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三章   先生来到

 

马善初陪白开玩了半宿,翌日清晨醒来,手脚还是原来的手脚,然而坐卧行动之际总有一种“伤筋动骨”的感觉,别别扭扭的总不得劲,可真要说起来,又并没有伤着哪里。马善初没有那种清闲富贵命,既然身体无恙,便照例要料理家中事务。坐在房中拨了会儿算盘,他又去了前院找到黄似兰,想要跟她商讨一下缩减开支的问题——其实也可以不减,让白开赶紧开张接活就是了。可马善初知道白开出门一趟不容易,如果是偏远的地方,来回更是少说得要数月,其中奔波劳碌,自然免不了辛苦。所以在还未到不得已的时候,白开乐意在家中多歇几天,那他也不想把他硬赶出去。

 

黄似兰正蹲在厨房门口的空地里晒黄豆,也是个很忙碌的状态。听马善初表明了来意,她身为府中厨娘,也提不出何等高明的主意,只能靠本领行事,一边用竹耙打散豆粒,一边老实答道:“米面没有办法,不过鸡鸭鱼肉之类的荤食,以后都可以不用在铺子里买,我出城猎回来就是了。”

 

马善初乍一听这主意,觉得可行,不过仔细再想了想,却是又道:“主意是好主意,不过你要负责全府上下的伙食,任务也不轻,再让你出城去打猎,恐怕要忙不过来。这事我还是换个人去吧,你还是在家妥妥当当的把饭做好就行了。”

 

黄似兰点点头,没多言语。她一个喜静怕闹的妖精,会长久的留在人间当厨娘,全是为了报答白开当年的救命之恩。不过话说回来,报恩归报恩,她也并非天生的劳碌命,能够多得一点清闲,那自然是好。端着簸箕站起身,她格外多瞅了马善初一眼,就感觉少爷人很不错,至少是要比大爷好,大爷施恩图报,可少爷并不索求什么,只是纯粹的心善——只可惜没投上个好胎,不得修炼,一颗善心再跳上几十年,也就死了。

 

黄似兰作为黄鼠狼,从出生起就是招打招杀,几乎从未得到过人类的好意。如今偶然被马善初关怀了一下子,她心生触动,就忍不住惋惜感慨,恨老天不公,没把马善初生成个老鼠长虫什么的,只要修炼得法,少说也能活个几百年之久。而马善初转身走出厨房小院,所思所想却是正好与她相反。他烦恼人生太长,一生之中要解决的问题也是多不胜数。白开并非懒惰,只是不知道外界市场已经变了风向,这时自己只需将眼前这段日子平稳维持下去,等到白开重新开张,家里有了进项,一切自然都会恢复如初——这当然还不是如何大的困难,只是他由小见大,从眼前的困境受到启发,忽然想到了自己和白开的晚景。

 

他和白开是不会有子女的,像养老这种问题,只能全靠自己。白开虽然现在健康,可总有衰老虚弱、出不了远门的一天。就眼下这种情况看,如果家里还是全靠白开的神棍生意过活,那么二三十年后,财务危机就要再度重演了。等到了那个时候,两个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亲人帮衬,难道就靠着朋友的接济施舍过日子吗?

 

白开生性不羁,散漫惯了,这种问题不用问,马善初也知道他肯定从来没有想过。可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马善初如今想到了,就不能不为将来的日子提前筹谋起来。如今这世道,都是富贵险中求,既想要安稳,又想要赚的体面,除了做生意,就只能买房置地吃瓦片了。

 

马善初回到书房,从腰间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打开了书桌最下一层抽屉的锁。整间书房,只有这一层的抽屉上了锁,而抽屉之内,存放的便是自己那只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匣子。这匣子本来是收在隔壁卧室里的,不过后来鹿苒搬了进去,他便将这匣子换了地方存放。揭开匣盖取出印章,他对着手里的钱钥匙,开始在考量究竟该开店还是买地。

