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九十二章  师弟出手

 

在鹿苒的头脑之中,对于“死亡”,其实一直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以前在桐庐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特意向她解释过这个词汇。后来她到了上谷郡,江府里倒有上了年纪的老佣人,时常会围坐在佣人房前的小院子里闲话谈天。她从门口路过,好几次都听到他们语气唏嘘的提起某某人“走了”了——上了年纪的人,接二连三的走,于是她朦朦胧胧的明白了“走”字的含义,走,就是死。

 

所以当她知道白开快要死了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暗暗庆幸的,庆幸白开走了,小马哥哥就归了自己。可是很快的,她开始发现“死”这件事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在死之前,他要受尽苦痛折磨,死以后,又要被钉进棺材、埋进土里;土地之下没有声音,没有景色,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而在那囚笼般的黑暗中,他一点一点的腐烂,最后烂成白骨;日月轮转了,草木荣枯了,人聚人散了,他还是躺在那里——他要等待多久才能迎来自己的轮回?而在轮回之前,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会不会感到孤独?

 

白开霸占了她的小马哥哥,为了这个原因,她看白开像颗眼中钉,很想把对方远远的驱逐出境,如果实在驱逐不了,那么由她带着小马哥哥远走高飞也行——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了,她只是渴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并非意图让任何人去死。虽然从客观上讲,白开死了,对她是有利的,可死亡既然是这样残酷的一件事情,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白开“罪不至死”……毕竟,他收留养育了她,而且还给她买过小金鱼的呢!

 

鹿苒决定拯救白开。而这拯救的办法,则是赤豹告诉她的——说起来,赤豹已经来到人间许久,然而舌头笨得很,一直没有学会说人话,只会喵喵喵的兽叫,倒是鹿苒和他相处了一段时日,耳濡目染,渐渐听懂了他那一套豹语。

 

泥犁手是可以摘取各种气运的,如果她调动妖力,将白开体内的病气包裹住,然后再连根抽拔出来,那病去了,身体自然也就会恢复健康。

 

秦一恒认真听了她这一番讲解,认为仅从理论的角度,的确是个救人的办法。可鹿苒才刚修习了半个多月,对于如果运用泥犁手那套本领,几乎还处于纸上谈兵的程度,这个时候让她实战救人,能不能把人救活,实在是个未知数。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反正白开都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又何妨让鹿苒放开手脚试上一试呢?

 

时间紧迫,容不得人太多犹豫,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秦一恒将鹿苒重新领回了里间卧室。

 

这个时候,白开还没有断气。秦一恒认为马善初帮不上忙,而且此刻情绪太激动,很有可能干扰鹿苒运功,于是索性动手将他“请”了出去。鹿苒盘腿坐在床上,就见马善初几乎是被秦一恒生拉硬拽出去的,而秦一恒拖拽他的时候,他还极力的向后转过脑袋,想要去看白开,秦一恒抵着门板要关门了,他扒在门外,眼巴巴的贴着门缝,还在向内看。

 

“哐”的一声,房门被秦一恒彻底阖了上,鹿苒收回目光垂了眼帘,神情是一种委屈的落寞。

 

秦一恒走到床边,先是扶起了白开,然后抽掉枕头,自己挤着坐到了他身后。白开现在是一个无意识的状态,他需得亲自支撑禁锢住对方,确保他在妖气流入体内的时候不会挣扎乱动,从而影响到鹿苒。

 

“可以开始了。”他向鹿苒出声示意。

 

