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一章  苒苒其华(三)

 

马善初忙着找那不翼而飞的几十两银子,没空陪鹿苒玩耍。鹿苒一个人蹲在蚂蚁窝旁,漫不经心的拿木棍戳死了几只蚂蚁之后,很快便失了兴趣。闷闷不乐的回了上房,她轻车熟路的爬到一张大椅子上,伸长胳膊将茶壶拉到自己跟前,想要给自己倒杯水喝。然而刚将杯子倒满,旁里却是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把她这杯将要到嘴的茶水半路端了走。

 

鹿苒扭头望去,就见白开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已经咕咚咕咚的将水喝了个干净。尖叫一声扑上去,她揪住白开的衣襟,用奶声奶气的小嗓门喊道:“我的水!”

 

白开满不在乎的一抹嘴,将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扯了下来:“小丫头片子,喝你口水怎么了?小气!”

 

说完他放下茶杯,转身又回了隔壁书房。鹿苒心中不忿,水也不喝了,险伶伶的向下一蹦,她像条小尾巴似的黏住白开,也一同跟了进去。白开一屁股坐回罗汉床上,先是竖了竖坍圮下去的棉垫子,然后就斜着身子靠向了板壁。一条腿长长的支出去,他坐没坐相,懒洋洋的从炕桌上拿起一本旧书,接着方才折起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同时后脑勺上长出眼睛,面朝书页对鹿苒道:“玩别的可以,不准动我的书。”

 

鹿苒肩膀一耸,受惊的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一只琉璃鱼缸打碎——这鱼缸不大,是个圆溜溜的球形,十分新奇,而且就放在书架旁边的矮柜上,她瞧着有趣,顺手就给捧下来了。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她见白开仍是背对着自己在看书,心头便是一松,然后又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表示强烈的不屑。

 

将鱼缸送回到矮柜上,鹿苒踮着脚尖扒在柜沿上,先是看了一会儿小鱼游泳,然后就坏心眼的用手指追着小鱼敲鱼缸壁,将那小鱼吓得四处乱窜。白开一边看书,就听身后叮叮咚咚,水花声不断,显然是鹿苒将那鱼儿折腾的不轻,便头也不抬的对她道:“你喜欢鱼,就抱到到院子里玩去,别在我这儿折腾。”

 

鹿苒怀着作对的心思,转向他道:“我就在这儿玩!”

 

白开分出心来,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我说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鹿苒审时度势,早该一溜烟的跑了。然而今天她却是一反常态,非但不逃,反而迎着罗汉床走了过去,昂首挺胸的指着白开道:“我今天没有犯错,你不能打我!”

 

白开见她是个要理论的架势,不禁也来了一点饶舌的兴趣:“今天没有犯错,明天也会犯错,我今天打你,直当是预支明天的份了。”

 

鹿苒不笨,听出他这话说的不对,是狡辩,然而心里明白归明白,嘴上就是不能把道理讲清楚,翻来覆去的只是道:“不对!今天是今天……明天不算……不能打!”

 

白开放下书本子,翘起嘴角对她微笑:“这家里我说了算,我说能打,就能打。”

 

鹿苒一怔,随即忽然就红了眼睛。面红耳赤的攥了一只小拳头,她狠狠的打了白开一下,然后就转身跑出去了。

 

白开依旧是半躺着,鹿苒那小拳头棉花包似的,完全打不疼人,不过他若有所思的望着门帘,却是被这一拳捶得有些惊讶。据他所知,鹿苒这个小丫头心眼粗大,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平常自己教训她,也不过是把她打得吱哇乱叫一通,打完就算了,第二天还是该干嘛干嘛,从来没见她避猫鼠似的瑟缩过。而方才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了两句,甚至连个打人的样子都没做出来,就让她激动成了那个急赤白脸的模样——这样的落荒而逃,哪里是她平常的作风?

 

白开认为鹿苒行为有异,于是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起身跟了过去。

 

在西边的小卧室里,鹿苒正趴在枕头上放声痛哭。白开坐在床边,是真没想到自己随便两句玩笑话就把她气成了这样,只好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道:“好了,别哭了,我不打你。” 

 

然而鹿苒只是哭,并不理他。

 

他想了想,投降似的又道:“我带你去买小金鱼好不好?”

 

鹿苒也不要小金鱼。

 

于是白开没办法了,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说你到底哭什么呀,我又没真打你……不然我让你小马哥哥过来?”

