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七十七章  倒霉之人

 

白开抵达江府之时,江府上下一片素缟。仆人将他引入内室与江烁见了面,江烁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面色寡白,眼窝深陷,露出来的脖子和胳膊都细了一圈,见白开来了,他很疲惫的向身旁椅子抬了抬手:“秦一恒说你会来,我到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白开看他很是憔悴,倒是难得正经了态度:“缺心眼,人都是有这一天的,你节哀。”

 

江烁点点头,这种话他这几天已经听太多了,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得不强打精神敷衍寒暄,然而白开毕竟和那些场面上的亲戚朋友不同,他现在是真累,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了。叫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客房,他声音缥缈的对白开道:“你大老远的过来,辛苦了。我这两天忙,大概没工夫招待你了,你要是觉得无趣,可以去找秦一恒。”

 

白开满不在乎的一摆手:“哎,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嘛,用不着你招待!老夫人的棺椁陪葬都置办好了吗?”

 

江烁答道:“棺椁是早就备下的,就是还有些随身物件得由我亲自来处理,估摸着再有两天,也就能上路了。”

 

白开听闻此言,很热情的表示愿意帮忙,江烁嘴上是应了,然而心里并没有当真,只当他是客气。可没想到白开是真热心。翌日上午,江烁坐在母亲房中,一边整理江夫人的衣物,一边很感慨的道:“其实我们这里的风俗,老夫人死了,遗物是该由女儿整理的。只可惜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儿媳更是没有……”

 

白开手中捧了一只箱笼,放出目光环视四周,边打量屋内陈设边道:“你可以让秦一恒来干这个事嘛!”

 

江烁叹了口气,将叠好的衣裳平平展展放进箱笼里:“我倒是想叫他帮我,只是他不肯,说怕对我娘不敬。”

 

“其实敬不敬的,还不是看心意?”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有心,无意。”

 

白开将手里的箱笼放在暖炕前的脚踏上,然后自行在房中转悠踱步,一心两用的放出话来:“你还没把秦一恒弄到手呢?”

 

江烁认为他这话有下流之嫌,放在平常没什么,然后此时此刻就万分不合时宜了,故而没有接话。低头又叠了几件衣服,他忽然发现白开探头探脑的,宛若做贼,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

 

白开转过身来搓了搓手,有心去问,又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才合适。而江烁这时也站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奁,从中取出了一只小匣子,长长吁气道:“差点把这个忘了……”

 

白开走上前去,问:“这里面是什么?”

 

江烁将盖子打了开,匣子里垫了绸缎里子,空空荡荡,唯独托了一枚古朴圆润的铜钱。

 

白开定睛一瞧,然后就一把抓起了江烁的手腕。看看匣子,再看看手腕,他眼中放了光,道:“这就是你当年说的……”

 

江烁点点头:“这东西按理讲,是秦家的,应该还给秦一恒。只是里面还存了一件辛密,一旦物归原主,难免就要真相大白。我娘心疼秦一恒,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一直收在自己这里藏着。”

 

两枚铜钱一看就是一对,想必是秦律夫妇一人相持一枚的定亲之物。秦夫人的那一枚,先是给了秦一恒,后到了江烁手里;秦律的那一枚,先是给了江烁的“姨娘”,现在也到了江烁手里。可是江烁无意将两枚岁钱都霸占下来,他和母亲一样,都不愿意让秦一恒知道自己父亲曾经和别人的小妾私通过——一旦这件事情暴露,秦律的名声就全毁了,秦一恒那么尊敬父亲,岂不是要崩溃?

 

江烁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枚岁钱才妥当,销毁当然是不可以的;随母亲一起埋入地下,也不合适;放在自己这里,他又是和秦一恒同出同入,万事皆不避讳,哪里能藏得住?就在他犯愁的时候,却听白开忽然开道:“缺心眼儿,你把这东西让我吧。”

 

江烁一愣:“啊?”

