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五章   斗争

 查了一下资料,上一章应该是把房价写高了,所以改了一下,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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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善初认为自己一贯是个很能忍耐的人。饿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可以对着每一个经过自己的行人磕头伸手;甄二郎不拿他当人看待,肆意的折辱磋磨他,他也一样是撑下来了。然而此时此刻望着白开,他忽然感觉自己是被人迎面抽了一个大嘴巴,又或者是活扒去了一层皮,血淋淋赤裸裸,面颊火辣滚烫,手脚却是冰凉——外界的风刀霜剑他都扛过去了,却没想到有一天,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向他捅刀子。

 

颤巍巍的吸进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眩晕:“那都是公账上的钱,是多是少,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他伸腿下床,从自己的衣服堆里抽出了一只荷包。拉开荷包的抽绳,他将里面那钥匙攥在手里,绕过了白开就向外走。白开一颗脑袋追着他转,就见他行动如风,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鬼似的飘出门槛进了院子,当即便是一怔。

 

秋夜的冷风席卷过地,马善初一身单衣,单枪匹马的就冲进了夜色之中。一步跨进上房门槛,这时他也顾不得隔壁是不是睡着个鹿苒了,摸着黑进入书房,他跌跌撞撞的绕到书桌之前,蹲下去开抽屉上的锁头。这锁是他经常要开的,然而这时他微微哆嗦着试了又试,竟是怎么也不能将钥匙捅进锁眼里去。一点汗水从额头上沁了出来,也是冰凉凉的。他心乱如麻的咬紧牙关,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好端端的,怎么连钥匙和锁都离心离德,不成一套了?

 

白开紧随其后跟了进来。没头没脑的扫视了一圈,他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响,然而黑咕隆咚的,硬是找不见马善初的人,便转身走去窗台拿了一只火折子过来点灯。

 

蜡烛一根根的被他点燃,屋内渐渐放了光亮。而这时马善初终于将那钥匙捅了进去,“咔”的一声轻响过后,他拉开抽屉,拿着自己的木匣站了起来。

 

这回双方面对了面,白开终于觉出了马善初的不对劲:“你干什么?”

 

马善初打开匣盖取出印章,隔着桌子抛给白开:“家里的花销,每一笔都是有数目的。你若是怀疑,可以随便去查。这印章我也一并还给你,往后白府的大事小事,都请你白大爷自己做定夺吧。我不过是个干吃闲饭的人,无德无能,当不起这样大一个家!”

 

白开愣愣的接住印章,仿佛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满脸都是惊诧之色:“混……崽子,你说什么胡话呢?疯啦?”

 

马善初冷笑一声,又从桌角拎起一本账册扔了过去,继续说道:“白大爷,请您好好算算吧。如果公账上没有问题,那请您务必把我这一年多的工钱也给结了——我倒是也很好奇,我究竟该从你这儿得多少钱?”

 

白开侧身避过扑面而来的账本,这回终于明白过来了。竖着眉毛走到桌前,他一掌将那印章拍回到了桌面上:“好啊,我往东说,你往西说——我看你今天是存心气我,非要较劲儿了是不是?”

 

鹿苒躺在卧室床上,猛地被这一声惊堂木般的脆响惊醒,迷迷糊糊就睁开了眼睛。睡眼朦胧的坐了起来,她揉揉眼角,感觉似乎有人声从隔壁书房里传出,便下床穿上鞋子,蹑手蹑脚的推门探出了一颗脑袋。

 

卧室房门一开,争吵声便更清晰了。鹿苒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出那争吵的两个人正是白开与马善初,疑惑之余,竟是还有一丝兴奋。趁那二人未有察觉,她轻手轻脚的走出来,穿过堂屋,侧身贴到了书房门外的一侧墙上。

 

书房房门半开着,她身量小,如此躲在门外,只要不出声,便不会暴露,并且能够很清楚的听见房内对话。

 

她听见马善初声音压抑的说道:“是,我今天还就要跟你较这个劲了……我是拿真心待你的,可你呢?”

 

马善初已经红了眼眶。狠狠盯着白开的眼睛,他一颗心气的砰砰乱跳:“你当我是你家养的兔子么?!”

