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章  苒苒其华(二)

 

凌晨时分,白开光着膀子在院里追逐新来的小怪物,本想将对方捉住痛揍一顿,岂料那小怪物仗着体态娇小轻巧,专往那花草丛中钻,竟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让他始终可望而不可即。最后他悻悻的回到卧房,气没有出,鞋倒是丢了一只,并且还被蚊子叮出了无数大包;再看那床上的师弟,则是根本无心战况,早就熟睡了过去。白开灰头土脸的站在床前,抓抓胳膊,挠挠后背,想要感受一点关怀,也是不可得;最后无可奈何,也就是忍气吞声,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这一场仗,白开打得很失败,所以在第二天起床之后,他也就再没有提起。然而那小怪物却像是得了某种乐子似的,白开不去找她的麻烦,她主动跑到白开面前,不是偷偷将白开下摆嚼的口水淋漓,就是趁白开睡觉,将他的鞋子叼的东一只西一只。白开闲时在家,除了吃饭睡觉,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追着她打——当然了,捉到的次数有限,偶尔捉到了,也有马善初护着,所以打也打得轻描淡写,完全起不到威慑作用。

 

就在这种撩闲与追逐之中,小怪物飞速成长,刚进白府的时候,还没有白开的靴筒高,一个月后,她长成了小驴的体格,两个月后,又有了马驹的气派,并且毛也长了,脑袋上还冒出了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是角的雏形。马善初旁观至今,认为她这成长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已然超越了羊和鹿的总和,不知道以后究竟会长成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因此竟有几分忧心忡忡。而白开的心态则是与之相反,小杂种一旦长大,就不能再躲到花丛灌木里藏身,自己抓她抓的利索,终于不用总是扑到花坛里去喂蚊子了!

 

这天白开心情不错,看外头又是阳光明媚,便换了套出门的衣服,准备上街走走,顺便再到白元良府上拜访一下,将清明时候欠下的饭局还上。这人情债是拖欠的久了,他不上门,白元良自己都几乎快要忘怀,不过对方既然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那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机会。热情爽朗的迎了出来,他对着白开谈笑风生,嘘寒问暖,仿佛是一位最慈爱不过的长辈。而白开此刻与这位七叔并没有利益冲突,倒也可以顺着话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气话,间或扯几句闲淡。

 

如此气氛良好的进行到了晌午,白开说要赔罪请客,结果还是白吃了七叔家一顿午饭。而在菜过五味之后,白元良也忽然开了口,转移话题说起了自己的一位朋友。原来那位朋友前段时间买了个别庄,本来是件高兴事,可没过几天,庄上竟莫名其妙的闹起了淫贼。据家里的丫头老妈子所说,是夜里上茅房,总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窥视,可要说抓人,又始终没有抓到罪魁祸首。所以女主人开始怀疑并非人祸,而是闹鬼,想要找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到家里来看看,这便一路托到白七爷这里来了。而白七爷本人并不会抓鬼,自然是还要再去托大侄子。

 

而大侄子听了,却是微微一笑,只问:“你那个朋友有钱吗?”

 

白元良听他问的如此直白露骨,不禁一愣,随即立刻恢复常态,同样微笑着答道:“我那朋友祖上袭了爵位,家里么……自然是不穷的。”

 

白开来了一点兴趣,又问:“庄子在哪儿?”

 

“通县。”

 

白开点点头,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然后气定神闲地吁出热气:“不去。”

 

白元良睁大了眼睛:“怎么不去?”

 

白开放下茶杯:“太远。”

 

白元良很温和的看着他,目光是慈爱里带了一点劝诫,非常的用心良苦:“京畿之地,天子脚下,那是何等的繁华?远一些又有何妨呢?更何况有先贤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贤侄,你现在年轻体健,正是开眼界的时候,这个时候不多出门走走,老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喽!”