鹿苒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心情平复下来了,便向旁伸手,从桌上取过预备好了的匕首,鼓足勇气对准右手掌心划了下去。她从来没对自己动过刀子,下手没轻没重,本来只想弄出一点血来,然而刀刃划过皮肤,竟是豁开了一张小嘴似的口子。血从伤口中涌出来,转眼就汇成了浅浅的一汪。她从来不是坚忍的性格,挨顿轻揍都要吱哇乱叫的,此刻当真破了皮受了伤,眉毛一皱嘴一咧,立刻就要哭似的哼了一声。秦一恒见了她这个不能忍痛的模样,几乎怀疑她到底能不能把那一套流程完整施展下来。而鹿苒含着两包将落不落的眼泪,脸上虽然是泫然欲泣着,却不耽误手上动作,吸着鼻子扒开了白开的嘴,她将右手掌中积起的一泊热血倾倒进了对方口中,然后便是紧紧一捂。如此捂了片刻,她估摸着白开应该是把这口血咽下去了,这才将手收了回来,随即从肋下抽出手帕,三缠两缠的裹住了伤口。

 

让秦一恒将白开扶稳了,她回忆这两天在书本里所看到的符文,暗暗调动体内妖力,开始抬起完好的左手虚空画符。她的血液天然蕴含法力,而她现在所要做的,便是用这一线血液作引子,去与自己体内的内丹遥相呼应——如果说内丹是她一切法力的源泉,那么她方才喂给白开的血,就是从这源泉中分流出去的一条小溪。小溪中的妖气有限,能够在五脏中自由流淌,又不会太过损伤人体。她需用内丹操控这一条小溪,去寻觅包裹白开体内的邪风病气,然后一举拔除!

 

一道符画到末尾,鹿苒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笔点在了白开的眉心上。

 

点完这一笔之后,鹿苒就不动了,保持着盘腿闭目的姿势宛如泥塑。秦一恒知道她现在是入了定,所以也不去打扰她,只留神观察白开的反应。前几年的时候,因为要对付甄二郎,他搜罗了许多关于妖类的典籍书册,很是苦攻研读了一阵子,知道妖精虽然是属于阴邪一路,可妖气一旦进入凡人体内,却恰恰相反,会让人产生一种烈火灼烧般的感觉。此刻鹿苒调遣妖气在白开体内游走,少不得要将白开整个五脏六腑都烤上一遍。他不清楚昏迷之中的白开还会不会有痛感,所以每一寸神经都很警惕,随时提防着对方会挣扎起来。

 

鹿苒的试探持续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期间白开明显是有了感应,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所以也没有什么力气挣扎,只是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痛苦神色,并且含糊其辞的从口鼻中发出呻吟。秦一恒一开始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倒也罢了,只专心扶着他,可扶着扶着,他心中一动,忽然挑了挑眉——方才他听得分明,白开在无数毫无意义的喃喃呓语之中,冷不丁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正是“师父”。

 

他平时总看白开心高气傲的不可一世,万没料到此人居然也会干出哭爹喊娘的事情来——因为没把爹娘放在心上,所以取而代之,喊的是师父。

 

若是放在平时,秦一恒少不得要笑上一笑,但此刻他却是笑不出来,因为知道“师父”二字的背后,是白开已经痛苦到极致了。抬眼望向对面,他不知道该不该让鹿苒暂时停手。而就在他犹豫的空当里,鹿苒忽然睁开了眼睛,额头冒汗的看向他说道:“小秦,我锁住他身体里的病气了,可是拽不出来。”

 

秦一恒也有了一瞬间的慌张,声音都拔高了:“为什么?!”

 

鹿苒眨眨眼睛,真急哭了:“他身体里的妖力太稀薄了,我控制不住……”方法是对的,只是如此操纵妖力,本来就是一个很细致的功夫,而鹿苒根基浅薄,入门也才不久,想单凭血液里的那一点妖力促成此事,实在是太过勉强。而就在这心急火燎之际,她忽然灵机一动,从肚腹深处提起一口气来,低头一张嘴,直接将内丹吐到了掌中!

