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七章  启程

 

鹿苒被关了一天一夜。一开始她还力气大哭嚎啕,可在入夜之后,她因为少吃了一顿晚饭,腹中饥饿,眼球又干涩,嗓子也哑了,便渐渐安静下来。第二天早上,白开来看了她一次,问她认不认错。她倔头倔脑的,不肯服软。于是白开也不同她多啰嗦,转身就走了。

 

如此到了下午,马善初偷偷的来看她,隔着房门出言相劝,又向她絮絮的做保证,说绝对不是要把她送走。她不信白开,可马善初做出的保证,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马善初对她说尽好话,她一句一句的听在耳中,也感觉每一句话说的都挺有道理,的确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最重要的是,她已经连着三顿没有吃饭,如果再这么死扛下去,兴许真就要被白开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给饿死了!

 

鹿苒不肯去死,所以两相权衡之下,终于在这天开晚饭前低了头。

 

赤豹并非白府圈养的家畜,行动自由,神出鬼没,时常在外流窜,只偶尔对鹿苒露上一面。鹿苒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究竟会在上谷郡耽搁多久,所以不肯草草的离开,一定要等阿狸现身,道别过了才走。白开这回倒是没再钳制她,因为没空,这天上午,有位客商打扮的汉子寻觅着找上门来,要照顾他的神棍生意了。

 

汉子是四十不到的年纪,相貌老实本分,被人引入会客厅后,也不多问多看,只是坐着耐心等待。白开在马善初的强压下,硬着头皮喝下一碗浓浓姜汤,口气熏人的前来会客。汉子姓李,虽然打扮的像位客商,可实际身份却是永宁侯府的大管家。白开自己是个白丁,往日也从未同官府打过交道,意外之余,不由得就很好奇,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李管家早有准备,这时便微微仰了脖子,屏住呼吸对白开解释道:“是这么一回事。我家爵爷年前在通县买了所庄子,可不料还没住上几天,夜里就闹起了怪事。请了附近好几个和尚老道过来看,法事也做了几场,但一点用也没有。后来听我们爵爷的一位朋友说,桐庐县的白府之内有位高手,专门就是承接驱鬼降妖生意的,所以——”他端起茶杯,借喝茶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爵爷便托那位朋友帮忙,劳烦他做个中间人,好从中牵线引见一下。那人当时答应的爽快,可谁知离去之后,却是久久没有下文。这不,转眼一入冬,这一年就快过去了,那么大的一座庄子耽搁在那里没法住,家里人别提有多闹心了。爵爷等的心急啊,所以派我走这一趟,务必要把这其中缘由给弄清楚——白先生,我们不大懂得这里面的规矩,您这边迟迟没有音讯,可是那中间人行为有失,无意间做出了什么怠慢的事情?如果是,您可千万海涵,我们爵爷……”

 

白开这几年里没少同倒霉蛋打交道,很了解李管家接下来又会说些什么,所以直接一抬手,截断了他的滔滔长论:“打住,你的话我已经听明白了。我问你,你们爵爷那位朋友,是不是叫白元良?”

 

李管家一点头:“正是他!”

 

白开爽朗一笑,回答他道:“其实也没什么,他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刚跑了一趟襄平——关外嘛,那地方你也知道,远的很。这一来一回累得我够呛,所以就没什么精力再出远门了,并非是对府上有什么意见。”

 

李管家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若有所悟,这时便微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哎呀,那白元良可真不会办事,既然如此,怎么不回禀一声呢?害的爵爷忧心忡忡了这么些天。白先生,您放心好了,咱这通县不比关外,路上轻松,有专门的车马接送您。等您把那庄子里的邪魔外道除去了,这茶水钱辛苦费,也绝不会少了您的。您啊,值当是去京畿逛一圈得了!”

 

白开得了这样的答复,心中感叹,想这姓李的不愧是给侯爷府里当差的,真是个明白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与李管家相视一笑:“那我就逛逛去?哈哈!”