 

白开一听这话,差点被他气个仰倒,委屈到了极点,情绪就转化成了极端的愤恨。冷笑着一翘嘴角,他目光下移,盯着马善初的腰道:“嗬,这话可真新鲜。就凭我白某人的资产,倘若真想养兔子,养他一百只都够了,干嘛非得天天对着你操?你以为你是兔王?还是金子打的屁股?值得我给你这么多钱?”

 

马善初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手关节都泛了白:“我敢把钱都交到我手里,无非是看准了我愚蠢好骗,想笼络我罢了。最可笑的是,我还真被你笼络住了,上了床伺候你,下了床也伺候你,你人都不在了,我还要忠心耿耿的给你看家!”他面红耳赤的怒吼出声:“我可真是贱呐!”

 

白开听到这里,感觉自己对他已经无话可说。掰开马善初的双手向旁一搡,他后退一步,憋气似的扯开了领口的一排小扣,很失望的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看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

 

此言一出,马善初就觉得怒火直窜上天灵盖。站稳之后望向前方,他劈面就扇了白开一记响亮耳光,咬牙切齿的怒道:“到底是谁惯谁?!”

 

这一巴掌,他使出了全力,竟是将白开打得一踉跄。而白开也像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似的,保持歪着脑袋的姿态楞了好半刻,然后才抬眼望向马善初——这一回,他也不再多废话了,探身揪住马善初的肩膀,他直接就将人从桌子后面拽了出来!

 

两人无需言语沟通,当即开打!

 

门外的鹿苒偷听到这里,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感觉这两人好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起了大争执。后背贴了冷冷的白墙,在叮叮哐哐的斗殴声音中,她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摇摆不定,一时想这两人打起来就好,要是能够打成你死我活一拍两散,那更是好上加好;可转念再一想,万一那两个人真死斗了,白开伤了残了倒也罢了,小马哥哥若是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

 

鹿苒对马善初的怨,并非始于恨,若真去细细分辨的话,则是更类似闺怨。虽然心里对马善初怀有各种不满,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肯为了马善初赴汤蹈火。如今她心怀鬼胎的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横下心来,推门闯了进去。

 

马善初与白开的拳脚功夫虽然同出一门,可一旦动了真格,高下立见。鹿苒进屋之时,马善初已然被白开掣肘抵背的摁在了墙上。鹿苒见状,当即冲了上去,想要将白开推开。然而白开是何等身高力壮的一位成年男子,哪里是她个小姑娘能随便推开的?

 

鹿苒急的嗷嗷乱叫,嘴里一边高喊:“小马哥哥,你快跑哇!”一边手脚并用,对着白开又踢又打。马善初技不如人,自觉受辱,倒是并不出声喊叫,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扭动挣扎。而白开反剪了他的一条手臂,又用一侧手肘抵着他的肩膀,本来是个万无一失的压制状态,可没想到他像是不要这条胳膊了似的,拼了命的还想反抗,于是便在鹿苒无穷无尽的骚扰之下,微微卸力侧过了一点身——说到底,他还是对马善初狠不下心,不愿意真把他这一条胳膊给扯脱臼。可马善初并不领情,一旦抓到机会,立刻合身向后撞去。

 

白开高大,他也不矮小,如此拼尽全力的一撞,当真是将对方撞得向后退了一步。而鹿苒眼看白开露出破绽,当机立断,以头作锤,一头就往白开腰上撞了过去!

 

白开武艺再高,这时也在这二人的前后夹击下站不稳了。而鹿苒见自己这一招起了效果,便后退两步故技重施,再一次从侧面向白开发起了冲锋。白开并非铜皮铁骨,腰侧又属于一处偏于柔软的要害地方,眼看鹿苒又冲过来了,便横跨出一只脚作势要躲。然而鹿苒也不傻,见他一只脚忽然换了方向,也随之临时换招,另抬起一只手探到对方胯下,囫囵便是一抓!

