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九十章   死里逃生  上

 

通县,永宁侯府。

 

永宁侯一脸寒气的进了屋子,迎面见了白元良,他重重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开口怒道:“他妈的,你这个事情我办不了了!上头现在下了旨意,要换官重审——这回来的可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我也惹不起!刚才我已经派人去衙门了,让他们赶紧撤案——”

 

听说他要撤案,白元良立马急了:“什么?撤案?这都到最后关头了,怎么能撤案?”

 

永宁侯见他如此不识大体,现在还在发白日梦,当即气得重重一拍桌子,破口大骂道“蠢货!人家有都察院做靠山,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想弄死他?小心他先弄死你!”

 

说道这里,他像是一口气涌上来无处抒发,憋得面孔都涨红了。双手叉腰在屋中来回走了好几趟,末了他咬牙切齿的停下步子,抬手指了白元良的鼻子再次开口道:“你想找死,自己死去!别连累我!我是不会替你顶这个罪的!撤案……最迟明天,一定要撤案!”

 

白元良虽然在桐庐也是个排得上号的人物,可毕竟出身草莽,进了京畿,还是要比这落魄了的永宁侯低一头。此刻见永宁侯凶神恶煞,已经类似疯狗,便知道自己这时再多说话,也不过招惹对方继续谩骂而已,于挽回形势没有任何益处。便怔忪的低了头,做唯唯诺诺状,先行退了出去。

 

及至回了自己居住的厢房,他恢复本来面目,坐到软塌上捧了一杯清茶,开始在一个人在阴暗处密谋毒计。他发家多年,已经当惯了处处受人尊崇的白七爷。白开不过是一个无名小辈,却先是出言讥讽他的女儿,后又当面顶撞他——这一口恶气他怎么能忍?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自己这位不懂规矩侄儿吃到教训,付出代价!

 

经过一番思量谋划之后,白元良唤来一位心腹亲随,嘀嘀咕咕的进行了好一阵嘱托。亲随面无表情地听了,低头一抱拳,这便领命而去。而就在这位亲随出门不久,永宁侯那边也有了动作。永宁侯身份和白元良不同,如今就抱着一个爵位过活,有爵位,他还是贵族遗少,可以顶着遗少的名号出门交际运作,人家也都还肯买他这笔账。没了爵位,那些见风使舵的大小官员谁还会理会他?失了衙门的庇护,往日他得罪的各路山精野鬼,还不把他活撕碎了?

 

永宁侯必须保住自己的爵位,所以非常殷勤的在一天之内连跑了两趟县衙,就为了和知县商讨对策。知县现在也是心急如焚,如果按察使司的人插手此案,那他头上这顶乌纱帽必然就保不住了,为了仕途生计,他必须尽快将人犯提出来过堂,再做个冠冕堂皇的审判,将其无罪释放——当然了,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真正上了公堂,是需要两方对质,记录在案的。永宁侯当然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白开却是在狱中受了许多折磨,这时有了翻身的机会,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呢?

 

二人一番商议过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忍气吞声的亲自前往监狱地牢探视。白开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这时就一动不动的趴在冰凉地面上,做傲骨铮铮状,死活不肯出去。

 

抬眼看了牢门外的知县与永宁侯,他冷哼一声,开口说道:“难道我这几天的刑就算白熬了?知县大人,孔夫子有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永宁侯这样诬陷我,你要我现在同他和解?哼,这恐怕是太过强人所难了吧!”

 

知县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所以这时就陪了笑脸,低声下气的答道:“先生受了冤屈,这一番心情,本官是可以理解的,这里先向先生赔不是了。”然后他向永宁侯使了一个眼色,轻声细语的弯着腰又道:“只是先生有所不知,那南珠的确是侯府至宝,当日保管不慎,落到了墙角缝隙里去,永宁侯遍寻不得,也是一时情急,这才报了官。如今南珠失而复得,永宁侯自己也知道误会先生了,所以特地前来向先生赔罪。先生大人大量,永宁侯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你也应该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啊!”

 

永宁侯硬着头皮,接过他的话茬说道:“正是如此啊。”然后他向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及至那随从将手里的一只礼盒捧到牢门前方,面向白开打开盖子了,才继续说道:“昨日家中仆人在墙角找回了那枚南珠,我知道了以后,心里真是又惊又悔,所以——这是小侯的一点赔礼,希望先生不计前嫌,千万收下才好。”

 

白开抬头瞄了一眼,见那礼盒之内白光闪烁,也不客气,直接问道:“这里面是多少?”