 

有了侯爷府这头肥羊,陆青山那里的生意就全成了小鱼小虾。在送走李管家之后,白开回到内院,喜气洋洋的对马善初说:“阿初,你给我收拾收拾行李,明天我出门,去一趟通县。”

 

马善初坐在窗前桌边,正是在一张稿纸上写写算算,这时便抬起头来看向他道:“明天就动身?这么急,不能晚两天吗?你风寒还没好透呢。”

 

白开满不在乎的一摇头:“风寒这种病,你理他是七日好,不理他也是七日好,随他的吧!倒是挣钱的事情机不可失——侯爷府这种大客,可不是随便能遇上的。”

 

马善初放下笔,也起了兴趣:“噢?那人是从侯爷府来的?是当朝哪一位侯爷?”

 

“叫——永宁,还是永安?我也没仔细听,反正有个永字。”白开边说边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你还记不记得我从襄平回来以后,去了一趟白元良家?白元良那时候就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当时没高兴去,谁知道那脏东西居然一直闹到了现在。现在侯爷府里的主子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所以不得不拉下脸皮,还是派人再来请我。”

 

马善初略略回忆,果然是想起了这一节,又格外嘱咐白开道:“既然如此,那你这回可得注意一点。朝廷正经封的侯爷,爵位在身,可不是平民百姓。等见了面,你好好管着点自己,千万别口无遮拦的胡乱扯淡,得罪了人家。”

 

白开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心里去。俯身弯下腰去,他探究的审视桌上稿纸,问马善初道:“你在这儿算什么呢?”

 

马善初也将目光移到了桌上。将那列满数字的稿纸拿起来一抖,他正色说道:“我在算账,看家里零零碎碎的归总起来,到底还能拿出多少钱。”

 

白开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轻松:“别算啦,等我这一趟回来,家里就宽裕了。”

 

马善初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计较家用——白开,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将来我们都上年纪了,生活该怎么过?”

 

白开愣愣的看着他,显然是被这个人生的大题目问住了。

 

马善初站起来,腾出椅子让白开坐下,好好听自己说话:“师兄,你现在做的这种生意,维持一个家庭当然是足够的,可并非长久之道。江烁做货栈生意已经做出了名号,即便七老八十了,手下也有得力伙计帮他挣钱。秦一恒就更不必说,光吃祖产都够活两辈子。可你怎么办呢?五六十岁的时候,别人都安安心心的在家当老爷子,你难道还要天南地北的往外头跑?以后的事情,说起来仿佛是很遥远,可日子真过起来,眨眼而过,其实很快的。你现在真的得为将来好好做一做打算了。”

 

他说话说得过分坦白,若是旁人听了,即便不羞惭,也至少要深深反思。可白开,不知是太过乐观,还是死要面子,这时竟然还能笑出声来:“你说的这么严重作什么?一时有一时的活法,我年轻的时候有本事,等到老了,也不会变成一无是处的老家伙。”他抬手一捏马善初的脸颊,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就算真落魄了,卖身也养着你,不会让你忍冻挨饿的!”

 

此言一出,马善初先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忽然又一变脸,竖起眉毛打开了他那只手:“少油腔滑调的,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白开笑嘻嘻的收回手,做了个双臂交叉的姿势,下巴搭在椅背上:“唉,你说吧——”

 

马善初轻咳一声,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我跟江烁打听过了,袁阵那所小一点的宅院只要三百两,家里节省一点,还是能负担的起的。”他抬手一指,点着白开的额头教训道:“你也不要嫌东嫌西了,我问过江烁,那宅子里头挺不错的,只是前面乱了一点。到时候我们在中间起一堵墙,把前后两院分开来。前头租给别人去住,咱们自己住在后面,也不碍着什么。等将来你老胳膊老腿了,就按月收租子,当个老房东吧!也不要想着去卖身了——你以为你那副尊容还能有什么市场?早点省省吧!”