 

白开承认白元良说的有理,自己也懂这个道理,可就是不肯往远里去。向后靠了椅背,他垂眼望着地面微微笑了,姿态十分惫懒:“前些日子刚去了一趟襄平,好不容易回的家,现在还没歇上几天呢,又要往外头跑?不去。”

 

白元良知道他去襄平的事,可据他所知,白开可是回来都有两个多月了,根本不是对方所说的“几天”。皱了眉头看着白开,他在心中翻来倒去,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露出什么行迹,可白开为什么就是不上钩呢?

 

白元良想不通,他自己是早年在外地做生意发的家,后来年纪大了,才收抽身回了老家。现在是内有积蓄,外头还留着铺子交给儿子打理,所以才能够这样底气十足的“养老”;而白开不过是个卖手艺吃饭的小子,纵使中间油水丰厚,可总也有限,再加上他那府中人口也不少,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开销——他不出去卖艺,就是坐吃山空,更何况山又不高,这眼见着都荒了两个多月了,他怎么就不知道急呢?!

 

如果白开是自己的儿子,堕落到这个地步,白元良早就大嘴巴子抽上去了。可双方毕竟只是叔侄,而且自己还是个居心叵测的叔叔,这时便只能压抑住暴躁情绪,苦口婆心的劝道:“唉,你这孩子也是,父母不在身边,就懒散成这个样子。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成天总缩在家里,那能有什么出息?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我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还是希望你能够尽早立出一片正正经经的事业来,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好,这说起来,也是给咱们白家门上增光啊!”

 

这话刚开始的时候,白开听的还算是心平气和,可等白元良说到那后半段,他心绪起伏,立刻就坐不住了。斜着眼睛坐直身体,他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冷言冷语的回道:“您老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白家早就分了家了。当年我家出事,不见有族中亲戚出手相助,如今七叔想要门楣增光,自然也轮不到我这个侄子。各家都有难处,自保也就是了,何必惺惺作态,说这些空话?”

 

白元良没想到他会一点面子都不给,纵是老成持重,也难免红头胀脸,处于了爆发的边缘。

 

这时白开站了起来,拉开椅子向前一拱手,又道:“七叔,多谢赏饭,我吃饱了,回见。”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而白元良留在小客厅里,则是猛然起身,抬手将面前的杯盘碗碟尽数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又一口气踹翻了身边所有的桌椅板凳。最后气喘吁吁的站在房间中央,他双目通红,声嘶力竭的吼道:“小畜生——老子要你的好看!”

 

他想要教训白开,是筹谋了很久的,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是忌惮白开那手能够降妖唤鬼的本领,所以为求稳妥,想要先一边严密布置,一边静待时机。可事到如今,他实在是蛰伏不下去了。将儿子叫到了书房里,白元良点点刷刷写出一份信,亲自封好了交给他,盯着他的眼睛嘱咐道:“叫人把这封信送去泰安,递给爵爷。还有,你出门走一趟,问广德楼借几个人,到咱们家唱一出堂会。”

 

“这不年不节的,也没有喜事,唱堂会?”大少爷有些摸不着头脑:“请谁啊?”

 

“汇徳堂的杜掌柜,凤翔的陈奶奶,长升号的孙掌柜,还有聚丰的少东家,这四位一定要到,其他人你看着请就行,别弄得太招摇。”

 

大少爷默默记下了,看了一眼父亲,又问:“那还是请云卿过来?”

 

白元良抬眼看他,双方目光交汇,儿子反倒是先不好意思了,讪讪的低了头,而白元良脸上则是不红不白,开口说道:“再请一个唐林芳。”

 

大少爷惊讶的抬起头:“唐林芳是唱老生的呀,而且就会一出鸿门宴,请他来……那能有什么意思啊?”

 

白元良懒怠和他解释,抬手一拍桌子:“快去!”