 

若是开店做生意,至少在头一两年里,肯定要亲力亲为,到时自己又要管家又要管店,事毕不能两全其美,多半又要惹得白开不痛快。并且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他并非这方面的人才,能不能赚到钱,实在是个未知数。如果生意赚了,那自然好,可万一赔了,就是又搭钱又搭功夫,得不偿失。

 

至于买房置地,倒是简单的很,也不需多费精力,只是开始就得投入极大的一笔资产。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买了,至少两三年内都得过的紧张拮据——要么拮据,要么就是让白开多多辛苦,总之生活上一定会受到影响,再想像现在这样过闲适日子,是不大可能的了。

 

一只手托了额头,马善初将印章捏在手里转着圈的揉搓,因为终于体会到了当家的难处,所以愁的快要掉头发。而这时窗外传来稚嫩的小调声音,却是鹿苒双手各托了一只大橘子,心情不错的从外面找了进来。将一只黄橙橙的橘子递到马善初面前,她无忧无虑的笑道:“小马哥哥,吃橘子!”

 

马善初已经是满肚子的愁肠,如今将那橘子接到手中,就没有立刻去吃,带着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嫉妒情绪说道:“你现在也不用去陆青山那里做功课了,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倒是舒服的很。”

 

鹿苒笑着走到他身边,一派天真的仰脸说道:“也不全是吃吃喝喝,我还玩呐!”

 

马善初听闻此言,原本正在苦思的生计问题就暂时放了下,转而说道:“我看你现在也是个大姑娘的样子了,不能每天总想着玩,还是该学点正经本事。我给你请个先生好不好?”

 

鹿苒多少也知道了一些泥犁手的事情,这时便问道:“先生?也是像青叔那样的吗?”

 

事情还没有定下来,马善初此刻也不知道将来那位有资格教导鹿苒的泥犁手前辈,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脾气,所以只能含糊着答道:“先生是教你本领的人,不管像不像青叔,你都要好好尊重他。”

 

鹿苒想自己还没松快几天,就又要迎来个布置功课的先生,心里就不大痛快,晃晃荡荡的说道:“他对我好,我就尊重他,他要是也拿了尺子打我,我才不理他呢。”

 

马善初最见不得的就是她明明是个小姑娘,却去学白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即抬手要去敲她的脑袋:“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你调皮,陆青山会拿尺子出来?人家就是吓唬吓唬你,你还记起仇来了。我看啊,这次的先生就该严厉一点,不然也镇不住你!”

 

鹿苒嘻嘻哈哈的偏头躲了过去,又对马善初一挤眼睛,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知道他是吓唬我,否则我早跑远了,还会让他对着我挥来挥去?”然后她开始剥橘子:“我知道,尊师重道嘛,青叔年纪大了,我让着他。”

 

马善初听了她这番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鹿苒现在真是处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年纪,平常吃喝玩闹,会让人觉得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可小孩子偶尔说出话来,却又有条有理,很符合大人的头脑。笑着摇了摇头,他心想世事真是奇妙,当爹的是个糊涂蛋,生下来的女儿倒是明白人,也不知这轮回之中,是否真有神明在洞悉一切,所以才特意给鹿童的儿女补偿一颗玲珑心。

 

鹿苒就爱吃酸溜溜的东西,然而指甲又圆又短,剥起橘子来颇不得力,将个橘子抠得坑坑洼洼。马善初见了,心里忽然一阵内疚,因为鹿苒剪短指甲的习惯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小怪物刚成了人,兴奋的不得了,最爱的就是东摸西爬,每天都将指甲缝里塞得满是黑泥,洗起来麻烦极了。他图方便,就将她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剪短,不给她藏污纳垢的机会。日子久了,这不留指甲的规矩就立了起来,直到鹿苒现在都已经是豆蔻模样了,一双手伸出来,还是短短平平,一点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如今大户人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十指尖尖、甲如葱管?鹿苒虽然生的有些含糊,然而相貌身段丝毫未打折扣,并不比别人家的姑娘差,凭什么就不能也留一副长指甲呢?马善初很清楚社会上的规则和眼光,如果鹿苒将来带着这样一双手出去交朋友,多半是要受人轻视、引来嘲笑的。将那剥到一半的橘子拿了过来,他十分懊悔的说道:“以后还是把指甲留起来吧。”

