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七十二章  春天的波折

 

白开不想蹚这趟浑水,不是没有同情心,也不是怀恨——如果江烁只是个普通的朋友,那他一定会帮,可在他的心目中,江烁并不是普通朋友的身份。这个人他爱过,追求过,在他的身上,他受过伤,即便他现在已经不爱他了,可看他依旧与众不同,是个需要敬而远之的人物——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也不是怕他,可就是不愿意和他再有太多的纠缠。

 

然而他不想和江烁纠缠,江烁却是非纠缠他不可。在白府里住了三天,他天天逮着机会就往白开跟前凑,也不喋喋不休的重复那些恳求的话,就光是木桩子似的杵在白开眼前,让他没法跟马善初独处。马善初自从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对秦一恒,已经是“万念俱灰”,这时候再看江烁,也不觉得他烦人了,倒是很能平心静气的说几句话。而江烁有了搭子,那更是坐得稳如钟;张开一口伶牙俐齿,他对着马善初侃侃而谈,说趣闻,讲风物,总而言之,话永远讲不完。

 

平心而论,江烁虽然长相并不如何惊艳,可也是一位体面精神的青年,特别是身上有一股子灵气,和这样的一个人交谈,总是不会觉得乏味的。马善初拿江烁当成说书先生,津津有味的听他谈笑风生;白开也不是笨嘴拙舌的人物,然而坐在一旁,竟然硬是插不进话;面带微笑的望着眼前这二人,他牙关和脚尖一齐作痒,时刻想把江烁一脚踢到天边去。

 

如此到了第四天,白开向江烁投了降,表示无条件的支持他治驴。跟着江烁一起出门,两个人从天亮逛到天黑,专往那吃喝玩乐的场所里进。白开立户以来,在本地也混出了些名声,各家掌柜都认他的面子,听说江烁是他的朋友,全都是客客气气的笑脸相迎。而江烁在全城混了个脸熟之后,目的达成,也不需要白开了,从此每天早出晚归,自得其乐的混迹在各家胡同班子里——光是胡天海地的扯闲篇,也不上床去做那一桩正经事业,姑娘们当他的值,当的轻松,全争抢着要来服侍他。如此半个月下来,堂子里的花销暂且不算,光是买来赠送姑娘们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那价值就不下百两。

 

然而他还嫌不够,又约了个相熟的姑娘往赌坊里跑。赌坊是个无底洞,可以想赔多少就赔多少,江烁漫不经心的,一晚上就输掉了一座庄子。白开偶尔出门一趟,听说了他的豪举,又是怀疑又是心惊。翌日上午,他抓住了要出门的江烁,郑重其事的问他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江烁却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宅子风水不好,死过人,现在还闹鬼呢,我舍得给,就怕他们不敢要。”

 

白开见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压低声音劝他道:“缺心眼,你赌气归赌气,分寸得把握好,你……总而言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最后要是人财两空了,我反正是不会接济你的。”

 

江烁笑了,朗声道:“这又是哪儿来的话?难道还怕我赖上你不成?”他拍了拍白开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穷不了;真穷了,也不往你面前丢人现眼。你尽可安心大胆的过日子——只要把马善初看牢就行了!”

 

说完这话,他停顿了一瞬,随即拿折扇一敲白开胸口,放轻声音补充道:“别让他往秦一恒跟前凑。”

 

白开微笑着抬起手,用手指掸开了他的扇子:“你怕他?”

 

江烁哼了一声:“我不怕他,我就是见不得他和秦一恒在一起,看他们处在一起,我就心烦!”

 

其实他是不必心烦的,因为马善初已经不可能再对秦一恒怀有什么爱恋的情绪了,不过白开知道马善初并不希望自己这段身世公之于众,所以管住了嘴巴,什么也没透露,只玩味的笑道:“你烦,其实还是因为心里没底。”

 

江烁挑了眉毛瞪他:“谁说我没底?”

 

“你对马善初有底,对秦一恒没底。”

 

此言一出,江烁哑了,嘴唇嗫嚅着动了动,他一打扇子转过身,边向外走边道:“你管我有没有底呢?我看你还是先把马善初哄到手吧!”

