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1-3

“不是叫你直接往前跑?听不懂人话?!!”

 

白开的脸色显然很是不好,气急败坏地对立在一旁的袁阮吼道。

 

袁阮气喘的像拉风箱,好容易才缓过劲儿来,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他妈不跪下来给我磕头道谢就算了,还反过来数落我?!!”

 

“谢你?”白开嗤笑一声,冷冷道:“没你爷爷也能出来,谁要你跑回来添乱。”

 

“你!”

 

袁阮被气的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顾不上其他直接就是一通国骂,白开没有打岔,只冷脸等对面消停下来,才语气平平道:“骂完了?老子要回家睡觉去了,回头钱到账上自己查。”

 

这回袁阮是彻底没话说了,就跟兜头被人泼了一大盆冷水下来一样。外套丢在宅子里了,彻骨的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刚出来的时候头还在墙上狠狠磕了一记,现在身上乱七八糟的疼痛都一股脑找上来,眼睛忽然就涨的发酸。

 

“滚吧。”

 

白开没搭腔,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擦亮,点上支烟边抽边往前走,袁阮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只剩下起伏的胸膛能将他和雕像区分开,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皮,视野却反而越来越模糊。袁阮只觉得没人比他更命苦的了,索性直接蹲下去抱着膝盖,好让身子尽量暖和一点。

 

忽然面前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袁阮心情不好,直接开口骂过去:“你他娘才是乞丐!”边骂边伸手在地上摸了一阵,抓到丢脚边上的硬币往前面用力扔过去,不过显然没砸到人,钢制的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呼声,掉落在一米开外,又蹦跶了几下,滴溜溜地滚远了。

 

“眼睛怎么了。”

 

袁阮死闭着嘴巴不说话。

 

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拉链声,身上忽然一暖,还带着体温的羽绒服上沾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和谁过不去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袁阮用一秒钟的时间说服自己,没骨气的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套。

 

那人轻叹了一声,但很快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未来得及传到地上人的耳朵里。

 

“走吧小朋友,今天难得学回雷锋,跟叔叔回家。”

 

袁阮还是没吱声,但却搭上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没有光的寒夜,好像只剩下这只带着茧子的手,是世界上唯一的热源。

 

 

“操,你他妈给我塞的什么东西!”

 

袁阮被嘴里恶心的味道勾的干呕起来,可嘴刚张开就被人用手捂住了,接着就是白开特有的语调:

 

“别吐,叔叔给你糖吃呢。”

 

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恶心的袁阮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可嘴却被那人死死捂住,他想扯开那只手,可胳膊刚抬起来就被白开用剩下的一只手锁住了,于是袁阮只剩下用身体玩命的扭,试图能够甩开白开那只手。

 

“别扭了!搞的跟他妈迷奸似得…我…靠!!”

 

袁阮狠狠咬了白开一口,趁他吃痛缩回去的一瞬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说是吐出来,其实也没剩什么好吐的了,刚才被白开摁着半天,那东西已经在嘴里化了大半,不过就是这样袁阮还是吐了好几口唾沫,没办法,那味儿实在太重口了。

 

“你敢咬我?!”白开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连脏字儿都没带出来,现在还瞪着眼睛看着手上那圈牙印子,一脸的震惊。

 

“这他妈…不会就是那什么羊粪球吧?”袁阮又咳了两下,江烁以前曾经提到过这种东西,当时他还幸灾乐祸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你这档次还不配吃羊屎,还得更低级一点。”白开揉了揉手腕子,半眯着眼睛阴测测地说。

 

袁阮现在看不见,想倒杯水过过都不行,怒急攻心朝着说话的方向扑过去,一抓到人就揪着拳头往下揍,厉声质问道:“你他妈到底给我吃什么了!”

