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六章   如释重负

 

白开穷追不舍的将江烁堵在了房里,险些没活撕了他。

 

“就差一点了!”他对着江烁大吼:“你要不在那个时候进来,我跟他现在已经和好了——你他妈的是不是见不得我好?非得看我灰头土脸的才痛快?啊?!”

 

江烁很识时务,绝不和气头上的白开抗衡,陪笑着安抚他道:“这叫什么话?我跟你又没有仇,干嘛非得跟你捣乱呢?我那也是无意啊……”

 

他将白开拉到桌前坐下,以赔礼的姿态给他倒茶:“来来来,喝口水消消气。”

 

白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继续骂他:“你个害人精,就会坏我的事!我他妈真是前世作孽,怎么就认识了你?”

 

江烁俯身给他续茶,同时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跟他一般见识。

 

转身在桌子对面也坐下了,他正色说道:“行了!你现在把我骂出花来了又能怎么样?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还想不想跟小马讲和了?”

 

此言一出,白开宛如被人掐了脖子,果然立刻终止谩骂。扭头看向江烁,他一双眼珠子里亮起了光:“你有办法?”

 

江烁高深莫测的对他一笑,笑过之后,忽然又变了脸色,一巴掌重重拍到桌面上:“好你个姓白的,上次襄平分别的时候,我没少给你银子吧?叫你帮忙安置马承庭,你他妈就是这么糊弄我的?我今天过去一看,好嘛,那小茅草房我就不说了,问题是屋子里要什么没什么,房顶还是漏的——这天气眼瞅着就要凉下来了,他床上连条厚点的被子都没有,你要活活冻死他啊?!”

 

白开被他逼问的哑口无言。这几府里大事小事不断,已经是叫他应接不暇,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去管马承庭?心虚的喝了一口茶,他这回再开口,气势俨然低了一个台阶:“话不能这么说……你是给我钱了,可那钱也不够管他一辈子的,我当然是得先节省着点用……那什么,最近家里事多,没顾上他,等过两天清闲了,我叫人把东西都给他送过去总行了吧?”

 

江烁一抬手:“得了吧,你少拿话敷衍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瞧他不入眼,我指望你安置他,等于是让黄鼠狼给鸡拜年。”

 

然后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忽然又换了话题问道:“我说,你那个庄子,原本是要买给马善初的吧?”

 

白开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江烁早就看他办房办的古怪——住得好好的,换什么宅子?如今一问,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确是献去给马善初拍马屁用的。喜形于色的一拍巴掌,他当即说道:“这就好办了!我现在就有个法子,可以既解决我的问题,又顺便把你的问题也解决了——你不要插嘴,听我先把话说完了!”

 

原来江烁的这个主意,就是让马承庭发挥老本行,到白开要买的那座庄子里看房子去——那么大一座庄子,白开又不是总住在那儿,自然少不得要有个得力的人手去看顾。马承庭干别的不行,看看大门总还是可以的。如此一来,庄子安全了,马承庭本人也能顺便捞个好些的住处,可谓一举双得。

 

然而白开听了他这个主意,却是持反对意见:“不行,马承庭这个人,从根子上来讲,就是心术不正。让他给我看房子,我不放心!而且实话告诉你,我就烦他这个人,让他成天的在我眼前晃悠,我宁可——”

 

江烁一拍他的胳膊:“你先别烦,我这么安排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现在不是就愁马善初生你的气吗?那好办啊——你们都恨马承庭,马善初总不会恨马承庭。马承庭好歹养大了他,你觉得他在自己师傅面前,会一点情面都不讲吗?马善初不搭理你,你就收买马承庭,让他出面去劝马善初——这样一来,马善初总要原谅你了吧?”

 

白开半信半疑:“他劝就一定能劝成?”

 

江烁斜了眼珠看他:“你以为他以前是怎么把秦老爷子哄住的?论嘴上功夫,他比你强一万倍!”