 

秦一恒看清她这个举动,马上明白过来,随即心里就不由得开始打怵,怀疑白开很有可能在得救之前,先活活痛死——不过痛死是死,病死也是死,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躺在床上一天天的苦挨,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搏上一搏。思及至此,他赶紧又把白开的嘴扒了开。而鹿苒捏着手里的内丹,就像捏着一枚小药丸——她年纪小,结丹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不成规模的内丹比个黄豆粒儿大不了许多,是很容易让人吞咽的。

 

她的妖力,和白开体内的病,是两股子敌对的势力,而以她目前的修为,还不能够做到千里之外指点江山。所以,别无选择的,她非得亲身下阵不可了。

 

亲身下阵是有风险的,可是此刻的鹿苒并不知晓。她只是觉得白开不能真死,所以使劲浑身解数,很努力的想救活他。

 

万幸,白开真的让她给救活了。

 

白开是在第二天的午夜苏醒过来的。当时他已经睡了一天半夜,睁开眼睛时,他木然的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头脑中是一片很纯粹的空白,马善初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缓缓的一眨眼,呆呆的看了他,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下意识的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类似呢喃:“阿初。”

 

马善初一直在等他醒,从天亮等到天黑,等的一颗心都快焦了,此刻见他终于睁了眼睛,而且张嘴一说出话来,还很能够认得人,当即就激动的站了起来——站了一瞬间后,他反应过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俯身对着他笑:“是,我在这儿!”他握住了白开的一只手,也不敢握的太重,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的在他耳边说话:“师兄,你总算醒了——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喝啊?”

 

白开怔怔的看着他,动了一下手指头,神色竟是有些惶惑:“我没死?”

 

马善初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有水光开始在他的眼眶里转动:“师兄,你睡糊涂了……”

 

到了这个时候,白开的头脑才开始迟钝的转动起来。侧头扫视了周围环境,他在熟悉的卧室景象中,渐渐回忆起了昏迷前的事情:“对,我是睡了一觉……阿初,我做了个梦,我好像是掉到火海里去了……”

 

马善初还是笑,一边笑,一边低头闭了眼睛,在白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了下去,湿漉漉的落到了白开的鼻梁上,他颤巍巍的吸了一口气,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柔声告诉他道:“没有火,也不会死,师兄,你的病好了。”

 

白开听了这话,先是没动,后来才慢慢抬起双臂,同样拥抱住了上方的马善初。凹陷的黑眼睛逐渐明亮起来,此时此刻,他终于是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清醒过后的白开推开了马善初,开始向他询问自己昏迷时候发生的事情。及至一五一十的都问清楚了,他垂着眼睛沉默片刻,也不说什么,只爬了起来对着马善初要吃要喝。这时才刚过了三更天,正是夜深人静,照道理来说,不是个吃饭的时候。不过马善初现在是拿他当宝贝看待的,他说要吃,就绝不敢让他挨饿。况且厨房里也的确是有一位大师傅日夜值守,真要弄一点饭菜出来,也不是难事。

 

于是,在半个时辰之后,白开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架起了一只小炕桌,炕桌上又摆了三四只碗碟,里头装的全是热腾腾的新鲜饭菜。白开坐在暖烘烘的棉被垛里吃饭,马善初就坐在床边看他,看一会儿,还要伸手摸一下他的胳膊,要不然就是摸一下他的背,仿佛他成了个女鬼或者狐仙,会在眨眼之间突然逃跑似的。

 

白开大病一场,一身肉都熬干了,胳膊大腿简直就是皮包骨头,手上也没有力气,一只碗端着端着就放回了桌面上,然后屁股一蹭一蹭的向后撅了,他改成跪伏的姿势趴在桌边,开始捧着碗往嘴里扒饭。吃一会儿,还要歇一歇,因为连着好几天都只喝汤汤水水,已经不习惯嚼干米饭,嚼久了,腮帮子会酸。

 

马善初看他吃的这么辛苦,有心把碗拿过来喂他,然而他还不要,非常倔强的偏要自己吃——他感觉出了自己此刻的虚弱,所以宁可格外受累,也要多动多吃,因为非得这样不可,才能重新恢复健康。

 

一边吃,他一边忙里抽空,扭头对马善初说道:“不要摸了,现在没什么可摸的。你等两天,等我把身体养好了,我让你摸个够。”

 

马善初对他本来是满心的怜爱,岂料他身体方才见好,便又迫不及待的露了本性出来,当即就拉下一张小白脸,又羞又恼的瞪了他:“哼,我看你这回真是好了,都有心思撩闲了——我问你,出门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叫你管好嘴巴,别随便得罪人,你怎么还和永宁侯起了冲突?你到底干什么了,气得人家就非得杀你不可?”