 

永宁侯答道:“五百两”

 

白开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又趴回了地上:“我给你五百两,你来这里住半个月试试。”

 

永宁侯皱起了眉毛,然而此时也不敢同他翻脸,只好强忍怒意,咬牙切齿的笑道:“先生太诙谐了……我愿意再加一百两香火钱孝敬先生。”

 

白开打定主意要狠狠敲他一笔,这时就闭上了眼睛,不为所动:“你这是打发乞丐呢?我告诉你,五千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此言一出,永宁侯眼珠子都往外努了一下。

 

“五千两——”他眼角微微抽搐了,在心中暗想:“这王八蛋是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了!”

 

永宁侯虽然颇有身家,可也舍不得如此割肉——况且也实在是割不出。他的侯府,别庄,以及各式珍宝藏品,全是祖上头两代永宁侯积攒下来的家底,与他个人成绩无关,是只可当作身份象征,不可充当银钱花销的。以他目前的实力,搜肠刮肚,最多也就只能拿出三千两的数目,再多他就连年都过不下去了!

 

他不能,也不肯拿出这样多的钱来,于是跟白开讨价还价。白开在狱中住了快半个月,没吃没喝,还要熬刑,几乎瘦了十斤,现在都能把永宁侯活吞了,当然不肯同意。于是局面就僵持住了,末了还是知县急的看不下去,开始充当和事佬从中调和,并且将永宁侯拉到了僻静处说话:“我的爵爷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计较钱多钱少?再不快点把他哄出去,等上头的人来了,咱们两个都得完蛋!”

 

永宁侯红着眼珠子瞪他,压低嗓子道:“你也别光在这儿指责我!这件事里也有你的份,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出钱?五千两——你把老子卖了得了!”

 

知县长叹一声:“我卖你干什么?这样吧,你现在能出多少?说个数,咱们两个凑合凑合,赶紧把他打发走!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这里是什么熬刑都用过了,他硬是一个字儿没说——这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硬骨头了,这样的人,你能跟他犟?唉——趁早依了他吧!”

 

永宁侯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两人互相埋怨的合计过后,因为再无其他出路,所以只好向白开低头。又因为五千两着实不是小数目,所以这二人得先回去筹备一番,至少等第二天早上才能把银票开出来。他们希望白开能够先将和对状签了,然而白开的态度一如既往,总而言之,就是不见银票不挪窝。这两人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恭恭敬敬的先行告退,随即马不停蹄的出门筹钱去了。

 

及至这二人离去了,白开才扶着腰,慢悠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因为屁股上有伤,也坐不住,便很费劲的将地上干草尽数摞成一垛,侧着身子卧了上去。如此躺了一会儿,走廊前方有了动静,正是狱卒领着一个粗衣打扮的小厮走了过来。小厮手中提了一只食盒,待那狱卒将门打开之后,便客客气气的将食盒打开,从中将热腾腾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摆到白开面前。白开知道现在知县和永宁侯都有求于自己,所以并不惊讶,很淡然的抄起筷子就是开吃。饭菜样式不算如何精致,然而分量很足,滋味也还不错,让他狼吞虎咽一扫而光。那小厮见他笑微微的看着他,见他的确是都吃干净了,便伶伶俐俐的将所有碗碟收回食盒里,随那狱卒出了牢房,转身离去。

 

白开吃饱肚子,重新躺了回去,并不在意这无名小卒的来去。而这位小卒完成了任务,则是回到侯府去向白元良复命。白元良远远的站在距离他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听他高声汇报说白开把东西都吃了,便向外一挥手,急不可耐的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屋子,同时抬高嗓子嘱咐道:“把这些碗碟都给我埋了,埋远一点!”

 

仆人一弯腰,立刻提着食盒退了出去。而他原地转了两圈,这回胸中终于舒坦了,感觉是了解了一桩心事。至于那个疯狗似的永宁侯——他妈的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吧!反正他的仇已经报了,还留在这里受人脸色干什么?!