 

白开嘴上不说,可心中对马承庭的能力也是认可的。只是能力归能力,一想到自己要把马承庭请到家里来住,他就满心的嫌恶别扭——他总记得白瑞文是因为马承庭才送的命。

 

在他心目中,马承庭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狡猾、投机、贪财怕死、毫无忠诚。把这样的一号人物放到身边,短时间不会怎样,可如果任其生根发展,少不得还要搅的家宅不宁。他是不打算长久与此人同处的,可请神容易送神难,马承庭一旦露了明面,他再想把对方弄走可就不容易了——正如江烁所说,就凭他那一张嘴,想要收服一个马善初根本不是难事。届时马善初被他笼络住了,他怎么办?真把这么个东西当老太爷供养上?

 

思及至此,白开因为内心忧虑,不由就感觉自己病情加重,头也疼胸也闷,浑身关节也开始咯咯作痒,愁的恨不能仰天长啸一通。

 

如此到了开晚饭的时候。白开进了花厅一瞧,见众人都在,唯独缺了马善初的影子,便转向鹿苒使唤了一声:“去,叫你小马哥哥出来吃饭。”

 

鹿苒暗暗瞪了他一眼,噘着嘴跑出去了。

 

不出片刻,鹿苒气定神闲的回了来。一屁股做到凳子上,她拿起筷子磕了磕桌面:“咱们先吃吧!小马哥哥说不过来了。”

 

白开大惊失色:“什么?他真要闹绝食啊?”

 

鹿苒摇了摇头:“非也。小马哥哥说了,对着你,他吃不下饭。”

 

此言一出,江烁倒也罢了,秦一恒不知内情,这时就抬头看向白开:“你们两个吵架了?”

 

白开不想把家里这点事闹的人尽皆知——特别是不想被秦一恒知。稳住情绪在桌边坐了下来,他落落大方的一笑,也端起了碗筷:“唉——就是拌了两句嘴,闹别扭了。咱们先吃吧,吃完了我去看看他。”

 

秦一恒是讲礼数懂分寸的,现在是在别人家里,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就不好再多追问。而白开这时虽然说的轻松,可真等站到卧室门口了,却是死活敲不开门。

 

这是理所当然的,马善初现在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正是多看他一眼都嫌烦,怎么可能轻易同他讲和?

 

白开独自站在门外饶舌许久,舌灿莲花,嘴皮子快要磨破,然而毫无成效。走投无路之下,就又想起了下午江烁对他出的那一番主意。

 

其实那主意并不算好,而且隐隐的还有些馊,不过拿来对付眼前的燃眉之急,倒是值得一试的——至于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斗争生活,白开已经彻底认清现实,自己是离不开马善初的,家里也离不开马善初,没了马善初,天下立刻就能大乱。而他还想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呢,所以为长远计,他无论如何都是得把马善初给哄回来的。

 

只可惜他豪横一世,如今却是栽到了马善初这里——他向来是那被哄被捧的角色,现在要他倒过来去哄别人,他实在是力不从心。事到如今,也只好是硬着头皮,去将那位比自己高明一万多倍的小人请出山了!

 

第二天一早,白开骑马进了草甸子村,在茅草垛砌出来的矮屋里见到了马承庭。

 

大门没闩,他是自己推门走进去的。屋内光线昏暗,马承庭奄奄一息的躺在炕上,知道有人进来了,可浑身无力,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只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用虚弱的声音发出询问道:“谁呀?”

 

白开昨天听了江烁那一番描述,知道马承庭过得不轻松,可没想到对方竟会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惨相,当即大惊失色:“我的天,你不是真要死了吧?”

 

马承庭听出了白开的声音,同样大吃一惊。惊惶的睁开双眼,他很费劲的将脸扭向了门口:“你……你怎么来了?”

 

白开稳步走到炕前,像对待一尊佛像似的,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我来看看你——你这得的是什么病?多久了?怎么不请大夫?”

 

马承庭见他如此关切,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答道:“噢……没什么的,其实也不是病……”

 

原来江烁昨日前来拜访他,见他生活贫寒,便大发善心,去村头人家买下一对儿肥母鸡,权当见面礼送给了他。马承庭心中激动,千恩万谢的送走江烁之后,当即就杀了其中一鸡加餐,吃的满嘴流油。殊不知他那肠胃已经过惯了苦日子,猛然暴食荤腥,竟是起了激烈反应,又是吐又是拉,直折腾了整整一夜,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白开听了他这遭遇,无话可说。而马承庭依靠墙壁缓过了一口气,这时便声音低弱的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白开本来是要找他帮忙的,可看了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就又咽了回去:“那什么,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你一眼。最近天要凉了,我会派人来给你送些冬衣棉被。你好好将养着,别再乱吃东西了!”