 

尽管这两拳气势确实十足,但根本没有准头,白开随随便便就躲了过去,反倒是对面拳拳都打在墙上,真是让人看了都疼。

 

眼见着袁阮手上就快见红了,白开怕血粘墙上,一错身绕开发狂的袁阮,从后背制住他的胳膊,用膝盖将人顶在墙上,偏过头对着袁阮的耳朵说:“你别当着现在有残联给你撑腰就可以胡来了,安生点,不然爷爷真给你喂毒药。”

 

袁阮腰被白开从后面抵着,脸也被压在墙上,挤得鼻子都歪了,本来猛一下瞎了心里就慌,现在还被那人这么欺负,一来二去的袁阮都快哭出来了,哦,可能是已经哭出来了,他想白开家房顶应该不漏水。

 

身后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白开的声音有点不大自在:

 

“我…我就说说,你还当真了。”

 

袁阮被他拽着翻了过来,右脸上有一大块鲜艳的红印子,跟涂歪了的胭脂似得,有点滑稽。

 

所以白开就很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袁阮咬着的后牙槽都在发抖,恨不能把那人给生吞活剥了。

 

等白开笑够了的时候,袁阮已经弯着腰摸到沙发上坐下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谋划着等自己好了再和这贱人一股脑算总账。

 

“拿好了。”

 

袁阮被人扳着手塞了一杯热水。

 

白开是咬着下嘴唇才憋住没再笑出来,对面人用那还泛着红的眼睛瞪过来的样子,真的活像只傻兔子。

 

“你在宅子里被污秽迷了眼,刚才我给你喂的是望月砂。”

 

“操”袁阮一口水喷出来,怒睁着眼道:“不就是兔子屎嘛!”

 

“诶诶诶,别跟个羊驼似得成嘛?”白开从盒子里抽出两张卫生纸抹掉茶几面上的水,又用挺意外的口气道:“没想到小朋友还真学了不少知识。”

 

“少看不起人了。”袁阮愤愤扭过头,望月砂又称明月砂,兔科动物的干燥粪便,是一味中药,可以治疗眼部疾病。

 

02

 

“来,这是门,走这……”

 

袁阮正被白开牵引着一点点摸过他家的墙壁家具以此熟悉地形。

 

原来盲人摸象是这种感觉,袁阮想着等自己好了一定要给盲协捐点钱。

 

“洗脸池,浴缸,马桶,诶对了,拉屎撒尿不用我帮忙吧?”

 

一半气一半羞的袁阮涨红起脸来,当即竖起眉毛喊过去:“不劳您大驾!”

 

白开嘿嘿了两声,耸耸肩道:“行,本来爷爷也没兴趣帮小孩儿把尿。”说着他又抬手看了眼表,把人推到浴缸边:“也不早了,你快点洗吧。”

 

“西巴你大爷!”

 

袁阮怨气冲天的甩了衣服跨进浴缸,顺着瓷砖摸上水龙头打开花洒。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损白开了,妈的居然浴室里就一盒肥皂,这得是有多复古?!!

 

算了算了,老年人就是怀旧,凑合着用吧。

 

勉强搓完澡,袁阮凭着感觉把肥皂往原来的地方一丢,关了水就往外跨。

 

他记得有个段子是这么讲的,一个人从二楼摔下来和从二十楼摔下来的差别在于,前者是砰…啊!后者是啊…砰!但现在他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类,当磕上浴缸沿的时候,自己真的是什么声也发不出来了,黑暗的世界出现了不寻常的光点,大概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眼冒金星吧。

 

“诶哟卧槽,你这是要拆我家浴缸啊?”听到动静的白开推门冲进来,一把起开半个身子瘫在浴缸边上的袁阮,心疼兮兮地摸着浴缸沿,说:“你没把我浴缸给磕破了吧?”

 

袁阮已经没力气回嘴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最好也得是脑震荡。

 

豆腐磕不过石头,虽然袁阮的脑门不是真软成豆腐那样,但在铸铁搪瓷面前顶多也就够到个鸡蛋级别,下场无外乎鸡飞蛋打,没磕出黄来已经是万幸了。在检查完自家浴缸连根毛都没掉后白开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位残障人士,正急待社会各界伸出援手。

 

“小龙人,你告诉我,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卧室里现在弥漫着一股药酒味,白开盘腿坐在床上,粘着跌打酒在袁阮头上推,袁阮本来在凶宅墙上撞出来一个包,刚才又在浴缸上磕出另外一个,巧就巧在这两个包还刚好左右对称,堪称人类社会的鬼斧神工之作。

 

“疼疼疼疼…”袁阮被白开按的龇牙咧嘴,头上像是冒了俩火山一样,一鼓一鼓的疼,在药酒的作用下还发着热,袁阮相当怀疑要不了多久自己的脑浆就会从这两个包像火山喷发一样爆一脑壳。

 

“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你小时候你爸肯定抽你抽少了。”白开拍开摸上来的爪子,又往手里倒了些药酒,搓开了往袁阮头上摁过去。

 

“你就这么想喜当爹呢?…啊,疼!”

