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七十四章   拉锯

 

马善初从桌上拿过请帖,翻开细细的看了一遍,随即就笑了,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去庙里烧香吗?这也没什么,平常交际而已。我和二小姐才见了一面,人家哪儿能就这么看上我了?”

 

白开简直懒得向他解释,心想帖子上写的是去烧香,其实是想趁机向庙里的大和尚问八字,如果这一对男女八字相合,那后面的话还不是接着就来了?马善初从小被马承庭管束着,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当然不懂。可他不懂,他却是懂的,那倭瓜都已经把爪子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又岂能再忍?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理了理头脑思绪,随即就转向马善初正色道:“先不提她看没看上你,我就问你,你看上她了吗?”

 

马善初自然是摇头:“二小姐人不错,不过我们两个身份相差太大,并不合适。而且……”他扭头望向白开,先是一笑,随即又故意摆出一脸苦相,压着嗓子很为难的道:“我娶了亲,我那位师兄怎么办呢?他身边没人,一个人过日子,孤单呐!”

 

白开一脸的理直气壮,毫不窘迫羞愧:“哼,算你有良心!”

 

马善初低下头微笑,将那请帖左右来回的翻:“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而且我现在无家无业的,也的确不适合娶妻生子。既然你不嫌我,那我多陪你两年也没什么,反正我的时间不值钱,这种事晚几年也没关系。”

 

白开听了这话,却是心中一紧,开口问道:“那这么说,你还是打算娶妻生子的了?”

 

马善初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神情也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这……一般的人到了年纪,不是都应该娶妻生子?我也没有要做经天伟业的志向,别人怎么过日子的,我也就照着过吧。”

 

白开无话可说。娶妻生子,说起来也是人伦天道,如果马善初不爱他,想要走条路,那么他也不能强去要求对方为了自己断子绝孙。

 

将那请帖从马善初手里拿了回来,白开对马善初的这个“计划”不置可否,只重新看了上面的日子,掂量着说道:“既然你对倭瓜没那个意思,那后天去庙里,你就跟人家说清楚,省得不明不白的,让人家老惦记着。”

 

马善初一时没反应过来:“惦记着什么?”

 

“惦记着天鹅肉!”

 

马善初笑了:“二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妹,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白开不屑的一撇嘴:“我没倭瓜妹妹。”

 

马善初歪身靠过去,一拍他的膝盖:“别这么说,我看二小姐还好,不像倭瓜。”

 

白开握住了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的捏,同时扭头看他:“不像倭瓜了?那好,后天我也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丑丫头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白元良的帖子上并没有请白开,目的一看便知,无非是想要创造机会,让女儿和马善初独处。所以白开很“识趣”的,和马善初一同抵达大庙之后,就分开行动。马善初在庙宇大门前面与二小姐汇了合,而白开则是从侧门迂回进庙,偷偷的在暗处观察这一对男女。

 

因这大庙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庙宇,桐庐百姓别无选择,想要拜佛,只能来此,因此庙内香火总是兴旺。马善初陪着二小姐拜了拜佛菩萨,又上了两柱高香,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带进了一间禅房。禅房里坐了个胖头圆肚的大和尚,形象类似弥勒,一见这对男女,便笑微微的向面前蒲团一比手,仿佛是已经通了读心术,知道一切来访者的心愿。

 

马善初莫名其妙的被二小姐拉到了这么一个地方,又莫名其妙的被拉着跪了下来,从大和尚的筒子里抽了一支签。那签上写的是一句诗,字马善初都认识,然而连在一起,就全然不能领会其意。马善初有心去问,那大和尚又只顾着喃喃自语,转头再看身边的二小姐,二小姐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倒是正在凝神聆听,眼角余光瞥见他看向自己了,便抿嘴一笑,不好意思的把头低了下去。

 

马善初是从小长在道观里的,不通庙里的规矩,这时便不敢贸然开口。而那大和尚叨咕了一长串,好容易告一段落,又取出纸笔递给他,让他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马善初接了笔,没有立刻写,而是凑头过去,小声问身旁的二小姐道:“二小姐,这是干什么的?算命吗?”

 

二小姐是个女儿家,不好意直说是合算八字,便点了点头,红着脸含混道:“嗯……慧明师傅算得很准的,难得来一次,让他帮你算一算命理。”

 

马善初从小没爹,娘又死的早,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八字,而且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让个素未相识的和尚给自己算——秦一恒也懂六爻周易,真要算命,他完全可以请秦一恒代劳,何必把八字交到陌生人手里呢?

