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八章  疑云

 

胡三娘四脚着地,灵活矫健的在荒野中跳跃疾驰,转抄那近路小道去走,最后终于是顺利追上了白开的马车。

 

气喘吁吁的钻进车厢,她收拢尾巴贴上肚皮,先是恢复了人形,然后便轻声低语的向白开禀告道:“大爷,东西送过去了。”

 

白开半坐半躺的依在板壁上,本是在闭目养神,这时便“嗯”了一声,又道:“等进了京畿,就不要再变成狐狸到处跑了。那里毕竟是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官员多,规矩也重,万一被人瞧见闹出了乱子,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胡三娘见他闭着眼睛,便也无所谓形象,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痛痛快快的满头擦汗:“哎,知道了。”

 

马车很有规律的一摇一晃,白开周身舒适,不由自主就开始犯困。转了身体侧卧下来,他正想要打个盹儿,谁知躺下没多久,他抽抽鼻子,忽然嗅到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皱了眉毛睁开眼睛,他抬头看向胡三娘:“你放屁了?”

 

胡三娘飞奔一路,浑身燥热,正在用那手帕当做扇子,对着自己挥来挥去;听闻此言,便是一愣,然后很心虚的收起了手帕:“……没有啊。”

 

白开一翻身坐了起来,双手扶着大腿,很严肃的对着前方空气又是深深一吸——然后就立刻捂住了鼻子:“他妈的,臭死了,还说不是你?!”

 

胡三娘张口结舌,一时间真是百口莫辩了。

 

而她这样一副态度落在白开眼里,立刻就成了不打自招。抬手向外一指,白开以手掩鼻,很嫌弃的出声呵斥道:“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熏我!”

 

胡三娘已经有了经验,从不在气头上与白开辩驳,这时便乖乖的溜了去。

 

白开重新躺了回去。方才他都快要睡着了,又被胡三娘生生臭醒,现在再想要睡,就又得重新闭上眼睛酝酿一番。很烦躁的枕了双臂,白开真是后悔带了胡三娘出门——家里的几员干将之中,其实还是黄似兰最稳妥,可现在情况特殊,他觉得黄似兰留在桐庐,多少能做个支应,给马善初帮帮忙,于是就没带上她。心思从黄似兰移到了马善初身上,他忽然又想,不知道阿初现在在干什么呢?我走了,小丫头也走了,他一个人在家里,肯定要寂寞了。

 

思及至此,他心里毛毛躁躁的,越发惦记着家里的状况,并且有点想要回家——想想而已,不会真的半路折回去,可想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但开始,就很难放下。忽然自嘲式的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可能是真有点上年纪了,以前背井离乡十多年都没心没肺的,现在不过才离了家门没几天,居然还想起家来了!

 

马车行驶的平稳,白开昏昏沉沉的就睡了过去。日暮西沉的时候,胡三娘回到车厢推醒了他。他搓了搓脸坐起来,挑开车帘向外一看,发现前方不远处隐隐显出城墙伦廓,原来是马车在他大睡之时驰行不歇,已然进入了通县近郊。

 

胡三娘坐在车头吹了一下午的冷风,一张脸白里透青的,声音也带了颤颤的寒意:“大爷,就要进城了。李管家说侯爷那里已经得了消息,正等着呢,咱们一会儿先去跟侯爷见一面,然后再谈别庄的事情。”

 

白开点点头,从窗外收回了目光。忽然见她冻得哆哆嗦嗦的,便很惊讶的问道:“外面很冷吗?”

 

胡三娘苦笑了,对着手心哈出一口气,她含嗔带怨的瞥了白开一眼:“冷是不算太冷,可也架不住风吹呀——我都在外面坐了一下午了。”

 

白开经过她这么一提醒,方想起了前因后果,然而也不内疚,只从脚边随便拿了一只暖炉递给她:“暖暖,一会儿进了侯府,别这么缩手缩脚的给我丢脸。”

 