 

“真是打多少次也不长记性,我没你这么蠢的儿子。”白开手上又上了两分劲,怒其不争道:“尾巴捏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就扮乖点,不作死就不会死,懂吗?”

 

袁阮撇撇嘴。

 

“你还别不服气”白开看他那样子,少见的叹了口,说:“你根本就是没心眼,甚至还不如当年江烁呢,人家缺心眼还有点救,你这都自己放弃治疗了。”

 

这话袁阮就不爱听了,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但这人和人之间要是事事都留那么多心,还不得累死?人活着图什么,不就图个舒心畅快嘛,一辈子时时刻刻无不处心积虑,那还要不要活了?而且他这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听人在他跟前讲别人家孩子怎么这么样。于是袁阮闭着眼睛转了两圈,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嗯,我是比不上江烁,不过你也别太嘚瑟了,人家可跟我说了,他说你……”

 

“说我什么?”白开的手顿住了,语气里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

 

“你想知道?”袁阮歪着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睛,一闪身蹬到床对过,钻进被子里捏着嗓子道:“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找抽呢你!”白开啪一声把跌打酒瓶磕床头柜上,信誓旦旦的威胁道:“你信不信下次爷爷我把你一人丢鬼屋里?!”

 

袁阮才不吃他那一套,要是白开真想害他,那自己早死百八十次了。

 

白开盯袁阮半天,看对面该躺躺该睡睡,没有一星半点紧张的意思,终于死心的摇了摇脑袋,也脱了衣服钻被子里,抬手熄掉顶灯。

 

卧室里一片黑暗,凌晨的夜,寂静无声,只有二人彼伏的呼吸微微可闻。

 

就在白开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忽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呢,我又不懂那些。”

 

“因为现在骗子太多了,傻子明显不够用了。”

 

袁阮转过头,想问问白开是什么意思,但自那句后白开就再未开口,袁阮以为他睡了,只好也回转过去闷头睡觉。

 

只是他看不见,身旁的人依然圆睁着双目,窗外无风无云,皎白的柔光透进窗棱照在二人身上,白开看着旁边人被月纱轻拢的恬然侧脸,心中一片怅然。

 

 

 

03

 

 

袁阮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心满意足的裹着被子打了两个滚,白开家看着挺大,却没有客房,其中原因不说他也知道,像白开这样的人根本会不有客人愿意在他家留宿,主人自然也就没有准备客房的必要了。

 

神棍倒是会享受,床软的闭上眼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诶,醒了就起来,别糟践老子床单,看给你蹭的跟狗窝一样。”

 

白开的大嗓门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袁阮觉得屁股一痛,被人踹了一脚。

 

“姓白的你给老子仔细点!老子有起床气的,信不信分分钟砍死你!!”

 

“喲”白开听了竟笑的有些乐不可支,他半支腿跪上床,凑过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拎起一条胳膊,像玩洋娃娃一样摆弄了两下,用一贯的欠抽腔调开口道:“那麻烦您赶紧的,快砍死爷爷我。”

 

袁阮抽回手丢给他一句神经病,掀开被子下床往卫生间摸过去。

 

牙膏挤了半天没挤上,于是袁阮心一横直接张开嘴挤了一坨进去,这下终于可以心满意足的刷牙了。

 

“你这么逗逼你妈知道吗?”

 

袁阮被神出鬼没的白开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漱口水给咽下去,他呸一口吐掉嘴里的泡沫渣滓,半跳着脚朝门口吼道:“你走路怎么不出声的,要吓死爹…啊!”