 

白元良料想自己目的已经达成,便吩咐身边下人收拾行装,准备动身返乡。如此过了一夜,他在吃过早饭之后,向永宁侯提出辞行。永宁侯忙忙碌碌的,正在指挥仆人将成箱的白银往票号里抬,没有功夫搭理他,所以他这辞行也是一帆风顺,并未浪费多少口舌就出了侯府的大门。及至坐上马车走到了城门口,这才算是遇到了一点点的麻烦——他们往外走,城外也有一辆马车正要往里进,双方马匹走了个顶头碰,于是就把道路堵成了进退不得。

 

白元良坐在车中,听那马车夫扯着嗓子吆吆喝喝,很是不耐烦,便打算掀开窗帘向外痛骂一声。然而手刚抬到一半,身下座位忽然一抖,却是马车夫已经重新指挥着马匹继续向前走了。

 

白七爷手下的这位马车夫,因为跟随自己这位主子久了,潜移默化之中,也把眼睛移到了头顶上去,是相当的趾高气昂。对面那辆马车主动退让了,他也不道谢,挥着马鞭就从对方车架旁擦了出去。而城外这辆马车受了这样一撞,车里的人当即就皱了眉毛。江烁抬手扶住车壁,随口说道:“我原本还以为通县靠近京城,是什么好地方,没想到民风竟然这样坏,当官的贪污受贿也就罢了,竟然连百姓也都是一副欠揍德行——真他妈的!”

 

马善初坐在他身旁,这时心中也是和江烁所想的一样,只是脾气比较好,所以没有公然骂娘,只另起话题开口道:“一会儿我们进了城,用不用先去永宁侯府一趟?”

 

江烁摆摆手,胸有成竹的答道:“用不着。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明后两天就能到通县。这时候咱们没必要再去向永宁侯低头,不如静观其变,等着钦差开堂重审。我就不信了,他一个侯爷,还敢只手遮天?”

 

原来那上谷郡守收足了好处,倒是个讲信用的人,把事情办的有头有尾。自从右佥都御史回京之后,便日日打探消息,后来听说朝廷已经派了佥事前往通县,准备开庭重审了,便立刻将这消息送去了江府。江府之内,马善初听了这样的消息,自然是要亲自动身前往通县的,江烁最近手里没有什么大事,又怕他关心则乱,所以愿意一道陪同前去;至于秦一恒——鹿苒还是半大孩子,当然不能一起跟来,而放她一个人在家似乎也有所不妥,所以秦一恒就挑起师傅的重担,留在上谷郡负责看家了。

 

江烁与马善初进城之后,先是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然后便找店小二问清楚了方向,一路寻觅着走去了县衙大门口。

 

今天县衙无案可审,是个大门紧闭的景象。江烁自身并非权贵阶级,也不敢无故击鼓,所以花了一点碎银子,向守门的两个小衙役打听消息,想问问白开的情况。

 

两个小衙役见钱眼开,果然异常坦诚,直言前几日的确是抓了个姓白的风水先生。马善初连忙又问:“那他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

 

两衙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都是见怪不怪。其中一位衙役很痛快的回答他道:“你们是他的朋友吧?放心吧,活的好好的呢!”

 

江烁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二位官爷明察,我们两个的确是他的朋友,自从听说他出了事,心里急得不得了,这是连着赶了两天的长路才到通县的。这里是一点小小心意,不知可否劳烦二位官爷带路,领我们进去见他一面?”

 

这回衙役谨慎了,任凭江烁将那银锭托在手中,就是没人肯接:“不行……他这案子现在还没审出结果呢,不能探视。”

 

江烁一听这话,便知全是托词,如果案子都已经出了结果,那还探个屁的视?侧脸看了马善初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然后开口又向那衙役问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敢让官爷为难。只是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官爷相告——不知道这案子什么时候开堂再审呢?”

 

二位官爷中的一位,胆子比较大,敢于火中取栗,从江烁手中将那银锭抓了过去:“这个说不准,不过也就在这两天了。”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跟你透露个消息,你可别宣扬出去——这案子啊,多半是要和解的,所以你们就不要急了,这两天腿脚勤快一点,多跑两趟,就等着结案接人吧!”