 

白开经过一番观察,断定江家老夫人在用度上并不吝啬,而马善初的母亲身份敏感,又是被赶出去的,老夫人又怎么可能特意去留存这样一位小妾的衣物?眼前这枚岁钱恐怕真就是马善初娘亲唯一佩戴过的东西了。掀手阖上匣盖,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匣子握到了自己手里:“多少钱,你开个价。”

 

江烁这回听明白了,明白之后,就一皱眉头,劈手把匣子重夺了回来:“不行,这是秦叔叔的东西,不可能卖的。”

 

白开挺吃惊,没想到江烁这样财迷心窍的人,居然也有不贪财的时候。

 

“行,硬气。可你不卖又能怎么样?放自己手里?万一秦一恒瞧见了怎么办?”

 

“我……”江烁踌躇了,他最为难的也就是件事。转身向前走了两步,他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出妥当处置的法子,最后索性把心一横,将匣子塞到了怀里:“不管了,能藏一天算一天吧!”

 

白开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藏,看你能藏多久!

 

白开并不把秦律放在眼里,他认为这东西既然本就是马善初娘亲的,那么现在还给马善初也是天经地义,只是,不能让人知道。所以他沉住了气,也不盲目声张,只暗暗地打了主意,准备寻找时机,把这东西给偷回去。

 

然而,他这主意落了空。江烁现在虽然还没和秦一恒亲密到成其好事的地步,可夜里却是同睡一室。惮于秦一恒的实力,白开不敢在夜里下手;可到了白天,江烁也难得独处,即便没有和秦一恒在一起,身边也会有仆从丫鬟。而他是负责降妖伏鬼的,不是专做梁上君子的,光天化日,这么多双眼睛,白开实在是不好下手。

 

如此一路到了关外襄平,他们将江夫人的灵柩送进了李府——江夫人娘家姓李,如今在襄平也勉强算得上有头脸的人家。江烁的大舅舅见他们把二妹的灵柩送过来了,虽然心里有些嘀咕,可至少表面功夫做的还可以。命人打扫出一间干净小院供他们居住,又正儿八经布置了一间灵堂。依江夫人的意思,她是对江老爷有怨,所以不肯葬入江家祖坟,除非江老爷亲自来请她回去——当然,那得是江老爷还活着的前提下。江老爷已经失踪近十年了,究竟还在不在世,就连江烁也不甚清楚。

 

都说人死之后,入土为安,可江夫人的尸身却是跋涉了半个多月。白开与秦一恒一路镇护江夫人的尸身,不使其惊、勿使魂扰,如今终于抵达襄平,大功告成之余,也都是身心俱疲,很需要休息了。白开草草洗漱一番过后,倒头便睡,如此一直到了下午时分,这才懒洋洋的醒了过来。自在屋中坐了片刻,他决定还是去找江烁碰碰运气——江夫人的尸身既然已经送到,那么接下来的入葬事宜就全是江家私事了,他无意在襄平多留,还是尽早拿到那枚岁钱,返回桐庐的好。

 

然而江烁此刻很忙,江家再无旁人,他就是一家的梁柱,江夫人的葬礼没他不行。和大舅舅一同守在灵堂前,他强打精神,不敢冷落了任何一位前来吊唁的访客,因为这些人并不仅仅是客人的身份,更是地头和市场上有头有脸的大家。江家老夫人对他们来说当然毫无价值,可江烁很有价值。胡乱上过几炷香后,这帮人苍蝇扎堆似的,不约而同就把江烁围了个密不透风。

 

白开和秦一恒寻觅着到了前头,一眼看清这个情况,秦一恒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回走;白开知道他最不喜欢这种场面,所以不加阻拦,随他走,自己则是找了一个清净角落坐下,叫丫鬟端来茶水果盘,闲闲的边嗑瓜子边等。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有了西斜的倾向,这帮人才陆陆续续的离了开。而这帮贤达中的一位,就有专司江南一代丝绸生意的钱掌柜;是江烁大舅舅——现在的李老爷早就想要攀附结交的。只是苦于没有生意往来,不好贸然登门。而如今二妹这一死,倒是天赐良机,给了他一个沾光的面子。

 

白开远远的坐在椅子上,就见这位李老爷满脸堆笑,用一种虚伪的和蔼语气对江烁道:“大外甥,刚才的那位钱掌柜,似乎对你很是青睐啊!”