 

鹿苒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头一眼,忽然怀疑马善初是在嫌自己的指甲不好看,于是支支吾吾的答应一声,立刻把手放了下去;然后为了转移话题,专门装作好奇的样子,伸长脖子去看桌上的小匣子:“这里面装的什么呀?”

 

马善初两只手正在剥橘子,腾不开,她便自作主张,将那匣子拽到了自己这边。匣子不大,装的也都是零碎玩意儿。鹿苒用指头拨了拨,忽然眼前一亮,从里面掏出了个金闪闪的小马来。再对着阳光一细瞧,就见这马虽然只有半节指头那么长,然而做工精细,连鬃毛纹路都是清晰的,便赞叹道:“小马哥哥,这是你的?真漂亮!”

 

马善初望着她手里的小金马,含笑点了点头,笑得很温柔,眉宇间都带了情意。鹿苒看着他,也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总之心里忽然就有点不舒服。收回视线又把玩了小金马片刻,她抬起头,试试探探的出声问道:“我好喜欢这个小金马,小马哥哥,你送给我好不好?”

 

马善初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向她微笑着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师兄送给我的,不能给你,不然被他知道了,他是要闹脾气的。”

 

鹿苒暗暗咬了一下舌尖,一颗心直往下沉,然而脸上却是绽出笑容,向马善初撒娇道:“他会闹脾气,我就不会闹脾气吗?”她拽了马善初的衣角左右摇晃:“小马哥哥,送给我嘛!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过生日的礼物,谅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马善初忍俊不禁,抬手去捏她的脸蛋:“丫头,你这脸皮也太厚了,刚过完生日没几个月,你现在要的什么礼物?”

 

鹿苒抓着他不肯放手,坦然答道:“今年过了,明年还没过呀!”

 

其实小金马落在马善初手里,除了瞧个漂亮,真没有多大用处,否则也不会一直被他束之匣中。然而就因为是白开送的,所以即便没什么实际的用途,马善初也不会轻易将它送人。鹿苒是他的小妹妹,平时一直乖巧,难得任性一次,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失望。从匣子里另拿出一只哨子,他很仔细的放到了鹿苒手里:“小马看着漂亮,其实不过是金子打的,没什么稀奇。你想要礼物,我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这哨子也是我戴了好多年的,比金子更有用……”

 

怕小姑娘不满意,他还想仔细说说这骨哨的厉害之处,然而鹿苒不待他说完,就已经干脆利落的拒绝出声:“我不要。”她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就要这个马。”

 

马善初没想到她这么固执,可是自己这边的决定也是不能更改的。为了这个“没什么稀奇”的小金马,两人絮絮叨叨的谈判许久,最后鹿苒急了,尖着嗓子高声道:“你不要说了,我不要别的,就要这个!”

 

正当此时,白开吆吆喝喝的一脚踏进了门里:“要什么呢?吃饭了!”

 

然后他乍一打量房中情形,感觉气氛不对,不由出声问道:“怎么,吵架了?”

 

鹿苒两只眼睛红红的,是要将落泪未落泪的模样。闻言也不说话,只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便夺门而出——出的太急了,半路还撞歪了一把硬木椅子。椅子沉重,当即在地面拖出一声沉闷粗响。马善初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向前两步,本来是想追她,然而目光望了鹿苒气冲冲的背影,他忽然又犹豫起来。鹿苒已经不是纯粹的小孩子了,他那套哄孩子的手段也不再奏效,可半大姑娘该怎么哄?他真是没有经验。

 

白开走到桌前,挺好奇:“嗐哟,还真是吵架了?你们俩个不是顶要好的吗?”