 

他话是说得潇洒,仿佛满不在乎,可真等转过了身,脸却是沉了下来。的确,白开说的不错,若是与旁人竞争,他总能拿出一万分的勇气和心劲,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可是一旦面对了秦一恒,他的信心就不管用了——秦一恒的态度万年不变,他献殷勤,他不会与他更亲近,他发脾气,他也不会同他有疏离。他猜了好几年,还是没有猜出秦一恒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时候就觉得秦一恒是个冰雪美人,又冷又硬,摸不到心。

 

江烁不改作风,继续“吃喝嫖赌”,而各家掌柜也都如他所愿,在月底之时,一份不落的将他那些债务单子送进了白府大门。白开虽然读书不少,可笔头子功夫却是不佳,如今对着这一寸多高的账单子,他研磨铺纸苦思冥想,直打了半个时辰的腹稿,最后才拿捏着措辞,给秦一恒写出一封如泣如诉的长信。

 

这封信寄出去,江烁就不再出门了,天天在院子里溜达,怕秦一恒不来,也有点怕秦一恒来。而秦一恒在收到了这封信后,却是没有迟疑犹豫,当机立断收拾出一只包裹,带着银票和印章就来了。

 

秦一恒是在一个暮色渐临的傍晚抵达的白府。白开早就想把江烁送走,如今见接驾的人终于来了,龙行虎步的就迎了出来。一手揽了秦一恒的肩膀,他兴奋而又急不可耐的将秦一恒往后院带:“秦大士,您可算来了,缺心眼这已经是要成妖作怪了,您发发慈悲,赶紧把这祸害给我领走吧!”

 

秦一恒面沉如水,语气平淡:“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这本来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没想到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还累及了旁人。他这两天在你这里胡闹,实在是麻烦你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白开拍拍他的肩膀:“唉,你也不用跟我啰嗦些客套话了,还是收了神通要紧!”

 

说到这里,他松开秦一恒的肩膀,领头大步踏上正房门前的台阶,高声向内唤道:“缺心眼儿!秦一恒给你送钱来了,你他娘的赶紧去把债还了,我可不想让讨债的给堵大门!”

 

秦一恒紧随其后,也迈过门槛进了屋子,抬眼向前一看,就见江烁坐在迎面的一张硬木圈椅上,正歪着身子在果盘里挑挑拣拣。眼角余光见秦一恒来了,他稳坐不动,也不搭理他,只捡出一只最为成熟的琵琶,笑着递给了旁边的马善初:“你吃这个,这个肯定不酸。”

 

马善初将那琵琶握在手里,也不吃,而是面朝门口站了起来。半年未见,秦一恒的相貌并未有分毫改变,还是白皙清俊的模样,只是眼睛底下隐隐透出青晕,多了丝憔悴气息——不知道是旅途跋涉的憔悴,还是忧思忡忡的憔悴。望着这样的秦一恒,马善初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慌张,他的心脏跳的很沉稳,还是原来的调子,只有些心疼,很纯粹的心疼,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向前走了两步,他同以前一样,唤了他一声:“师兄。”

 

秦一恒回应的点了一点头,随即向下审视他的右腿:“腿上的伤养好了吗?”

 

马善初笑了一下,撩起下摆,将右腿慢慢的屈起又放下:“好了,就是夹板上久了,现在走路走的不利索。”

 

秦一恒听闻此言,走至马善初面前弯腰下去,神色认真的按了几按他的右小腿,随即得出结论道:“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缩了。你要是疼得厉害,吃过饭以后,我给你按一按。”

 

此言一出,白开立马挤了过来。一把握住马善初的手腕,他护食一般将马善初拽到了自己身后:“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不是来送钱的吗?正好缺心眼也有话要和你说,你们俩谈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话说完,他便拉着马善初退了出去。屋里一下子没了旁人,空气便立时安静下来。秦一恒坐到了方才马善初的位子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送到了江烁那边的桌上:“不过是一个多月没见,没想到你居然胡闹成了这个样子。”

 

江烁挑了眉毛看他,不阴不阳道:“我闹成什么样子了?”

 

秦一恒不受他的挑衅,神色俨然,几乎是痛心疾首:“你这样喝花酒进赌坊,是打算做败家子了?这件事要是让伯母知道,她得有多生气?她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你舍得再让她操心?”

 

平心而论,他这一段话是句句在理的,然而江烁心里憋着气,听了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更加愤怒了,心想你什么意思?自己没理,就把我娘抬出来做挡箭牌?