 

大少爷平生谁也不怕,唯独惧怕父亲。如今受了老父的狮子吼,二话不说,夹着尾巴就跑出家门去了。而另一边,白开打道回府,起初也是走得火冒三丈。回忆往事,他对童年生活并没有什么留恋,家道中落又怎么样?他也不是没有力量重建。真正让他生气的是白元良话中明里暗里的轻视意味——他自力更生,又没占他们家的便宜,老头子凭什么指手画脚,蹲在他头顶上拉屎?

 

他认为白元良暗嘲自己现在干的事情“不正经”,纯粹是仗着辈分倚老卖老,毫无道理可言;不过再一回想对方红头胀脸的模样,白开那心情倒是愉快了一些,心想马善初总是叫他“礼尚往来”,不要失礼,可这回上门,白元良那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可从骨子里讲,人家可是看不起他们呢。既然如此,那往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自家过自家的也就是了,没必要非去和人家讲亲戚、攀关系。

 

想通这一节后,白开那心态就彻底平复下来了。外头人事繁乱,枝枝丫丫整理不清,他管不过来,也懒得管,倒是把自家大门一关,便自成一个小世界,里头的人和事都是他所喜爱的——如果可以,他真是情愿就守着这么一个小家,和马善初过点散漫日子,每天就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再睡上几觉,那就是再痛快不过了。只是现实又不允许,因为吃喝玩乐必须要有银子支撑,他要供养起这样的一个小世界,就必须隔三差五的斗妖捉鬼去。不过这一次回来,因为占了江烁的便宜,所以他手里一时比较宽裕,倒是不必急着再接生意,很可以在家中闲混几个月。

 

近日天气和暖,前一阵子又下了几场雨,正是温度与湿度都适宜,很适合花草生长。小花园里的那一片空地,是他和马善初在去年就商量好了的,要重新恢复旧貌。所以这两天让穿山甲带着几个小妖精先把土翻一翻,以及将种芙蕖的水塘挖出来。穿山甲不辱使命,活儿干的挺利索,很快就将土地收拾妥当了,按照计划,今天就该将花种埋下去。可由于此活儿比较精细,马善初怕这帮妖精粗手粗脚的干不好,便提前将他们打发走了,打算自己亲身上阵。白开在白元良那里话不投机,提前回家,这时便打算去后面看看情形。

 

白府的小花园,在建造之初,并非旨在开园造景,只是辟出一块地方,种些娇嫩美丽的花草,让府里的小姐奶奶无聊时能够扑蝶打秋千,作个消遣罢了,故而面积有限,并没有能够深藏人的地方。白开踏入小花园的月亮门,一眼就看见了马善初,以及马善初身边的泥孩子。

 

大模大样的走上前去,他叉了腰探头,盯着这小孩儿看了半晌,末了转向马善初道:“怎么?我出去半天,你就给我生了个儿子?”

 

马善初张了张嘴,因为太过震惊,所以一时竟是难以组织语言,只茫然的睁圆了眼睛看他,干巴巴的回答道:“不是儿子……”

 

白开蹲下来,用手掌一点一点的去擦那孩子的脸。正如马善初所说,这的确不是儿子,而是个娇稚粉嫩的小姑娘。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脸上原本全是泥水印子,被他擦得疼了,一对儿小翅膀似的睫毛上下扑闪,大而圆润的黑眼珠里也氤起了水汽。“呀呀”叫了两声,她没有挣扎出白开的掌心,于是愤然攥住白开的手指头,塞进嘴里一口咬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白开坐在东厢房里,晾着右手上的一排小血坑,弄明白了小姑娘的身世。

 

其实小姑娘也没有什么身世,无非就是鹿童的那个杂种女儿罢了。

 

马善初坐在椅子上,十分费力的将小姑娘拘束在怀里,不让她扭来扭去的跳下地:“我也不知道,她自己跳到泥塘里玩的,后来我一回头,就看见她变成这个样子了。”

 

白开点点头,又问:“她这两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马善初摇头:“没有,就只喝了奶——她也不吃别的啊!”