胡三娘接过暖炉捧在怀里,没说话,然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方才她那样的放出眼风,若是放在往日,大爷多半也会与自己眉来眼去一番,可自从少爷来了家里,大爷就愈发冰清玉洁了。她知道大爷本身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之所以不受自己的勾引,全是在为少爷守贞——说起来,能够为伴侣保持忠贞,本是一样值得尊重的品格。可胡三娘自己浪荡不羁的,当然希望全天下的美男子也跟自己一样独身自由。眼看大爷近在眼前而不可得,她深觉惋惜,真是恨不得捶胸顿足了。

 

马车进入县城之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但大街上人流涌动,并不见清冷。白开挑起车帘向外观望,就见街边铺子全都热热闹闹的开着,四处都是一派繁华景象,果然与桐庐大不相同。进了侯府以后,他心里记着马善初的叮嘱,暗暗环顾府中环境,就发现这侯府虽然富贵堂皇,然而气氛却有些出乎预想,并没有那种森严的官僚气,丫头小厮们和颜悦色的,说起话来,也都是爵爷如何如何,并不直呼侯爷——这就有点奇怪,因为按照一般规矩,家中主人如果有官职,那当然是往高里称呼,有爵位的人不少,可够资格封侯的可不多——不过他转念又想,也许是这位侯爷行事低调,不喜张扬。朝政的事情他不清楚,不过闷声发财的道理他是懂的,京中贵人如云,如果不懂得收敛锋芒,想必也难将这富贵荣华长久的维系下去。

 

管家领着白开穿过几重院落,将他和胡三娘安置在了一间小厅里,然后便面带微笑的退了出去。胡三娘土狐狸进城,头一次见到这样华丽的大宅院,心中激动,看什么都挺稀奇,大睁了一双眼睛东张西望。白开心中虽然也有些紧张,不过见过的世面终究比她多,故而此刻还能够维持平静,只不声不响的将那桌上茶水喝光了半壶。

 

如此过了不多时,果然有位大汉龙行虎步的迎了出来。白开见这大汉脖粗肚圆,一身富态非常人可比,便猜出了来人身份,随即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效仿府中人的规矩,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一礼:“爵爷。”

 

永宁侯哈哈笑出声音,倒是和蔼可亲:“哎呀,先生不必多礼,坐,坐!我这边可是等候先生多时了啊!”

 

双方各自落座,白开因为还未摸清这位爵爷的脾气,所以很有保留的先恭维了对方两句。永宁侯比想象中的好说话,满面春风的与他谈笑风生,并且眼珠灵活,时不时的就要往他身后的胡三娘瞟上一瞟。白开见了他这个德行,先前的紧张感顿时消散,心想所谓爵爷者,也无非就是这个样子,身份再高贵,到底还是个俗人。他等着爵爷讲述别庄里的情形,然而爵爷似乎并不急着除鬼,倒是张张罗罗的要先为他摆接风宴。白开奔波数日,也是许久没有吃过好饭热菜了,这时便欣然应允。双方你谦我让的出了小厅,在婢女的引领下进入一间厢房,然而在大餐桌前围坐下来,静待那小厮鱼贯而入,接连将那美酒佳肴摆满桌面。

 

白开一边吃喝,心里还惦记着正事,在敬酒的间隙找机会发出询问:“爵爷,您别庄里的情况,我从白元良那里听说了一点,但不是很详尽。其中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您能不能再仔细说一说?”

 

永宁侯放下酒杯一晃脑袋,仿佛是有些上头了,虽然思维还算清醒,但舌头已经大了起来:“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呀,都是那帮娘们儿说有鬼,我倒是从来没遇着过——哈哈,兴许还真是个色鬼,只对女人下手,所以像我这样潇洒伟岸的美男子,反倒是可以独善其身了!”

 

胡三娘本是在专心致志的啃一条鸡腿,听闻此言,实在是没忍住,抬起脸来望向对面,眼中目光一言难尽。

 

永宁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当即笑眯眯的回望过去,柔声说道:“仙姑,别光吃鸡,我们家的厨子最会做鱼,那手艺是出了名的,你尝尝呀!”说完这话,他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肉,竟是伸长手臂,准备亲自递到胡三娘的碗里。

 

胡三娘对鱼不感兴趣,正要开口回绝,然而眼角余光一撇,忽然发现白开正在对自己使眼色,便很勉强的也笑了一下,伸出碗口接下鱼肉,敷衍着回答他道:“多谢爵爷美意,我自己夹就好了,不敢如此劳烦爵爷。”

