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八十九章   锒铛难

 

白开吸取前人经验,不愿掺和进侯府的内部纷争中去,故而在翌日上午,十分坚定的向永宁侯请辞。永宁侯大为惊讶,自然是不肯轻易放他离去:“你不能走!你走了,我那庄子怎么办?银子都花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空下去吧?”

 

白开看了他一眼,发现庄子里的丫鬟小厮在这位爵爷眼中全是空气,不由更加坚定了昨天夜里的推测,想这当主子的不问世事,终日高高在上,也难怪这样容易就被家里人合伙儿骗了。

 

“唉,惭愧呀……”他苦笑着微微低了头,非常真诚的表示歉意,并且胡编乱造:“爵爷别庄上的那一只鬼,积怨已久,迟迟不肯投胎,如今已经修炼的法力高强,并且狡猾奸诈,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是拿他无法。好在现今年关未近,爵爷不妨尽早另请高明前来铲除了这邪祟。如此一来,爵爷您也可以安稳过年了。”

 

永宁侯听了这话,当即瞪大双眼:“还找?我他妈找了多少个了,全是花架子,没一个真顶用的——我不管!今天你来了,就得给我把庄子里那只鬼揪出来!揪不出来,你就别想走了!”

 

白开活到二十五岁,除了挨过白瑞文的骂,还从没被人这样高声大气的呼喝过,当即脸色也沉了下来。抬头直视了永宁侯的眼睛,他这装出来的谦卑面孔无法继续维持,终于还是将脊梁骨挺成了笔直:“爵爷,当初贵府派人请我来的时候,我也不曾承诺一定就能将府上的鬼魂驱除。如今我来也来了,看也看了,算是尽了人事。府上鬼魂力量颇大,我无能为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既是如此,我也不求酬劳,只是来向你请辞,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又凭什么不放我走呢?”

 

说完这话,他因为认定了自己这一方占据道理,所以转身便向门外走去。然而走到一半,就听身后永宁侯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天经地义?先生,你这话说的是不是太草率了?恐怕不尽然吧?”

 

胡三娘本是规规矩矩的提着包袱站在门口等候,眼观鼻鼻观口,这时心中一惊,当即抬脸向厅内张望过去。

 

厅内白开止住脚步,也回头看向了永宁侯:“什么意思?”

 

永宁侯目光森然的站在厅堂中央,翘着嘴角看这主仆二人,是一种皮笑肉不笑:“昨天夜里,我那一枚流沙南珠忽然不翼而飞,而今天先生就急匆匆的要告辞了……这之间难道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对于这样低劣的威胁,白开的反应是嗤之以鼻:“昨天夜里我们主仆二人留宿别庄,是许多人都亲眼看见的。侯府内的南珠丢了,与我们何干?爵爷要说有关系,也该拿证据出来。否则无凭无据,还恕在下不能奉陪!”

 

双方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然是彻底撕破脸皮。永宁侯面目阴沉的迈步走到白开身前,与他对了视。白开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直到此时此刻,还是没有露出畏惧神色,于是他在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又嗤的笑了一声。

 

“你要我拿证据?”他不怀好意的笑,声音里满是轻蔑与笃定:“可以啊,等你入了大狱,不怕衙门搜不出证据来。”

 

此言一出,白开神色瞬间变化,终于是沉不住气了!他不怕得罪侯爷,因为侯爷身份再尊贵,也没有关押良民、滥动私刑的权利,只要他从这里突围出去,那永宁侯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如果永宁侯硬给他扣上一顶偷盗的帽子,事情就难办了——他一个外乡人,又是白丁,人微言轻,还不是全凭侯府暗中运作?不管那县官是否公正,一顿仗刑总是免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进县衙,一旦进去,不受一番皮肉之苦绝出不来,所以扭头大喝一声,他一把拽了胡三娘的胳膊就要向外冲。

 

