了要蜗居之外,还得假装聋子,忽略隔壁高一声低一声的狐狸叫。

 

一场事毕之后,白开躺在床上,身上是彻底的痛快了,然而心里却存了份惆怅,因为还是觉得胡三娘配不上自己。至于这配不上的理由,也不光是身份上的不行;今天胡三娘没了胭脂水粉的掩护,就暴露的格外彻底。白开虽然嘴上不说,可一双眼睛看的很清楚,胡三娘是个单眼皮,眼睛不够大,眉毛也又淡又细,一张脸倒是够白,可白而不净,偏又点缀了几粒小斑,总而言之,不是他心目中的美人。侧脸又看了胡三娘一眼,胡三娘现在舒服透了,浑身筋骨松散,一条白尾巴就垂在床边荡来荡去。

 

于是白开默不作声的转回了脸,感觉是自己被占了便宜。

 

白开不想在胡三娘房里多留,歇过片刻之后,就坐起来开始穿衣。胡三娘转着眼珠看他,那目光带着热度,简直钩子似的在扒他的衣服。白开背对着她穿鞋,越穿越感觉坐不住,窑子里的姑娘都没胡三娘这么疯的,要是换个不懂行的男人过来,保准一晚上就能被她玩死!

 

起身正了正衣领,他回头看了胡三娘最后一眼:“走了。”

 

胡三娘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撑了头,依言便是向他抛了个媚眼儿:“大爷,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有空啊?”

 

白开步子一顿,心里又是一别扭,头也不回的边向外走边道:“有空的时候自然就有空了。”

 

说完这话,他推开房门一大步跨出去,也就一眨眼的的功夫,便瞬间走没了背影。

 

回了自己居住的东厢房,白开压火似的猛灌了两杯茶,越想越觉得不对味,感觉是自己被人揩了油。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末了他推开窗子向外看了一眼,见马善初那屋的灯已经熄了,便怏怏的缩回脑袋,重将窗户关了上。

 

一刻钟后,他又把窗户推了开。直瞪瞪的望了堂屋的方向,他右手收紧了又松开,最后就攥了拳头一锤窗台,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白开认为自己和胡三娘睡了一觉,睡出了委屈,若是放在往常,委屈就委屈了,横竖是一个人,不自己忍着还能怎么样?可现在不一样了,想到马善初就在隔壁,本来能忍的委屈忽然就变得不能忍了——他感觉自己的铜皮铁骨正在软化,而内里的灵魂则是非常赤嫩娇弱,非得有人抱一抱拍一拍,温言软语的哄一哄才行。

 

然而马善初已经入睡,不能体谅他这一番脆弱情绪。鬼似的飘进上房,白开站在床头,就见马善初脑袋陷在枕头里,一只手扬在耳边,神色安宁,睡得正香甜。

 

白开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一时想把他抓起来摇醒,一时又想掀开被子扎到他怀里去,然而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真行动。摸黑在床边坐下来,他凝视了马善初的睡相,同时将一枚小小的印章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上,许久之后,才轻轻放到了马善初手心里。印章是冷的,但是被白开的胸膛暖了,现在就只是一枚温滑的小石头,马善初本是睡得无知无觉了,然而手里忽然多了样东西,他下意识的翻了个身,然后就收拢手指,将那一枚小石头攥到了被窝里。

 

一束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侧脸从鼻梁起分了泾渭,向上,是饱满如玉的额头,向下,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轮廓立体分明。

 

白开看着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心想也难怪自己忽然就觉得胡三娘丑了——有珠玉在侧,其他人即便是不丑,那也和牛头马面没什么区别,总而言之,就是不堪入目。

 

师弟漂亮,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只是以前他心里装着江烁,所以随他再美,他也不放在心上,只像个老爹似的光替对方担忧前程;而他现在心里没了人,那感情就不免发生变化,老爹的身份坍塌了,他产生了嫉恨心,心想这样漂亮的师弟,以后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只癞蛤蟆——不能想,一想,他简直都要心痛。

 

轻轻将棉被向上掖了掖,他俯身下去,吻了马善初的额头。

 

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仿佛是被鬼迷了心窍;吻完过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出了格,不是师兄该对师弟做的。猛地向后仰了一下,他不假思索的拿手覆上了马善初的额头,又揉又擦,仿佛那吻浓墨重彩,不及时拭去,就会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阿初是当还愿侍的人,最干净了,自己刚和妖精睡过一觉,这时候的吻,简直是玷污了他!