 

马善初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知道鹿苒这回闹脾气和他脱不了干系,可真讲起来,也不能怪到他的头上,于是一时也无话可说,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一番追问之下,白开弄明白了事情经过,然后就没遮没掩的笑了,两边嘴角翘出老高,将两颗小虎牙全龇了出来:“就说你平时太惯着她,瞧瞧,不就是没给她个东西,现在就敢跟你闹脾气摆脸色,这以后长大了还了得?不得在家里当起女皇帝了?”

 

马善初本来就心乱如麻,此刻听他还想要火上浇油,当即抬手一拍桌子:“你少编排她!小苒不是那样的性子,平时从来不乱要东西的,今天这是……”

 

这是了半晌,也没是出个结果,马善初自己也不知道今天鹿苒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白开却是感觉自己揣摩出了一点内情。可是抬腿坐上桌沿,他只在自己心里琢磨,并不向马善初透露,并且一边去翻弄桌上的木匣子。这匣子是马善初的东西,平时由马善初收藏保管,属于比较隐秘的私人物品,所以他也一直不曾看过里面的内容。如今这匣子大敞四开的摆在光明处,他忍不住就想要一探究竟。

 

匣子空间有限,装不了多少东西,白开略一拨弄便看了个齐全。从里面拈出一丸蜡纸包裹的小球,他凑到鼻端嗅了嗅,感觉自己没有看错,的确不是樟脑丸,是糖,于是就很摸不着头脑,正要发问,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笑容就在脸上荡漾开了——还不是好笑容,得意洋洋,贱兮兮的,并且抬了眼睛盯着马善初看。

 

马善初脸上有点热,也没说话,只把目光斜出去了。

 

白开探身将脸凑了上去,一本正经的低声发问道:“崽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一早就喜欢我了?”

 

马善初将他那张放大了的脸推开,言简意赅的答道:“不是。”

 

白开握住了他的手:“不准撒谎啊!”

 

马善初摇摇头:“真没撒谎。”

 

白开笑着看了他一眼,也不同他争辩,反正自己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将那糖球放回盒子里,他忽然说道:“鹿苒喜欢,你就把那金马给她吧。”

 

马善初一愣,问道:“你不生气?”

 

白开此刻气量是特别的大,因为马善初宁可惹得鹿苒不痛快,也要保住自己送给他的这只马,就说明在对方心中,自己分明是排第一位的——既然如此,还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宽宏大量微微一笑,他说:“气什么?她是个小丫头,我难道还跟她置气吗?”心里则是在想:“东西不重要,感情才重要;你以为你把这金马拿过去就是赢吗?哼,幼稚!”

 

他既然能够通情达理,马善初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这小金马是白开第一次正儿八经送给自己的东西,如果不明不白的就给了鹿苒,自己舍不舍得是一回事,白开心里会怎么想又是一回事。其实他主要还是怕白开不高兴,所以才不敢答应,现在问题有了解决的办法,他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随之飞走,立时轻松起来了:“好,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送给她了。小丫头难得跟我要点什么,我还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好像我多吝啬似的。饭是不是好了?走,先吃饭去!”

 

白开坐着不动,又用两根指头从匣子里夹出了一条手帕。手帕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却是已经微微泛黄,显然已经有了年头。这手帕整整齐齐叠着垫在最底下,不仔细看,就是一块垫布,然而白开眼光毒辣,还是将它揪了出来。展开再一细看,他发现这手帕可不得了,材质是极好的软苏绸,四角用浅色绣线纂了莲蝠图案,针脚也是细密工整、天衣无缝,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抬头望向马善初,他一抖手中软帕,瞪了眼睛问道:“哪儿来的?”