 

马承庭听了他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在断断续续的几声咳嗽过后,他慢慢抬起头,望着白开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贤侄,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阿初他——许多年未见了,你知道阿初现在在哪里吗?”

 

白开一听这话,立刻起了警惕心:“怎么的?在这儿住厌了,想投奔徒弟去?”

 

马承庭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不是的。你年纪轻,还不懂我们做长辈的心思。阿初是我看在眼里长大的,和自己的孩子也差不许多,只可惜……唉,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加衣裳,夜里睡的暖不暖……”

 

说到此处,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擦眼睛,竟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

 

白开见此情形,脸上表情这才缓和了些许。从鼻孔里哼出一道凉气,他干巴巴的挤兑他道:“你省省吧,就凭你现在这幅德行,管好自己也就是了,别人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马承庭低着头不出声,用袖子掩住了大半张脸,不是遮挡眼泪,而是怕被白开发现自己在笑——要说探望,昨天江烁已经来过了,白开何必多此一举,今日又来一趟?他就觉得这里面有古怪。白开怎么会突然改变态度,开始关心起自己的身体了?如果不是有求于他,那必定就是背后另有其人。而他如今这么一试,果然一试即中——白开背后的确是有人,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马善初!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谁会真心实意的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的生死,马承庭想,那么也就只剩下马善初了。

 

毕竟是亲手带大的孩子,即便断了师徒名分,感情也不可能完全斩绝。他相信马善初还惦念着自己。只要能想办法联系上马善初,那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白开并未察觉自己已经被马承庭探了底。面对哭哭啼啼的马承庭,他是没有耐心奉陪的。眼看对方性命无虞,便留下半吊钱,转身出门走了。

 

回到桐庐城内时,天色尚早,街上各家铺子都还热热闹闹的开着。白开出门时带了印章,这时便进了钱庄的大门,打算取些银子出来。眼下马承庭虚弱成那个样子,没个十来天绝对是下不了床的,白开不能逼着他爬去马善初面前,所以只得暂且放过他,先办买房的事情。马善初心仪那乱糟糟的两进院子,他也不持反对意见了,反正眼下第一要务便是要讨对方欢心,马善初喜欢那四合院,他买便是了。

 

然而真等和钱庄司柜交谈过后,他发现了问题。家里的财务状况,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充裕,想要买下一座宅院,非得把兑票全掏光了不可。而他虽然不善主持家务,可基本的常识还有,知道正常家庭都是应该保留一部分家底,以备急时之需的。他不能将家里的老本轻易动用,所以在告辞司柜小先生之后,他两手空空的回了家。

 

进门之后,他叫来陆青山,让对方这两天多加留意打听,看看哪里有妖魔作祟,或者是有人家需要办红白喜事拟日子的,不拘事大事小,都可以拿来汇报给他。陆青山领命而去,不多时,黄似兰又找了过来。如今恰逢月中,正是厨房领钱的时候,马善初不管事了,那么她只能来找白开。白开一听是这件事,也不含糊,当即回屋取出二十两银子交给她:“拿去吧。”

 

黄似兰接了银子,却是不走:“大爷,二十两不够。”

 

白开一瞪眼睛:“二十两不够?你们是要吃鱼翅啊?”

 

黄似兰摇了摇头:“大爷,您许久没问过家里的事了,还不知道呢,现在市面上的东西全都涨价了。不是我胡乱多要,二十两银子的确不够一个月吃的。”

 

白开走到圈椅前坐下,头痛似的支起一只手扶住了额头:“那现在要多少才够?”

 

黄似兰如实答道:“如果只是咱们家里自己吃饭,三十来两就够了。不过现在来了客人,饭菜不能马虎,总要再多个四五两才像样子。”

 

白开点点头,起身又回了里屋。片刻之后揣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出了来,他将盒子放到桌上,当着黄似兰的面打了开。

 

“家里剩下的现银总共就是这么多。”他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我全交给你,该怎么花,你自己掂量着办。过两天我要出门,回来之前,别让家里闹亏空。”

 

黄似兰探身低头,大致将盒中数目过了一眼,然后犹犹豫豫的出声问道:“大爷这回出门……是要走几天呢?”