 

白开盯着他怀里的小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感到了不可思议。

 

他不是不识璞玉的人,知道小怪物不是俗类,可也没料到对方会拔萃到这个地步。并不是所有妖精产下的子嗣都是天生的灵力充沛——若是如此,那天底下早就妖魔横行了,哪里还轮得到人类当这阳间主宰?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多数的妖精想要有所作为,只有通过一点一滴的积累磨练,才能够汇聚天地精华收为己用,最后凝筑内丹修化人形。然而小怪物不知道是怎么投的胎,竟然这辈子生而有灵,不修成精,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默然无语的对着小姑娘看了半晌,末了他也没看出什么头绪来,倒是觉着对方浑身上下脏兮兮,又没有衣服穿,只胡乱裹了一件马善初的纱衣,实在不伦不类,便起身将她从马善初怀里抱出来,先送去西厢房的澡池子里涮了一通。

 

小怪物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发生的变化,低头望着水面上的倒影,她很好奇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起眼睛,摸了摸白开。白开手里攥着一条搓澡巾,正在给她擦洗肩膀后背,被她摸了一脸的水,然而没有动怒,因为眼前这小怪物洗干净了,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比之前那一身不羊不鹿的形象高级了不知多少倍。白开并非以貌取人,可难免也有爱美之心,面对美好的东西,脾气和耐心总是会格外宽容一些。这时房门一开,马善初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匆匆买回来的小孩子衣裤。二人合力将小姑娘收拾出了干干净净的人样子,然后便由白开领着小姑娘出门,一同去了前院。

 

白开认为小怪物资质不凡,然而究竟不凡在何处,他是人,门类不通,搞不明白,所以就要向明白人请教。而白府的妖精之内最有资格称为明白人的,也就属柳树精陆青山了。

 

大热的天,陆青山正准备打个瞌睡,忽见白开牵了个陌生小姑娘进来,当即吃了一惊。规规矩矩的站在地上,他没敢擅自多问,只装若无事的出言问道:“大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白开拉了一把东张西望的小姑娘,将她推到陆青山面前:“青叔,你试试她的内丹。”

 

陆青山答应一声,蹲下身与小姑娘齐平了,然后伸出手来,用手指轻轻搭在了小姑娘的右手腕上。白开知道她初成人形,内心必然有些茫然惶恐,所以暗暗提防着一直没敢放开手,就怕她害怕挣扎。殊不知小姑娘虽然不会说话,可早在府中前前后后走了遍,除了看白开比较讨厌,与其他人都可以和平共处。此时此刻,陆青山不认识她,她却是认得陆青山的,而且知道对方是个挺和气的伯伯。镇定自若的伸出一条手臂,她能感觉到有一股线一般的热流正顺着自己的胳膊往身体里钻,可是并不紧张,甚至还对青叔笑了一下。

 

白开将这笑容看在眼里,松了一口气,而后又颇为感慨,觉着这丫头天生的傻大胆,从品性上看,倒的确和鹿童有几分相似。而这时陆青山也松了手,转向白开十分惊诧的道:“大爷,这丫头丹田内空空荡荡,是被人夺丹了么?”

 

白开被他问的一愣,随即也惊的抬高了声音:“没有内丹?!”

 

“你是不是探错了?”他低头望向身边的小姑娘:“没有内丹,她怎么维持的住人形?她才这么点大,能有多少法力?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陆青山也困惑的皱了眉毛,苦笑一声道:“大爷,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连内丹都探不出来,那岂不是成笑话了?”

 

他看了一眼白开的脸色,看对方似乎只是单纯的惊诧,便试探着问道:“大爷,恕我多问一句,这孩子您是从哪儿找来的?”

 

白开撇撇嘴,将手按在了小姑娘的脑袋上:“哪儿是找来的?这就是鹿童那闺女!”