 

马善初受到惊动,朦朦胧胧的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室内一片漆黑,他只看到一个宽肩阔背的人影坐在床头,软绵绵的推了对方一下,他又沉重的阖了眼帘:“师兄,别闹……”

 

白开听了他这梦呓般的咕哝,便知道他现在一定还迷糊着,一颗心便放了下来——随即理智也回了笼。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他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来印章还没给你,所以这会儿过来一趟,怕明天又忘了。”

 

马善初在被窝里动了动,又从鼻子里微弱的发出了一声“哼”,明显是神志不清。

 

白开不再多言,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便起身离开。

 

翌日清晨,马善初起床穿衣,叠被时一抖被子,就见有东西从自己床上滚到了地下,寻觅着蹲下去一捡,他面对了手里的印章,一脸茫然,半晌过后,才想起了前因后果。对于白开扰人清眠的举动,他已经懒得去指摘了。转身打开柜门,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木匣,将这枚印章很慎重的收了进去,他合上匣盖,将匣子原样推进柜里,最后关上了柜门。

 

白开既然已经将印章给了他,那么他就得负起责任,真的将白府打理起来。正如白开所说,府里的确是有点乱,而且乱的很复杂,不是个一时三刻就能理清的事情,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着急,一点一点来吧。

 

马善初存了办事的心思,从此躺坐的时间就少了,而他一忙碌,白开也勤劳起来,虽然嘴上说着要偷懒,可还是赶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前,又出门了结了几趟生意。如此忙忙碌碌到了腊月,马善初的右腿骨渐渐长合,已经不必再天天裹缠夹板,白开也赚足了过年的钱,彻底给自己放了假。

 

这回两位师兄弟凑在一起,很默契的既不提家事,也不提外务,只专心致志的准备过年。桐庐这边的风气和北边不大一样,马善初此时已经能够拄着手杖走得很灵活了,便与白开一同出门,去集市上买回众多年货——非常的多,有人的份,也有妖的份。马善初早觉得府里这帮妖精身份不清,虽然按照白开的说法,都是一群畜生,可畜生毕竟都是人的样子,吃的也都是人饭,所以他计划着,想让这帮妖精也学着干一干人事,不要一个个全跟甩手大爷似的,白开不发话,他们就全懒在那里,眼里一点活计也没有。

 

想要用人,就得给人好处,而这好处乃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他不能不先问过白开。白开没有异议,虽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认为这帮畜生本来就跟自己立了契约,合该为自己卖命的,根本不值得受到如此高规格的厚待,不过既然是马善初开的这个口,他毫不犹豫,万事皆允。马善初现在每天走前走后,总有事干,人有了精神,脸上也总带着笑模样,他觉得这样很好,所以乐意花一点小钱,去让马善初忙碌起来——年纪轻轻的人,本来就不该死气沉沉,马善初活泼起来了,他看在眼里,觉得自己把师弟养的很好,心里头也高兴。

 

如此张张罗罗的筹备了几天,年关将近,街上商铺渐渐关门,马善初也不外出了,每天兴致勃勃的用窗花灯笼妆点宅院。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年了,甄二郎和万锦荣是不过节的,两年之间,每年岁尾,他都是站在院子里听隔壁人家谈笑嬉闹放鞭炮,外头有多热闹,院子里就有多冷清。他都眼馋两年了,所以眼前的这个年意义非凡,不仅是用来团圆的,还是用来过瘾的,他不管别人家怎么样,反正在自己家,一定要隆重热闹的过。

 

他在白府投入了精力与心血,虽然只是每天一点点,可积少成多,他还是对这个地方动了感情,不知不觉中改口,理直气壮的叫这里是“家”。

 

他是生来就没有家的人,能够有一片乐土让他安居,他很心满意足。

 

腊八这天,他端着浆糊站在堂屋门口,正仰着脑袋指挥白开贴门联,刚贴上了一挂,外头忽然有客来到。

 

来客乃是袁阮,快过年了,他奉了大家兄的旨,前来拜访白府送点小礼物,一是表示问候,二是表达感谢。

 

白开并不是白帮的忙,他出了力,也收了钱,人参一事,可谓已经两清。不过袁阵别有一番心思,做生意的人,除了重财,还讲“感情”;他有意趁热打铁,像笼络秦一恒一样,和白开建立起关系——千金易得,良将难求,往后倘若再出了什么意外,有这两位高人南北坐镇,自己也好万事无忧。

 

白开不是特别热衷交际,不过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年关底下,谁愿意离家外出?袁阮这时候专门跑这一趟,虽说送的不过是些小东西,可礼轻情意重,无论如何不该随意怠慢。黄似兰的手艺这时候就不能上台面了,白开叫人专门从外面大菜馆子里买了精致菜肴,回来摆了一大桌,回礼似的,专请袁阮吃饭!