 

这回鹿苒终于有了反应。把脸埋在枕头里,她也不看白开,只口齿不清的嚎啕道:“小马哥哥——不理我了——” 

 

白开费了点劲将她这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然后就真相大白了。原来小丫头哭的不是自己,是在哭小马哥哥呢。不过马善初怎么会突然不理鹿苒呢?他平时可是挺关照小丫头的。

 

白开扳着鹿苒的肩膀,硬将枕头从她怀里抽了出去,然后把人抱到自己大腿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他照例是没有找到手帕,于是只好掀起鹿苒外面的那一层罩裙,往她涕泪横流的小脸上擦了擦。

 

鹿苒哭的正伤心,也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继续抽泣着道:“他看书,不看我;我叫他陪我玩,他也不理我……他不管我了,呜——”

 

她话说的笼统,可已经足够白开猜出前因后果:往常他揍鹿苒,总有马善初护在里头,所以揍也揍的不狠,还能让鹿苒继续活蹦乱跳;小丫头不是不懂里面的道理,正是因为懂,所以才格外害怕——马善初不管她了,她可不就是彻底落到自己手里了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心道这丫头原来并不是真的不懂怕,只不过是仗着有靠山,所以才仿佛肆无忌惮;自己在她那里,其实还是有点威慑力的——不过这威慑力是哪一种呢?主子?还是严父?

 

如果论主仆,恐怕是论不出什么规矩的,因为小丫头自己并没有低人一等的意识。与居住在前院的那些妖精相比,她显然是在身份上没有认同感,宁可跟屁虫似的追着马善初走动跑西,也不愿意去和真正的同类们戏耍玩闹——她把自己隔绝出来了,别人看她是个妖精,可她却是喜欢做人。

 

但无论她心里再怎么想,妖就是妖,变不成人。白开承认小姑娘除了调皮了一些,没有不好的地方,可就是不肯拿对方当小女儿对待——也许是人妖有别,心里存了芥蒂,也或许是自己还太年轻,没到疼爱小孩子的时候。总而言之,他没打算去同鹿童竞争当爹——尽管他现在供吃供喝,还兼任了教育的职务,实际上和当爹也没什么两样。

 

将鹿苒挂到嘴上的鼻涕擦干净了,白开放下裙摆,没有将这个问题继续深想下去。有好些事是不能多想的,想多了,感情就要变质。他想自己可是要拿这小妖精当枪使唤的,决不能对她生出宠爱的心思来,所以面对鹿苒的哭诉,他控制住了情绪,只是很冷淡的答道:“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不理你?一定是你又惹祸了。”

 

鹿苒方才哭了许久,现在眼泪虽然是被擦掉了,可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听了白开这话,她心里委屈,一咧嘴巴就想再哭,然而眼皮眨来眨去,她只觉眼球干涩酸痛,实在是哭不出来了。抬头向上瞪了一眼,她退而求其次,用干巴巴的哭腔反驳白开道:“我没有!”

 

白开相信鹿苒不会撒谎。不过鹿苒现在是空有年纪,没有知识,常常惹了祸还不自知。也就是马善初好脾气,总是默默的给她收拾烂摊子。抬手一拍鹿苒的后背,他毫不留情的呵斥道:“什么没有,我还不知道你?就你这个德行,非得一天三顿打才听话!阿初心软,平日都依着你,你就属长虫的顺杆爬——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天没有,昨天有没有?!”

 

这话一说出来,鹿苒果然就不做声了。她的相貌与年龄很不匹配,虽然实际才几个月大,可成了小姑娘以后,却是几天一变化,如今已是成长到五岁左右的模样;放到普通人家里,这么大的孩子也该开蒙识字了,只是白开并不需要她学成个女秀才,所以才没催着她读书。而她每天打坐结束之后无所事事,难免就要管不住手脚,东游西荡的惹点乱子出来。白开让她往回想,她都不知道该回到哪一天去,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自己的确是闯过祸,而且数量之多,已经无法细数。如果小马哥哥是跟她新账旧账一起算,那她还真算不得冤枉。

 

灰溜溜的一瘪嘴,她把头低了下去。

 

白开看她已经露出了心虚相,便没有再过多斥责她。事实上,他知道马善初不理鹿苒,并不是因为鹿苒犯了什么错——鹿苒自己不是说了吗?小马哥哥看书,不看她——阿初现在能看什么书?还不就是账本吗?既然如此,那就是手上有正事要办——正事还没办完,自然没功夫陪小丫头。这本来是最平常不过的道理,可鹿苒被马善初宠坏了,把一切当成了天经地义,她要玩,马善初就应该要陪,不陪,那就是天塌地陷,小马哥哥要抛弃她了。这种想法显然是不正确的,虽然他自己没生过孩子,可该懂的道理他都懂,鹿苒现在已经有了太过依赖马善初的趋势,别看她眼下还是个小丫头,可她成长的这样快,再过几个月,不得变成个娉娉婷婷的大姑娘?等到了那个时候,她大了,马善初却是还没老,她还这样整天粘着马善初,那得成什么样子?反正他是看不过去!