 

永宁侯坐了回去,继续给自己倒酒:“仙姑,我敬你一杯。”

 

胡三娘怕自己说得越多,他越要找机会纠缠自己,于是伸手端起酒杯,仰头便是喝了个干净。

 

白开冷眼旁观桌上局面,倒不怎么怕永宁侯占胡三娘的便宜,只怕胡三娘酒喝多了,会露出狐狸尾巴来,到时再吓了这一屋子的人。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永宁侯的酒量竟然不高,方才追着胡三娘敬出几杯,便醺醺然的有些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手撑桌面起了身,他目光迷离的连连摆手,断断续续的开口说道:“先生,仙姑,我得,嗝,出去方便一下……你们自便,自便……”

 

说罢,他便摇摇摆摆的向外走去。侍立在旁的两位丫鬟见状,立刻尽忠尽责的跟随上去,一左一右的搀扶住他,夹道护送主人前去撒尿。白开默然无语的目送他蹒跚离去,没什么可说的,继续吃菜,末了又为自己加了一碗汤,用小勺子舀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送。

 

胡三娘已经吃饱喝足,又见这时外人都走光了,便大着胆子离开席位,在屋子里走动巡睃。侯府哪里都是珠光宝气的,就连吃饭的小厅,都立了一座墙高的多宝槅。停了步子站在多宝槅前,她眼睛一眨不眨的从下往上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奇珍异宝,她今天可算是开了眼。

 

白开慢吞吞的喝光了一碗汤,还不见永宁侯回来,心中便有些奇怪,正想支使胡三娘出门问上一问,不料一转脸,却见胡三娘双目放光的站在多宝槅前,竟是从那架子里捧出了一颗鸡蛋大的南珠!

 

白开知道她平时没别的嗜好,就爱搜罗些脂粉首饰,这时就起了警惕,开口呵斥她道:“干什么?放回去!”

 

胡三娘一动不动的捧着手里的大珍珠,目光灼灼,神情已经类似痴迷:“我没要拿,就摸一下……”

 

白开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珍珠,重新放回到了架子上:“你是看了就想摸,摸了又想要,当我不知道?”

 

胡三娘顿时哭丧了脸:“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珠子呢!”

 

白开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音,却是永宁侯去而复返,大腹便便的回了来。迎面看见白开与胡三娘双双站在多宝槅前,他眯了眯眼睛,随即笑着走了过来,颇为自满的拍了拍架子:“先生也对文玩感兴趣?”

 

白开其实挺看不起他,但说到底,人家毕竟是侯爷,所以也不好不捧他的场:“爵爷的收藏,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能够有缘得见,那是我们的眼福。”

 

永宁侯一拍他的肩膀:“先生,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用不着跟我这么客气!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好交朋友,特别是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多宝槅,一眼就看出了南珠方才被人挪动过。伸手将它取了出来,他豪爽大方的往白开手里一塞:“你要是看得起我,咱们可以以兄弟相称,这南珠便算是见面礼了!”

 

白开大惊失色,完全不想和他称兄道弟,连忙将那南珠抵还回去,并且愈发的恭谨死板了:“使不得使不得——您是侯爷,这岂不是折煞了我么?”

 

永宁侯低头看看手里的南珠,把眉毛拧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是看不起我了?”

 

白开见他像是要变脸,不敢再继续推辞。向后退了一步,他强忍了鄙夷,陪笑答道:“我怎么会看不起您……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还不成吗?我是凭手艺吃饭的,你现在送我这样贵重的礼物,我这边无功受禄,心里不安的很啊!”

 

永宁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脸色由阴转晴。将手里的南珠放回到了架子上,他果然做出老大哥的样子,善解人意的领他重新入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非得让你为难了。兄弟,咱们接着喝,大哥和你投缘,等你把那别庄里那登徒浪鬼赶走了,大哥再将这珠子送予你,权当是你千里迢迢来这一趟的辛苦费了,好不好?”