 

江烁与马善初一听这话,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转身回到客栈,江烁走到桌边坐了下,一边倒茶一边说道:“看来这里的知县也不傻,知道有钦差要来了,所以想把案子和解掉。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着急了。现在是他们落了下风,白开在狱里肯定是不会再受刑的。”

 

这些天来,马善初一直过的提心吊胆,就怕白开屈死狱中,直到此时此刻,才算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人还活着就好,与性命相比,皮肉上的折磨苦楚都是次要的事情,更何况白开目前也不会再受刑了。

 

“是,我知道。”他很疲惫的放轻了声音,紧绷着的神经一旦松懈,腰背也随之弯曲了。低头望着脚尖,他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等他这次回来了,我就把他的舌头剪掉——真的,受不了了,与其让他这么四处招灾惹祸,我宁可让他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哑巴。”

 

江烁听闻此言,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很是赞同的附和道:“你这个主意很好,到时候我来操刀替你剪!”

 

因为知道白开不出两日便会被释放出狱,所以这天夜里,马善初终于睡上了一个囫囵觉。而与此同时,大牢里的白开心情也很是轻松。这天下午,知县按照约定,给他带来了五千两的银票,永宁侯倒是没有露面——也许是太过愤懑,所以不肯再纡尊降贵的亲自前来,眼睁睁看着银票从自己手中流出。不过白开却是无所谓的,他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只要银票到手,他也不在乎是否少看一眼癞蛤蟆的尊容。

 

如此到了第二天,钦差终于到来。知县不敢怠慢,当即请了佥事大人上座,开堂重审。涉案的两方人员也都到齐了——白开与永宁侯并排跪在堂下,按照前一晚事先安排好了的言辞,照搬不动的一递一句,最后就得出了个误会的结果。永宁侯这个时候是非常谦卑的,一点爵爷架子也不摆了,当着钦差以及众位围观乡亲父老的面,满面愧色的向白开躬身赔礼。白开也很大度,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表示并不介意白坐了半个月的牢。

 

案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佥事大人也挑不出刺来,又犯不上为难同僚,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这两方签下了和对状。至此,算是将此案做了一个了结,而他本人回京之后,也有话可向上头交代了。

 

这天下午,白开与胡三娘正式被释放出狱。

 

马善初与江烁已经得到消息,这时便早早的站在衙门外头等候。眼见胡三娘搀扶着白开走出了县衙大门,立刻就迈步迎了上去。白开受了这一番磨难,很明显的瘦了一圈,脸上都显出了棱角痕迹,并且在阴暗牢房里呆了半个月,如今骤然见了日光,眼睛就有点睁不开,闪闪烁烁的总像是要掉眼泪。马善初本来是预备了满腔犀利言辞,要狠狠痛斥他一番的,然而如今见了他这副可怜相,心中一软,就没舍得骂。抬手摸了摸白开的脸,他很心疼的皱眉说道:“瘦成这个样子了。”

 

白开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得太多,所以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低声答道:“进一趟大牢只是瘦了,已经算是很好啦!”

 

马善初这时忽然想了起来,连忙抽出手去摸的他肩膀胳膊:“我听说你在里面受了刑?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白开现在身上实在是经不得碰,也怕他担心,便按住他的手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伤,就是挨了两顿打,躺两天就好了——你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马善初长叹一声松开了他,将这几日的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末了又侧身看向江烁道:“你能出来,不是我救的,全靠江烁费心费力的在外面奔波托人情,你好好谢谢人家吧!”

 

此言一出,江烁果然是笑微微的摇了扇子,等着白开来谢。而白开转向他望了片刻,抬手一抱拳,声音朗朗的开口说道:“大恩不言谢。”

 

江烁知道白开一贯心高气傲,这时就颇为期待的看了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白开已经放下双手,竟然是真的“不言谢”了!

 

江烁顿时就很失望,并且牙根也有点痒,“啪”的一声合拢扇子,他用扇尖指了对方道:“姓白的,你这谢的也太潦草了。我这几天跑前跑后忙进忙出,难道就只值你这一句话?不行!我不能白忙活一场,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使唤两天!”

 

白开没犹豫,脱口答道:“行啊,你想要我干点什么?”