 

所以他现在就得采取手段,把鹿苒给扭回来,就算不能让她对马善初冷淡下来,可至少也得让她懂得与马善初保持距离,别整天有事没事的就跟在“小马哥哥”屁股后面。

 

怀着这个念头,白开不告诉鹿苒真相,只说是马善初生气了,所以她必须乖乖的安分守己,不要再去惹小马哥哥烦心。等小马哥哥气过了头,又看她已经知错悔改了,自然就会再陪她玩了。

 

鹿苒很轻易就被白开说服了。灰心丧气的垂下头,她低低的嗯了一声,颇为艰难的做出保证:“好吧……我不去打搅小马哥哥了,我乖乖的。”

 

白开得了这样的答复,十分满意,态度也有所转变。和颜悦色的拍了拍鹿苒的头顶,他将她抱下了地:“行了,自个儿玩去吧!”

 

鹿苒从眼角处瞄了他一眼,转身要走,然而迈出两步之后,又转了回来。

 

白开看她要走不走,不由问道:“怎么了?”

 

鹿苒欲言又止的撅了噘嘴,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声开口说道:“我要小金鱼!”

 

白开笑了,故意逗她道:“你说要就要?我凭什么要给你买啊?”

 

鹿苒走上前来,迎着他的目光朗声答道:“你刚才说要给我买的。”

 

一只热烘烘的小手覆在了白开的右腿膝盖上,她老气横秋的又道:“做人要讲信用。”

 

白开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惊讶之余,饶有兴味的反问她:“什是信用?”

 

鹿苒不会引古论今的讲道理,只能用自己稚嫩的语言作答:“就是不能说话不算话。”

 

白开又问:“这话是陆青山教给你的?”

 

鹿苒摇摇头:“是小马哥哥告诉我的!”

 

白开微笑起来,目光柔和的看了鹿苒,他一挺身站了起来,牵住她的小手往外走:“小马哥哥说的很对。走吧,我带你去买小金鱼!”

 

白开领着鹿苒上街,给她买了一红一黑两条小鱼。小鱼被装在一只小小的瓦罐里,乃是那鱼贩子的赠品,如今被鹿苒稳稳的捧在了手里。白开无手可牵,且看街上人来人往,又怕她小不点儿被人撞,又怕她看鱼不看路走摔跤,便抱起了她往回走。如此一路进了家门,他在大门口放下鹿苒,同时抬头一看,就见马善初也刚好站在回廊底下,像是刚从黄似兰的房间里出来,正打算往回走。

 

马善初也看见了他们,这时便走了过来,笑着出声问道:“出去玩儿了?”

 

鹿苒仰头看着马善初,下意识的就想要扑上去,然而后衣领被白开悄悄拽住了,让她想扑不能扑,只是微不可查的在原地动了动脚尖。而就在这空当里,白开已经若无其事的和马善初搭上了话:“天气好,带她出去溜达溜达,也省的她在家捣乱。你找老四有事?”

 

马善初一点头,转身继续向后院走去:“没什么大事,就是厨房闹了亏空,所以我找她问几句话。”他边摇头边笑:“我这回真是庸人自扰了!折腾一大圈,还以为是闹家贼呢,结果就只是粮价涨了而已——我平时也不亲自上街买米去,哪知道这粮价也是能够说涨就涨的?黄似兰这人,你要是说她藏奸耍滑,那是冤枉了她;可若是说她勤谨,她又是连小账也懒得记。这次要不是我当面问她,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去了!”

 

白开跟上了他,听完事情的始末之后,也是一笑。

 

他知道马善初处事宽和,向来是能容则容,轻易不与旁人起争执冲突。这回找黄似兰谈话,大概也让他好生为难了一番。不过幸好结局完满,黄似兰虽然行事上马虎了点儿,可品格不坏,并没有叫马善初难做。

 

“她就是那个样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话也直来直去的。”他看着马善初道:“你这次去问她,她没给你气受吧?”