 

白开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的答道:“哼,我根本就没得罪他!”

 

马善初惊讶了:“你没得罪他?那他闲的发慌了?没事杀人玩?”

 

白开咽下口中饭菜,长叹了一声,直起腰转向他道:“这事说来话就长了,我简单点告诉你吧,永宁侯那座别庄里根本就没脏东西,他把我诓过去,是因为收了别人的好处,要替人出头——真正要跟我不过去,其实是白元良!”

 

马善初更惊讶了,而且摸不着头脑:“白元良?他不是你七叔吗?他怎么会要害你?你又干什么了?”

 

白开不耐烦似的一晃脑袋,又转了回去开始扒饭:“我能干什么?不就是坏了他女儿的姻缘吗?他女儿老大不小了,好容易看上个人,又嫁不出去,你说他能怎么办?不能强抢民男,就只能往我头上撒气了嘛!”

 

马善初万没料到起因竟会出在自己身上,当即就楞了一下,随后又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对……这说不通吧?二小姐的婚姻只是暂时被耽搁了,又不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怎么就到了非要将人置之死地的地步?杀人偿命,为了这么一点小过节而闹出人命官司来,他就不怕官府缉拿吗?”

 

“所以他搭上永宁侯,想借刀杀人嘛!我死在通县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人在桐庐,通县打官司也找不到他头上。”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仅仅是因为二小姐被耽误了婚事,他犯不着非得杀你嘛——为了一点小怨恨就杀人,这分明是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干的事情,我看他年纪不大,头脑清醒的很,还有家庭事业,不像是那样残暴冲动的人。你确定是他害的你?”

 

白开想了想,拧起眉毛回答他道:“肯定是他,除了他,我没得罪过别人。而且永宁侯就是他介绍来的,他想脱也脱不了干系!”

 

一边说话,他三口两口吃光了碗里剩下的饭菜,然后又打出了一个响亮饱嗝。慢慢向后靠到棉被垛上,他摩挲了圆鼓鼓的肚皮,发狠的继续说道:“他想杀我没杀成,等我回了桐庐以后——哼,他就等着吧!”

 

马善初听他语气不对,伸手便拍了他一下:“现在事情还没真弄明白,你别给我乱来。这事要不是你七叔干的,你这么贸贸然的闯到人家那儿兴师问罪,岂不是要把仇越结越深?要真是他干的,那他也未必就会老老实实的守在家里等着你去问罪。总而言之,我不许你再给我惹出祸来,也不许你再去跟别人结仇!你老老实实的给我留在江烁这里,先把身体调养回来,这件事归我管了,我回桐庐去,先把事情问明白了再说。”

 

“你?”白开看了他一眼,目光怀疑,显然是颇不信任他的能力:“问明白以后呢?你想怎么干?”

 

马善初心中自有一套道理,这时便站起身来,将炕桌上的杯碟碗筷一样一样收回食盒里:“我有我的办法,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马善初言出必行,在确定白开已经把一条命活稳当了之后,便整顿行装,带着胡三娘一同出门,先行一步回了桐庐。白元良毕竟是白开的七叔,马善初现在尚不了解内情,故而也不便兴师动众,只备了一些薄礼,独自登门拜访,想先探一探对方的底。然而他这边是放低姿态,恭恭敬敬了,白元良那边却是傲慢的很,竟然闭门不见。马善初本来还怀疑这里面是有什么误会,然而自己连着拜访了三四次,白元良都是如此托辞不见,心中便越发笃定了对方的做贼心虚。