 

马善初此刻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回头一眼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登时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两三步折返回来,他劈手夺过手帕,也未细折,胡乱将其团成一团就塞了回去,然后一盖匣盖,将整个匣子“咚”的往抽屉里一扔:“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我拿来裹印章的,走吧,去吃饭,我都饿了!”

 

说完他握住白开的手腕,不由分说,裹挟着他就向外走。白开拉拉扯扯的随他跨过门槛,头脑飞速旋转,忽然猛的一拍大腿,粗声大气的质问道:“是秦一恒的对不对?当年咱们几个在山上,只有姓秦的用得起这么好的料子!你什么意思?现在还留着他的东西,是不是还惦记着他呢?!”

 

马善初三分心虚,七分冤枉,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矢口否认:“不是!没有!”

 

白开停下脚步,抬手指着他的后脑勺道:“我告诉你,你可别跟我撒谎,不然——”

 

马善初吃软不吃硬,听了他这个恶狠狠的口气,忽然心里也腾起一股子火苗。转身一把拍开他那只手,他向前一步,针锋相对的问道:“不然怎么样?”

 

白开原本是凶神恶煞的,然而忽然与马善初面对了面,他那气焰无端的就有点下降。

 

“不然我就——”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道:“要找秦一恒过来对质了……” 

 

马善初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朗声答道:“好得很,那你就请找吧!”

 

说完这话,他为了不露怯态,很强硬的转身便走,边走又边想:“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秦一恒可千万别来!”

 

白开站在原地,也同样是惴惴不安。他现在已经比以前有长进了,知道狠话不能乱说,所以方才才没有把话说死。而此时此刻,他一个人站在廊中,左右无人,只有清风,头脑就渐渐冷静下来,越发觉得马善初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可能性不大。先不提对方与秦一恒的关系,单是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回忆过往的日日夜夜,也不信马善初心里还会存了别人。不过话是已经放出去了,自己不有所行动,好像面子上又有点过不去——所以到底要不要请秦一恒走这一趟呢?

 

白开抓耳挠腮的想了想,末了就决定样子还是该做一做的,不然自己“夫纲不振”,将来恐怕要地位不保。板着脸吃过午饭,他回到书房,声势浩大的铺纸磨墨,仿佛是写出了一封言辞凿凿的长信,其实那信中真正内容语焉不详,几乎就是胡言乱语。将这一封信发了出去,他眉眼歪斜的盯了马善初,一方面是暗示对方赶紧服软认错,另一方便,也同时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秦一恒千万别多管闲事。

 

然而事与愿违,马善初此刻正是外强中干的赌着气,沉着一张小白脸回望过去,不是个肯轻易妥协的态度。

 

至于秦一恒,更是与他心无灵犀。

 

收到这封信后,秦一恒先是读了第一遍,没有读懂,又认认真真的读了第二遍,还是不得其意,然后他就把信给了江烁,想叫江烁看看。江烁将信拿来一看,一开始也不知道白开到底想说什么,不过再细细研究,倒是得出一点感悟,揣摩着说道:“他之前不是送过来一封信,叫你打听什么泥犁手吗?是不是他那边着急要消息,又不好意开口啊?”

 

秦一恒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对着信笺点了点头,他想自己的水平应该也不至于差到连封白话信也读不明白。

 

将信笺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他对江烁说道:“既然他那边着急,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吧。”

 

江烁怔了怔,感觉自己没听明白:“去哪儿?陵川还是桐庐?”

 

秦一恒答道:“先去陵川,拜访过那位前辈之后,再去桐庐。”

 

江烁吃了一惊:“啊?”

 

秦一恒又说:“下午我去一趟漱雪斋,看看葛掌柜那儿完工了没有。”

 

江烁回过神来,立刻道:“不必,我去就是了——正好下午要去老钱那里一趟,不就是漱雪斋嘛,我知道,反正也是顺路。”

 

秦一恒点点头,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票根递给江烁:“让他把盒子包的仔细一点,去陵川路上颠簸,笔洗受不了磕碰。”

 

江烁将那票根揣到袖里,大包大揽的一挥手:“这我还能不知道?你放心在家等着吧!”