永宁侯也走到了门口,然而望着前方慌张逃窜的先生仙姑,他却是站在门槛后头没有再追。不仅不追,甚至连声都没出,因为府中早已埋伏下了天罗地网,无需他抬高嗓门呼喊出声,自有手持刀枪的衙役从天而降,将那两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的堵在了院门口。

 

越是到了危急关头,白开越是告诫自己要镇定。环视面前这一张张蓄势待发的面孔,他死死攥住了胡三娘的胳膊,知道她作为一条道行不深的小狐狸精,面对这样杀气腾腾的场面,内心必然是一片慌乱。他不能让她轻举妄动,更不能放她一个人变了狐狸逃跑——两个人,谁也不能逃!一旦逃了,等于坐实罪名,不仅将来再难翻案,而且只要永宁侯稍稍施压,官府必然放出通缉,届时桐庐家中上上下下全要一并遭殃。他不管那帮妖精们是散是逃,但无论如何,马善初是绝不能牵扯进来的!

 

阿初一直活得太辛苦,如今好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他不能让他再回到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去。

 

白开没有抵抗,也不让胡三娘抵抗。慢慢松开了紧攥着对方胳膊的右手,他在被衙役锁上手脚镣铐之前,最后低低的叮嘱了她一句:“进了县衙你别说话,等我给你消息。”

 

胡三娘愣愣的一点头,不必白开出言提醒,已经被眼前情形震慑的说不出话了。直勾勾的盯了小兵手里的刀刃,她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那刀刃在别人眼中只是刀刃,在她眼中,却是杀气凛凛的一团黑气。黑气变化无端,包裹着无数左奔右突的怨念冤屈,全是刀下亡魂遗留下的。胡三娘虽然不是鬼,可自古妖魔鬼怪都属于阴邪一流,这样重的杀气,足以让她这条年纪尚浅的小狐狸精胆颤心悸了。

 

衙役们早和侯府通过了气,这时便将白开与胡三娘五花大绑,严严实实的揪出侯府押上了囚车。

 

囚车跟在衙役队伍的末尾,理直气壮的驶向县衙。一路上,白开始终闭着嘴巴保持沉默,并非没有话说,而是已经看出衙门与侯府勾结连环,自己再多解释也是用,既然如此,不如抓紧时间思索对策。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梳理拼凑在一起,他拧起眉毛,仿佛是明白了,又仿佛是更糊涂了。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别庄里没有鬼,永宁侯自己心知肚明,老妈子和大丫鬟的那些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引导自己一步一步的落入陷阱——可陷住了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不过是一介白丁,无权无势,财富也有限,以永宁侯的身家背景,这样处心积虑的陷害一个白丁,能落着什么好处?

 

 “京畿里的侯爷,我不可能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或者说,为什么就偏要害我?”白开想不明白,疑问接二连三的堆在心头,及至堆积到一定的程度,他像是被人当头猛击了一下似的,顿时恍然大悟了:永宁侯之所以会来找他,全是因为有白元良从中牵线,他是不曾的罪过爵爷,可他得罪过七叔——真正要害他的人,是白元良!

 

想通了这一处关窍,白开心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是一凉。如今再回想这桩祸事的起因,白元良是早在春天的时候就向自己提起永宁侯了。当时他不肯来,白元良还一派温和的劝他,现在他终于来了,可时间已经隔了大半年——为了害他,白元良已经处心积虑的筹谋了大半年,如今他总算落到他手里了,他还会让他有活路可走?