 

白开仰视着马善初,抬手握住额头上的手指,郑重其事的开口问道:“阿初,我这副尊容不够英俊吗?”

 

马善初居高临下的审视了他,毫不留情的说道:“红颜易老,你以为你能英俊几年?”

 

白开摸了摸下巴,又侧脸望向斜前方的一面镜子,如此看了片刻之后,又问:“等我老了,你不会嫌我吧?”

 

马善初看了他这个臭美的德行,本想出言调侃挤兑他两句,不过真等那话到了嘴边,他略一迟疑,还是吐出了实话:“我不嫌你。真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老了,我也老了,大家都一样,嫌什么?”

 

此言一出,白开彻底无忧无虑了。捉了马善初的手送到嘴边一吻,他懒洋洋的开口道:“后路有了,你又不嫌弃我,那我还有什么可打算的?”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位让贤式的对着马善初一拱手:“君才十倍于我,安邦定国足矣,况治一小家乎?阿初啊,以后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再来过问我的意思了,反正我是都赞成的!”

 

马善初听了这话, 又气又笑:“你少拿好听话来捧我——我看你纯粹就是想偷懒,好潇洒自在的当大爷吧?”

 

白开又是一拱手:“高明!”

 

高明师弟对阵惫懒师兄,腹有良言千千万,然而落实到行动上,全部宛如空口放屁,丝毫没有实际效用。马善初拿白开没有办法,对方又是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也就只能认命,往后多操几份心了。

 

吃午饭的时候,白开略略提了几句侯府的情况,又把宅子的事情定了下来,让江烁回去以后能有话回复袁阵。秦一恒自居为客,听说主人将要出门,自然也不好再多逗留,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江烁也不久住了。我看明天是个好天气,上谷郡和通县又是在一个方向上的,不如大家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白开答应了一声,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转向一旁默默扒饭的鹿苒问道:“我们明天就要动身了,你那个阿狸回来了没有?”

 

鹿苒停下筷子,不情不愿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答道:“回来了。”

 

白开知道她心情不好,这时就不再多说,只从中央菜盘里夹了一大筷藕丝,板着面孔放到了对方碗里。

 

鹿苒是个小姑娘,胃口自然不能与男子相比,用的碗都是小了一号的。白开这一块子菜放进来,直接就在她碗里堆成了山。鹿苒因为离家学艺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快要愁的吃不下饭,如今又见了这么一座菜山,更是由愁转恨,认为白开是存心为难自己。捅刀子似的把筷尖捅进饭里,她嘴中无食,但也把个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又因为不是白开的对手,所以也不敢公然闹反抗,只好忍气吞声的低着头,在沉默中宣泄愤怒。

 

马善初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但是看了白开这一夹,也不由生出感慨,怕她离家之后会在饮食上受委屈,开始像个小父亲似的不住劝她多吃。鹿苒没有胃口,可因为马善初发了话,所以不吃强吃,最后就把脸色越吃越差,眼睛里也亮晶晶的了,像是随时要落下几滴泪来。

 

夜里上了床,她很悲伤的在被窝里抱住阿狸,将脸贴在它蓬松柔软的皮毛上,心想小马哥哥这样疼爱自己,一定也是舍不得让自己走的,全是白开从中作梗——要是没有白开就好了!没有白开,小马哥哥心里就全都是她了!怎么可能狠心让她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鹿苒打睁眼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面。马善初保护她、关怀她、陪伴她,她孤零零的来,除了马善初,再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这样好。她的世界很小,见识也很有限,如果有父亲,她想,应该就是马善初这样子的——如果有伴侣,她想,一定也是马善初这样子的。

 

马善初是她心中的神灵,无所不知,可爱可亲。只可惜她爱神,神却不是只爱她一个。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众人吃过早饭,也就到了出发的时候。马车一共是两辆,一辆是侯爷府派来的,气派宽敞,另一辆则是江烁来时自带的,也不狭窄。及至仆人们把行李都送进车厢安置好了,那要远行的人也就依次上车入座。白开怕鹿苒再闹,站在车头看着她上车。马善初与他并肩而立,见鹿苒一只脚都跨到踏板上去了,怀里还抱着阿狸,便出声问道:“你还把它也一起带过去啊?”