 

然后他笑眯眯的转身出门,一只脚刚跨出门房,脸就垮下来了。

 

原来自从蛇妖死后,秦一恒失了目标,既不缺钱,又没有正经事业,整天闲云野鹤一般,不是看书就是散步,就差没闲出屁来。江烁手里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忙得快要脚不沾地,看他这样清闲,就想叫他也来帮帮自己的忙,然而秦一恒却是不感兴趣,懒洋洋的不肯出手。当然了,这本来也没什么,江烁并不是就非得要使唤他。可白开一封信寄过来,他竟是突然活泛了,忙忙碌碌的联络之中,还专门从箱子里找出一块钵大的翡翠,亲自拟出图纸,送去雕匠那里叫人做成笔洗,就为了送给那位老前辈做见面礼。

 

江烁差点没气晕过去。

 

下午去了漱雪斋,一问掌柜,笔洗果然是做好了。江烁将那笔洗捧在手里细看,就见这笔洗上雕刻的正是鱼戏莲叶,翡翠水润通透,是绝好的质地,雕匠刀工也好,没有辜负了这块翠,将叶脉与鱼鳞都刻画的栩栩如生。江烁欣赏完毕,心痛的无以复加,既是可惜这块好翡翠,又是可惜自己——他居然沦落到要去嫉妒白开的地步了!

 

想起白开那张黑脸,他在妒火中烧之余,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马承庭现在怎么样了?

 

马承庭这个人物,他压根就没有放在眼中,当初襄平一别,他转身就把这人忘到了脑后。不过毕竟是救过自己一命的,现在既然想起来了,也不能不闻不问。将那笔洗放回盒子里包好,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先拐去了袁阵府上。袁阵现在和他在生意上密切合作,因为往来频繁,所以在上谷郡也建有别庄,这两天人正好就在。江烁曾受白开所托,向他打听过顺德府那两处宅子的情况。袁阵本人财大气粗,并不缺钱,房子虽然空着,但也没有出售的打算。不过江烁作为他的小老弟,既然是向他开口了,那他肯定还是要给个面子的。这两天就派人去了顺德一趟,将那两处房产的地契与图纸都取了来。

 

江烁肯定是不能放秦一恒独自南下的,所以得找个由头同去,顺便也好看看马承庭的近况。这天他从袁阵那里将房子的图纸拿了过来,又做了一些生意上的交代,然后便回家和秦一恒收拾行李,在翌日清晨坐上马车上了路。

 

秦老爷子的那位泥犁手朋友,如今已经八十高寿,无论胡子的长度,还是脸上的褶皱,都与年画上的寿星公无异;然而丝毫没有寿星公的气度,脾气极坏。听秦一恒说想送个小弟子过来,当即连连摆手,一步三晃的就要亲自把他们轰出去。不过好在秦一恒早有准备,这时立刻将一只华光灿烂的织锦盒子放到了桌上。寿星公低头一看盒子,眼睛顿时一亮,直到秦一恒将笔洗从盒中彻底取了出来,他变脸如同翻书,春风和煦的笑道:“哎呀,小秦你也真是的,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

 

小秦将笔洗向前一直送到他手里,恭恭敬敬答道:“今日贸然登门,打扰了前辈的清修,我这心里已经是很不安,更何况还有事相托,内心就愈发惶恐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只盼前辈别怪我们无理。”

 

寿星公将那笔洗捧在手里摆弄抚摸,越看越是喜欢。抬头对秦一恒微笑了,他抖着眼尾的深深皱纹道:“昱坤现在还好啊?”