 

沉重的迈出一条腿,白开跨进县衙大门,仰头看向大堂上方的“明镜高悬”匾,心里知道自己这一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县衙上下果然是一早就受了打点,白开与胡三娘跪在堂下,话没说上两句,知县就开始往下投筹子。倒是没打胡三娘,就单是打白开,也许是县老爷杀鸡儆猴,也或许是侯府事先打过招呼。数目不算多,二十板子,然而每一次木板落到身上,都能听到沉闷的相击声音。胡三娘来人间的时间还是短了,不了解衙门的手段深浅,先还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挨几下仗击而已,对于他们这些有底子的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然而随着衙役手中的笞板高高扬起,白开渐渐从面色如常变成了咬紧牙关,打到第十板的时候,白开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深秋的季节,人走在大街上都要穿夹袄了,然而汗水源源不断的从他头脸上渗出来,成股的沿着鬓角鼻梁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然后滴滴答答的砸到地上,瞬间打湿了一整块阴影。

 

胡三娘骇然睁大双目,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然而不知所措,因为她虽然身怀妖法,但所学有限,除了迷魂术和障眼法,并不知道如何将活人屁股变成石头。挣扎着仰起脑袋,她在七手八脚的按压下向县官争辩:“不要打了!我们真的没偷南珠,不信你们可以搜我们的包袱!你们连查都不查,怎么就能说东西是我们偷的?!”

 

她这一番辩词当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衙役继续行刑,及至打足了十五下,白开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失控,伴随着肌肉的抽搐,显出了一种面目扭曲的狰狞相,然而咬牙切齿的,始终一声不吭。胡三娘对白开的感情,一直都是怜香惜玉,此刻见心目中的美男子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又惊又痛,瞬间就红了眼睛。张牙舞爪的向前扑去,她想要替白开挡一两棍,或者一口咬断那两个行刑人的脖子——然而办不到,有专人按压着她,她除非是当场变成狐狸,否则绝挣脱不开桎梏。

 

二十大板的仗刑结束之后,知县老爷挥手斥退了行刑人员,重新一拍惊堂木,恐吓兼引诱的再次向堂下问道:“如何?现在肯招了吗?”

 

胡三娘一得自由,立刻四脚着地的朝白开爬了过去。借着胡三娘的一条胳膊,白开冷汗涔涔的直起了腰,满嘴都是血腥味,是方才忍痛咬破了口腔;抬眼望向知县,他在火烧火燎的疼痛中缓缓喘着粗气,心里很清楚自己若是不招,肯定还要受刑;然而脑海里浮现了马善初的影子,他声音沙哑的开了口,字字句句清晰,还是一开始的话:“永宁侯血口喷人,我没有偷他的东西,不招。”

 

因为他不招,所以知县老爷将他和胡三娘一块儿下了大狱。

 

狱中的环境比地府好不了许多,无论白天黑夜,永远幽暗潮湿。老鼠和蟑螂在墙砖的缝隙中安居乐业,堂而皇之的四处乱走乱爬。胡三娘因为是女犯,不能和白开关在一处,所以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终于等到机会,趁值更狱卒打瞌睡的时候,悄悄喷出了一点迷魂烟,让他沉沉的昏睡了过去。牢门钥匙在更高一级的牢头身上,她现在还弄不到,不过也没关系。摇身变回大白狐狸的本相,她深吸一口气缩瘪肚皮,先把脑袋从牢门栅栏里挤了出去,然后再探出一只前爪;前爪连着大腿,大腿连着脊背,看起来体积可观,其实大部分都是毛,真正的躯干只有细细一长条。及至将尾巴的部分也从栅栏内抽出来了,她仰起鼻子嗅了嗅空气,随即毫不犹豫的转向一条走廊,悄无声息的就向深处跑了进去。

 

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她找到了白开。

 

白开此刻正趴在冰凉的砖地上,因为腰臀大腿都受了伤,所以静卧不动。抬眼看见了门外的胡三娘,他没出声,只抬起手,在半空比了一个动作。胡三娘会意,故技重施,从牢门的栅栏缝隙中挤了进去,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吐出人话:“我已经把前面那两个狱卒全放倒了。”

 

白开一闭眼睛,抬手捏住她的尖嘴,从自己脸侧拽了开。微微向上支起了一点身子,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你那迷烟撑不了太久,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全都仔细记好了。”

 