 

袁阮笑嘻嘻的,也不推辞,挑着肉菜多的位子就坐了下来。数月未见,他好像是胖了一点,穿着一件秋香色绣团花的缎子面皮袍,领口还翻着一圈白色短风毛,衬得脸色白里透红,正是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小公子不拘礼节,连说带笑连吃带喝,一桌子的佳肴,有一半入了他的腹内。白开坐在一边旁观,这时便发出感慨,悄声对马善初道:“难怪你俩能交上朋友,我看他这个样子,倒是颇有你当年的风采。”

 

马善初侧目看了他一眼,大年下的,不和他一般见识。向前探身给袁阮夹了一筷子菜,他开口问道:“从顺德来桐庐得好几天吧?你这时候过来,来得及回去过年吗?”

 

袁阮喝了一小口酒,笑着回答他道:“阿初哥哥,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我家都搬了四五年了,现在住信阳,离这儿不是很远,来得及的!”

 

此言一出,马善初和白开都大为意外,只不过所思所想不同。白开几年前曾经去过信阳一回,这时便直通通的道:“顺德多好啊,热闹繁华,好玩意儿也多,去信阳干什么?住那儿能住得惯?”

 

能住在繁华的地方,谁会想搬到小县城去?可不去不行,风水轮流转,时势不由人,总不能永远是你一家霸占着好地方。袁阮不想把自家那点纷争抖落出来,只微笑着道:“信阳也不错啊,附近山多,春天可以踏青,秋天可以打猎,挺有意思的。”

 

白开听了他这个答复,很是不以为然,抄起筷子往嘴里丢了粒花生,边嚼边道:“富家子弟,大鱼大肉吃腻了,反而瞧萝卜咸菜稀奇。”

 

袁阮也不辩解,低了头继续吃菜。片刻过后,又笑盈盈的抬起脑袋,转向马善初道:“阿初哥哥,我给你的那几盆花你好好养,只要不冻着,能在屋里开一个月的。”

 

袁家送来的这几盆牡丹和绣球,从品种上讲,并不如何贵重,可能在寒冬腊月里绽放,就十分难得了。马善初还记得和袁阮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不由笑了,虚心向他请教如何饲养花草。

 

话题移到花草上,袁阮就有话可说了。搬了凳子坐到马善初身边,他连说带比划,满脸都是奕奕的光彩。马善初并不是特别爱养花弄草的人,不过听他说的这么来劲,也不忍心打断,耐着性子由他长篇大论。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白开终于忍不住了,开始隔三差五的给袁阮倒酒,想把这人赶紧灌醉。

 

袁阮正在兴头上,来者不拒,仰头便是豪饮,顺带着还敬了马善初许多杯。酒是果子酿,入喉并不辛辣,可后劲绵长,几番下来,袁阮果然如白开所愿,趴在桌上闭了嘴。马善初比他好一点,不过动作也迟钝起来。眼看袁阮趴下了,他拍拍袁阮的肩,见唤不醒他,便转向白开道:“小阮醉了。”

 

白开望着他:“那你醉了吗?”

 

马善初抬眼看他,睫毛浓密,架不住了似的一颤一颤:“我还好……送他去客房躺着吧,别受凉了。”

 

于是白开一点头:“好,我送他去,你等着我。”

 

马善初的确是还好,虽然觉得有头有些晕,视野也有些晃,不过光是坐着不动,还不算太难为他。白开回来的时候,见他坐得挺正,并没东倒西歪,便又倒了两杯酒:“崽子,刚才你光跟他喝了,还没敬我呢。”

 

马善初从前在席上喝酒,只是浅尝辄止,其实都不算真喝,所以也一直不知道自己酒量究竟如何。如今偶然多喝了几杯,他感觉自己好像是醉了,又好像没醉。掌心忽然一凉,是白开硬把酒盏塞到了他手里。歪着脑袋盯了手里的酒杯,他慢吞吞的开了口:“敬你什么?”

 

白开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拿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马善初喝了酒,脸颊升温,浮了淡淡的红晕,正是粉面桃腮。

 

“今天过节,你难道不该敬我一杯?”

 

马善初所有的感观都在钝化,白开摸了他的脸,他没察觉,只抬头乖乖的望向对方道:“嗯,过节了,该敬师兄一杯。”说完,便将酒杯送至嘴边一饮而尽。

 

白开不含糊,也一口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酒,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走,咱们也回屋去。”

 

他还能听得进话,被白开牵着拉着,也还能摇摇晃晃的向前迈步;然而一出门就不行了,北风呼啸,天旋地转,拄着手杖也要往地上倒。白开见状,伸手将那手杖拿过来往墙边一靠,然后就拦腰抱起了他。马善初看着也是挺高的一个青年,然而不知怎的,他抱在怀里,竟会觉得没分量,仿佛是走几十步可以,走几千里也可以。

 

一步跨进寒风里,他腿上有劲,像抢了个宝贝似的,头也不回的就冲到自己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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