 

马善初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了点儿惊讶,仿佛是不能理解他何出此言:“当然没有了,我又没有刻薄她,她也没有真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大家把话说清楚就是了,有什么可气的?”

 

白开没说什么,低头一拍腿边鹿苒的后背,他开始不动声色的驱赶这位小跟屁虫:“这罐子太小,你到我书房去,柜子里收了个养水仙的青瓷盆,你拿它装上水,搬你那儿养鱼去吧!”

 

鹿苒从进门起就是一直盯着马善初看,看的几乎出了神,直到白开忽然拍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愣愣的“哦”了一声。

 

马善初也低头了去看她,见她此刻神情与往日不同,竟是有些紧张彷徨的样子,心中不由疑惑。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脑袋,他试探着出声问道:“怎么啦?不高兴了?”

 

鹿苒还记着之前与白开的谈话,此刻对马善初,正是个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状态,并且手足无措,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又会惹对方生气。马善初是出于关怀才问这一句,可她心神不宁的,好话听到耳朵里也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就把意思给曲解了。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她诚惶诚恐的开始摇头:“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小马哥哥,你忙吧,我走了!”

 

说完这话,她捧着瓦罐转过身,慌慌张张的就跑了。

 

马善初慢慢站起身,望着她渐远的背影问道:“这丫头怎么了?”

 

白开微笑着目送鹿苒消失在堂屋门里,若无其事的答道:“不知道,大概急着玩鱼吧。”

 

马善初转过头,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今天这么有兴致?还肯带她出去玩?”

 

白开含笑凝视着他,片刻过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马善初踉跄一下之后跟上了他,莫名其妙:“你带我去哪儿啊?”

 

白开朗声笑道:“兴致好,也带你出去玩玩!”

 

城内没有什么稀奇的,白开骑马出城,带马善初去河边看夕阳。

 

其实夕阳也没什么稀奇,天天都能看到,不过当夕阳、绿水、青山和爱人组合到一起时,就仿佛变得诗情画意了。马善初和白开下了马,沿着河岸一前一后的慢慢走。四野无人,周围一切都是静谧美好的模样,白开望着马善初的背影,不由自主就微笑起来。心脏变成了一撮小火苗,随着步伐一跳一烧;悄无声息的快走两步,他怀着满腔的热力,张开双臂从后方猛地一扑,一下子就把马善初给捉住了。

 

马善初被白开扑的一个趔趄,然而豪不惊讶。停下脚步站稳了,他抬手拍了拍环在脖子前面的胳膊,笑眯眯的问:“师兄,要不要我背你呀?”

 

白开也笑了:“你当我是小丫头呢?”

 

马善初侧过脸来看他,夕阳余晖之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了一种蜜糖似的棕褐色,现在正闪烁着狡黠的光:“可是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比她大上多少!”

 

白开听了这话,没松手,反问道:“她总跟你撒娇吗?”

 

马善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还知道这是撒娇啊?多大人了,好意思吗?”

 

白开脸上不红不白,非常的好意思,并且还把胳膊收的更紧了:“你陪她玩可以,单是不能太宠着她。我看小丫头现在越来越娇气,都是被你给惯的。”

 

马善初回想鹿苒平日提着水桶在自己身边跑前跑后的样子,感觉他这话说得有些没来由:“她娇气吗?我怎么没觉得?”

 

白开总觉得鹿苒有点太过依赖马善初了,而马善初又是对小丫头特别心软,两人长此以往的相处下去,马善初还不得把鹿苒当成自家孩子看待?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再让鹿苒和前院那些妖精一样为自己冲锋陷阵,马善初能舍得?

 

他断定马善初一定舍不得,也不想以后两人闹出隔阂纷争来,所以现在就筹谋着开始防微杜渐。

 

胸膛紧贴了马善初的后背,白开歪过脑袋,在马善初嘴角上亲了一下,然后对着他的耳朵郑重说道:“你不要跟她太亲近了,我要吃醋的。”

 

马善初听了白开这话,感觉还是个乐子,便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可是笑过之后,他却是没有以此为理由,再像方才一样出言调侃白开。他知道白开这人有点两面性,人前大模大样趾高气昂的,是格外的讲究尊严体面,可一旦面对了自己,又会憋不住的撒娇撒欢,简直带了点狡童的稚气。这稚气只针对他,所以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珍贵的东西,是值得呵护和宠爱的——他爱白开,正如白开爱他,爱到一定的程度,遮掩尽失,本性就悉数暴露出来了。白开愿意去当小男孩,他又何尝不想做一位大哥哥?