 

江烁现在是与袁阵合作生财,除了私家买卖,也共同经营货栈生意。听闻此言,他面无表情地从案头取了一炷香,双手合什,闭眼对着母亲的灵柩拜了两拜:“他家的绸缎南北两头走,以前一直经的陆路,多遭山贼劫匪,所以现在想要改走水道。”

 

李老爷如此一听,心下大喜,原来那钱掌柜是有求于江烁,而江烁又是自己的外甥,这样算来,就算是他找到人家门上去,对方看在江烁的份上,想必也得给自己几分薄面了!

 

思及至此,他开口道:“大外甥,实不相瞒,我最近手里正有一匹皮货想往南边卖,不过你也知道的,咱们家的招牌在关东这儿虽然是有几分薄名,可到了南边就不作数了……”

 

江烁讲这话放在脑子里略转了转,睁开眼睛道:“你想借钱掌柜的招牌,把货放在他们店里卖?”

 

李老爷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外甥,既然钱掌柜想要用你的货栈,那你顺便也拉舅舅一把,帮忙引荐一下呗!”

 

江烁斜了眼睛看他:“他刚才人就在这,你既然有个心意,怎么不自己去同他说?”

 

“哎,我这不是……”李老爷听出了江烁话语里的冷淡,脸上不禁讪讪的。余光瞄了江夫人的牌位一眼,他忽然有了主意,毫无预兆的“噗通”一跪,开始哭天抹泪的嚎啕:“二妹啊,哥哥无用,家里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了,你倒是撒手走了,哥哥怎么办啊!”

 

江烁吓了一跳,随即就忍无可忍的从头到脚一起鄙视起了自己这位大舅舅。若从世俗情理上讲,谁家难免都会有那么一两门倒霉亲戚,舅舅家要单是穷,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多接济些也就是了;可偏偏这位老舅爷胸无韬略,还总想做出一番事业来,每次都要让自己替他出面打点——几年下来,他在外头不知欠下了多少人情——做生意的人,谈感情伤钱,这人情是能够轻易欠得的么?!

 

从本心上讲,江烁压根不想帮他这个忙,可眼见他伏在母亲灵前连哭带嚎,全然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架势,便知道自己是非答应不可了。俯身将大舅舅硬拉扯了起来,江烁板着脸道:“好了好了,娘下葬以后,我会去拜访钱掌柜的!”

 

李老爷心愿达成,立刻止住了哭声,略略又与江烁谈了两句,便美滋滋的离去了。江烁盯着他那一摇三晃的背影,大摇其头连声叹气,满心的无可奈何。而白开从头到尾的旁观了这一幕,却是很觉趣味,笑着向他招手道:“缺心眼,别叹气了,要不我帮揍他一顿?”

 

江烁走了过来,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你会这么好心?”

 

白开拈了一粒花生,随着节拍轻敲桌面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嘛!”

 

江烁一掀下摆,也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真要消这个灾,光揍他一顿也没用,得他让死了瞎折腾的念头才行。”

 

“那你想怎么样呢?”白开将花生扔进嘴里,嚼着道:“我给你把李家的铺子全烧了?”

 

江烁当即摆手:“别,那他能跑到我这儿上吊!”

 

白开想了想,随即笑了:“那也好办,我有办法治他,他也绝对赖不上你。”

 

江烁若有所思的看他,知道对未尽之言里的意思,只是想不通。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家的私事,你倒是热心——”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是突然想明白了:“你不会还在打那枚岁钱的主意吧?”

 

白开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对于“偷”这个法子已经不大抱希望,所以只能改变路数。如今心事被他说破,也未窘迫,大大方方的承认道:“是,我帮你搞定你舅舅,你把那枚岁钱抵给我,怎么样?你要是肯,我今天晚上就动手。”

 

江烁很疑惑:“我说,这辟邪纳福的法器也不少,你怎么就非看上这个了?”