 

重重一拍桌面,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你少给我牵扯旁人!我败家?我自己挣来的家业,我爱败不败,你管得着吗?!秦一恒,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的事情,一样不许我插手,我的事情,你倒是样样都要管,你——”他情绪激荡到了极点,一时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手臂直挺挺的抬着,指尖哆嗦着直指秦一恒的鼻子。

 

秦一恒皱眉看向他,不想在白开家里和江烁再吵起来,所以强耐着性子安抚他道:“我并不好管闲事的人,我现在会对你说这一番话,只是希望你能够上进,不要堕入歧途。至于我不告诉你蛇妖的事情,也是怕你跟着我去会遇到危险——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总是听不进去。江烁,咱们十多年的交情了,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江烁冷笑一声,凭着心中的一股气,转向前方一字一句道:“你的为人,我当然清楚,你自私,冷血,不识好歹。我对你一心一意了这么些年,全当是一腔心血喂了狗了。”

 

秦一恒直勾勾的盯着他,半晌过后,才缓缓的一点头:“好,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好,好……既然你这样厌烦我,那我也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江烁一眼:“我走了,你以后……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他一甩袖子,大踏步的就向屋外走去。白开和马善初其实一直没有走远,就在墙根底下偷听着呢,此时见秦一恒面若冰霜的冲了出来,心中不由都是一惊。白开本来以为秦一恒能把江烁哄回去,谁知这两个人越说越坏,最后竟然是谈崩了,不禁追着他喊道:“哎,哎,你别走啊——”

 

紧接着江烁也出了房,圆睁双目站在台阶上,他眼看秦一恒居然真走了,登时又气又急,对着秦一恒的背影就是喊道:“混账东西,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他妈的走什么走!”

 

马善初腿脚不利索,这时也扶着游廊栏杆走到江烁身边,长声挽留秦一恒道:“师兄,你消消气,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秦一恒消不了气!

 

热血在他的胸腔里面翻滚沸腾了,然而一颗心却是越坠越沉,越沉越冷——他一辈子就交了江烁这一个朋友,结果到头来,这位朋友就是这样评价他的。

 

江烁眼看秦一恒走的头也不回,真有些慌了——他和秦一恒不是没有吵过架,可哪一次也没有吵得像如今这样严重过。他其实还是爱着秦一恒的,如果不爱,绝不至于生这样大的气,可秦一恒说走就走了,那他怎么办呢?

 

思及至此,他顾不得其他,当即提了下摆也要追上去,然而人一慌张,身体就容易出错。白府毕竟不是自家,屋瓦台阶都不相熟,他急着要追秦一恒,脚下就乱了章法。马善初站在正房门口,就见江烁一脚踏空,大头朝下的就摔了下去。他惊叫一声,急忙下了台阶去扶他,然而江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马善初扳着他的肩膀将人翻了过来,结果就看到了一张头破血流的脸。

 

“师兄你快回来——”马善初将江烁的脑袋托在怀里,沾了一手的血:“江烁出事了!”

 

秦一恒和白开一起回了头:“什么?!”

 

江烁的额头磕在了台阶拐角上,蹭下了铜钱大小的一块皮,满脸是血,昏迷不醒。大夫为他清理了创口,缠上了纱布,保他此刻性命无虞,然而究竟何时能醒,就实在无法预测了。因为脑袋受击不是小事,有人被打脑袋打傻的,还有人被打脑袋打死的,江烁自己不开口,谁也不知道他打算睡到多久。

 

不过没关系,他要睡多久,秦一恒都肯守着他。

 

夕阳下沉,月上中天。秦一恒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就坐在床前的一把圆凳上守着江烁。把江烁的右手拢在了掌心里,他心想,江烁是为了追他所以才失足跌下去的,算来算去,还是自己害了他。

 

到了这个时候,江烁的好处就全想起来了。秦一恒不再怪他说自己自私冷血不知好歹,人在气头上,自然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一时的气话,又怎么能当真呢?

 

秦一恒越想越后悔,悔自己走的头也不回,悔自己当初要跟江烁闹赌气;江烁本来就应该生气,因为是自己先隐瞒欺骗了他,既然如此,他要生气就生气,自己多忍让一些又能怎么样?说几句赔礼道歉的话,也不会少块肉。对着不亲近的人,他倒是处处大度有理,对着最亲近的人,他却反而幼稚起来了。如果在江烁最开始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就拦住他,又怎么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场?