 

静静的看了白开一眼,他没说什么,只半蹲下去,向前微微弯下了腰:“上来,我背你走一段。”

 

白开一愣,随即就摩拳擦掌的笑了:“你背得动吗?”

 

马善初一扬下巴,做了个催促的动作,忍笑说道:“背不动就把你扔下去。”

 

白开顶着被扔进河里的风险,义无反顾的趴到了马善初的背上。

 

马善初托住白开的两条腿,深吸一口气,沉至丹田,果然是将对方背了起来。如此走出了一段距离,马善初气喘吁吁的开了口:“我看你也不胖,怎么这么重?”

 

白开笑嘻嘻的答道:“别看长得瘦,一身腱子肉,我这里都是精华。”

 

马善初叹了一口气:“背你一个,顶的上十个鹿苒了。”

 

白开伸长了胳膊,垂在马善初胸前到处乱摸,从身体到声音全不老实:“那你别背我了,背她去呗!”

 

马善初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笑着看他:“那你不是得吃醋吗?”然后转向前方重新迈开步子,他忽然换了语气严肃喝道:“别乱摸了!当心我真把你扔下去!”

 

白开被他一句话骂老实了,乖乖将手臂环起来搂住了马善初的脖子。而马善初望向前方,眼睛盯住了不远处的一颗小柳树,在心中把它当做标杆,打算走到那里就停。白开实在是太沉了,再往远里背下去,他这杆腰非折了不可!

 

几步路的距离被马善初走出了几千里远。好不容易到了柳树跟前,马善初身上都已经挣出了一层汗。白开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便叫他先坐着歇一歇,等汗消下去了再走,否则路上被风一吹,必然要受凉得病,自己则是折返回去,将马牵了过来。两人以马匹为屏障,坐在背风处闲谈了几句,待马善初身上没汗了,便打算原路打道回府。可就在二人翻身上马,将要调头的时候,柳树脚下却是忽然凸出一个鼓包,紧接着贾老五就灰头土脸的冒了出来。

 

马善初记得在自己出门前,贾老五还躺在院子里头打瞌睡呢,谁成想一转身的功夫,此君居然又出现在了这里。他心中奇怪,当即按住缰绳,出声问道:“老五?你怎么在这儿?”

 

贾老五也是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白开一眼,他捏紧了手里的包袱,口干舌燥,结结巴巴的答道:“我……我口渴,来这儿喝口水。”

 

马善初看见了他手里的包袱,又上下打量他的神色,越发觉得可疑:“家里没有水喝?非得跑到这儿来?”

 

贾老五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确形迹可疑,仓促之下又编不出什么幌子来,简直快要招架不住,不住地向白开望去:“我,我……”

 

白开心中有鬼,所以直到方才为止都是沉默不语,如今眼看贾老五快要露馅了,这才不得已出声替他辩解道:“是我让他出门的。”

 

然后他不等马善初出言询问,抢着先将贾老五骂了一通:“你怎么回事?我叫你办点事,你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这个时候才走到这儿?是不是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贾老五这人只在同僚面前活泼,一旦见了白开,就像耗子见了老猫,无端都要畏惧,更何况现在还受到了一顿斥责,更是吓得肝胆俱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他颤颤巍巍的将脊梁靠上了柳树:“我,我晌午睡过了头,起晚了……大爷,我不是存心的,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白开坐在马背上,高高在上的一挥手,让贾老五赶紧滚蛋。

 

贾老五对自家大爷言听计从,果然是水也不喝了,原地一转身,瞬间滚了个无影无踪。马善初方才没得到开口的机会,但听这对主仆有问有答,的确是有那么一回事,便就没有再多问。提起缰绳调转马头,和白开赶在天色黑透之前回了家。

 

吃过晚饭之后,马善初略感疲惫,便早早的洗漱上床歇息了。白开却是还惦记着下午看到一半的小传,这时便走去书房,打算将那册书带回卧室,好躺在床上继续阅读。然而他一进门,迎面却见矮柜上的鱼缸里面,一条长尾巴的小金鱼肚皮朝上,竟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他提起鱼缸晃了晃,又低头将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缸里水质清澈,并无异物,而鱼的确是毫无反应,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鱼并不贵重,可他很好奇鱼的死因——他记得在自己出门前,这鱼可还是在缸里转来转去,游得好好的呢!