 

秦一恒很平静的回答他:“家祖四年之前就过世了。”

 

寿星公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死得早了。”

 

江烁听到这种不伦不类的安慰,立刻转头看向了秦一恒。秦一恒倒是不为所动,只很淡然的吹气喝茶,又和那老泥犁手闲谈玉器文房。老泥犁手姓徐,年轻之时,也是个城北徐公之类的角色,如今露出了好脸色,虽然言辞依旧犀利,但整体气质立变,马上就让人觉出了和蔼可亲。

 

无人知晓这位徐公早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不过从此人的种种表象来看,应该是对人有很严重的信任危机,只认东西不认人。秦一恒先是用一只翡翠笔洗贿赂了他,然后江烁又推波助澜的在一旁帮腔插话,不出多时,徐公便松了口,答应可以帮忙指点一下那位素昧谋面的小后辈。

 

从里屋取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他哆哆嗦嗦的递给了秦一恒:“泥犁手的本事不需要人教,天生便会。那小丫头如果真是泥犁手,看了自然能懂。这集子里面记的都是我这些年的心得感悟,你拿去吧!”

 

秦一恒吃了一惊,起身伸出双手很郑重的接了过来,察言观色的又问:“前辈,这样贵重的东西,您就这么给她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徐公瞪了他一眼:“谁说给她了?那小姑娘我又不认识,说给就给,我岂不是成了老糊涂?我这是看在昱坤的面子上,先放在你那里——反正你不是泥犁手,看了也白看。不过这里面的东西你要是敢泄露给第三个人……”

 

秦一恒立刻答道:“前辈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此书放在我这里,必然不会外传。”

 

徐公点点头:“我年事已高,没有那个精力收徒了。你是昱坤的孙子,我这才信你三分。”双手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来,他又说道:“身为泥犁手,最重要还是人品德行,万不可有害人之心。小秦,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秦一恒严肃了神色:“您说。”

 

“我身体不便,不能与你们同去。这一趟你去桐庐,一定要先替我好好考量那位姑娘。如果她是市侩奸诈之徒,这集子你就是一把火烧了,也绝不能交给她。”

 

秦一恒很是受教的点了点头,静坐片刻之后,又笑了一下,向对方解释道:“前辈,您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不过我说的那位姑娘,其实是我一位朋友的妹子,现在还小着呢,绝不可能是什么奸邪之徒,这点您大可放心了。”

 

徐公不以为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的点着茶杯盖道:“最毒妇人心,女人一旦坏起来,那是防不胜防的。”

 

江烁听了他这个谆谆教诲的语气,感觉自己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就有点想笑。不过此刻不是个笑的时候,为了不惹怒这位大脾气的老前辈,他瞄了一眼秦一恒,决定还是低头喝茶,继续装聋作哑。

 

徐公并不是热情好客的主人,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意意思思的又想赶人。秦一恒用笔洗换来一本独门秘籍,本来已是大赚,此刻便不敢再叨扰多留,很识相的告辞离去,继续乘车南下。如此又过了十来天,终于抵达桐庐境内。

 

值此之时,白开与马善初之间的暗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因为双方都存了赌气的心思,所以谁也不肯先让步,如今正是僵持不下,预备从暗斗转为明斗的时候,忽然秦一恒毫无预告的从天而降,二人就不禁都有些傻眼。手忙脚乱的将秦一恒与江烁迎进了屋,四人相对落座。白开近来灰头土脸,上下打量自己这位大舅子,却发现对方虽然经过了一番旅途劳顿,然而目光清明神采奕奕,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感觉自己是落了下风;而江烁本来就对白开颇有意见,此刻又见他公然的对着秦一恒眉目传情,怒火就烧得更猛了。接连将眼刀飞送出去,已然是在心中将白开千刀万剐;至于马善初,因为曾经有眼不识大哥,竟然对秦一恒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回首往事,简直尴尬到羞愧,所以垂眼盯了地面,倒是谁也没看。

 

四个大活人相对干坐,无人开口说话,唯有眼波流动,气氛一时安静的近乎诡异。最后还是秦一恒首先感到了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出声问道:“你们家那个小姑娘呢?”


评论
热度(3)
©噗噜噜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