 

最后一句啊被兜头一脸的毛巾盖的抑扬顿挫,袁阮摸上去摘下脸上的毛巾,两根手指搓了搓,新的。

 

“洗完脸出来吃早饭。”

 

 

当袁阮神清气爽的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白开已经在餐桌上恭候多时了。袁阮踉踉跄跄的撞开一众凳凳腿腿,终于坐到餐桌面前。

 

他抬手在面前摸到了一只盘子和一只碗,经过味蕾的鉴定,那是米饭饼和豆腐花。豆腐花是咸的,嗯,白开的品味总算还没差到家。

 

“吃完饭吃药。”

 

这句话像是一道强力催化剂,合着从对面传来的吧唧声作用成一剂深度催吐剂,让袁阮顿时丧失了进食的欲望。

 

白开像是在看报纸,袁阮听到新闻纸翻页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筷子敲打在碗壁的清脆响音。

 

“你属鸡的?”白开呼噜着豆花含糊不清道:“老师从小教导我们要珍惜粮食,把你那鸡啄米给老子改了。”

 

“如果你吃饭的时候有人告诉你吃完饭就吃屎,那你也不会有什么食欲的。”

 

白开嘿嘿两声,说:“反正你吃了饭也是变成屎,有什么好纠结的。”

 

袁阮一砸筷子对面前人怒叫道:“那你怎么不直接吃屎!”

 

对面这时收了笑,放低了声音慢条斯理的说:“有时候能有屎吃就不错了,做人要学会知足。”

 

袁阮不知道白开又是哪根神经没搭好,缩着下巴想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吃饭算了,于是他复又不甘心的提起筷子,揣着早死早超生的悲怆决意一口啃掉半张饼下去。

 

 

“喝!”

 

袁阮端起面前那碗可疑液体,嗅了嗅,味道不比兔子屎好到哪去。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臭成这样。”

 

白开敲敲还盛着渣滓的砂锅,理所当然地说:“昨天吃屎今天当然是喝尿啦,赶紧的,是男人就一口闷了!”

 

袁阮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沾了一下,立刻缩回脖子崩溃道:“这他妈是你的尿吧,怎么能恶心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地步?”

 

“嘿”白开伸手往袁阮脑袋上就是一下:“一般人想喝爷爷的尿还不给呢,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点喝!”

 

袁阮端着碗苦着张脸深思熟虑了半天,想想还是舍不得他那双打娘胎里跟出来的招子,捏着鼻子喝了一口。

 

他现在明白早饭时白开那句话的意思了,还有屎吃的时候,确实要知足。

 

好歹兔子屎就那么一小粒,闭着眼睛囫囵咽下去就算了,现在这碗是真让他恨不得在食管上开个洞好直接倒进胃里算了!这他妈不知道是怄了几千年的烂塘泥和着臭鞋垫老树根的苦腥臭味,一口五脏翻江,两口六腑搅海,三口直接灵魂出窍。

 

“乖,全喝了。”

 

袁阮一口还没全咽下去就被白开托着碗底硬生生往里灌,他条件反射的就要往后躲,可不管他人怎么往后缩那只碗就跟长嘴上一样,紧紧粘着跟过来,直到他后脑勺抵到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不如把脑袋摘了丢出去吧。

 

这是被白开填鸭式灌养的人心中唯一所剩的想法。

 

“嘿嘿,小朋友表现不错。”

 

袁阮半瘫在沙发背上,歪着脖子咳了两声,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呈挺尸状一动不动,任白开抽了卫生纸在下巴和领口擦来抹去,沉重地阖上眼皮。

 

就在他以为所有苦痛已经过去的时候,突然又被人捏开嘴巴往里塞了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袁阮骇然,下意识的就要往外吐,可舌头刚推上去,咦,甜的?

 

“表现好的小朋友有奖励,下次继续保持昂。”

 

袁阮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脸不脸的了,上去一把抱住白开的大腿,睁开那双还含着半泡热泪的大眼珠子,跟没吃到奶的毛猩猩幼崽一样瘪着嘴哭嚎道:“还有下次?!!!”

 

"除非你不要眼睛了。"白开声色沉沉,点着袁阮的天灵盖一字一句说。

 

袁阮听了垮下脸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眼泪鼻涕在白开衬衫下䙓上抹干净,而后嗅了两下鼻子,委委屈屈说:

 

“不爱吃桔子味儿的。”


评论
热度(10)
©噗噜噜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