 

白开惨叫一声,终于摇晃着倒了下去。

 

鹿苒平日饱受白开的教训欺负,如今偶然反击成功,意外之余,立刻就亢奋的不能自持了。迈步走上前去,她在白开身边蹲了下来,继续对着白开的头脸又抓又挠,想要乘胜追击,对他痛打落水狗。而马善初摆脱束缚之后,先是扶墙缓过了一口气,然后便转身回来,一把将正在对白开使劲的鹿苒拉扯起来搡到了一旁。

 

白开受到如此险恶的一击,此刻正是双手捂裆蜷缩在地。马善初跪到地上,也不看他,只一声不吭的硬扯开他捂裆的双手,将手伸进裤子里摸了一把。摸完过后,他认为白开卵蛋俱全,并没有被鹿苒掐出暗伤来,便冷着一张脸抽出手来,起身又往他大腿上补踢了一脚:“活该!”

 

白开从小被白瑞文锤到大,堪得是一条坚忍汉子,可事到如今,也忍不住要痛的流出泪来。蠕动呻吟着握住了马善初的一只脚腕,他在泪光中向上望去,声音低迷,喘息粗重,带着哭腔愤慨控诉道:“我他妈蛋都要碎了,你还踢我?!”

 

马善初冷眼看他:“被捏了一下而已,还不至于碎。”

 

白开狠狠一锤地面:“那你也过来给我捏一下?”

 

马善初没回答他,直接又踢了他一脚。

 

这回白开身心受到重创,哎哟哟的委顿在地上,躺不住坐不起,再也抖不了威风了。

 

马善初不管他,转身拉着鹿苒就出了书房。鹿苒愣愣的被他领回了自己卧室,心中有些惶恐,站在床边小心翼翼的问他:“小马哥哥……我帮你打他,你生我气了?”

 

马善初叹了口气,赶她上床:“没有。”

 

鹿苒脱了鞋爬进被窝,怯怯的看着他,怕他怪罪似的又一次低声道:“小马哥哥,我是为了救你才打他的……”

 

马善初知道这全是自己方才那一拉一推的错,所以才惹得鹿苒现在如此不安。可感情这东西真是不受控制的,明明心里气白开气的要死,可真见了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双腿双手又不服管束,还是自发就冲上去了。抬手摸了摸鹿苒的头发,他心中烦乱,又不能去跟个小丫头倾诉,只能勉强做出笑脸安慰她道:“我知道,我没怪你,睡吧。”

 

鹿苒得了马善初的保证,这才安下心来。向后躺回床上,她察言观色的打量马善初,试试探探的又道:“小马哥哥,你带我走吧。”

 

马善初听得一愣:“嗯?”

 

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鹿苒鼓起勇气,紧紧攥住了马善初的一片衣角:“小马哥哥,他又打我又打你,这么坏,咱们还留在这家里作什么呀?你带我走吧!咱们另立个小家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不要别人了!”

 

平心而论,鹿苒现在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小女孩,而是豆蔻梢头的少女模样了。这样的一位少女,又向男子发出这样的一番邀请,暗示意味已经很浓。可马善初听完她这一番话,一点旖旎心思也没生出来,只是觉得她满嘴孩子话,幼稚的该受教训:“说什么胡话呢,挨了两顿打就要离家出走,你可真有出息——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做人做事都要有担当。你闯了祸,难道不该受罚吗?他打你,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打。你个丫头,心眼儿怎么这么小?还学会记恨人了?”

 

鹿苒一挺身又坐了起来,很急切的辩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马哥哥,我……”

 

“你怎么?”

 

“我……”

 

鹿苒涨红了脸,有满心的话要说,然而在张开嘴的那一刹那,她忽然转了心思,感觉有些话为时尚早,还是不便出口。小马哥哥现在总拿自己当个小妹妹看待,她即便是说了,也不过是被小马哥哥当成个笑谈乐子罢了——他不当真,自己即便是说上千遍万遍又有什么用呢?猛兽捕猎都是一击毙命,她没有尖牙利爪,就更不能操之过急——其实她也大可不必急,因为她是妖,有漫长的时间,和永远貌美的容颜,而她的对手,一介凡人,只会越来越走下坡路,直到老朽,消失在时间里。

 

鹿苒决定再等一等,等自己变成三姨娘那样的曼妙女郎之后,再去吓小马哥哥一跳。

 

想到这里,她情绪渐渐平定下来,也不急赤白脸了。变脸似的对着马善初一笑,她还是那个天真伶俐的小妹妹:“哎呀小马哥哥,我这是看他欺负你,为你打抱不平呢,你怎么反而数落到我头上来了?”一歪身倒回床上,她拉过被子盖住脑袋,嘻嘻哈哈的赌气道:“你不识好人心,我不理你了!”