 

白开“啪”的一声阖上盒盖:“现在还不好说。”然后便抓着盒子向前伸手,要递给她。

 

黄似兰听了这样的答复,心中简直没底,于是愈发不敢轻易接这重担,后退着连连摆手道:“这……我不行,您另外找人管这件事吧——”

 

话未说完,白开已经不耐烦的绕过桌子,硬将盒子塞到了她手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别让我多废话!”

 

黄似兰硬着头皮接住盒子,满心的不情愿,可同时也很清楚白开是真的别无选择,自己若是再推辞,必定要惹急了他,所以也就不说了。捧火炭似的捧着盒子出了门,临走前,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回头对白开劝了一句:“大爷,您还是赶紧和少爷和好吧!”

 

说完这句话,她因为害怕白开要骂自己,所以一溜小跑的就逃走了。而白开独自留在屋内,却是并未如黄似兰所想的那样发怒。苦笑着坐回到了椅子上,他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我怎么不想跟他和好了?小崽子,越养越娇,脾气也太大了……”

 

白开记得小的时候,马善初从来不闹脾气,自己再怎么欺负他,他都软绵绵的跟个受气包似的,谁知道现在人长大了,气性也跟着增长,竟然会这样长久的跟自己赌气。长长的又叹了一口气,他在堂屋里静坐片刻,然后也起身出了门,决定再去找马善初谈谈。他马上又要出门了,也不知多久能回来,在出门之前,他希望彼此最好是能够和好如初。

 

在小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里,白开找到了马善初。

 

午后时分,马善初独自坐在香樟树下,正面对着前方小小一片池塘发呆。池塘里本来是种了芙蕖的,不过天气渐凉,芙蕖已经全体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露在外面,也就没什么风景可言了。白开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出声问道:“看什么呢?”

 

马善初肩膀一抖,显然是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向上看去,他拧了眉毛怒道:“你走路怎么不出声?!”

 

白开满脸无辜的看着他:“我走路一直都这样啊!”

 

马善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是,知道你武功高了。”

 

这俨然是没事挑事了,不过白开是来求和的,自然不能再去跟他斤斤计较。树下没有多余的躺椅,他也不嫌脏,挨着树根就坐到了地上:“哎,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啊?”

 

马善初含怨带恨的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白开推了推椅背,又道:“等他们两个走了,我就要出门去了。”

 

马善初依旧是不搭理他。

 

白开有些不忿了,抬高嗓门又说了一遍:“喂,我说我要走了!”

 

马善初面向前方,声音平平的回答他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自然是你爱走就走,爱留便留,跟我有什么可说的?”

 

白开叹了口气:“我说,咱们也不是仇人,能别这么说话么?”

 

马善初收回目光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你害我出了那样大一个丑,歉都没道一个,难道还指望我能够对你笑脸相迎吗?”

 

白开仗着位置隐蔽,对着马善初的后脑勺咧嘴龇牙,心想那天衣服又不是我扒下来的,江烁也不是我叫来的,你自己出的丑,怎么能怪到我头上?不过真等张口说出话来,语气态度又是个两面派,老实中几乎透了委屈:“噢……那我现在给你道歉,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话音落下,马善初果然回过头来。白开立刻调整表情,又双手合什,接连对他拜了几拜。马善初见他臊眉耷眼灰溜溜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而他心里一舒服,态度便有所转变,再开口说话时,就心平气和多了:“我一直在等你道歉,只要你向我低个头,我就原谅你。可你非要贫嘴恶舌的跟我讲歪道理,好像该我给你赔不是似的——我就恨你这样子!”

 

白开腰背挺直的坐在树下,面色沉痛,深深点头:“是,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马善初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答道:“你也不必现在对着我装模作样,我还不清楚你的底细?当年师伯那么揍你都没把你给揍老实,我不过是说这几句话,你就真能痛改前非了?我才不信!”

 

白开笑了:“那怎么办呢?不然你也打我一顿?”