 

陆青山瞪大了眼睛:“鹿童的孩子?那不是个小怪物吗?怎么……”话音戛然而止,他恍然大悟的吸了一口气,蹲下来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位小姑娘,又抬头对白开道:“寻常妖精修炼,都是要先汇聚妖力凝结内丹,有了内丹,才有法力。可她连内丹都没有,却能化成人形,这之中必然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大爷,我再试试她。”

 

陆青山算是府内最见多识广的人物了,白开很信任他的本事,这时便点头让他再试。而小姑娘却是有点不耐烦了,缩回手背在身后,嘟囔着绕过白开就要往外跑。白开眼疾手快,伸长胳膊一把抓住她的后襟,重新把她拽了回来,然后双手插在她的腋下,将她抱起来坐在了椅子上。

 

白开向陆青山微微一扬下巴。他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将小姑娘按在大腿上,他左看右看,然后从果盘里拿了个大橘子塞到小姑娘手里,希望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别乱动!”

 

小姑娘冷不丁得了个青皮橘子,果然是一愣,然后就凑到鼻前嗅了嗅——橘子是新摘下来的,气味清新,十分诱人,勾引的她不由自主就咂了咂舌头。白开看了她这副口水津津的馋相,跟鹿童又是如出一辙,便忍不住笑了,给一旁的陆青山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橘子拿回自己手里剥皮。

 

陆青山收到他的眼风,趁小姑娘眼巴巴的盯着橘子,不动声色的重新握住了对方的右手腕。而就在这空当里,白开慢吞吞的将橘子剥了出来,又因为现在还不到橘子成熟的时候,所以他有些怀疑手里这橘子的口味,竟是在小姑娘垂涎欲滴的眼神中,公然掰下第一片塞到了自己嘴里——他这本意是好的,是想要先试试酸甜,可小姑娘并不知情,眼看他自己吃了起来,立刻就急了。活鱼似的向上一窜,她挥舞着小拳头,“啊啊”的嚷了起来,也不知道说的是哪国话,可从那表情上看,的确是急得不得了了。白开仰头向后躲避她那天女散花的小拳头,无可奈何,只好将那酸倒牙的橘子撕了一片塞到她嘴里。

 

他认为这橘子可远观而不可品尝,所以刚喂了一片,就立刻暗暗收紧了胳膊,生怕小东西发起脾气来,又要伸胳膊踢腿的乱动。然而小姑娘吧嗒着一张小嘴嚼了,虽然也是酸得一闭眼睛一皱眉,却并没有胡嚷乱闹。眯着眼睛将橘子瓣咽了下去,她仰头对着白开张开嘴,又嗷嗷待哺的“啊”了一声。

 

白开挺惊讶,没想到这么个酸东西倒对了她的胃口,便将剩下的橘子全塞到了她手里,然后转向陆青山问道:“怎么样?”

 

陆青山神情复杂,自己也不理解怎么会有如此现象,只能是实话实说:“大爷,我怀疑这丫头身体里的妖力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取自别处。”

 

白开点点头:“原来如此。鹿童夫妇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临走前给孩子留一点妖力护身,倒也合情合理。”

 

陆青山摆手:“非也!您误会了,我说的别处不是指鹿童,而是咱们院子。大爷,你也知道她刚到咱们府上是什么样子,如果她身上的妖力是鹿童夫妇给的,那她为什么当时还会是那副畜生模样呢?”

 

白开将他这话放在脑袋里转了一圈,随即脸色就变了,向下盯着怀里小姑娘的脸道:“你的意思是,她一直在偷吸别人的精气?”