 

只是,贼的身份确定了,如何去处理贼,却又是一门学问。马善初并不赞成白开那一套报复论调,一方面是因为两家毕竟有血缘上的关系,再不近亲,也犯不着结成仇家;而另一方面,则是考量到冤家宜解不宜结,若真让白开由着性子冤冤相报下去,那往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白开这边固然是能人辈出,可人家那边也是人脉广阔,双方真相斗起来,无论谁输谁赢,必然都折腾的不轻。马善初的目光是往长远里看的,白开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他心痛归心痛,可并没有因为心痛就失去理智。现在在他的心目中,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平安健康最重要,只要白开以后能够生活的安宁,那么他愿意多退让一些,去向白元良求得和解。

 

马善初不知道白元良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想要和对方来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可对方又是一味的避而不见,他无可奈何,只得遮遮掩掩的暗地里联络,找来了一位足够分量的中间人。

 

这天中午,马善初去了咸亨德。在饭馆二楼的雅间里,他见到了白二小姐。

 

白二小姐已经在雅间里坐了片刻,此时见他挑起门帘走了进来,便有些局促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马公子……”

 

马善初连忙抬手示意,一派温和的请她坐下:“二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你快请坐。”

 

然后他招来伙计,按照桐庐本地的口味点了几样细致菜品。待到伙计带着菜单退出去了,他正式面对了白二小姐,先是一笑,随即伸长胳膊为对方倒了一杯茶:“二小姐,抱歉的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把你请过来。只是我这几日登门拜访,始终未有机会得见令尊一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不得不冒昧相邀,请你来此一会。”

 

二小姐人在深闺,从来不过问前头的事情,父亲不叫她出来见人,她就可以在自己那个小院儿里呆一整天。马善初说他已经来了好几趟,可她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这时就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你来过我家?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呀!”

 

马善初听她这样说,便确定白元良这几天千真万确是在家里,只是不肯与自己当面对质罢了。可是他越是不肯对质,事情的真相就越明晰,马善初现在已经可以断定那背后设计谋害白开的黑手,必然就是白元良无疑。可事出总有因,他实在想不通白元良痛下杀手的理由。抬眼望向白二小姐,他略一犹豫,试探着开口问道:“二小姐,不知道令尊这几天可有向你提起白开?”

 

在此之前,白二小姐一直是个局促中略带羞涩的样子,可随着马善初说起了白开,她脸上那表情立刻就变了,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他?没有。堂哥和我家并不亲近,我平日里也不曾特意打听过他的消息……怎么?他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

 

马善初看她这态度近乎冷漠,仿佛是对白开怀有恶感的样子,心中就觉得有些不妙。再一联想白开先前对自己说的那话,他忽然也有些尴尬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二小姐,你堂兄近来很不好,他月前去了一趟通县,结果意外惹上了一桩官司,在狱中关了许多天,好容易才被释放出来;可后来偏偏又染上了肺痈,命悬一线,差一点就没能保住性命。最近这一个多月,他也算是九死一生了。”

 

白二小姐听了他这话,倒也显出了一丝意外,但意外之余,并无同情。薄薄的单眼皮向下垂了,她声音平淡,几乎就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噢,是么。”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马公子,你今天约来出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马善初摇了摇头:“二小姐,你我相识时间不长,可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很尊重你,所以如今也就不对着你绕圈子了。白开这一次入狱,实则是受人构陷,至于那位在幕后暗害他的主使,我想,也不是旁人,必定就是令尊。我很想不通令尊为何要下此毒手,所以一直想要当面请教他。可是连着拜访了几次,令尊都是避而不见,我没有办法,只能请你替我向他转达几句话——你放心,我没有不依不饶的意思,只是希望双方能把恩怨纠葛解开。我师兄那个人,素日有些心高气傲,不修口德,这我是知道的,也无意去替他辩解。令尊是做长辈的人,师兄他如果在言谈举止中有什么失当的地方,冒犯了令尊,惹得令尊动怒,我在这里先替他赔个不是。可无论如何,师兄他现在大狱也蹲过了,算是吃到了苦头和教训,这样的结果,我想应该可以算作对令尊的一个交代。从此以后,希望贵府可以就此收手,两边即便是做不成好亲戚,那各过各的,互不相妨总是可以的。”