胡三娘点点头。

 

白开喘了一口气,正式开口说道:“这次出门,我没有带传信的物什,你在前头加把劲,看看能不能引来点精灵鬼魅之类的,给人家点好处,先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咱们不能在这牢里干等死。”

 

  胡三娘接着点头。

 

白开接着道:“如果能联系的上,告诉少爷,让他去找江烁。江烁认识的人多,能和达官权贵攀上关系,这帮人里总有一两个是说话有分量的。我和永宁侯没有仇,他之所以这样陷害我,无非是受人挑唆收了好处,替对方出头。只要能有更高一级的人物向永宁侯施压,我想,他也没有替人挨刀的道理,到时候我们自然就能出去了。”

 

胡三娘听得半明半昧,扭头挣开白开的手,她张嘴问道:“干嘛这么费事儿?再过几个时辰牢头就来交班了,我把钥匙弄来,咱俩逃出去不就行了?”

 

白开沐浴在着胡三娘成分复杂的口气中,因为身边再无其他能人可以依靠,所以丝毫不敢不耐烦,语气温和的向她解释道:“我不能逃,逃了就等于不打自招。到时候官府派兵追到桐庐去,我还要不要回家了?”

 

“那就浪迹天涯好了!”胡三娘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尾巴:“人间大的很,哪儿不能住?总有他们追不到的地方吧?你要是不乐意继续在人间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千狐洞,反正我——”

 

未等她说完,白开抬起双手就是一抱拳,恭恭敬敬的求饶道:“姑奶奶,我就只能活几十年,没那个精力陪你浪,你可怜可怜我,就让我安安生生的过完下半辈子吧!”

 

胡三娘怀着一腔浪漫奔放的心肠,人生最高宗旨便是广结善缘,与各式各样的美男子翻云覆雨。如今见白开俗不可耐,原本高涨的热情便低落下去,恹恹的道了一声:“知道了。”

 

白开不是很放心,又将刚才那番话对她重复了一遍,并且反复叮嘱她这两天无论如何动刑,都绝对不能招供。不招,衙门就不能结案,他们还算有生路可走;招了,对方拿着供词直接痛下杀手,两人全得死的不明不白。胡三娘见他神情严肃,不由也受到了些许感染,逐字逐句的将他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及至白开说完了,她起身绕到他身后,抬起前爪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屁股:“你这儿的伤怎么样?屁股没叫人打烂了吧?”

 

白开受了她这一按,当即龇牙咧嘴的嘶嘶吸气,痛是真痛,然而不是很在乎:“没有,那帮衙役使的都是暗劲,里头伤得狠,外面皮肉不破——这样就算是把人打死了,仵作那边也容易交代。”

 

胡三娘看他虽然挨了一顿好打,但精神尚算振作,倒是放下了一点心。狱中环境阴森森可怖,终年不见天日,肉体上受些折磨倒也罢了,若是连精神也一并萎靡下去,那人可真是没了活路。

 

她不便在此处多逗留,见白开伤势不算很重,便白毛飘飘的原路返回。白开闭上眼睛又趴了回去。自从入狱之后,他只得到了一只馊窝头和半碗臭水,这两样东西显然都不是人吃的,所以他全没有动,只静静趴着,以求保存体力。如此趴了不一会儿,就听前头传出悠长狐嗥,几乎响彻了整座地牢。监狱地牢里关的都是重犯,除了白开,其他几位前辈早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仅属于还维持着一丝两气,没有死绝的状态。此时莫名其妙的听见了狐狸叫,这帮垂死之士丝毫未觉惊异,只统一以为自己神识模糊,又产生了幻觉。至于前面那几位靠墙而躺的狱卒,因为中了胡三娘的迷烟,此刻还昏昏沉睡着,索性什么也没听见。

 

在黎明之前,胡三娘成功将消息传了出去。而天一亮,新一轮的刑罚便开始了。

 