 

马善初见她裹着被子要睡觉了,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检查过窗销之后,便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屋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马善初没有睡好。

 

他出堂屋的时候,悄悄往书房里又瞥了一眼,那时白开是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卧在地上的,至于现在有没有起来,他就不知道了。男人那处地方有多要紧,马善初当然清楚,所以他很确定白开这回并非装模作样的要博同情,而是真遭了罪。他遭罪,他心里当然也不会好过,可是再一回想白开之前的言行,马善初就觉着腔子里那一团肉颤颤的紧缩,像是三九天泡在冰水里似的,不由自主的就要身心一起冷硬。

 

回想往事,当初是白开一定要留他,所以他才留下来的。留他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的是爱,可事到如今,却又开始嫌他跟自己要钱——他拿他的钱,又不是拿来自己挥霍花销的——他不缺手不缺脚,难道就挣不来一口饭吃?他不是非得要他养活,他这样劳心费力的守在这个家里,是因为对他有感情啊!

 

可白开今天说的这些话,实在是太叫人心寒了。

 

裹紧被子躺在床上,马善初心中煎熬,毫无睡意,但闭紧了眼皮强逼自己去睡,就是不肯去理白开。而与此同时,书房之内的白开也是咬紧牙关正在苦捱。秋季的深夜,气温已经颇低,可他伸胳膊伸腿儿的趴在地上,始终不起来——这当然不是他真爬不起来,只是他不肯起来。马善初今天这样冤枉他,他简直快要气死了,所以赌气的趴在这冰凉地砖之上,马善初不过来搀他扶他、向他低头认错,他就宁可把自己冻死!

 

然而马善初始终不至,他孤零零的等到天边亮起了鱼肚白,死是没有死成,可从里到外都冻透了,一身关节僵硬酸痛,竟是比死还要难受。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晨光渐亮,胡三娘哈欠连天的提了一把扫帚,进了内院准备开始洒扫。然而拖着长长的扫帚柄,她漫不经心的还没划上几下,就见前方堂屋房门忽然一开,白开竟是破天荒起了个早。

 

“去给我烧点热水过来,我要洗澡。”他面色青白的站在门槛里,声音低沉沙哑。

 

胡三娘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看天光,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迟迟疑疑的问道:“现在就洗啊?”

 

白开没回答她,只催赶的向外一挥手,然后就岔着双腿,姿态僵硬的回屋里去了。

 

胡三娘心存疑惑,然而看白开气色不善,也没敢多嘴。只依言跑去厨房架锅点炉灶,然后一桶一桶的将干净热水提来蓄满了西厢房的浴池。而白开在地上冻了一夜,如今虽是在热水里泡过了,可为时已晚,寒气已然入体,鼻涕也拖拖拉拉的开始往下掉。江烁吃过早饭之后过来找他,见他披着一条毛毯坐在罗汉床上,很是奇怪,便问他:“你这……到底是要睡还是起啊?”

 

白开无精打采的看了他一眼:“你要不来,我已经睡了。”

 

江烁越发感到了莫名其妙:“大白天睡什么觉?你夜里做贼去了?”

 

白开这回没回答他,只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然后就哼出了一道鼻涕,摇摇欲坠的挂在鼻孔上。

 

江烁好干净,一见他这幅德行,赶紧掏出手帕递了过去:“一晚上的功夫,怎么还得上风寒了?”

 

白开惊天动地的揩了鼻子,然后瓮声瓮气的答非所问道:“你找我有事?”

 

江烁答道:“我来找你要钱啊,昨天不是说好了的么?”

 

白开一听这话,又是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不必了,这庄子啊,我不买了。”

 

江烁吃了一惊,皱起眉毛不解道:“那庄子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不买了?”