 

鹿苒回过头来看他,不说话,然而目光幽怨,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善初被她看的一阵心软,于是也不让她非得把猫留下了,只嘱咐她道:“到了别人那里,可不能再像家里这样没规矩了。你自己多留意,也看好了它,别让它乱跑乱窜的伤了东西。”

 

鹿苒低低的嗯了一声,又抬起头看着他道:“小马哥哥,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马善初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会想啊。你乖乖的,过几天得空了,我去看你。”

 

鹿苒听闻此言,终于精神了一点。将阿狸先行送进了车厢里,她伸长双臂拥抱了马善初。一张脸埋在马善初的胸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满腔温暖熟悉的气息中仰头直视了对方的眼睛,郑重其事的开口说道:“说话算数,你可一定要来啊!”

 

马善初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笑着答道:“来,肯定来。”

 

鹿苒依依不舍,抱着马善初撒娇不止。白开体谅她年纪小,先还纵容着她,可没想到她一旦哼哼唧唧起来,竟是没完没了;最后就忍无可忍,断然出手将她从马善初怀里扯了出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再磨蹭下去,还要不要走?”他强行将鹿苒塞进车里,然后把那赶车的车夫也推了上去,很不耐烦的连声催促:“走走走,快走!”

 

车夫被他支使的晕头转向,茫茫然的一挥马鞭,果然是让那拉车马匹开始小跑。鹿苒一头扎进车厢,屁股尚未坐稳,马车就已经行驶起来,幸亏是秦一恒及时出手扶了一把,否则非得滚到座位底下去不可。

 

江烁坐在对面,看她冒冒失失的,便好言提醒她赶紧坐稳,可她却是充耳不闻。扭身扒上窗口,她半坐半跪的掀起车帘,将脑袋伸出去向外看。白府大门前的一片空场上,马善初依旧站在原地,白开也还没有上车。她眼神好,隔着一段距离,就见白开嘴巴一张一合,对着马善初说了一通,然后又背起双手微微弯腰,笑眯眯的把脸凑了过去。马善初挺直着腰立在原地不肯动,于是他便主动出击,双手捧住马善初的脸,大大方方的亲了对方一口。

 

鹿苒直勾勾的盯着那两个人,希望马善初向前看她一眼。然而马善初低头,微笑,又抬头,伸手为白开理了理前襟衣领,始终没有看她。

 

马车渐行渐远,四平八稳的拐过一道路口。鹿苒面无表情的缩回脑袋,终于背靠壁板落了座。

 

江烁平日里外出交际,没少与小姐奶奶打交道,可还是头一次见到鹿苒这样的姑娘;说她小,罗裙围着发簪戴着,容貌身量都已经不算小;可若说她大,她又好意思这样旁若无人的“扒窗户”,毫无大姑娘的端庄矜持。

 

江烁一般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不过鹿苒和一般女人又不大一样,他起了一点逗趣的兴趣,出声问她道:“以前从来没出过门吗?”