 

他这院子虽然没下禁令,可平日无事的时候,前头那些妖精都很默契的不会擅入。端着鱼缸思索片刻,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将那死鱼夹出来,直接扔到了屋后的小花坛里,然后把缸里的水留着,原样搁回到了矮柜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洗了洗手,然后便带着小传回卧室去了。

 

风平浪静的睡过了一夜,翌日吃过早饭之后,白开将那只盛了水的鱼缸拿到鹿苒房里,对她说道:“丫头,你不是喜欢这只鱼缸?给你了!”

 

鹿苒盯着他手里的鱼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乎快要受宠若惊——她和白开的关系一直是不好偏坏,昨天能够相安无事的一同去逛花市场,已经是很难得,她没想到白开会这样大方,竟然愿意将自己书房里的鱼缸让给她。快步走上前去,她满脸惊喜的接过鱼缸,仰脸对白开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谢谢你呀!”

 

然后她又看了那鱼缸一眼,忽然又问:“里面的鱼呢?”

 

白开坦然答道:“给我放到后头池子里去了。”

 

鹿苒眨了眨眼睛,问他:“你不养鱼了?”

 

白开走到床前,低头观察床头小桌上的青瓷盆:“不养了——你养鱼,我还是养花好了,养花清净。”

 

鹿苒将鱼缸捧过来摆在青瓷盆旁,拍了拍他的大腿:“小马哥哥也养花,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鱼,小鱼有意思!”

 

然后她捞起袖子,将手伸到青瓷盆里去,没费多少工夫就将一条鱼抓了出来。湿漉漉的一甩手,她伶伶俐俐的先为小红鱼搬了家,然后再如法炮制,将剩下的小黑鱼也换到了鱼缸里。白开冷眼旁观,就见她一双手虽然小,可关节灵活,手指修长,特别是力度掌握的非常精准,既能将滑溜溜的小鱼捏在手里,又不至于将鱼捏死捏伤——这对同龄的人类小孩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可鹿苒办到了,并且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就凭她这一手,白开也不信缸里的鱼是被鹿苒玩死的。可是除了鹿苒,昨天就再没有人进过他的书房。如此说来,这鱼在临死之前,的确是只和鹿苒有过接触,至于其他人就算进过书房,也不可能专和条鱼过意不去。

 

白开并不是对一条鱼的得失斤斤计较,只是纯粹对鱼的死因好奇。他知道自己养出来的鱼一定是健康的,绝不会无故暴毙。所以找了借口留在鹿苒房里,他磨蹭着不肯走,想看看鹿苒究竟是怎么玩的。然而鹿苒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事情来,无非是用一根长长的麦秆戳进水中,伴着那小鱼游动的姿态撩拨水纹罢了。

 

不过白开旁观良久,倒也并不是一无所获。他发现鹿苒那麦秆跟着哪一条鱼,那一条鱼就会特别活跃,在缸子里打着转的游来游去,而剩下的那一条则是沉寂在鱼缸中央,除了偶尔动一动双鳍,丝毫不受麦秆和同伴的打搅,完全是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白开心中奇怪,便也拿了麦秆效仿鹿苒,然而他一上阵,鱼缸内立时乱成一团,两条鱼惊惶四蹿的就差从水里蹦出来了。

 

鹿苒忍不住嘲笑白开,从他手里将麦秆夺了回来:“你笨死了!”

 

白开看了半天不得其法,竟然沦落到了要被鹿苒嫌笨的地步,脸上当即就有些挂不住。将手背过身去,他清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今天还没去陆青山那儿吧?”

 

鹿苒正玩在兴头上,不愿意和小鱼分离,这时便推脱着答道:“哎呀,下午再去好了!”

 

白开逮着机会,立刻开始数落她:“什么下午再去?人家是特意抽出功夫来教你的,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推三阻四,像是要别人来请你才行——个子不大,派头不小,人家对你客气,你就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鹿苒目前的头脑,还没有成熟到能够懂得尊卑阶级的程度。白开这样骂她,她并未感觉自尊受到了侮辱,只是玩到中途受人打断,所以恋恋不舍的很烦躁。气哼哼的瞪了白开一眼,她因为无法在武力上与对方抗衡,所以只好委曲求全,暂时抛弃小金鱼,一步一回头的去了陆青山的居所,学习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妖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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