 

马善初撇撇嘴:“我不打,打了你,回头又要说我对你不好。”

 

说完这话,他站了起来,走到白开身边一拍树干:“夏天都过去了。”

 

他这话题转的太快,白开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睛追着他,愣愣的转脑袋。

 

马善初垂了眼帘,迎着白开的目光低声道:“说好了要一起乘凉的,今年也没来成。”

 

白开明白过来了,明白过来以后,他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总之忽然就有一点酸楚,又有一点惆怅,又酸又惆,一颗心就沉甸甸的堵在胸口了。向上伸出手去,他握住了马善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明年咱们再来。”

 

马善初看着他:“万一明年又吵架了呢?”

 

白开捏了捏他的手背:“那不能,哪有年年吵架的?”

 

马善初别过脸,嘀嘀咕咕的嘟哝道:“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你又是这样的臭脾气,不吵才奇怪了。”

 

白开听了他这一句话,明明是被损了,却反而得意起来。握着马善初的手晃了几晃,他沾沾自喜的开口道:“我脾气这么臭,你不还是喜欢我吗?”

 

马善初当即抽出手来瞪了他一眼:“我喜欢你个屁!”

 

白开不多言语,当即起身背对了马善初,又深深弯下腰,将长袍下摆高高撩了起来。马善初后退一步,没看明白:“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的屁么?喏,屁在此,双手奉上!”

 

马善初听了这话,抬脚就往白开屁股上踹了过去。白开早有防备,这时便扭腰向旁一撅屁股,灵活的躲过了这一踹。马善初一击未中,又起一脚,这回白开忽然又不躲了,结结实实的挨了后方这一脚,然后姿态夸张的向前趴去,五体投地,哎哎哟哟。马善初见了他这般滑稽模样,终于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白开目的达成,也笑着爬了起来,回身一把抱住马善初,如释重负的感叹道:“嗐——终于笑了!”

 

马善初踹了白开屁股一脚,心中怨气发散出大半,也就不再同他赌气。微微抬头与白开对视了,他拍了拍白开的脸颊,正色说道:“你这张嘴啊,如果说不出好话,那索性就不要说,也省的叫我生气了!”

 

白开颇有感触的点了一点头。之前他巧舌如簧数日,也未见得有成效,如今老老实实的挨了一踹,倒是打破僵局,挽回了形势。他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没有贸然向马承庭开口,现在马善初已经露了好脸色,他也不必再多此一举,凭白给自己添堵了。

 

二人斗争许久,如今终于和好,全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马善初忽然想起白开先前说的那话,这时便问道:“你又接了新生意了?这次是要去哪里?”

 

白开风寒未痊,在没遮没掩的小花园里坐了片刻,感觉自己好像又要流鼻涕,便拉住马善初的一只手,带着他转身往回走:“还没定,看哪里钱好赚呗!”

 

然后他回过来头来问马善初:“家里没钱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马善初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等着家里变穷,好饿死你呀!”

 

白开傲然一扬下巴:“就凭我白某人的本事,还没那么容易被饿死。”

 

马善初正要说话,不料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笑声。他与白开停了步子,就见前方道路尽头正是通向跨院的小门,秦一恒首先迎面走了出来,脸上笑微微的,身后则是跟了鹿苒。鹿苒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围着他团团转,又用那少女独有的清甜嗓音撒娇央求道:“小秦小秦,你再给我折一个嘛——”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双方迎面相遇,都是愣了一瞬。鹿苒一眼看见马善初,立刻抛弃小秦,迈开大步就跑了过来,然而未等真正跑到马善初身边,她忽然又在半路停了下来——因为突然看清了马善初与白开相握的双手。

 

她难以置信的露出了惊讶表情,眉毛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皱起来了。上下扫视了白开一眼,她转向马善初,噘着嘴道:“你跟他和好了啊?”

 

马善初与白开斗气的时候,理智受到怒火冲击,做起事来就有些不管不顾。如今再回忆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便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是叫客人看了笑话。抬眼望向秦一恒,他含笑点了一下头,随即对着鹿苒一招手,压低声音说道:“怎么对着客人这么没礼貌?那是我师兄,你怎么好叫他小秦?”