 

鹿苒一声不吭的坐在座位上,面色沉静到了肃穆的程度,与方才的“小孩子”行径又大不相同。抬头看了江烁一眼,她问一说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没有。”

 

江烁以为她是太紧张了,于是宽慰她道:“我跟白开是很多年的故交,你到我家来,不必拘束,直当是在自己家里就好了。想吃什么要用什么,跟下人说一声就行,千万别客气。”

 

鹿苒点点头,这回索性沉默到底,话也没有说了。

 

江烁硬着头皮又道:“其实上谷郡也是个繁华的地方,和顺德府相比都不逊色的。你难得出门,这次既然来了,那到正好可以四处走一走逛一逛。我们那里的风物和桐庐不大一样,街上很热闹的,你玩过几天之后,大概就不会这么想家了。”

 

鹿苒弯腰捞起阿狸,放在膝头抚摸了几下:“我不想玩。”

 

江烁听得一愣。

 

而就在这时,她抬头转向了秦一恒,很认真的又问:“小秦,我要学的东西多不多?什么时候才能学完回来呢?”

 

秦一恒从书卷里抬起目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却是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很舍不得马善初?”

 

鹿苒很坦诚的点了点头。

 

秦一恒想了想,微笑说道:“你这样舍不得他,他一定也很舍不得你。既然如此,不如我现在就叫车夫停车,趁着还没走出很远,你回去也容易。”

 

鹿苒一愣,随即咬牙摇了摇头:“不行,白开还在后面呢。我这会儿下了车,准被他瞧见——他不会让我回去的,保准还要揍我一顿。”

 

“这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这里,他揍不成。”

 

鹿苒激动起来,睁大眼睛望向秦一恒,瞳孔里都闪烁了光彩:“真的?”

 

秦一恒点点头:“我可以向你保证。”

 

话音落下,鹿苒立刻就欠身掀开了车帘。然而一只脚跨出车厢,她那动作却是半路又停了住。秦一恒气定神闲的坐在车厢里,就见她一只手搭在车门栏子上,五指越收越紧,紧的关节都发了白,显然是内心正在经历一番激烈斗争。

 

这斗争的过程,除了她本人以外,无人知晓,但结局是一眼可见的。

 

鹿苒没有下车,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手指,她垂头丧气的又回到了座位上。

 

秦一恒问她:“怎么不下车?”

 

鹿苒长叹出声,脑袋深深的垂下去,一双眼睛就被刘海挡住了:“小马哥哥送我到你这里来,无非是怕我以后吃亏,所以才早早让我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我这会儿下了车,岂不是对不起他一番苦心?而且——”她一只手托了下巴,声音沮丧又低落:“我之前都答应了,现在再打退堂鼓……也是不大好的。”

 

对于她这一番心声,秦一恒未置可否。重新摆起看书的架势,他很和气的告诉她:“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不过想后悔也是来得及的,我的保证一直作数,如果你中途又有了新想法,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派车送你回来。”

 

鹿苒一听这话, 本来心口沉甸甸的,现在也松快了,感觉自己有了选择的余地,不再是被人推着搡着向前方走——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无论是自己走,还是被人推着走,道路总该是同一条,可被人推逼着的感觉总是不好。

 

抬手揉了揉鼻子,她坐正身体,不再像方才那样愁眉苦脸:“不后悔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后悔什么?”

 

秦一恒看着她的眼睛问她:“真不后悔?”

 

鹿苒先是点头,然后伸手一拍秦一恒的膝盖,又老气横秋的说道:“小秦,你别拿我当小孩子看,我长的很快的!”

 

话音落下,对面江烁没能忍住,首先笑出了声。鹿苒扭头看他,说:“你不信吗?”

 

江烁略一沉吟,没敢轻易招惹这位大小姐,很认真的违心答道:“我信。”

 

鹿苒对他印象不佳,此刻微微撇了嘴上下打量他,感觉他这话不是很可信。

 

秦一恒笑着翻过一页书,开口替他解围:“单是肉体上的成长,还不能叫做长大,真正的成长,是要连同心灵一起的。小苒,你个子长的是很快,可是这颗心啊——”

 

鹿苒直瞪瞪的盯了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秦一恒与江烁对视一眼,统一的都是在心里摇了摇头。

 

“快说呀!”鹿苒有些急了,忍不住催他。

 