 

白二小姐愣愣的看着他说话,一开始的确是没听懂,可听着听着,心里就慢慢明白过来了。父亲的脾气秉性是什么样子,她是做女儿的,总不会一点都不了解。马善初所说的事情,她现在虽然还没有证据可以佐证,可的确是父亲能干出来的。然而话又说回来了,她是做女儿的,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父亲没有亲口承认,她就不能轻易的认下这个罪名,否则一时授人话柄,再往外传扬出去,岂不是要给父亲脸上抹黑?

 

“马公子,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可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现在都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测,阿爹没对我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敢妄断阿爹会这样的陷害堂哥,所以——”她正了颜色,压低声音说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我记在心上,回去以后,自然会向阿爹问个明白,可是在此之前,请你不要再对其他人说这样的话了,可以吗?”

 

马善初点头表示理解:“这是自然的,二小姐大可放心。”

 

说完这话,伙计也正好把菜一样一样的运送了进来。当着外人的面,这两人心照不宣,都是一言不发。及至伙计把菜上完退出去了,马善初又继续开口说道:“二小姐,自从上次庙中一别,你我许久都没有再相见了,不知道你近况如何?一切可都安好吗?”

 

二小姐听他忽然提起上次烧香拜佛的事情,一颗心就乱了一下,脸上也隐隐的起了热度:“我?我……一切都好。”

 

马善初笑了一下:“我是个男人,不大了解你们小姐家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所以冒昧请你一回,也不知道该带你去哪里玩,只能是来这饭馆子里吃上一顿,还希望你不要嫌我无趣才好。”

 

白二小姐本来就很欣赏他,听了他这话,越发觉得他这人正经庄重,与其他那些浮夸顽劣的浪荡子弟大不相同。低头抿嘴笑了一下,她细着声音答道:“那怎么会?吃饭也是一桩正经事业,怎么能说无趣呢?”

 

马善初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自自然然的又问:“二小姐平日都是在家里吗?出不出来走动?”

 

白二小姐看对面已经吃起来了,自己也就不再矜持客气,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我不怎么出门。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没人作伴,独自出来也是无趣;而且就算是出来了,那些有意思的地方也不大适合姑娘进去,所以还不如在家中看看书,做做针线活了。”

 

马善初微笑着说道:“凭着二小姐的家世,真想出门,怎么会无人作伴呢?二小姐,其实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不如平日里多出门走动走动,一则是对身体健康有益,二则,也可以多交一些朋友,岂不是比你闷在家里有意思的多吗?”

 

白二小姐听出他是话里有话,心脏当即就在腔子里大大的跳了一下,然而跳过之后,白开的那些评语又争先恐后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句句都是刻薄恶毒,句句都是赤裸真实,破碎了她曾经的一切旖旎幻想。默默的咽下口中菜肴,她心中又是悲苦又是羞愤,几乎没有勇气再去与马善初对视了。

 

而她这样沉默的反应,却是叫马善初有些着急。他现在也知道白二小姐对他属意了,可他没有办法回应对方这一片心意,也是一种辜负和耽误。他想,白元良之所以怀恨白开,除了白开在言语上曾经多次冒犯,驳了他的面子,另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白开当初曾经极力的反对过自己与二小姐结亲,阻挠了二小姐的婚嫁。他现在想要化解两家的恩怨,少不得就得从源头出发。二小姐的婚姻问题,本不应该由他管,可如果二小姐现在另外找到了意中人,那父亲心中的一大烦恼得以消除,以往的陈年纠葛,自然也就可以随之放下了。

 