 

白开昨夜里和马善初大动干戈的吵了一架,直到现在还是怨气沸腾,这时便将炕桌拽到中间,开始对着江烁大吐苦水;说到动情处时,因为愤慨之情难以自禁,更是把桌面拍的“乓乓”作响。江烁捧着一盏热茶侧耳倾听,因为很了解白开的言语风格,所以在听完事情的始末过后,丝毫不同情他:“说起来你也是做师兄的人,要比他年长,即便是他误会冤枉了你,你就不能让一让他吗?”

 

白开忿然怒视了他:“明明是他的错,我让什么?”

 

江烁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抬起头来,很有经验似的对他说道:“想要日子过得和睦,多少总是要忍让一点的。”

 

白开不爱听他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敢情事情没落到你头上,被冤枉的人也不是你。”

 

江烁不说话了,搁下茶杯放出目光,饶有兴味的细细打量他。白开被他看得不自在,紧了紧胸口的毛毯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江烁用手指点了点他,笑着说道:“我看你是个贱骨头。”

 

白开愕然了:“什么?”

 

“你还别不爱听。”江烁微笑着向后一仰,怀抱着双臂靠在了板壁上:“我说这个话可是有依据的——以前在小葱山上的时候,我越是对你爱答不理,你越来劲,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跑东走西。那时候我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你倒是赤胆忠心,现在马善初什么也不干,就天天在家里守着你一个人,你反而还受不得委屈了?别人越对你好,你越是要挑理犯倔——这不是贱是什么?”

 

白开被他说的愣在当场,半晌没说出话来。而这时江烁放低了声音,又继续说道:“要我说啊,这件事还是你先服个软,含糊过去算了。你自己还好歹有个家,他是连家都没有的,你真要是把他给欺负狠了,他连个靠山都没有,想投奔都不知道投奔谁去,多可怜呢?”

 

白开本来感觉自己挺有理的,并且从事实上来讲,也的确是有理。然而如今听了江烁这一番话,他不知怎的,忽然又有些心虚,仿佛自己真做了什么错事。抬眼看向江烁,他目光有一点狐疑,语气又有一点迟疑:“我说……你怎么总是替他说话啊?”

 

江烁从来不干没意义的事情,他这样的为马善初说好话,当然有他的道理。在他看来,马善初既无事业又无亲眷,是个没有挂碍的人,之所以长久留在桐庐,无非是为了白开。换而言之,一旦他对白开没了感情,那也是说走就可以走,一点顾虑都不必有。倘若事情真发展到了那一步,秦一恒念在同门之谊,必然不会坐壁旁观,兴许就把这人邀请到自己家里去了——等到了那个时候,他难道还能将人拒之门外吗?

 

他没有给自己添堵的兴趣,所以在一切还未发生前,就得把源头扼死在襁褓里。

 

一团和气的笑了一下,他像个最热心的好朋友,无伤大雅的挤兑白开道:“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拳脚功夫还没有你厉害,你们两个闹纷争,我用的着替你说话吗?”

 

然后他探身一拍白开的膝盖,伸腿下了罗汉床:“行了,我这一趟过来也不是专门给你审家务案子的。趁现在天色还早,你给我弄辆马车,我看看马承庭去!”

 

在江烁的催促下,白开果然是去马厩牵了一匹好马出来,只不过后头没给他连上车厢,因为马车太招摇了,容易被人发现。江烁知道秦一恒现在正在花园子里跟那个小姑娘说话,所以打算趁着这个空当悄悄地出门。依照白开交代给他的地址,只要路上顺利,小半天的功夫就够他来回的了。

 

江烁走后,白开回书房倒头睡了一觉,本意是想补回昨夜里的一场眠,休养精神。不料等他一觉醒来过后,精神没有养好,反而是更加乏力了。除了眼皮子,浑身上下哪里都沉重,尤其是头,脑壳子又胀又痛,简直像是酝酿着一场大爆炸似的。

 

他知道自己这是夜里冻狠了,所以想找件厚点的衣裳穿上。然而现在还没到入冬转寒的时候,他年纪轻火力壮,平日里一贯是只穿单衣就够,所以棉衣服全都还收着没有拿出来——至于收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他从来没关心过。仿佛单衣棉衣全都通灵,到了季节就会出现,过了季节又会自觉隐匿。

 