 

陆青山先是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您先别往坏处想。这么小的崽子,应该是没有歹毒心肠的。我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身边的灵气妖力。如此日积月累,等那妖力在体内积累够了,自然也就成了人形。”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心知白开生而为人,一定不会知道妖类修炼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又解释道:“大爷,我们妖类修炼,实际上就是一个积累力量的过程。这之中的感受你可能无法体会,不过大致的方法就是用精气做原料,通过内丹进行锤炼,然后再转化为自身的妖力。如此天长日久,内丹中积攒的修为越多,力量也就越大。等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有些妖精就会仗势欺人,直接抢夺弱小同类的内丹,以便跳过苦修的步骤,快速增强修为。”

 

白开还记得当年在小葱山的时候,自己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也记载了一些关于妖精修炼的事情,与陆青山说的差不多,只是远没有这样详细,这时便赶紧记在了心中。然而脸上不动声色,继续保持着自己一府之主的威严:“的确如此。”

 

陆青山继续说道:“所以说,抢夺内丹,无非也就是为了吸收别人的妖力罢了。而这丫头虽然偷偷窃取了我们的妖力,可并没有伤及任何人的内丹——只要内丹还在,我们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力量。她在前头晃了这么久,大家却都没有察觉,其中缘故一是内丹无碍,二则是她吸收的那点妖力实在有限,大家本来就是天天都要打坐修炼的,即便是被她偷走了一些,每天也都能找补回来,于自身来讲,并没有太大损失。”

 

白开听他这样一解释,心里就明白了。小丫头这一手与生俱来的本领,从本质上讲,与那些抢夺内丹的恶妖无异,都是一种投机取巧的修炼手段。只不过她的方式更加温和,不至于损毁别人辛辛苦苦凝筑出来的内丹。低头看向怀里,小丫头还专心致志的捧着那半只橘子在啃,显然是没有将他们的对话听入耳中。白开凝视了她片刻,抬起头压低声音对青叔道:“今天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陆青山心领神会,应声答道:“这是自然,大爷尽可放心。”然后他看了一眼白开怀里的小姑娘,又严肃了面容:“这丫头现在还小,吸收的妖力有限,眼下的确是不容易被人察觉,可难保以后她长大了,胃口也跟着变大……大爷,她这个修炼的路数不对,得改啊!”

 

白开知道他顾忌的是什么——修行不易,凭什么别人都要辛辛苦苦,就你坐享其成?鹿童自己是个没本事的,他的闺女来到府中,自然也没什么背景可言。这样的一个小丫头,安分守己倒也罢了,可若是偷鸡摸狗……这样的行径一旦被人知道了,大家又岂能再容得下她?

 

纵观白府,虽然人站在掌控的位置上,可占据数量优势的还是妖。若是妖精们闹起了纠纷争斗,那人也别想有安稳日子过了。白开需要这个小丫头,又不想前头闹乱子,这时就若有所思的望向了陆青山,半开玩笑半胁迫的说:“那我把她给你,你教她改?”

 

陆青山是个爱清闲的人,没想到说话说了半天,竟是给自己揽了个重担过来,当即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行……”

 

他语无伦次的推辞,可白开心中已然定了主意。万事都是求人不如求己,靠吸取别人的妖力增进修为,的确是很取巧的一种能力,但绝不是长久之道。他对鹿童这闺女的期望还是挺高的,不想她误入歧途,所以打定主意要请一位先生教导对方结丹打坐,让她先学会脚踏实地。而陆青山资历最老,并且已经知道了小丫头的秘密,整个府里,也就数他最合适这桩差事了。

 

将小姑娘向上托了托,白开很不满意的看向陆青山:“有什么不行的?老三老四她们都忙,可你又没什么事做,教教她不是正好?”

 

陆青山急出了一额头汗,垂死挣扎的辩解道:“大爷,不是我想偷懒,是这孩子实在太小了,没法教——你看她话还不会说呢,我就是教她了,她听得明白吗?”