 

思及至此,他随便在纸上诌了一条生辰八字,无非是不想辜负了二小姐的美意罢了。

 

写完了八字,大和尚便合手向他们做了一揖,请他们先出门转一转,一炷香之后再回来。二人出了禅房,因为要消磨时间,所以并肩沿着游廊慢慢的向前走。马善初受了白开的嘱咐,琢磨着想要把话“说清”,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他不出声,二小姐却是有不少问题想要问他。在一片不高不矮的假山背后停了步子,她倚着栏杆坐下,仰头望向马善初道:“我听阿爹说,你现在是住在堂哥家里?”

 

马善初点头答道:“是,白开家里没人,我住在他那儿,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二小姐对白开这个堂哥几乎没什么印象,只是想旁敲侧击的探一探口风,如果两个人成了亲,马善初是愿意搬出去另开府邸,还是直接住到自己家里去。

 

“你跟堂哥关系倒是好。”她笑了一下,怀疑马善初没有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

 

马善初的确是没听出来。手扶廊柱向眺去,他与柳枝上的一只大灰雀对了视:“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二小姐一听这话,心想那就是长兄如父了?于是道:“原来是这样,那等堂哥方便了,我应该去拜……看看他。”

 

马善初没想通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又想白开好像很反感自己这位堂妹,二小姐真登门了,恐怕落不着几句好话。正想要出言劝阻,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鸟叫,却是那大灰雀拍着翅膀俯冲而下,啾啾的落到了他的发冠上。

 

马善初面色如常,站着不动,知道这是白开的小把戏。而二小姐则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奇观,不由惊声道:“呀,小鸟!”

 

大灰雀站在马善初的发冠上,嘟嘟地啄马善初的头皮。马善初抬手驱赶它,它尖着调子飞了两圈,然后就在马善初肩膀上拉了一泡屎。

 

马善初肩抗鸟屎,不好意思的转向二小姐:“二小姐,我失陪一下。”

 

二小姐刚才还觉得这小鸟可爱,没想到其本质粗豪,居然到处乱拉,下意识的就拿帕子挡了口鼻:“嗯,你快去擦擦吧。”

 

马善初向她一点头,转身走下游廊,而那鸟就飞在他前头,挑衅似的依旧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无可奈何的跟着那鸟一路向前,穿过那灰秃秃的假山,走到了一洼小池塘前。小池塘位置独到,站在这里往外看,可以看见游廊,可坐在廊下,就只能看见假山。白开叼着根草茎靠在假山上,见马善初来了,当即扭头“呸”的一吐,快抽风似的笑道:“你说她不像倭瓜,说的还真没错,几年不见,她这是长成苦瓜了!”

 

马善初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你小点声!”

 

与此同时,二小姐独自在廊下坐了片刻,忽然想起马善初作为一个小伙子,多半不会随身携带手帕,便起身沿着马善初离去的方向寻了过去,想要给他递个帕子。可哪知饶到一座假山背后,却是隐隐听见了马善初的声音。

 

马善初盘腿坐在草地上,身上的绉纱半臂已经脱下来了,此时正弯腰探身,将沾污了的那一角浸到水里搓洗:“她怎么说也是你堂妹,你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白开一手托着灰雀,漫不经心的用草茎去戳它的嘴,直把灰雀逗了个唧唧乱叫:“她长得那么丑,我难不成还该喜欢她?”

 

马善初无法反驳,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么急匆匆的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白开挥手将那灰雀驱了开:“我都在这儿等了半天了,你到底说了没有?”

 

马善初将衣服拧干展开铺在草地上,低着头道:“还没……”

 

白开登时急了:“还没说?怎么的?你真打算娶那个丑八怪啊?!”

 

“没有!”

 

“那你倒是说啊!”

 

马善初苦恼的一蹙眉,也被他逼问的有些焦躁了:”催催催,你就知道催,合着说那话的人不是你!这说话总要有个由头的,她也没有提起婚姻嫁娶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开口?”

 

白开一愣,随即道:“不对啊,她不是都已经带你见过那个相八字的大和尚了吗?”

 

马善初也是一愣:“那和尚是相八字的?”他眨了眨眼睛,语气迟疑:“可是……二小姐她告诉我说那和尚是算命的啊。”

 

白开大睁了眼睛瞪他:“笨蛋,她骗你呢!”