 

秦一恒有无数的悔不当初,然而现在这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自从秦老爷子死后,秦一恒就再也没有哭过,然而此时此刻,他握着江烁的手,肩膀塌了,脊梁弯了,眼眶又酸又热,气息忽然一颤,眼泪自己就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马善初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一眼秦一恒。秦一恒现在的这种状态,曾经在秦老爷子垂危的时候出现过一次,所以他也不啰啰嗦嗦的饶舌讨嫌,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上一眼——其实光看也看不出什么用处来,可他就是放不下心。白开看在眼里,心里怪不得劲的,可忍着没去拦,因为秦一恒到底也还是马善初的大哥,小弟担心大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旁人没有道理阻拦。

 

只是到了该入睡的时候,他非常坚决的把马善初拉扯回了屋,不许他再去探头探脑:“别担心了,都说傻人有傻福,就江烁那个脑子,至少也得活到百岁。况且秦一恒已经在那儿看着了,也用不着你瞎操心。你啊,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听话!”

 

马善初身不由己的被他按在了床上,又盖上了被子。人是平平坦坦的躺下了,然而一颗心仍吊在半空摇摆不定,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伸出一只手拉住白开,他忧心忡忡的开了口:“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秦一恒那个样子,我……”

 

“你什么?”白开在床边坐下,俯身下去与他近距离的对视了,压低声音道:“你还喜欢他?”

 

马善初听闻此言,当即皱起眉毛一撇嘴,露出了不满而又无奈的表情:“现在这个时候你就别乱闹了好不好?秦一恒是我大哥,我怎么能去喜欢他?”

 

可白开却是又问:“那如果他不是你大哥呢?你还喜不喜欢他?”

 

马善初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就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种话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我的大哥,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我已经认命了。”

 

白开会问他这个问题,原本也是因为心里有点虚;秦一恒简直是他人生中的头号劲敌,虽然他自己认为没有任何一点比对方差,可事实上,当年他那样的追求江烁,江烁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秦一恒。这多少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挫败,并且一直耿耿于怀,心想自己可能真的在某些方面是不如秦一恒的——至于究竟是哪方面,他自己也参不透,可“不如”肯定是存在的,否则江烁凭什么就不选他呢?

 

马善初当年也是喜欢秦一恒的,这不能不让他紧张。可方才听了马善初的这一番话,他却是忽然又有了新心得——是啊,我管他是不是余情未了呢?反正这两个家伙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就凭我白某人的人才和相貌……还有这个家产,难道还怕配不上他吗?除非这崽子瞎了,否则天长日久的,他总得爱上我!

 

思及至此,他心中亮堂起来,感觉前途一片光明。忍住了亲吻马善初的冲动,他笑得咧了嘴:“好、好,崽子,我不问了,你睡吧!”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其他人都已经入眠,唯独秦一恒还醒着,只不过毕竟是经过了车马劳顿,而且水米又未曾打牙,熬到这个时候,精神再健旺,身体也要疲倦困顿了。起身走去外间屋子,他给自己弄来了一壶浓茶,然后从桌上的茶盘里翻出一只倒扣的杯子,涓涓的倒了满杯。然而未等他把这杯茶喝完,床上却是起了响动。回头望去,就见江烁拧着眉毛,神情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秦一恒没想到自己这番端茶倒水的声音竟然能够钻入江烁的耳朵,当即放下茶杯冲到床前,大声呼唤起来:“江烁?江烁!你醒醒!听得到我说话吗?江烁!”

 

江烁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滞涩的望了秦一恒片刻,然后就张开嘴唇,吐出了气流般的轻声:“不要叫……我的头……被你吵得疼死了……”

 

秦一恒一听这话,就晓得江烁死不了了,也没有被台阶磕坏了脑子,当即一屁股向后坐到凳上,松了全身的经络和骨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镇定情绪,起身走去桌前将那杯茶端了过来。一手贴着床褥插进江烁背后,他小心翼翼的扶起江烁,然后将茶杯送到了对方嘴边:“你已经睡了三四个时辰了,先喝点水吧。”

 

江烁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随即差点吐出来——茶太浓了,苦的舌头发涩。

 

抬手将杯子挡了开,他不用秦一恒扶,自己向后靠在床头,半躺半坐的轻轻摸了摸额角:“我想起来了,我跌了一跤,撞到头了。”

 

随即他转动眼珠,在剧烈的头痛中,断断续续的瞪着秦一恒骂道:“驴养的东西……我叫你呢,你走什么?我今天要是死了……这条命就算在你头上!”