 

白开不能向他解释其中缘由,只含混着道:“合眼缘。”

 

江烁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发言。这些天他揣着这枚岁钱,就跟揣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丢不得丢,放在身边又怕被秦一恒发现,夜里睡觉都不踏实。这样珍重的东西,其实最好是能有个信得过的人来替他保管——白开要是真喜欢,暂且给他倒也是个办法。

 

只是白开毕竟与江夫人不同,再知根知底,终究是外人,中间隔了那么一层,比不得亲娘。江烁犹豫半晌,没有即刻点头,觉得此事还是得再斟酌斟酌。

 

白开察觉出了他态度的变化,知道他这是心动了——本来那岁钱在他手里也没什么用,留着反而是个累赘,给了自己,一举双得,为什么不干呢?

 

怀了这个心思,白开自觉势在必得,故而也不催促江烁,微笑着目送对方离去,让他尽管去想。而两天之后,江夫人葬礼结束,江烁却是依照约定,当真摘了孝带子出门,要去拜访钱掌柜了!白开听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慌忙追出去将江烁拦在了半道上:“缺心眼,我说你再考虑考虑啊!”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江烁本来是要去钱府赴宴的,这时便绕过了白开继续往前走:“你那个提议我考虑过了,还是觉得不妥。”

 

白开紧随其后,追着问道:“怎么不妥?你还真要为你那个倒霉舅舅求人去?”

 

江烁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说也是我舅舅,更何况我娘才过世,我要是现在就冷脸不管他了,就他那张嘴,还不得宣扬的人尽皆知?那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白开其实倒不是真关心他的家事,江烁管或者不管他那位舅舅,都跟他没有丝毫干系,只是江烁一旦委曲求全,他就没了条件去换取对方手里的那枚岁钱。故而绞尽脑汁找出种种理由,他一路苦口婆心的劝说不止,希望江烁能够改变主意。然而江烁却是自有一套想法,既不愿意真为舅舅欠人情,也不愿意背上薄情寡义的坏名声——白开那套装神弄鬼的办法,在他看来实属下策,没到万不得已的份上,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干。一路走出胡同上了大街,他抬手打断了白开无休止的絮叨,正打算向对方做出一番解释,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也立起了两名乞丐,一步一挪的相携着向他们走了过来。

 

原来他们站的位置不巧,正好是在一家酒楼门口,而江烁又衣着华贵,落在乞丐眼里,正一位方才酒足饭饱的公子哥。江烁正和白开说着话,就见一只破碗就忽然插了进来,同时又听一道低沉粗粝的声音响了起来:“二位大爷行行好,赏些钱粮吧……”

 

两名乞丐身上批一片挂一片,臭烘烘的肮脏不堪。江烁与白开一起转过头,就见这两乞丐一个搀着一个,说话的人高壮些,长得深目勾鼻,而另一个则是佝偻着背深深低头,正在断断续续的咳嗽,仿佛是对落难父子。江烁见这两人实在落魄,不由起了恻隐之心,正想取出钱袋,却听头顶上又有人道:“哎,兄弟,你千万别给他钱,这人是个骗子,天天在这附近晃悠的!”

 

话音落下,江烁和白开一起抬头向上望去,原来是一位小泥瓦匠正在二楼露台上修墙,看见了下面的情形,好心提醒他们。而那高壮乞丐眼见自己的计谋被人识破,立时也一弯腰,恼羞成怒地从脚底脱下一只鞋来,抡圆了胳膊猛抛上去:“狗养的东西,要你多话!”