 

马善初又惊又疑:“骗我的?怎么会……我看二小姐她不像口出诳言的人呐。”

 

白开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为那倭瓜做辩护,真有些怒了:“混账东西,她没骗你,难道是我骗了你?你自己出去打听去,来这庙里的哪个不知道慧明是干什么的?也就是你这个外来的人好糊弄!她八字都算了,还能安什么好心?你啊你——”他下意识地抬了巴掌,本来是想往马善初那后脑勺上扇的,可抬到半空,又硬收了回去,转向下方一砸:“反正话我是撂在这儿了,你信我,就跟我回家,你信她,就上她家做女婿去,你自己选吧!”

 

马善初眼见他沉下一张脸,是真动气了,哪里还敢再提二小姐?挪着坐到了对方身边,他哄孩子似的抬手抚摸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梁骨一下一下摩挲:“别气别气,我当然是信你。”

 

白开扭头瞪了他一眼,轻声喷出字来:“不识好歹的东西!”

 

说完这话,他向后抬手,一把将背上的那只手捉回来握住,然后按在了大腿上:“有其父必有其女,七叔他老人家已经是老奸巨猾了,这倭瓜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看她那张脸,谁要娶了她,那天天回家对着看,非得折寿不可!”

 

然后他继续道:“就她那个模样,哪里配得上你?她当然不敢对你说实话了,她要是现在就告诉你,那你还不得吓跑了?她跟他爹这是在一唱一和呢。七叔以为多花几个钱就能把女儿塞过来了,哼,你在我这里难道还会缺钱?真是狗眼看人低!”

 

白开情敌眼里出东施,本来白二小姐就不漂亮,落到他眼里,更是越看越丑,几乎沦为牛粪一类。而与此同时,假山背后的白二小姐却是已经泪流满面。哆嗦着拿帕子捂了嘴,她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转身沿着来路就跑走了。

 

马善初认识白二小姐的时间不长,如果把白二小姐和白开放在一起,他当然还是选择相信白开。更何况白元良自己都已经有了一儿一女,还公然的在外面捧戏子养小旦,有这样的一个爹,女儿的人品自然也受到影响,是很值得多多斟酌。

 

如今正是个太阳高挂的时候,肩膀上的那一片潮晒了半柱香的功夫,也就重新恢复了干爽。马善初捡起衣裳抖了抖,然后站起身穿了回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跟她说清楚了行吧?”

 

白开盘着腿仰头看他,听闻此言,当即握住他的手腕向下一拽:“你急什么,再陪我坐会儿。”

 

马善初身不由己的被他拉扯着跌了回去,幸亏青草细密厚实,不然非磕了尾巴骨不可。攥了拳头一锤白开肩膀,他半笑半怒的嗔道:“你怎么回事?越活越回去了?看着也是人高马大的男子汉,怎么还这么黏人?我都听你啰嗦半天了,再不回去,二小姐还不得等急了?”

 

白开不理他那后半截话,只反问:“我黏人吗?”

 

然后不待马善初作出回答,他自己就转动屁股伸长双腿,从后方张开手臂环住了马善初,十分霸道的哼哼道:“我就黏人了,你奈我何啊?”

 

马善初的确是奈何不了他。

 

晚春时节,风光正好。坐在如茵的绿草地上,白开忽然觉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闹起了矛盾,身体还是个大男子汉的身体,然而灵魂却是在蜕化缩小,非要变成个耍赖撒娇的小男孩。探头将下巴搁在了马善初的肩膀上,他对着马善初的耳朵说话,声音轻而柔软:“阿初,师兄喜欢你呢。”

 

马善初笑着一缩脖子:“我?不敢当!”

 

白开问他:“为什么不敢当?”

 

为什么?马善初认为白开纯粹是说了句玩笑话,自己也不过是顺口一接罢了,哪有什么为什么呢?

 

向后靠了白开的胸膛,他笑微微的没话说。

 

而白开见他不答话,便又问:“你呢?喜欢师兄吗?”

 

马善初拍了拍他的胳膊,眼中有戏谑的光:“大活宝,我也喜欢你。”

 

“真的?”