裹着毯子下了地,他从一家之主变成了贼,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四处乱翻,直到将上房祸害的如同遭了洗劫一般,才勉强找出了一件厚点儿的夹衣。夹衣是过了时的老款式,已经在柜子里存放了很久,骤然见了天日,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道。白开捏着鼻子穿了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昏昏沉沉的晒太阳,想要把这股味道除去。不料太阳晒得越久,那味道发散的越浓,他又不是狗,不能永远张着嘴巴喘气,及至那气味浓郁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他无可奈何的站起身,落荒而逃的又躲回了屋里。

 

回屋之后,他撕撕扯扯的脱下夹衣,重新将毛毯披挂了上。壶里的茶水已经凉了,然而没有人去前头吩咐,也不会有妖精主动往主人这内院里窜。弯腰驼背的窝在罗汉床上,白开望着炕桌上的茶杯发呆。虽然夹衣已经被扔出去了,可身上还是沾上了异味。他想如果自己没有和马善初吵架,那马善初一定不会让他这样臭烘烘的,身边也永远不会缺少热茶点心。他闹了风寒,马善初早就让他舒舒服服的躺到床上去了,说不定还会轻轻拍着他哄他睡觉……

 

吸吸溜溜的擦了一下鼻子,他强行扯回心神,不肯再想下去,嫌自己这副窝囊的样子太懦弱。

 

如此到了未时下半晌,他终于稳不住了,怨气冲天的进了东厢房嚷道:“为什么不开午饭?”

 

马善初没什么精神的靠坐在床头,并没有和他打冷战,然而听了白开的责问,他眼皮都没有抬,仿佛是已经懒怠看他:“秦一恒领着小苒去咸亨德吃炸糕了,我就没让厨房再做饭。”

 

白开走到床前,又愤怒又委屈的瞪着他道:“他们出去有的吃,那我呢?我就不用吃饭吗?”

 

马善初听他声音异样,好像是有点瓮声瓮气,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吃饭,自己去厨房叫黄似兰做就是了,对着我喊什么?难道我能给你变出饭来?”

 

白开做了个深呼吸,压住怒火又道:“一家里头,为什么要开两桌饭?和我一起吃饭委屈你了?”

 

马善初摇了摇头:“不委屈。”

 

“那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叫我?”

 

马善初收回目光,无情无绪的回答他道:“我说了,你要吃饭,自己吩咐厨房就是。至于我——我又不是你白家的人,当然没有资格去吃你白家的饭。”

 

白开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当即冷笑一声:“你这话说的有点迟了吧?先前怎么没见你少吃我的?”

 

马善初面不改色的回答他道:“先前我给你管着这么大一个家,不谈功劳,也算是有苦劳。就按照一般的家仆小厮算,你管我一天三顿饭也是应该的。”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冷冷淡淡的继续说道:“更何况我还陪你睡了一年呢。吃你一点用你一点,总还是不过分的吧?”

 

白开忍着头疼听完他这一席话,胸口也快憋闷得喘不过气了。神情烦躁的在地上转了一圈,末了他站在床前大声说道:“我昨天那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你干嘛非揪了不肯放?好,既然你非得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好好跟你理论理论。睡觉这件事也不是我强迫你的。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到了你那里就全是我占便宜了?他妈的哪一次不是我卖的力气最多?你倒是容易,躺着就享受了——咱俩到底谁欠谁啊?!”

 

“你!”马善初瞠目结舌的望着他,白皙面孔瞬间涨红了:“我……”

 

“你什么你?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白开张嘴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做人得讲点良心,你说你伺候了我,好,我承认。可我也没少辛苦啊!不是我在外面奔波,你能穿这身绸缎衣裳?还睡这么软床?”

 

说到这里,他火气上涌,一把将被子掀开,抬腿也蹦上了床:“他妈的,这家里哪一样东西不是我赚钱买来的?凭什么你睡软床我睡硬床?你上书房睡去!”

 

说完这话,他当真是伸胳膊蹬腿的躺了下来——他腿长,这样四仰八叉的伸展在床上,满床都是他的腿,哪里还有马善初的容身之处?

 

马善初被他挤下了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嘴唇也气得直哆嗦。磕磕绊绊的脱了身上衣服扔到地上,他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声音颤抖的说道:“是,是……我现在不躺着给你操,也不配用你的东西了!”