怀着这样的一份考量,他旁敲侧击的对着白二小姐说话,希望她能够多多出门交际,另觅如意郎君,把自己这一页旧历史翻过去。然而几句话谈下来,他忽然发现二小姐身为正值芳华的大姑娘,居然对婚姻一事毫无热情,并且还有隐隐一点青灯古佛了此生的意思,实在是很叫人感到意外,于是就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小姐,你现在分明还很年轻,家里的条件也好,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白二小姐垂头坐着,神色黯然:“光是家境好,又有什么用呢?女子和男子不一样,嫁人就是嫁一辈子,如果夫妻之间没有真感情,那嫁过去了,也不过是相看两厌罢了,还不如独自守身来得自由。”

 

马善初眨了眨眼睛,越听越是糊涂:“成亲这样的大事,又不能按头强饮水,男方自愿娶来的新娘子,有什么道理“相看两厌”?更何况二小姐温柔贤淑,嫁了人,也一定是位贤妻良母,又怎么会招人厌呢?”

 

白二小姐这回只是摇了摇头:“马公子,你和我不一样,你不会明白的。”

 

在婚姻的问题上,马善初莫名其妙的,始终是与白二小姐谈不拢,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也算有收获,至少对方是答应做这个中间人,去向白元良传话说和。

 

吃过饭后,马善初自行回家等候消息不提,只说那白二小姐回到家中,的确是忧心忡忡的站到父亲面前,直言不讳的向他发问道:“爹,你之前说要出门办事,就是去把堂哥押到大牢里了?”

 

白元良站在廊下,正是拢着一把小米在喂鸟,受了这一问,当即转身面对了她:“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二小姐一见他这个反应,便知马善初没冤枉了他,当场急得便是一跺脚:“爹呀,就算堂哥他侮辱了我,那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就是了,何必非要把人往死里祸害?得亏是人家命大,活着出来了,否则他真死在牢里了,那这一条人命必然是要记在咱家头上——举头三尺有神灵,大嫂现在还怀着孩子呢,你干出这样阴损事情来,就不怕……”

 

白元良厉声呵止了她:“说的都是什么话?那个混账东西欺负了你,爹帮你出气,现在倒好,你反而帮着人家来数落你老子的不是了——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还有没有脑子?!”

 

骂完之后,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见神见鬼的盯着女儿道:“你说他没死?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准?”

 

二小姐自认没有说错,却被父亲呵斥了一通,正是委屈的要哭,这时就含了一点眼泪,委委屈屈的将自己今天与马善初见面的事情告诉了他,又对他说道:“马公子说了,他们可以不追究,只是希望咱们以后也不要再使袢子了,两家即便做不成亲戚,那互不搭理,相安无事也行——总而言之,那边现在就是一个求和的意思。爹,您都已经整治过堂哥,也算替我出过一口气了,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此收手吧!”

 

白元良不假思索的一晃脑袋:“傻女儿!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不追究,无非是白开那小子现在大病初愈,还虚弱着,拿我们没办法罢了。这个时候咱们不痛打落水狗,难道还等着他们休养生息,再伺机报复回来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女儿,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那个姓马的是白开的师弟,当然和他师兄是一伙儿的。他要是再来找你,你甭搭理他!咱们家不缺女婿,等这件事情过了,我再给你相个好小伙子,保准家世才学都配得上你!”

 

“爹!我都说过了,我不嫁人!”

 

“什么不嫁人?我告诉你,别把那小子的屁话放在心上,你是我白元良的女儿,不会有人敢看不起你——谁敢看不起你,看爹怎么收拾他!”

 

白二小姐说不服父亲,又不能管教亲爹,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暂且写信一封送至城东白府,通知马善初早做防备,别再中了父亲的毒计。而马善初在读过这一封信后,觉得白二小姐在这件事上,已经是够意思了,只是那当爹的不识好歹,太不是个东西。

 

既然好言好语说了没用,他想,自己也不能够一味的忍让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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