 

白开悄悄撇嘴,并不爱这珠子,珠子虽然是个珍宝,可要用它换钱就麻烦了,还得费时费力的找买主,不如真金白银痛快。漫不经心的又陪永宁侯喝了几盅,末了他同对方商量拟定了,明日先去别庄里探上一探,然后再定对策。永宁侯先前不知道听了谁的话,认定了他是个绝顶高手,杀鬼如同宰鸡,处处都对他格外优待,特意命人收拾出一处精致小院供他安歇,又让自己的四姨奶奶腾出一间脂粉小屋,专门让给仙姑香卧。

 

胡三娘只身随白开出门,身兼数职,又要负责给白开打下手抓鬼,又要负责白开的日常起居,给他铺床打水。夜里伺候白开上了床,她一边放下床帐,一边嘀嘀咕咕的抱怨道:“大爷,夜里我就留在你儿成不成?我不上床,就在外间对付一宿。那爵爷不是个好人,我看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他给我安排的屋子离这儿那么远,我可不敢一个人去睡。”

 

白开舒舒服服的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笑出了声音:“有意思,我认识你到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是个贞洁烈妇。”

 

“你不要挤兑我,我虽然是狐狸精,可也是有原则的。那个永宁侯肚子那么大,脖子那么短,眼睛那么小,长得跟癞蛤蟆似的,我就算再怎么饥不择食,也轮不到他啊!”

 

白开看她还挑三拣四的,忍不住调侃她道:“长的丑有什么关系?你把眼睛闭上不就好了?永宁侯这样的身家,你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他随便赏你一点,就够你置办好些珠宝首饰了。”

 

“笑话!他不过是一届凡人,有什么资格让姑奶奶去哄他呀?姑奶奶花容月貌,是用来逗癞蛤蟆开心的吗?你愿意装模作样的去讨好他,姑奶奶可不愿意!”胡三娘大为不满的拧了眉毛,一把又将床帐撩了开:“我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庸俗了,跟以前完全就是两个样子——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可是……”

 

胡三娘没念过书,腹内词汇非常有限,可是个半天也没可出下文来,憋得几乎抓耳挠腮。白开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这时就睁开眼睛翻过身来,侧卧着向上看了她:“三娘子,多谢你肯这样高看我,可我没有办法不变。我是人,活在这人间,就不得不遵守人间的规矩,不像你们——你们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了,大不了还回山上去。我没有地方可以避,所以面对这些权贵高官,我只能庸俗一点。”

 

胡三娘怔住了,真是头一次听白开这样认认真真的和自己说话,而且说的还都是心里话。拧起的长眉渐渐舒展了,她在朦胧烛光中细看他,看他乌眉似剑、鼻若胆悬,面孔轮廓清晰又深邃,实在是个英俊的相貌,一颗心就不由自主的柔软了,不能软成妻子,也至少是软成了姐姐。弯腰在床边坐了下,她觉出了白开的坦诚,所以决定大了胆子,也说几句心里话:“别俗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非得装俗,心里肯定不痛快。不如你跟我回千狐洞吧,我做不了人的主,难道还做不了狐狸的主吗?你跟我回家,我保你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不愁吃喝,也不必奉承癞蛤蟆了!”

 

白开笑了:“既然千狐洞那么好,你怎么还要跑出来呢?”

 

“住久了无聊嘛!”

 

“你住久了会无聊,难道我就不会无聊了?”

 

胡三娘不以为然的一晃脑袋:“我无聊,是因为我在那儿住了两百多年了,你一辈子才多久?没那么快无聊的!”

 

白开吃了二十多年的饭,早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胡三娘煽动。妖精住的地方,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这帮妖精为什么还要三三两两的溜到人间里来呢?他在人间活得好好的,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可也是有滋有味,何至于就因为要在人前低上一点头,就心灰意冷的躲到狐狸洞里避世去?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他没拿胡三娘这话往心里放,可也知道对方情真意切,全是出于一片善意,所以也不太过直白的拒绝,只托词说道:“我现在还没到老态龙钟的地步吧?跟你去千狐洞,让你收留养活我?你有这份心,我还没那个脸呢!老三,你这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让女人养活。我现在日子还算过得去,就不上门去和你那帮狐弟狐妹抢食儿了,等将来哪天真老了,走不动道也吃不上饭,你再收留我也不迟啊!”