 

泥瓦匠猝不及防,被那鞋正中手腕,手里拎着的泥灰桶就落了下来——从高度上讲,这桶真掉下来,底下的四个人恐怕都要遭殃。然而白开身手敏捷,在泥瓦匠松手的同时就已经下意识的向后退去;高壮乞丐自己就是始作俑者,当然也有心理准备,一扔完鞋,也转身就逃,毫无情谊的将同伴留在了原地。

 

一瞬间后,江烁被人推倒在了地上,而那泥桶直坠落下,精准无比的就砸在了另一名乞丐的后脑勺上。

 

那乞丐本就病病歪歪,如今受了一砸,连声都没出,当场昏厥过去。江烁抱着脑袋爬起来,身上一点事没有,然而回头一瞧,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乞丐倒在地上,满脸泥浆,已经分辨不出模样,然而鲜血刺目,正沿着鬓角缓缓向下流淌。

 

江烁先前脑袋上受过一次伤,若是再被砸上一次,恐怕真要丧命。如今这乞丐算是救了他一命,于是他不敢轻慢,慌忙找了人来,用一辆板车将这乞丐推到了医馆里去。白开一路随行,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这乞丐为何前后矛盾,明明是想骗钱,却又在危急关头去救江烁——莫非是换了路数,骗不成功,就想碰瓷?

 

江烁也想不通,直到药童用湿布巾将这位乞丐擦出了本来面目,然后他就和白开一起目瞪口呆了。

 

那榻上躺着的乞丐,竟然是马承庭!

 

几年未见,马承庭大变了模样。白开记得这位“师叔”一直是张小白脸,三十多了也不显老,还跟个嫩小伙儿似的,能把白瑞文勾的五迷三道;然而现在却是骨瘦形销、两鬓斑白,闭着眼睛躺在那儿,粗眼看过去,完全就是个缩了水的小老头,毫无风姿可言了!

 

因为马承庭那一脑袋头发已经肮脏纠结的不可梳理,于是大夫操起剃刀,毫不留情的将这乞丐剃成了秃瓢,然后才清晰的辨认出了他后脑勺上的伤口——看着流血不少,可其实伤口并不致命,只是在后脑勺上拱出了一个大包而已。往上糊了一层药粉过后,也就可以马马虎虎的宣告治疗完毕。

 

大夫没功夫把时间都浪费在一个臭烘烘的乞丐身上,眼看马承庭性命无碍,便又回了前头坐堂。而马承庭又尚未从昏迷中苏醒,江烁便先给了那药童一些银两,让他为马承庭换上一身干净衣物,然后才匆匆赶去钱府致歉;眼下这个情形,他总是没有心情再去赴宴了。而白开留守医馆,独自坐在病榻对面,心思则是摇摆不定;马承庭这个人,久而未见,本来已经快要彻底淡忘,然而如今忽然出现,不免又掀起波澜。想起白瑞文,他现在依然记得师傅临终前的话,可记得归记得,记得之外,他真的很愿意送马承庭一程,让对方即刻归西——马承庭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师傅拿命去换?

 

心绪烦乱的喝了口茶,白开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一刀宰了马承庭,可又想自己真宰了对方,师傅岂不是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单凭这一点看,马承庭,似乎是一尸两命,还轻易不可妄动了!

 

思及至此,他不由抬眼看向前方,然后,就见马承庭手指忽然动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马承庭醒了,然而对眼前的一切都很茫然。目光落在白开脸上,他看了许久,看不懂似的,一双眼睛暗淡浑浊,眼白遍布红色血丝,半晌也没有反应。最后还是白开首先按耐不住,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嘲讽道:“多年不见,师叔不认得我了?”

 

白开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然而落到马承庭耳中,却是不啻于一道惊雷。就见他猛然翻身而起,先是四脚着地的团团乱转,然后就咕噜一声滚到地上,哆哆嗦嗦的爬去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团:“你别过来,别过来……”

 

白开置若罔闻,大踏步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师叔,你是长辈,怎么跟我行这么大的礼?”然后他揪着马承庭的后衣领,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回来:“这么久没见,咱们好好叙叙旧啊!”

 

马承庭这几年显然是处境不佳,已经饱受风雨折磨,如今听闻白开这话,竟是丝毫不顾尊严体面,跪在地上就对白开磕起头来:“当年的事我也是逼不得已,你看我已经也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就高抬贵手,绕我一条命吧!”

 

白开避开要害部位,对准马承庭的肩膀一脚踹了过去:“我饶你的命,谁还我师傅的命?”