 

白开一听这话,倒也有理,便改口道:“那行吧,我先带她回去,等她哪天会说话了,我再把她交给你。”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陆青山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点头称是,满心无奈的送白开出了门。

 

白开抱着小姑娘回到内院堂屋。这回身边没有外人,他喝了一大口凉茶,然后就原原本本将陆青山那番话转述给了马善初。马善初是知道鹿童的斤两的,这时听了他的描述,脱口便道:“哟,那看来鹿童这回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啊!”

 

白开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将小姑娘拉到自己腿边,他捏了捏她的薄肩膀,同样打趣的笑道:“小杂种,你这胎投得可真是够险的,万一随了你爹,那你可就是小白痴喽!”

 

隔着一张桌子,马善初拍了他胳膊一下:“哎,别老小杂种小杂种的叫了,多难听。人家现在好歹是个小姑娘了,也给她正经起个名字吧。”

 

白开思索片刻,很快就捡了字出来——苒。

 

他眼下对这小丫头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她能像野草一样赶紧抽条长个,故而取了这么一个字,听起来倒也还不错。

 

马善初轻轻念了两遍,也认为这名字挺好,带着股生机勃勃的意思,便含笑看了他一眼,又问:“白苒?”

 

马善初不问,白开也想不到这上面去。侧目瞄了马善初一眼,他拍拍小姑娘的脑袋,动作是亲昵的,然而说起话来又仿佛很嫌弃:“她又不是我生的,姓什么白?还是跟着她爹吧,就叫鹿苒!”

 

白开承认小姑娘活泼伶俐,天赋异禀,做妖,应该是前途无量;但若论做人,他心里总还是存了几分别扭,不肯将个小怪物抬举成白府大小姐。不过小怪物本人倒是很大度,并不同他这番小心思计较。因为从这天起,她的生活忽然发生了大变化,几乎快让她应接不暇。首先,是她的住所换了位置,不再是睡在棉垫子上了,而是搬进了堂屋隔壁的小卧室里。小卧室虽然不大,可家具样样齐全,朝向也好,窗户打开了,满屋都是亮堂堂的。晚上她就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觉,等天亮了,就穿上绸缎做的小裙子,拎着一只小木桶,和马善初一起去花园子里铲土种花。

 

这是她每天的功课之一,挖坑,掏泥巴,以及跟着马善初学说话。其中挖坑和掏泥巴是比较容易的,不用人教,她自己就会了;而说话则复杂得多,需要马善初慢慢的,一遍又一遍的对着她讲,她才能模仿着发出一串相似音节来。

 

她这个成绩,对于三四岁的孩子来讲,实在算不得好。不过马善初和白开都不真把她当成人类小孩子来要求,所以对于目前的这个成果,已经是很满意。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小花园经了马善初的手,彻底改头换面,终于又恢复了花团锦簇的景象。而鹿苒也在日复一日的模仿学习之下,脱离了学嘴八哥的阶段,可以主动说出一些不太复杂的句子了。

 

这天下午,马善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翻账本。昨天黄似兰忽然找他,说厨房没粮开锅了,想问他要买菜钱。可问题是厨房的钱月初他已经发过了,这才刚过月中,没道理这么快就花了个精光。他怀疑其中藏了什么猫腻,可又不能没凭没据的质问黄似兰,便先从自己房里取出二十两银子交给黄似兰,让她出门买米买面。然后找了陆青山作见证人,两人一同前去查看厨房,又到黄似兰房间里搜找了一番。

 

然而厨房里的确是没有米了,黄似兰房内也并无奢华物件,只在抽屉里存了几吊零钱,并不像是偷拿了公款的样子。

 

马善初想不通了,于是今天一早起来,就开始翻来覆去的查账本,结果一直查到日过中天也没理出头绪来。鹿苒在院子里发现了一窝蚂蚁,兴冲冲的跑到他跟前摇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去看蚂蚁搬家。他心不在焉的笑了一下,说一会儿就去,然而过了三四个一会儿,他眼睛盯着账本,屁股也没有离开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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