秦一恒转动脑筋,慢吞吞的开了口:“你的这个心……烂漫活泼,与你的容貌正相配。”

 

此言一出,鹿苒果然高兴起来。从包袱中掏出一柄小圆镜,她兴致勃勃的对着头脸左照右照。也许是出于女子的天性,在家里的时候,白开与马善初都不曾评价过她的长相,然而她就是知道自己长得挺美。三姨娘每天要往脸上涂抹许多粉粉膏膏,她不用,她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一张脸蛋也是粉嫩白皙的。

 

“我得多吃一点,吃得多,长得才快”她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等我长成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后面还有半句话掖在嘴里,是要对马善初说的——“等我成了大美人,不怕你不喜欢我!”

 

阴差阳错之下,鹿苒被秦一恒的三言两语鼓舞出了斗志,也不再提那些要回家的话了。稳稳当当的坐在车内,她从早到晚舌头不歇,不是对着秦一恒叽叽喳喳,就是闷头大吃大喝,嚼的满地都是点心渣子。如此胡吃海塞的行进了五六天的功夫,这天上午,她终于是半路跳下车去,扶着一颗老树吐了个天昏地暗。

 

她肚量有限,一贯吃的不多,如今猛然暴饮暴食,肠胃能受得了才怪!马车是早早的就停了,江烁嫌那秽物气味恶心,不肯下车。秦一恒身为鹿苒的准师傅,这时候却是不能不负起责任。拧开一只牛皮水囊,他站在鹿苒身后为她轻轻拍打后背,让她能够吐的更顺畅些。鹿苒七死八活的吐完一场,接过水囊又漱又喝,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这才扶着秦一恒的胳膊,有气无力的走回了车边。

 

白开坐侯府的马车,因为出门时同马善初纠缠了一会儿,所以一直走的比他们略慢一步。这时两方人马聚到了一起,白开略一打听,得知鹿苒并非水土不服,而是自己吃出来的毛病,就感觉啼笑皆非,抱着胳膊取笑她道:“怎么着?家里是没给你吃饱?要你现在这么往死里吃?”

 

鹿苒现在虚弱得很,没有那个精力跟他吵架。抬手向外一挥,她言简意赅的答道:“你走吧。”

 

白开没理会她这话,自顾自的问:“要不然,我让老三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你快走吧。”

 

“真不用?”

 

鹿苒实在是不想再多看他,这时就很不耐烦的尖叫了一声:“不用!”

 

白开点点头:“行,我走了,你自便吧。”

 

说完这话,他果然是转身走了回去。胡三娘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上,虽然人不在外面,可耳朵一直听着动静,这时便训练有素的伸手替他挑开了车帘,以便他上车入座。

 

秦一恒旁观了鹿苒与白开的对话,这时就试探着开口道:“你好像很讨厌他?”

 

鹿苒望着白开马车远去的背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的情绪,总之心里就是乱糟糟的:“唔……我没有讨厌他……”

 

秦一恒有些不解:“那你方才……”

 

话才说到一半,鹿苒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抬高嗓门抢声抱怨道:“他刚才那么说我,我能不生气吗?!”

 

秦一恒没有接话,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他了然似的微笑了,神情是包容中透着一点无奈:“好一点了吗?如果不想吐了,就还是回车上吧。你现在身体不好,最好是不要在风口里站太久。”

 

鹿苒抬眼看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从他们初见面时,她就觉得秦一恒很亲切,仿佛以前见过似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车里又坐着歇了一会儿,秦一恒看鹿苒面色渐缓,显然是有了好转,便让车夫继续前行。马车夫是个老江湖,经验丰富,知道这一片山路是出了名的崎岖,所以再次催鞭之时,就加了小心,想尽量让马车行驶的平稳——也幸亏是他没让马跑快,否则马车飞驰难停,非得把道路上的胡三娘撞飞了不可!