 

胡三娘知道他这是不肯了,心里有一点失望,不过也还没到伤心的地步。挺身站了起来,她故作不屑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拉倒吧,真等你成了满脸皱纹的糟老头子,姑奶奶还看不上你呢!”

 

气哼哼的走了出去,她不再搭理白开,自己在外间屋子里用两张椅子拼成了个简陋的小床,然后变回狐狸本相,跳上去蜷缩着趴下来,用尾巴充当被子,团团的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后,主仆二人梳洗穿戴整齐了,按照约定,早早上了侯府的马车,由那车夫一路将他们拉去了近郊的别庄之内。别庄相比之侯府,又别有一番阔大,而且风格不同,有点江南水乡的意思,亭台楼阁都偏于淡雅,并无那种金碧辉煌的奢华气。为他们带路指引的,照旧还是管家老李。根据永宁侯所述,别庄闹鬼主要是闹在茅房里,所以这一路他们全是沿着臭气走。白开手捂了鼻子参观了各处茅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象,悄悄向胡三娘使了个眼色,胡三娘也是连着摇头,显然跟他一样,同样没有感受到任何阴气鬼气。

 

这可就很奇怪了,按说在捉鬼这件事上,白开自诩是个老江湖,不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更何况旁边还有胡三娘——自己是人,阳气重,也许还会有打闪眼的时候,可胡三娘是妖,对阴邪之气最为敏感,是万万不可能漏放错过的。如果茅房周围真的有鬼魂来过,那胡三娘不会连一丝魂魄的气息都没有嗅到。

 

掩着口鼻着出了茅房,白开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就向管家出了要求,请他找几位曾经撞了鬼的仆人过来,他要向他们仔细询问一下情形。

 

管家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不出片刻的功夫,果然是带了两个颇有年纪的老妈子过来。老妈子都是灰头皱脸的面貌,然而一胖一瘦,从体型上倒是很好分辨。白开先从胖的问起,问她别庄里是什么时候开始闹的鬼,闹鬼时又是什么样的情形,除了茅厕,庄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怪事。那胖老妈子也算有问有答,只是言辞模糊,支支吾吾的,说话的同时,总不时向身边同伴投去眼神,仿佛是记忆不清的模样。瘦的那一个神情倒是比较镇定,每当胖的说不下去了,就不疾不徐的做些补充,然而说的太具体了,简直更类似天桥说书。白开倾听完毕,认为这两人一个言辞闪烁,一个夸夸其谈,是两个极端,全不靠谱,于是恭恭敬敬的将这对胖瘦头陀又请了回去。

 

胡三娘也旁听了全程,这时就隐隐约约的起了异样感觉。眼看管家领着那两个老妈子走出院门了,她走到白开身边,很谨慎的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爷,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白开看了她一眼,倒是并没有露出惊讶神情:“说说看。”

 

胡三娘略一沉吟,开口说道:“既然是闹鬼,那总要有个目的在里面。对于鬼魅来说,最大的渴望不过是借尸还魂,或者投胎成人。但庄子里闹了这么久,丫头老妈子都遇到了,却一点儿伤亡都没有,这就是第一处怪。除此以外,这鬼魂也是别出心裁,居然愿意藏在茅房里头——茅房这么污秽的地方,按道理说,是个大煞之地,于阴魂相冲呀!怎么能藏魂魄呢?”

 

白开点点头:“道理是这样的,可茅房里有鬼,也是大家公认的,总不能说是集体发癔症。我想鬼魂的确是有,只是并非躲在茅房里。具体在哪里,这帮老妈子无知的很,说也说不清楚,还得我们费点功夫来找。”

 

胡三娘抬头看了院子角落的茅房一眼,一时也没个主意,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白天没看出名堂,所以白开想了个办法,让胡三娘混到仆人房里去睡上一夜,看看这庄子夜里到底有什么洞天。李管家听说了他的计划,照例是先行一步,为他去丫鬟房里打点一切。直至月亮升起来了,原本乱糟糟的丫鬟房也收拾出了个干净模样,并且格外在长炕上多铺了一床崭新被褥,恭候着仙姑来睡。

 

胡三娘自诩有妖法傍身,只要来的不是阎罗无常,那她就都不怯。和房里的几个半大丫头打过了招呼,她大大方方的上炕钻到了被子里。屋里的几个丫头们白天受了大管家的指点,知道胡三娘的身份,这时就不敢随便开口搭讪,全都没嘴葫芦似的各自洗漱收拾。唯有一位年纪稍长些的,看起来像是哪位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亲亲热热挤到了胡三娘身边,开口向她打招呼道:“嗨,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见了鬼你不怕吗?”