 

马承庭被他踢得翻倒在地,也不敢再爬起来,只蜷缩双腿抵在胸口,又将双手护在了脑袋上,一看就是挨打挨出了经验。白开见了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意识到对方这几年恐怕早已受到了报应,可到底还是恨意难平,又连着狠踢了对方几脚,直将马承庭踢得哭叫出声,哀鸣求饶着滚到了门口。而就在这时,一只脚跨入门槛,正是江烁刚从钱府回来,没想到就看见眼前这一幕,当即快步上前拦住白开:“行了行了,踢两脚出出气,别真把人弄死了,好歹他刚才也救了我一回。”

 

马承庭虽然怕得肝胆俱裂,然而脑子倒还没糊涂,这时便向江烁伸出了一条枯瘦手臂,气若游丝的哀求道:“小江……你救救我……”

 

江烁低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也是满心的鄙夷,然而无可奈何,终究还是捏着鼻子“救”了他。

 

暂时安抚住了白开,江烁重新找来大夫为马承庭把脉上药。马承庭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混的,竟会落魄成了乞丐,身上也是新伤旧伤累累,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肉伤也就不算了,最主要的,还是曾经断过一根肋。据大夫所言,他这肋骨断的巧妙,正好抵在肺上,再进一步,必然要在他肺上扎出一个洞来,介时真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可治了。而马承庭之所以会直不起腰,又长久的咳嗽不止,便是受这根肋骨所赐了,如果要根治的话,少不得要将长歪了的骨头打断重接才行。

 

马承庭对自己身上的伤多少有数,这时也没有如何悲痛,只神情惶恐的盯了白开,很怕对方再向自己发难。而白开冷静下来之后,倒是管住了手脚,没有再对马承庭动全武行;不是饶恕了马承庭,而是听了大夫的一番言语,怕自己拳重脚狠,一个不慎真把马承庭打死了——让他痛快死了都是便宜他,像马承庭这样叛出师门的无耻小人,就该让他生不如死,活受煎熬!

 

江烁与马承庭并没有深仇大恨,这时便坐在榻边,公事公办的开了口,问马承庭要不要打断了骨头治病。马承庭侧目瞥了白开一眼,认为自己现在处境危险,是万万禁不起折腾的,故而连忙摆手,表示不打,死也不打。

 

江烁顺着他的目光向旁望去,就见白开杀气凛凛的坐在那儿,活像一尊凶神,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先将他和大夫一起支了出去。等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马承庭了,这才审视的看了马承庭问道:“你怎么会在襄平?”

 

白开一走,马承庭立时就感觉到了安全,仿佛周身空气都充裕起来了似的,情不自禁的就吸了一口长气——然后就被口水呛到,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江烁皱着眉毛站起身,隔着一段距离长伸手臂,给他递了一条手帕。而马承庭接过手帕堵了嘴,也看出了江烁的嫌弃,故而长虫一般歪过身子,无比缓慢的向后蠕动,一直将后背贴到了墙壁上。

 

“我是跟着逃难的人一起过来的……”他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原来马承庭当年下山之时,因为是在逃命,所以也来不及收拾细软,周身财产不过是贴身荷包里的十几两碎银而已。他自知凭这点银子是无法安身立命的,所以一下山,就立刻租了一辆马车,打算先去顺德府投靠袁汝汇。可岂料好不容易到了顺德府,袁汝汇的府邸却是改头换面,换了主人,那主人不认识他,自然也不买他的帐,毫不留情的就把他轰了出去。他孤身一人,又身处异乡,一文钱也没有,那处境自然是可想而知了。在城里盘桓了几天,他眼见是没有活路,便索性拉下脸皮,闭了眼睛装瞎子,想要靠算命糊弄几个小钱;可他平日不思上进,肚里香油还没有二两,别人来测字算命,倒是十卦十不灵,几天的功夫下来,非但没赚到钱,反而是被人追着打了好几顿。而顺德府里既然是混不下去了,他便只好硬着头皮再往外走——可究竟要走到哪里去,他心里也没数。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最后他饿得倒在路边,差点变成饿殍,幸好当时有一撮逃荒的流民路过,他这才算是终于得了口水喝——可流民是不会白白救人的,他们给了马承庭一口水喝,马承庭就必须做出回报。从那天起,马承庭被扒了仅有的一身体面衣裳,被迫套上破布烂麻,开始行乞要饭——当然了,不管是要来饭还是钱,最后都不会落到他的手上。