 

马善初正想说是,可手背上忽然一暖一软,却是白开趁他不注意,将他的一只手送到嘴边吻了一下——吻得他脸上一红,心尖一颤,察觉到了不对劲。

 

猛地回了头,他受惊似的睁大了眼睛,目光一路向上,先是看了白开的唇,再是看了白开的眼——嘴唇是丰润而有棱角的,此刻微微抿着,丝毫看不出方才做了乱,可眼神却是热烈迫切,深深的望着他,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马善初与那双眼睛对视了许久,最后就垂下眼帘低了头,声音很低的重复了一句:“不敢当。”

 

在他的心目中,白开和秦一恒一样,都是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而自己却是平庸无奇;在他们面前,自己只合适做骄子的师弟,不合适过分高攀,去做骄子的伴侣。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老话,太好了,配不上。

 

白开不通读心术,不能理解马善初的内心,听得这样的答复,便以为他是在推脱。至于那推脱的理由,有可能是对方想要去过最寻常的生活,娶妻成家,绵延子嗣;也有可能是马善初自己也在犹豫——他相信马善初对自己不是毫无感情的,可那感情还未浓厚的演变成爱情,至少,是远没有达到对方愿意为了秦一恒以命换命的程度。

 

如果是后者,那倒还不算大问题;可如果是前者,那就真有些难办了。白开认为自己再厉害,也还没厉害到能够生孩子的地步,如果马善初想要子嗣,那他是没办法满足的——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那办法他实在是不能忍受,所以就直接忽略不计了。

 

因为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都未说话,空气便安静下来。马善初这时再去回想白开先前说过的那些话,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同时也很迷茫,不知道白开是看上了自己哪点——当初他那么喜欢江烁,想必也是因为江烁精明又有志气,是个好男儿。可马善初太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和江烁不是一类人,江烁有的雄心大志,他全没有;当初跟师傅上山,心里想的其实也不是学艺,只是想填饱肚子,把日子为继下去罢了——说来说去,他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都是在随波逐流,唯一长久坚持下来的一件事,就是打点日子,希望把生活过好。

 

过日子,说起来是每个人都在干的事情,可拿它当成事业来做,就闻所未闻了;更别提他还是个男子,这话讲出去,简直要招人耻笑。

 

马善初推开白开的手臂站了起来。低头理了理衣襟,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道:“师兄,我得先过去了,二小姐还在廊子里等着呢。”

 

白开点点头,放他去了。

 

白二小姐还在游廊里坐着,只是手里多了一条木签。见马善初来了,便强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将那签子递给马善初:“刚才慧明师傅派人来找我们了,可你又还没回来,我就暂且替你去把这签子求了过来,慧明师傅都写在背后了,你看看吧。”

 

马善初接过木签,不急着看,而是问道:“二小姐,你眼睛怎么红了?进沙子了?”

 

白二小姐听闻此言,当即从肋下解了帕子,遮遮掩掩的去抹眼角:“是啊……这儿没遮掩的,风吹过来了也没地方躲。”

 

马善初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临近晌午,阳光炽热,便对她道:“那咱们换个地方,去客堂吧,那儿有茶水,也凉快些。”

 

白二小姐摇了摇头:“不了,我不能出来的太久,否则家父要担心的,这就回去了。”

 

马善初自己也有心事,见对方并未提起婚嫁之事,且已经有了离意,便也没执意挽留,只同她一起走到庙门口,又目送她乘上了家里的软轿。及至轿夫将白二小姐抬下了山路,白开也从后方现了身。走到马善初身边,白开握住了他的手:“回家吧。”

 

马善初应了一声,跟着他向山下走,同时暗暗地想把手抽出来,可白开加了力气,是个不肯放的态度。他试了两次,见实在抽不出来,也就不再坚持,反正这个时候山路上人少,也不怕被瞧见。

 

白开的手大而干燥,被他握着,马善初心中没有恶感,只是有些惭愧,感觉是自己“耽误”了对方。如此相对无言的走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很没底气:“师兄,咱们还是……就像原来那样行吗?”

 

白开眼望前方,没有看他,可手依然握得很紧:“是因为秦一恒吗?”

 

马善初没反应过来:“啊?”

 

白开清晰的,逐字逐句的问他:“你拒绝我,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秦一恒吗?”

 

马善初这回听明白了,随即又是一惊,发觉自己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起秦一恒来——秦一恒,他曾经那样深刻的爱过的,现在痕迹也变浅变淡了,如果不是白开主动提起,他都已经很久没有再去思量他了。

 

“不是的。”他摇头:“我对他已经……现在我只当他是大哥。”

 

此言既出,白开便转向了他:“既然不是因为他,那你又何必拒绝我?难道我对你不好?”