 

胡三娘不能老实说自己已经两百多岁,够当你的祖奶奶了,于是只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来你们这里,就是专门来抓鬼的,怎么会怕呢?”然后她略一转念,又开口问道:“姑娘,这庄子里既然闹得这么凶,那你们怎么还都敢留在儿呢?不躲回侯府去?”

 

那丫头楞了一下,随即转动目光回答她道:“这个嘛……你有所不知,他们做主子的,当然是想走就能走的,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哪有这个资格呢?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守在这里看房子。否则全都躲回侯府里去,侯府哪儿住得下呢?”

 

胡三娘点点头,半信半疑。

 

大丫鬟很活泼的笑了一下,随即将自己那一床铺盖往这边拽了拽,紧挨着胡三娘躺了下来:“仙姑,我夜里就挨着你睡,晚上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保护我呀!”

 

夜色渐深,屋里的丫头们渐渐都入了睡,唯独胡三娘闭了眼睛假寐不眠。静静的躺在炕上,她凝神感知屋里的一切动静,然而除了丫头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什么异响也没听到。如此按着耐心又熬了两个时辰,在将近子夜之时,她耳朵一动,终于捕捉到了一声沉重鼻音——然而偏又不是鬼魂哼出来的。身旁棉被垛起了波动,正是大丫鬟披头散发的从被窝里伸出了脑袋,悄悄用气流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唤道:“仙姑,仙姑……”

 

胡三娘睁开眼睛转向了她,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怎么了?”

 

大丫鬟讪讪的说道:“仙姑呀,那什么……我有点儿内急,你陪我去一趟茅房好不好?我一个人不大敢去……”

 

胡三娘躺的无聊透顶,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当即坐起来披上了衣服。大丫鬟伸腿下炕套上鞋子,然后从墙角找了一只小小的纸灯笼提上,回头对胡三娘轻轻招呼一声:“咱们走吧!”

 

丫鬟们居住的小杂院,环境自然和主子们的不好比,院里也没有单独设立的茅房,想要如厕,非得出了院子再走上一段路不可。大丫鬟一只手提了灯笼,另一只手攥住胡三娘的手,因为太紧张,所以忍不住的打哆嗦,把地上影子照得摇摇晃晃,倒真有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氛。胡三娘被她牵着走,走的东张西望,企图能发现一点鬼魅的影子。深秋的夜晚,夏虫都冻死了,野猫野狗也遛不进这守卫森严的贵人别庄,天地间除了风声,几乎就是万籁俱寂。二人出了院门再拐过一道弯儿,沿小路钻进了一处残花败柳包围的僻静角落,在这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正立着一间掩人耳目的低矮茅房。

 

这茅房因为靠近仆役们的居所,故而地位低贱,不拘男女,广迎八方来客,气味十分恶劣。大丫鬟不好意思让仙姑一直陪自己走到茅房里头去,便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胡三娘,只请她在外头等着就行了,自己则是孤身捏着一沓草纸走了进去。

 

胡三娘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现在也没发现有任何魂魄流动的迹象。提着灯笼站在原地,她目送大丫鬟进去撒尿,因为心中笃定,所以并不担心她。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她在寒凉夜风中搓了搓手,心里是很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闹鬼的庄子里会找不到鬼,可又硬是没办法,因为真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满腹心事的又跺了跺脚,她很怀疑自己这一夜是要白费功夫了——直到茅房里忽然传出了大丫鬟的尖叫:“啊——有鬼呀!”

 

胡三娘一愣,随即扔了灯笼便冲进茅房。茅房内一片漆黑,但胡三娘的一双眼睛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就见大丫鬟蹲在坑旁,一只手拽了裤腰带,一只手向上抱住脑袋,正哆哆嗦嗦的抖如筛糠——除此以外,四周便再无其他活物。茅房里逼仄阴暗,能容下两人已经是极限,胡三娘方才一直守在外面,并没有发现魂魄出没,这时便一把抓住大丫鬟的手腕,将其从地上拽了起来:“你看见鬼了?鬼在哪里?”