白开知道自己是没有罪的,县衙里的人更是心知肚明,所以不敢公然的动大刑,怕大刑会在身体上留下皮开肉绽的痕迹,万一人犯是个嘴硬的,到死不肯招供,那卷宗上报解审的时候,会不好交代。狱卒找来两根十字木架,将胡三娘与白开分别绑了上去。绑的时候,双臂紧紧缚在架子两端,让脚尖堪堪能够沾地。如此绑上去之后,便不管了,从早到晚,吊了一整天,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胡三娘本是狐狸,天生的骨骼柔软关节灵活,并且分量也轻,吊上一天,虽然有些难受,但远还没有到痛苦的程度。入夜之后,狱中看守都回家去了,只剩下两个值夜的小卒当班。时光流逝,渐入午夜,胡三娘见那两个看守的狱卒歪着身子坐在前方,仰头瘫在椅子上又开始打瞌睡了,便故技重施,从口中喷出一缕青烟,让那两个家伙更加沉重的睡了过去。

 

极力的扭动了肩膀,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打折了右手肘,从麻绳的捆绑中抽出了手腕。右手挣脱之后,她撕撕扯扯的又解下了左手的麻绳。落地之后,她扭了扭手腕,在“嘎嘣”一声脆响过后,立刻一大步迈到白开身前,一边为他松绑,一边急声呼唤他道:“大爷,大爷?!”

 

白开双臂一旦松绑,立刻就直挺挺的向前倒了下去。胡三娘慌忙抱住了他,本想扶他站稳,然而白开人高马大的一身沉重骨头,她咬牙硬撑了片刻,最终还是被对方压迫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白开并非失去了意识,然而两条胳膊仿佛不存在似的,已经完全没了知觉。长条条的瘫在地上,他一颗脑袋陷在胡三娘的怀里,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说话之时,喉咙毛糙疼痛的好像生吞了一大把沙子:“水……”

 

胡三娘从那两个狱卒的桌上找来了一碗凉开水,然后蹲下来扶起他的脑袋,将碗沿凑到他嘴边:“大爷,你快喝!”

 

白开微微偏头张开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胡三娘见他显然是没有喝够,便想再去到第二碗,然而白开声音低哑的叫住了她:“别再倒了,喝多了叫人觉出端倪。”

 

胡三娘放下空碗,很是心疼的劝他:“大爷,咱们还是走吧,你在这儿多留一天,要多受多少罪啊?”

 

白开枕在她的怀里,喉舌稍稍湿润了一些,然而痛苦才刚刚开始,两条手臂上的血脉开始融汇流通,酸痛宛如钢针锥扎一般,瞬间在肌肉中爆发了:“不能走……走了……家里怎么办?”

 

“只要人没有事,哪里不能安家?大爷,你听我的话,先逃出去。逃出去了,往后天大地大,且有的你活呢!这时候死心眼不逃,家是保住了,可命指不定就留在这儿了!”

 

白开摇了摇头。如今判决未下,还有机会争取无罪,可如果逃了,那就直接沦为逃犯,无论如何都是要受通缉搜捕的。胡三娘以为他惦恋着桐庐的房产财富,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是不想连累马善初以后和自己一起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过一辈子。忽然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这一番罪其实不算白受,至少,心里头是通明了,想明白了一件事:同样的地方,他以前可以离家十二年毫不留恋,如今不过出门几日,便开始牵肠挂肚起来;其中并非是年岁增长,多愁善感的缘故,只是家中多了一个马善初而已。

 

由此可见,他的家,不在于某一处房屋,而是在于马善初。马善初平安无事,那他就算是将家保住了;马善初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即便住在金银堆里,日子也一样是过得没滋味。

 

低低的哼了一声,他咬牙坐了起来:“你不用再劝我了,这件事没有可商量的余地,逃是不能逃的,只能从外用力。你要是觉得受了苦,等出去以后,我放你自由,你往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我不拘着你了。”

 

胡三娘一听这话,没觉出有多高兴,更多的还是无奈,知道他这回真是下了死决心,自己再多相劝也是无用,于是索性闭了嘴,拽过对方的一条胳膊开始狠命揉搓。揉的时候,下了十成的力气,揉通了筋肉里的气血,也揉出了白开的泪花子。如此炮制完一条手臂之后,她再抬起另外一条,直到把白开整治的眼泪汪汪了,她没好气的将他从地上拉扯起来,推推搡搡的又按到了刑架上:“行!你自己要找罪受,没人拦着你!”