 

他这声音是不大的,然而秦一恒耳力非凡,还是听到了。迈步走到他二人面前,秦一恒笑着将手按在了鹿苒的肩膀上,像个可亲的大哥哥:“没关系,我不讲规矩,你也不必为了这一点虚礼斥责她。”

 

原来这些天秦一恒带着鹿苒逛街吃点心,并非单纯的傻吃傻乐,而是借行乐之机,暗中考察鹿苒的品质心性。一个人在行乐之时,是很难掩饰真面目的,秦一恒花费两天功夫,看清了鹿苒的真面目,然后就与这位率直天真的小姑娘交起了朋友。又因为对方是妖,将来少说也得有好几百岁的高龄,所以她现在提前叫他一句小秦,他也不是很介意。

 

而于鹿苒那一方面,因为身份的缘故,虽然平常也不缺乏溜出去玩的机会,可终究人妖有别,她始终是不大敢随便和其他人类深交。如今秦一恒一来,正好满足了她的心愿——又是个人,又不怕妖,而且还是小马哥哥的师兄,知根知底,年轻英俊,简直是最好的伙伴。亲亲热热的拍了秦一恒一下,她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小秦,你再折个鸟出来。”她转向马善初,很兴奋的抬手比划着:“小秦折出来的纸鸟会飞呢!”

 

马善初没她那么兴奋,也不感到惊讶,因为毕竟是多吃了好几年的饭,秦一恒使了什么手段,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相比之下,白开倒像是比他更感兴趣一些。目光在鹿苒与秦一恒之间走了一圈,他忽然说道:“秦一恒,我看你跟这丫头挺投缘的,不然你把她领回去吧?”

 

此言一出,鹿苒猛地抬头盯住了他。而白开不为所动,态度自然的继续说道:“你那本秘籍,不是除了她谁也不能看么?那我若是叫你把书留在这里,你肯定也不答应。既然如此,不如你把鹿苒领回家去,关起门来好好的教,教完了,我们再去把人接回来就是了。”

 

秦一恒是不可能长久留在白府的,就算他本人愿意,江烁肯定也不同意,所以白开这话,其实说的是合情合理。不过鹿苒别有用心,这时就异常坚决的表示反对:“不,我不去!”

 

马善初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只当她还是个小孩子,害怕离家,这时便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道:“你不要怕,只是去住上几个月而已,学完就回来了啊。”

 

鹿苒也知道学艺是一早就定下的事情,现在由不得她轻易反悔,于是咬牙思索了一瞬,又一把抓住马善初的袖子,可怜兮兮的哀求说道:“那你跟我一起去,我不要一个人走。”

 

这时秦一恒也开了口:“这样也好,反正家里有地方,够你们两人住的。”

 

马善初无需多想,当然不肯答应。单是因为一条陈年旧手帕,白开都能大吃飞醋,如今他再住到秦一恒家里去,白开岂不是要闹翻天了?后襟忽然被人揪了一下,正是白开按耐不住,开始在他背后做小动作。马善初不动声色,反手打掉了那只偷偷作乱的手,然后笑着对秦一恒回拒道:“这恐怕是不大方便,家里没有能够管事的人,我若是也跟着一起走了,非得乱套不可。”

 

白开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走不开。”然后又转向鹿苒道:“你看你现在也长得这么高了,还当自己是小女孩子吗?少来撒娇,好好跟着秦大师学本领,人家不轻易收徒的!”

 

可鹿苒是真的舍不得马善初,而且心中惶恐,因为之前掐了白开一把,怕白开借机报复,嘴上说是送她去学艺,其实打算把她远远的丢出家门去。

 

于是她撒娇不成,便开始撒泼——然而依旧是不成功。白开揪着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路丢进了上房卧室里去。严丝合缝的锁住门窗,白开站在屋外厉声骂道:“好好的小姑娘不做,非得去学泼妇,好啊,你闹吧!尽管闹。看看这家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鹿苒扑到门口奋力拍门:“当初说的是让我学艺,没说要把我送走!我不愿意走,你凭什么关我?!开门!”她大声的喊,边哭边嚎啕:“小马哥哥!你救救我啊!他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不管我了?小马哥哥——”

 

白开不给她说游说马善初的机会,拔下钥匙之后,便一把抓住马善初的胳膊,生拉硬扯的把他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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