 

马善初又是摇头:“不,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应该对你好才对。”他迎了白开的目光,很认真的说道:“其实我现在吃你的喝你的,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你又喜欢我,那我完全可以答应下来,这样以后也可以安心坐享其成了,只是我不能这么做。师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可是我有自知之明;你现在还年轻,正是该要强上进的时候,外头的事,我帮不了你的忙,家里面,我也不能给你添上一儿半女。你跟我在一起,除了劳财费力,讨不到一点实质的好处。我要是答应了你,那才是忘恩负义,真害了你。”

 

他自认已经把其中利害说得够清楚了,可白开听了,却是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小崽子,年纪不大,想的倒是挺多。哎,你懂什么呀?我喜欢你,看了你就高兴,这难道还不够好?”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的又道:“你要是觉得这不够,那咱俩晚上一个被窝里睡觉,这好处总是实打实的了吧?”

 

马善初脸隐隐的红了,然而语气却是俨然:“你就贪这一晌之欢?”

 

白开深深点头:“不错,我这人就是庸俗,吃穿不愁,再睡个好觉,那真是做神仙也不换了。”

 

马善初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而白开趁热打铁,抓着他的手摇撼两下,又亲亲热热的问:“嗨,怎么样?跟了我呗?”

 

马善初扭头不看他,可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他爱过人,可还没有被人爱过,如今白开忽然爱了他,让他在莫名奇妙之余,也尝到了甜滋味——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仿佛藤蔓有了依傍,从此可以安心定性。

 

你不必特意去做什么,就能讨得别人的欢心,就有人自发的宠你逗你爱你,为你遮风避雨。这样的一种生活,是很有诱惑力的。马善初胸无大志,唯一的一点愿望,就是想要过好日子而已——什么样的日子算好?大概就是被人爱的日子吧!

 

他的心受到如此贿赂,已经动摇了,可理智依旧铁骨铮铮,有着满腹的大道理,让他不敢由着性子胡来。狠狠一咬嘴唇,他几乎是逼着自己的嘴巴说了话:“不行,那不好。”

 

“怎么不好?”

 

“对你不好。”

 

“我很好哇!”

 

“你现在觉得好,将来未必好。”

 

“嗨呀,马善初,我这么对你,你居然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为你好!”

 

“你要真为我好,那就答应我嘛!”

 

两人手拉着手下山,嘴上不和睦,可心里谁也没动气,并且越说到后头,脸上还都不自主的有了笑意,仿佛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嬉戏。而这场拉锯战因为交战双方都颇有实力,所以即便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分辨了一路,可直到抵达家门,也没真正分出个胜负来。而与此同时,城北的白七爷府上,却已经是人仰马翻,暗流涌动了。

 

白二小姐一到家,就反锁了房门开始痛哭。几个贴身的小丫头在外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使尽浑身解数,就是叫不开门。如此直到了午后时分,白元良懒洋洋的起了床,步入饭厅之后发现只见儿子,不见女儿,这才有所察觉,急匆匆进了女儿居住的小院里。

 

二小姐可以不理旁人,可总不能让父亲吃闭门羹。哭哭啼啼的对着白元良抹了半天的泪,最后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爹,我不嫁人了,不嫁了……”

 

白元良这人虽然在外风流,可也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女儿早上是高高兴兴出门的,回来以后却如此伤心,定是有个缘故在里面。故而在听了这一句话后,他不急着驳斥,而是先依着女儿的心意一口答应,然后才旁敲侧击的开始探口风。

 

一个时辰后,白元良乌云盖顶的出了女儿的房门。困兽一般在院中团团转了两圈,末了他一脚踢翻藤制躺椅,破口大骂:“他妈的,黄口小儿,欺人太甚!”

 

大少爷立在一旁,也知道了妹妹受辱的事情,这时便意有所指的问:“爹,要不我去找点人?”

 

白元良立刻一抬手:“不行,你别干这蠢事。”

 

“那就由着白开那小子这么欺负妹妹?”

 

白元良扭头看了这年轻莽撞的儿子,语重心长的道:“儿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我都是肉体凡胎,怎么能去同鬼神争高低?”

 

随即他转向前方,目光阴森的发出一声冷笑:“哼,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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