 

重新将白开和自己都绑了回去,她仰头向上看,对着肮脏漆黑的墙壁,在心中暗暗的长叹了一口气。继续留在这里,对她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过分难熬的事情,反正她有妖力傍身,每天只要吃一点喝一点,日子就能继续混下去。可白开就不一样了,再多耽搁几天,还指不定要落到什么样子。无可奈何的垂下脑袋,她闭上眼睛无声祈祷,希望桐庐那边能够早日得到消息,赶紧把大爷给救出去!否则天天看着美人受难,她这心里可是受不了啊!

 

在胡三娘发出祈祷的三天后,马善初得知了白开入狱的消息。

 

这天早上,黄似兰端着个小笸箩进草棚喂鸡——草棚是鹿氏父女的遗留,鸡是从城外山上抓回来的,养在家里等着下蛋,可以节省一笔开支。然而她刚一推开栅栏,忽然感觉情形不对,仿佛是嗅到了血腥气。再往内深入了两步,她定睛一瞧,就见草棚深处有东西一动一动,正是不知从哪儿钻进来了一只红毛狐崽子,正咬着一只山鸡的脖子摇头晃脑。

 

山鸡养的不容易,如今垂着身子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断了气。黄似兰看清之后,勃然大怒,当即赶上去一把揪住那狐崽子的尾巴,将它倒吊着拎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妖精,敢到这里来偷鸡吃?!”

 

那狐崽子倒吊在空中,也是吃了一惊,尖嘴一张,果然唧唧的吐出人话:“我……我不是故意要偷你们家鸡的,我跑了一天一夜,太饿了——是千狐洞的三娘子托我来的,她让我给这家主子带两句话。”

 

黄似兰一愣,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弯腰放下笸箩,她不敢耽搁,就这么提着小狐狸转身跑去了内院。

 

及至见了马善初的面,小狐狸落地抖了抖皮毛,然后仰起脑袋侃侃而谈——胡三娘那一番话说出口时,只有三言两语,然而中途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阴魂妖精的嘴,等传给小狐狸的时候,已经受过了相当的渲染,如今再说给马善初听,直接就把白开的遭遇描述成了血肉模糊。马善初听着听着,以为白开挨了千刀万剐,当场就落下眼泪。将家中所有的山鸡鸡蛋都送给了小狐狸,他收拾行李,午饭也没有吃,直接就骑马赶去了上谷郡。

 

从桐庐县到上谷郡,一般人家得走十来天,有钱坐好马车的,那也得走上七八天,然而马善初硬是一个人一匹马,在第五天里赶到了。进门见了江烁的面,他脸上没有血色,声音也是又轻又急。江烁凝神听了,先是惊讶,随即又皱起了眉毛:“京畿那边我倒是认识几个人,可都不是官场上的,这还得去问问老袁了——唉,我说他也是,好好的,招惹什么侯爷呢?嫌自己命太长了?”

 

说这话时,他正端了一杯热茶走到马善初面前,要弯腰递到茶几上去。然而捏着杯托的手还未松,马善初就一把攥了他的手臂,眼睁睁的望着他道:“袁阵现在人在哪里?还是在热河吗?”