 

白开见他真敢光着身子往外走,也急了,拖着被子跳下床就裹到了他身上:“阿初……别闹了行不行?”他用双臂紧紧搂住了马善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不至于让你跟我恩断义绝吧?”

 

马善初挣扎着还要出门:“谁跟你是夫妻?我不敢当,不配!你家大业大,去娶个名门闺秀回来当妻子吧!”

 

白开死搂着他不放手:“要娶早娶了,你以为我娶不着吗?哎妈呀——”他疼的缩回了手,龇牙咧嘴的叫道:“你怎么还咬人呢?!”

 

马善初使劲搡开了他,红着眼梢大声说道:“那你娶去!别缠着我!”

 

然后他转过身,不管不顾的就要向外跑,然而一步才迈出去,就又走不动了。白开重新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我就缠你——”他在头晕目眩中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很热,心也烧起来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对我不好……就缠你……”

 

马善初听到这里,终于再忍不住,漆黑的睫毛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哭着转过身,他狠狠攥住了白开胸口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快要泣不成声:“我对你不好?我还怎么样对你才算好?是不是要把心挖出来给你?白开,你说这种话出来……你没有良心!”

 

右手攥了拳头,他抽泣着一拳锤到了白开的胸膛上,一拳过后,又是一拳,仿佛那胸膛是一层壁垒,把以前所有的真心和好感情都封闭住了。白开先还忍着,然而忍着忍着就有点承受不住了,因为马善初力气是真大,简直把他一颗心都快要震碎了。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他心思一转,做出力不能支的样子,一边痛哼,一边拉扯着马善初倒了下去。

 

倒的时候,他使了个巧劲,故意摔出了“咚”的一大响,仿佛是真被马善初击倒了的样子。马善初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把白开给打趴下,这时趴在白开身上,便是怔怔的愣住了。而白开又假模假样的呻吟了两声,趁机说道:“阿初,你别打了,我头好痛啊……”

 

马善初低头看他,莫名其妙的眨了眨泪眼:“我又没打你的脑袋!”

 

白开不动声色的握住了马善初的两只手腕子,哀哀戚戚的答道:“没骗你,我真是头疼——好像是受凉了——昨天我在地上躺了一夜,你也不来看我。”

 

马善初哼了一声:“看你?我想打死你呢!”

 

白开用手掌为他拭去了脸上的眼泪,讨好的笑了一下:“别打了吧,真打死了你不心疼吗?”

 

马善初偏过脸去,恨恨的低声说道:“你不心疼我,我为什么要心疼你?”

 

白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说这话才是没良心呢。我不心疼你,我买什么房子?我嫌家里钱太多了?”

 

马善初还是不肯看他。

 

白开想了一下,又道:“我不同意你去买那个大杂院,只是觉得这房子既然是用来休养的,那环境当然应该是清清静静的才好——我那时候是情急了,话没说好,其实我是想说你要觉得家里钱少不够用,我就再出去挣去。真的,我没别的意思,是你误会了。”

 

马善初听到此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误会了?”

 

白开看他有了回心转意的迹象,心中就很高兴,正要开口回答,却不料房门忽然一开,有人正好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江烁一眼看清了地面上的情形,当即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就非礼勿视的闭上了眼睛:“呃,对不住!”他原地做了个后转,飞快的又退了出去,临走之时,还颇为体贴的把门给带上了——然而仓促之下,力气大概是有点不受控制,将门甩的太狠了,直砸出了“咣”的一响。

 

这关门声响得洪钟一般,顿时就将房内才酝酿起来的一点温存气氛给震散了。马善初这回真是害了大臊,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在白开身上趴着?一挺身爬了起来,他慌慌张张的用手背一抹眼睛,然后就开始一件一件的将衣服捡起来往回套。

 

白开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心中七上八下。因为感觉事情还不算彻底完结,所以他意意思思的走到了马善初跟前,还想再解释几句,表一表忠心。然而马善初面红耳赤的,正是因为自己在江烁面前露了丑而羞愧不已——归根究底,这当然又是白开的过错。

 

于是未等白开把第一句话斟酌出来,他就已经拽了对方的胳膊走到门口,把白开给轰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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