 

这话一说出口,江烁反而是楞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白开真会这样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捏着扇子思索了片刻,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便暂时先对他道:“我身边不缺人手,使唤你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算你先欠着吧!等我哪天要用到你了,你可别给我逃。”

 

白开点点头:“你放心,我说话算数,从不赖账。”然后他转向马善初,开口又道:“阿初,你们现在住哪儿呢?我饿了。”

 

马善初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当场就一阵风似的把他刮到客栈里去了。

 

在客栈房间之内,白开加菜带汤,连吃三大碗米饭。吃完之后打了个饱嗝,他走到床边倒下去,闭上眼睛就睡起了大觉。

 

马善初知道他这些天在牢里受苦了,所以这时就轻轻走过去,动作轻柔的为他展开被子盖好。然后走回桌边,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进托盘里,推开房门送到了楼下去。

 

白开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时分才醒过来,醒来之后就病了。病症不是很严重,无非就是受寒着凉的那一套路数,嗓子疼,咳嗽,并且微微的有一些发热。他自己没当回事,马善初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热度不算很高,也没当回事,认为白开身体一直都很健康,这时会病,无非是在狱中熬虚了身子罢了。

 

叫客栈里的听差送了些易消化的饮食上来,马善初没让白开起身,自己端了一碗热粥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喂给他吃。如此喂过几勺之后,他忽然开口说道:“吃饭就吃饭,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

 

白开笑了,粗着喉咙答道:“看你漂亮。”

 

马善初现在的心情是非常的平安喜乐,所以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顺着他的话接道:“我一直是这个模样,你现在才觉得我漂亮?”

 

白开摇摇头:“以前天天见面,再漂亮也看习惯了。现在隔了半个多月没见,再这么一见面,就觉着你比以前还漂亮。”

 

马善初听了这话,先是低头抿着嘴笑,然后又抬起头来,将勺子一直塞到了他的嘴巴里去:“我长得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在儿甜言蜜语的恭维我!难道你不夸我漂亮,我就真变成丑八怪了吗?”

 

白开咽下嘴里的米粥,热的呼了一口气,同时将一只手搭到马善初的膝盖上,很后怕似的出声感慨道:“我也不是恭维你——我在牢里的时候就想了,要是这次不能活着出来,那我就太对不起你了——临死之前还跟你吵了一架,一点好回忆都没留下来,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

 

马善初没想到他会这样想,一时倒是怔住了,低头拿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半晌之后,方才低声开口道:“你也不必这样想,人生在世,大家都是一样的今日不知明日事,如果因为这个就天天患得患失,那岂不是要活的累死了?而且——”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很温柔,像浅浅的春风:“你以为吵架就不值得回忆了吗?如果是那种无关紧要的人,反而不值得我动气了。生你的气,和你吵,也是在乎你,怎么就能说一定不好呢?”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白开一直抬眼看着他,话说完了,他依旧看着他,看的直勾勾的,看的眼巴巴的,是情到深处,反而没了言语。忽然一歪脑袋拱到了马善初的怀里,他抬手搂住了对方的腰,叹息似的哼出声音:“夫复何求啊……”

 

马善初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只手托了碗,另一只手则是很怜惜的抚摸了他的侧脸肩膀;脸瘦了,腮帮子凹陷进去,肩膀倒还是端正宽阔,骨头有棱有角的直硌人疼。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他柔声催促对方道:“别赖唧唧的了,起来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擦一擦身,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咱们就动身回去。”

 

白开眨了眨眼睛,直起身来自己接过碗,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边吃边道:“擦哪儿顶用,你叫人送桶热水上来,我要洗澡。好家伙,你是不知道那大牢里有多脏,差点没恶心死我。”

 

马善初现在是特别的心疼他,果然起身出门找人去弄热水。

 

白开吃完了粥,不让马善初再插手,独自绕过屏风坐到水中,开始掩人耳目的大洗大搓。他现在身上实在是斑斓丰富,除去各路紫青淤痕不算,因为在牢中没有条件清洁,又是天天躺在地上睡的,导致肌肤纹路里藏污纳垢,又沤了一层灰泥。用水淋淋的布巾裹了手掌,他贴着前胸后背一阵猛搓,很快便成绩斐然——从进水到出水,至少又轻了一斤。

 

马善初翻出一套洁净亵衣给他搭在了屏风上,然后回身去收拾床铺。及至白开换上干净衣服上了床,他自己也走去屏风后头,用剩下来的一点热水擦了擦身。

 

将自己和房间都收拾妥当了,马善初吹熄蜡烛上了床,钻进被窝里搂着白开闭上了眼睛。客栈里虽然人来人往,但掌柜良心还不错,被褥床单都干净整洁,显然是勤洗勤换的,并没有前客留下来的异味。故而两人虽然是挤在同一只枕头上,可睡的倒也安稳——如此直到后半夜,马善初忽然醒了过来,发现怀里的白开体温惊人,竟是发起高烧来了!