 

江烁猝不及防,胳膊一抖,当即被那泼洒出来的热茶溅了一下,烫得龇了牙:“哎哟——”他“咣”的放下茶杯缩回手,边甩边道:“在呢在呢,你放心,热河离这儿近,半天的功夫消息就送到了。”

 

说完这话,他拉过马善初的一只手,将那茶杯塞到了他手里:“你不要急,袁阵那里我好说话的很。我这就去写信,你先在这里歇一歇,喝点茶吃口点心,你看看你这个脸,都没人色了。”

 

马善初急的心都快跳不动了,哪里还有胃口吃喝?听了江烁这话,他姿态僵硬的站起来,手里还捧着茶杯,要哭似的硬挤出了一个笑脸:“好,这回就全仰仗你了,袁掌柜那边我没法亲自去道谢,还请你代我向他问好……官府里的人物,我们这边根本是没有人情往来的,所以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找谁去打招呼……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白开生死未卜的,我也是,也是……”

 

江烁瞧他这个模样,分明是方寸大乱,然而还强撑着要“礼数周全”,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叹了一口气安慰他道:“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大家是一处长大的情分,如今你们有了难处,自然该来找我;往后我若是有了麻烦,当然也是第一个去找你们。白开的事情,我自当竭尽全力,你稳住心神,就等我的消息吧!”

 

这话说完,他果然是转身便出了门,一边喊人一边往书房走。马善初捧着茶杯坐了回去,一颗心吊在半中空,火烧火燎的难受,然而偏又不得轻举妄动,只能长久的一言不发,任凭那茶水在手中由热转凉。如此过了不知多久,门外由远及近的响起了脚步声,马善初一个激灵,以为是江烁回来了,当即抬头向外望去——然后就与鹿苒对了视。

 

秦氏的育儿方针,与白氏大不相同,并不因为鹿苒是妖精,或者是姑娘家,就限制她出门的自由。鹿苒来到上谷郡这一片新天地后,立刻就乐颠了,每天完成功课之后,都要出门逛上半天。这时她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听闻马善初的消息,如今双方猛地打了照面,都是一愣,随即门口便爆发出一身清亮的欢呼声。鹿苒喜出望外,撒着欢儿的就向马善初冲了过去:“小马哥哥!”

 

马善初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接住了她,同时就听对方叽叽喳喳的在自己耳边又笑又叫道:“你怎么突然来了?来看我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早知道你今天要来,我早上就不出门了!”

 

然后她按着马善初的肩膀后撤了一步,两只眼睛都弯成了半月形,很快乐的看着他问道:“小马哥哥,你等我多久了?”

 

马善初神情木然的迎了她的目光,心里是很不愿意叫她失望的,可嘴角动了一动,他实在是没法勉强自己再笑出来。

 

“白开出事了。”他沉着嗓子低声说道。

 

鹿苒定定的凝视着他,嘴角笑容渐渐淡去。又向后撤了一步,她彻底从马善初的怀抱中退了出来,音调也有所下降,成了直直的一条线,听不出情绪:“他怎么了?”

 

马善初摇摇头:“具体是什么内幕,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他和永宁侯起了冲突,永宁侯便诬赖他偷窃府中珍宝,把他押到大狱里去了!”

 

“押到大狱里去了……那你现在是要赎他出来吗?”

 

鹿苒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当然是没有什么见识,也发表不出什么高见的。马善初本来也不指望她能起什么作用,可如今对方既然发问了,他也是神情焦虑的做出回答:“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呢!那是侯府的案子,我们这边又只是白丁,就算我想要花钱去赎,衙门也是不会答应的,只能另外托人去向侯府做交涉,希望那边能够高抬贵手,不要赶尽杀绝了!”