 

“我逃了好几次……都没有逃出去。”马承庭费力的喘气,声音带了哭腔:“他们把我抓回去以后……就是往死里毒打,还不给饭吃……我快被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江烁听了他这一番倾诉,承认他的确是倒霉透顶,可话说回来,马承庭之所以会如此倒霉,还是因为他背叛师门在先,所以说来说去,不过是咎由自取,自食苦果罢了。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江烁在榻前坐了下,又问:“你知道我们住在那附近?所以故意来找我们?”

 

马承庭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同时脑筋飞速旋转:“没有没有,我一直被那帮流民控制着,上哪儿去打听你们的消息呢?”

 

江烁目光沉静,可内心却是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马承庭会救他,是因为对方落魄惨淡,想要靠这“救命之恩”的人情来换取同情和庇护。可如今再看,仿佛事实并非如此,那帮流民是什么底细,他一查便知,马承庭不是蠢人,料想也不敢拿假话来糊弄自己。

 

他微微变了脸色,如果方才那一场险情真不是马承庭有意安排的,那……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

 

马承庭心中早酝酿了一番言词,等得就是江烁这一问,当即神情痛苦的答道:“江小公子,实不相瞒,其实我之前一直低着头,就是怕你们会认出我……我自知有愧,对不起你们,不敢,也没脸与你们相认。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险情,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了。”说着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我知道你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心里一定是觉得老天有眼,报应不爽——其实我也这样觉得,所以一直想赎罪。江小公子,我现在没什么好东西可给的,只剩下一条命。那泥桶没把我砸死,算我命大,你不必记在心上。今天你把我救到这里来,还为我求情,我很感激你,只可惜无以回报。你放心,等我能下地了,马上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江烁听了他这一席话,没全信,可也信了一大半。又想马承庭原先对自己一向是淡淡的,现在却肯以身犯险来救自己,多半也是受尽了折磨,所以真心悔过。思忖着走去桌边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然后转向马承庭道:“我和你没有冤仇,你也不必对我说这种话……我问你,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马承庭垂了头唉声叹气,极力使自己看起来走投无路:“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就算好的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而江烁看了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果然是心生同情,心想马承庭既然已经有了悔过的心思,又救了自己一命,那他也不好袖手旁观——送佛送到西,总而言之,他不能让马承庭继续讨饭过活。

 

“既然如此,那你就留在这里,先把病养好再说。”他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向外瞥了一眼:“刚才大夫说的你也听见了,你那根骨头正好戳在肺上,不想死的话,就不要讳疾忌医……你毕竟是救了我,我总不会让你被人活活打死的。”

 

马承庭一听这话,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这是有了活路。然而表现在脸上,却也并未欣喜若狂,反而是更加惭愧黯然了:“那……治完病以后呢?”

 

江烁“啪”的甩开扇子,边摇边大踏步的向外走去:“这你就不必管了,等你把身上的伤都养好了,我自会给你安排个去处。”

 

马承庭目送江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身筋骨都松懈下来。小心翼翼的躺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龇牙咧嘴的嘶嘶吸气,直感觉是死里逃生了一场,喃喃自语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妈……这回我总不能再继续倒霉了吧?”

 

一个时辰前,他压根就没认出江烁白开,即便是认出了,也不可能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救江烁——他又没疯!

 

他只不过是看那管束自己的小头目跑了,所以自己也想要趁乱逃跑,然而急时昏头,未辩方向,跟江烁撞到了一起去而已。谁知道江烁一下子就被自己撞了开,那泥桶又正好砸在自己脑袋上了呢?

 

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运势低,太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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