 

这下子他可是有点慌,连忙坐起身来轻轻推搡对方:“白开,醒醒!”

 

白开头脑昏沉的被人晃醒,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摸索着将一只手向上伸了出去,含含糊糊的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嗯?”

 

马善初握住了他那只手,声音紧张的说道:“我看你烧得厉害,先别睡了,我去找个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到了这个时候,白开也觉得身上难受了,然而眯着眼缝向窗口一看,他发现外头黑漆漆的,天还没有亮,便翻身搂住了马善初的一条大腿,不准他下床乱走:“发烧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躺下来睡觉!”

 

马善初这时不肯再听他的话了,硬是抽出腿来下了床。披上衣服找到火折子,他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在光明中走到铜盆架子前,他将布巾按进凉水中拧了一把,然后回到床边叠成长条,敷在了白开的额头上:“是不是洗澡的时候又着了凉了?”

 

白开受了他这一番处置,睡意彻底没有了,病痛则是越发清晰。顶着凉飕飕的湿毛巾,他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忽然感觉胸口憋闷的很,好像光靠鼻子已经透不过来气了:“不知道——你去把窗子打开来。”

 

马善初坐着没动:“深更半夜开什么窗子?还想再受凉?”

 

“这屋里太闷了,我透不过气。”

 

马善初没觉出屋子里闷,俯身托起白开的后脑勺,他将枕头竖了起来,让白开换了个姿势,倚着床头半躺半坐:“现在呢?好点儿没有?”

 

白开很识相的闭上了嘴巴,可看那样子,还是有点气喘吁吁。

 

马善初将手伸进被子里,一下一下给他摩挲胸口,又问:“除了透不过气,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白开凝神感受了一下,认为如果要说实话,那他现在是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可侧了目光去看马善初,他感觉就凭对方现在这个架势,自己如果再多哼哼两声,恐怕马善初真就要星夜跑出去敲医馆的大门了。

 

夜里风凉,他不肯放马善初出门。所以很吃力的调动了口鼻,他无声摇头,决定暂且忍到天亮再哼。

 

白开半躺半坐的忍耐了两个多时辰,然而病情一点也不体谅他,竟是愈发严重了。马善初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布巾过水重拧一遍,可白开的热度一直没退下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还添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马善初见势不妙,不顾阻拦,很坚决的下楼向店小二问清医馆位置,急急找去请了一位大夫回来。大夫站在床前对着白开望闻问切,眉头渐渐拧紧,末了得出两条结论。当着白开的面,他说是风寒;转身拉着马善初出了房间,他压低声音又道:“这多半是肺痈啊!”

 

马善初自己没得过肺痈,身边认识的人里,也没有人得过肺痈,所以对于此症一无所知,当即问道:“这病严重吗?”

 

大夫没有正面回答,只按着药箱道:“鄙人学浅,他的这个病,我这里只能先开一记苇茎汤。你让他喝着试试,若是不见好……”

 

马善初目光硬直的盯了他:“不见好怎么办?”

 

大夫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不见好,可就得做好准备了啊!”

 

这位大夫不知师承何处,言语风格是非常的含蓄隽永。可饶是如此,也已经让马善初手脚僵硬,并且从心口处一阵一阵的觉出了寒意。大夫大概是见惯了这种情形,故而对僵在原地的马善初,并不苦心劝慰,只尽足自己的本分,下楼在柜台上借了纸笔,有条不紊的去开药方。末了将药方送到马善初手里,他拱手一作揖,便告辞离去。

 

马善初捏着药方,愣愣的看了许久,然后才迟钝的转身往回走去。走的太慢了,一步一挪,仅比木雕泥塑多了一口活气。

 

原来他还是高兴的太早了,牢狱之灾结束过后,还有更大的难关等着他,而且这一次的难关不是人力可以疏通的了,只能听凭天意——他平生也未曾做过恶事,为什么天意要这样的作弄他?