 

鹿苒听说白开落了难,从道义上讲,是应该表示出一点同情的。然而她离家数日,现在马善初既然是来了,却无心询问关怀她,只一门心思的为了白开忧心忡忡,这就让她感觉是受了冷落,脸上自然也没什么好表情。绷着脸在马善初身边坐了下来,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儿点心,也不多说话,就只是吃。

 

与此同时,江烁已经在书房内笔走龙蛇的写出一份求援信,郑而重之的用火漆封口,交给仆人向热河发了出去。而袁阵收到这一封信后,果然也没含糊,当即出门就去拜访了承德府尹。府尹大人身为父母官,平日里没少接受子女供奉,与袁阵这一位大商贾的关系十分密切,这时就很热心的出主意道:“但凡审案,都是从县审起,若有一方不服,可以上报到知府知州那里,而知府知州再上一级,就是提刑按察使司了。我看你那个朋友是被侯爷告了,那报去给知府知州也没什么用,得找按察使说话。不过眼下这个情形,等这一级一级上报过去,人早就凉在狱里了。所以啊……”

 

袁阵见他欲言又止,当即会意,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来,恭恭敬敬的放到了桌上:“大人平日里操劳政务,着实是辛苦了,如今我这边遇到了难处,还要请大人百忙之中劳心斡旋,实在是惭愧的很。这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谢礼,不成敬意,还希望大人千万笑纳。”

 

府尹笑出了满面的春风,一只手将那银票按在了袖子底下,另一手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我知道督察院中,有一位右佥都御史,是上谷郡人氏,最近回乡探亲去了。你们如果能够联系上他,倒是可以请他帮帮忙。他们督察院里的人,专门就是揪小辫子的,有权利跃级弹劾。如果他肯帮忙的话,你那位朋友多半就有救了。”

 

袁阵心头一亮,成功得到一条明路。告辞府尹大人回到家中,他火速执笔,这便给江烁送去了回信。

 

江烁得到他的指点之后,在家中和众人商议了一番,末了当天下午便备了重礼出门,前去拜访上谷郡守。朝廷的右佥都御史,当然不是他一介草民可以贸然拜访的,所以他须得委托郡守做中间人,从中进行通融传达。郡守知道佥都御史身为言官,在朝中属于清流一派,很爱惜名誉,等闲不会受人嘱托,所以当天夜里钻在被窝中,和夫人窃窃私语了许久,好容易想出一条计策来。翌日便在家中开设局面,以郡守夫人的名号广发请柬,将郡中有头有脸的几位夫人奶奶都请来推牌九消遣,其中当然也就包含了右佥都御史夫人这一位佳人!

 

御史夫人春风得意,在牌桌上大杀四方,赢了一百多两银子,收获颇丰。洋洋得意回家之后,她顺便又张开长嘴,对着自家夫君絮絮叨叨的传那牌局上听来的闲话。而这位右佥都御史,乃是新上任不久的一位状元郎,最近正愁着没有政绩表现自己。听夫人说京畿有一位永宁侯贿赂县衙诬害良民,当即就跟野狗嗅到了血腥气一般,眼珠子都亮了——他知道这位永宁侯的来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当年祖上虽然是受封爵位的,可早在太祖年间便被削了藩夺了权,爵位传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头名号,无非是听着吓人而已。身为小小的右佥都御史,朝中哪一位重臣他都是开罪不起的,可如今苍天开眼,给他送了个现成的软柿子过来,他难道还不赶紧抓住机会,一把将其攥爆了挤出汁水来?

 

右佥都御史贪功心切,亲也不省了,当机立断抛下六十岁的老母,重新动身回京。及至到了京城,他果然是洋洋洒洒写出一道奏折,隔天便在早朝时递了上去。

 

这一切的一切,说起来是非常辗转复杂,然而真算起来,也不过是三五天内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相加在一起,距离胡三娘送出消息那一日,半个月都还未到。白开身陷狱中,虽然是受了许多折磨,然而还没有到性命垂危的地步,正是咬紧牙关,准备继续硬抗的时候,忽然这天狱卒毫无征兆的给他放了假,整整一天都没有将他提出来过审。

 

没有人给他传话递消息,然而心有灵犀一般,他知道是外界有了动作,马善初来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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