 

大丫鬟像是被吓坏了,紧紧抱住胡三娘的胳膊,她颤巍巍的抬手一指:“那儿……那儿有双眼睛!”

 

胡三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茅房制作的简陋,是用木栅栏和稻草围起来的,大丫鬟所指的位置,正好是一处通风口,栅栏之间空着三指粗的缝隙,可供外界的新鲜空气流入。胡三娘微微侧身去看,从此处向外,只看见了茅房后的一片灌木树影。树影是没有问题的,飞吹树动,也没有问题。

 

胡三娘看看树影,又看看胳膊上的大丫鬟,心中已经认定对方这是在撒谎装相,然而脸上没有轻易动声色,因为不明白她此举究竟是意欲何为。

 

安抚着大丫鬟出了茅房,她弯腰从地上将灯笼捡起来,递给了对方:“姑娘,别怕,这冤魂的来历我已经有数了。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你回屋之后,把门窗都关严了,和她们待在一处,千万别再单独出来了,知道吗?”

 

大丫鬟唯唯诺诺的点头。二人原路返回丫鬟房,胡三娘将这撒谎的大丫鬟安置妥当了,便独身再次出门,前去与白开碰面。

 

在别庄东面的一间厢房里,胡三娘见到了白开。

 

此时此刻,白开也是还没有睡。抬头见胡三娘神色不定的进了来,他放下手中随便翻得的一本小说,开口问道:“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胡三娘点点头,将方才那大丫鬟在茅房里装神弄鬼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即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爷,上午我们可都是看过了的,这庄子里丝毫没有魂魄流窜的痕迹,依我看,这庄子里根本就没有鬼呀!”

 

白开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眼看向胡三娘:“一个人装神弄鬼,那还好解释,可整个庄子的人都一起装神弄鬼……你说他们有什么目的?”

 

这可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胡三娘转身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一只手撑住下巴沉沉思索,末了揣测着答道:“也许……是这里的下人受压迫久了,想要造反?”

 

白开立时摇头:“我看这里的下人个个体面精神,不像是短了吃喝,或者经常受责罚的。而且他们这一帮子乌合之众,要钱没钱要全没权,即便是占了这一处庄子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地契,即便是想卖了换钱也卖不出去啊!”

 

说完这话,他略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那永宁侯不是说之前已经请过了好几位和尚老道么?能在这京畿之地立出名号的,我想总不至于全是浪得虚名,多少有点真本事,不会连有鬼没鬼都看不出来。人家一个个的来了,又一个个的走了——如果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会甘心做自砸招牌的事情?”

 

胡三娘经过他这样一说,心中立时也警醒起来了:“对,大爷,这庄子闹得不是天灾,是人祸,水深着呢,不是咱们该插手的事情。咱们可别惹火烧身,也找个由头赶紧走吧!”

 

白开深深皱了眉头,没有立刻发话。侯府中的势力纷争,当然不是他一个平头百姓该掺和的。可真就这样走了,他又有些不甘心,总觉着自己大老远的来了,最后却空手而回,实在亏得很;而且家里现在也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自己无功而返,短时间内,恐怕也再找不到如此油水丰厚的主顾了,到时家中财务紧张,马善初多半又要开始拿笔乱算……

 

想到马善初,他先是有些出神,然后忽然又摇了摇头,在心中告诫自己道:“不对,不能这样想。钱财当然重要,可平安更重要。我现在是有家累的人了,不能再顾管不顾的胡乱赴险,我要是出了事,阿初怎么办?让他以后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过?那我肯定是不放心的……放他再重新成家?操,那老子也不甘心啊!”

 

思及至此,他赶紧将那蹚浑水的念头打了住。当年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马善初接受自己的,马善初在他这里,是来之不易的宝贝,他爱他还没爱够呢,可不想拱手让人。

 

“你说得对。”他深深点头,神色凝重的看向了胡三娘:“这破事儿咱们不该管,明天找个借口,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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