 

江烁没醒的时候,秦一恒已经忏悔的落泪,如今江烁能够活生生的醒过来,他真是别无他求,随便江烁再怎么骂他,他都能全盘接受。沉默着坐在圆凳上,他垂着脑袋,面无表情,静等江烁把自己骂成狗血淋头,只要对方能解气就好。

 

而江烁痛苦的喘了一口气,果然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有气,扭头就走,是觉得我说错了?”他咬牙切齿的向前探身,右手撑着床沿,左手揪住秦一恒的领子,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揪得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你怕我出事,我怎么不明白?可是蛇妖那么厉害,你去找他报仇,天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你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去,万一死在外面了,我也不知道,我……我对你是什么心意,你都是明白的,我也不求你爱我了,我就求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我不是要缠你,我就是想在你临死前见你一面,就见最后一面——”

 

他越说越颤,最后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最后一面,你都不肯让我见吗?”

 

揪着领子将秦一恒往后一搡,他骤然抬高了嗓子,红着眼睛喝问他:“我说你冷血,我说错了吗?!”

 

秦一恒有着高挑结实的身躯,然而此时此刻,竟是抽了骨头一般,被江烁搡得摔到了地上。怔怔的仰了头,他凝望着江烁的眼睛,哑口无言。

 

“你不要觉得我是冤枉你。”江烁居高临下的俯视了他,目光是尖锐的刀,坚硬寒冷,毫不留情的扎向他:“你认为你保护了我,心里倒是落了个坦坦荡荡,可我不愿意被你这样保护。我告诉你,我是宁可和你一起去死,也不愿意孤零零的活!你只求自己心安,却舍我于苦海里不顾。我说你自私,也没有说错!”

 

这些话全是恶狠狠赤裸裸的,秦一恒每听一句,头脑就降一层温度——江烁说的没错,凭着他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担得起冷血和自私这样的评价了。他以为自己是君子,可江烁看透了他,其实他不过是个小人。

 

可是当君子,江烁也许会死,做小人,江烁一定能活。而他是想要江烁活下去的,很自私的,不管江烁自己愿不愿意活,他都想要他活下去。

 

“你说的对。”他苦笑着开了口,声音无奈而疲惫:“可是我真的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你活下去的。”

 

江烁忍着头痛说了一长篇的话,本以为能让秦一恒幡然醒悟,哪知此人如此冥顽不灵。气喘吁吁的瞪着秦一恒,他真是恨得想要给他两个大耳光了:“我的性命在我自己手里,用不着你来替我做决定!”

 

秦一恒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和江烁是永远谈不拢了。两人各有各的执着,矛盾相克,想要取得圆满,就得有一个人退步,可他心里装的是江烁的性命,拿江烁的性命去退步?他不会这么做的。

 

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襟,走回床边按住江烁的肩膀,让他躺了下去:“这次的事,的确是有我做的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你头上有伤,不要劳神,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如果你气不过,等你伤养好了,也还可以接着骂我,我绝对没有怨言,好不好?”

 

江烁头疼欲裂,本来也没有精神与他打持久战。又听他是个让步的意思,便暂且压住怒火,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心中到底意难平,闭目之后,还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你就是身边没有长辈,所以自说自话惯了,要是秦叔叔还在,我肯定要让他好好治治你,什么脾气,驴都没你犟的。”

 

秦一恒不甚苟同:“我爹就算还在,也是不会站在你那一边的。当年蛇妖攻进玄门,他也是……”

 

话到一半,他猛地收了声,不是记忆不清,而是记得太清。父亲当年也是拿自己的性命做牺牲,保全了整个玄门。他那时还小,不懂长辈的苦衷,只是想不通;心想没有人叫他去死,为什么他要去当英雄?他当英雄当得威风了,留下来的儿子怎么办?儿子那么依恋他,他却是自作主张,说死就死,完全不管儿子一个人被丢在世上,心里会有多苦。

 

父亲拿命保护了他,可他当时心中一点都不感激,反而是生出了怨恨,甚至是讨厌了父亲;然而多年以后,他做出了和父亲一样的选择,也成为了父亲那样叫人讨厌的人。

 

忽然笑了一下,谁说他身边没有长辈?他有长辈的,父亲早就给了他点拨。凝视了江烁手腕上的那一枚铜钱,他释然了,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一瞬间里,他越过十五载,懂了父亲,也懂了江烁。

 

毕竟是亲生的父子,骨血相融,当爹的不是君子,儿子也只能做小人。江烁气也罢恨也罢,他都不会改变——曾经那样的恨过,现在都步了后尘,可见这是天定,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脱胎换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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