 

他想不明白,心神俱乱,耳中也乱哄哄的响起了嗡鸣。又向前迈了一步,他忽然停在原地,抬手慢慢按上了左胸。心口在方才猛地揪了一下,而他在紧缩的疼痛中骤然回过神来——得了病,就治病,大夫也没说肺痈就一定得死——既然不是必死的急症,只要好好的吃药,好好的休养,难道原来那样健康的一个人还恢复不过来吗?慌什么?!

 

清醒过来的马善初做了几个深呼吸,命令自己镇定下来。白开一旦病倒,就只能依靠他端药送汤,他若是先乱了,那病人还怎么活?

 

站在自己居住的客房门口,他定了定神,又调整了面孔表情,及至认为自己周身上下都没有破绽了,这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白开靠在床头低低的咳嗽,见他进来了,便转向他问道:“怎么出去了这么久?大夫又跟你说什么了?”

 

马善初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走到床前递给了他:“没什么,就是开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是还行,我就出门去趟药铺,先把药抓过来。”

 

茶偏于烫,现在还不能喝,白开接过来用双手捧了,放在鼻子底下嗅那热气:“我又不是小孩子,生个病还离不了人了——你去吧。”

 

马善初点点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早点吃药,病也能早点好……”

 

说完这话,他俯身给白开仔仔细细的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对方的额头,额头还是热,凑近了听,呼吸也很粗重。他不敢耽搁,安顿好白开之后,便带着银子出了门。在药铺里,他让那抓药的小童一口气抓足了三天的药量,然后双手各提了长长的一溜十字花捆纸包往回走。

 

回到客栈之后,他先是叫来一个小听差,给了对方几个铜板儿,劳烦他去厨房借个火酒炉子送到楼上去。然后又敲门进了胡三娘的房间,吩咐她收拾收拾桌椅,在屋里腾出一块空地方来。煎药需要动火生烟,他不敢在自己房里操办,怕烟气熏了白开。

 

这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江烁慢悠悠的起了床,一番洗漱过后,溜达着进了白开屋子,想问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出发。结果一进门,发现就白开一个人坐在床上,还咳嗽气喘的,便很惊讶的走近了问道:“哟,病了?小马呢?”

 

白开抬眼看向他,将手里的空茶杯递了过去:“出去抓药了——给我倒杯茶。”

 

江烁低头看看茶杯,又抬头看看他,神情不忿的歪了嘴:“嗐呀,我没使唤你,你到先唤起我来了!”

 

白开见他一副身娇体贵的大少爷德行,也就不再多说,这便转手将茶杯放到床旁的小柜上,自己掀开被子,想要下地去倒水。然而两只脚慢吞吞的插到了鞋子里去,他胸口忽然一痒,随即猛地就爆发了一阵咳嗽。

 

江烁站在一旁,见他咳得惊天动地,不仅头脸涨的面红耳赤,而且脖子上也挑起了两道青筋,实在是个吃力痛苦的样子,便赶紧抬起他那两条腿塞回被窝里,然后拿起矮柜上的茶杯走到桌边,认了命的给他端茶倒水:“行了行了,你就好好躺着吧!”

 

白开捂着嘴向后靠去,如此又咳了好一阵子,才稍稍的缓过气来。接过茶杯急急喝了一口,热茶流进喉咙灌入胃中,勉强帮助他压住了胸腔里的痒意,可并不治本。他以前从来没得过这样重的风寒,都不知道人在猛烈的咳嗽过后,胸肺竟然是会痛的。

 

江烁看他着实病的不清,自己又不能一直在这儿伺候他,于是开口问道:“小马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白开沉重的呼出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回答他道:“他出去有一会儿了。”

 

江烁点点头:“我早饭还没吃呢。你先在这儿躺着,我出去弄点吃的,顺便再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白开嗯了一声。

 

于是江烁转身出门,试图寻找马善初。而他刚出门没走几步路,就见走廊前方一间客房房门从内打开,正是马善初从里走了出来。

 

双方迎面相遇,江烁张了嘴就要打招呼,然而马善初抢先抬手一摇,竟是个鬼鬼祟祟,不让他喊的意思。江烁心存疑惑,暂且闭上嘴巴走了过去,放轻声音问道:“怎么了?”

 

马善初拉着他往回走,又进了自己方才出来的那一间客房:“我有话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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