 

原来胡三娘已经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正是左顾右盼的时候,见江家的马车终于来了,未曾多想,急急的就蹿了出来——也亏的是马车夫勒马及时,这才有惊无险。提着一只小包袱走上前去,她没敢贸然上车,只对着车窗唤了一声:“小苒?”

 

一句话喊出去,鹿苒的脑袋果然就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这时看见胡三娘,她也吃了一惊:“三姨娘?你怎么在这儿?没跟他一起走吗?”

 

胡三娘着急忙慌的,也没把话说明白,抬手先将小包袱从车窗里塞了进去:“我跟他走呢——这个给你,我得赶紧追他去了!”

 

鹿苒莫名其妙的接了包袱,还想再问,却不料她摇身一变,竟是不管不顾的露出了大白狐狸本相,随即纵身一跃,跳下路旁的一处断壁土崖就消失不见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鹿苒坐在车厢里解开包袱,见里面装的正是一捧山楂果,个个又大又红圆滚滚,于是喜出望外,立马捻起一颗送进了嘴里。

 

秦一恒也伸手拿了一颗,问她道:“刚才那位就是你三姨娘?”

 

鹿苒点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是,她人挺小气的,对我倒是还行,还记得带这个。”

 

秦一恒觉得这很有意思,一群妖精,本来彼此都不认识的,现在凑在一起,竟然也学得跟人一样,组成个大家庭了。转头看向江烁,他将手里这颗山楂递了出去:“吃吗?”

 

江烁摇头:“我不吃这酸东西。”

 

秦一恒很坚持的伸着手:“吃一点吧,路上也没有什么新鲜果子可以吃,这东西对肠胃还是有点益处的。”

 

江烁是真不爱吃这玩意儿,不过碍于秦一恒极力相劝,这才勉强接到手里咬了一小口——然后就把眉毛全都酸到了一起去:“嗬——”

 

嗬完之后,他砸吧砸吧嘴,又有了新评价:“倒是挺新鲜,现摘的吧?”

 

鹿苒的舌头没他那么灵光,三嚼两嚼的连吃了四五个,才品出了那果肉的特别之处——好像的确是嫩生生的,比平常街市上卖的要硬一点儿。

 

而江烁这话说完了没过一会儿,车窗外便出现了几株歪脖子山楂树。鹿苒侧了身子向外看,就见那山楂树不成规模,只是零零散散的长在坡上,一看便是天生天养,无人看管的。再往那树梢上细瞧,就见果子的数量其实也不多,大部分都落到了地上,所剩的那些,估计也有不少是经过了鸟口,被啄的坑坑洼洼。胡三娘是个懒人,若说她在出门之前,留意备了些果子点心,这倒是有可能的;可若说站到这野山楂树下择果子,那鹿苒就绝不相信,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有这个耐心。

 

前方山路起了分叉,马车夫吆吆喝喝的挥扬马鞭,将车赶上了右边的小径。上谷郡与通县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可毕竟是两个地方,如今走到这里,也应该分道相离了。

 

鹿苒收回目光低了头,这回再看手里的山楂果,仿佛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忽然就没了胃口。抬手抚上心口,她无意识的咬住了嘴唇,同时胸中窒闷的难受,是良心难安了——平心而论,白开虽然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讨人嫌,可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这样坏声恶气的对待他,虽然她年纪小,虽然她只是个妖精,可她也懂得感恩的道理。坏就坏在了马善初身上。她喜欢马善初,他也喜欢马善初,可马善初只有一个,不可能让两个人都圆满。她想要得到心上人,就只能是把他当作敌人了。

 

仰头闭了眼睛,她没滋没味的靠上车壁,无声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在心中想道:“算我对不起你了……可你有家庭,有财产,还有这么多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就只跟你要一样东西,总不算太过分吧?大不了我以后也跟三姨他们一样,给你卖命挣钱好啦……你可别怪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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