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4-6

04

 

 

虽说姓白的赤脚医生开的药难喝到极点,但好像还挺管用,第二天起床后袁阮已经恢复光感了。

 

不过那也就是比瞎子好一点而已,袁阮现在行动还是很不方便,作为一位视觉障碍者,每天的内容无外乎吃喝拉撒睡,什么看电视打电脑之类的娱乐活动全部都跟他say拜拜了,这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精力正盛的年轻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

 

“别他娘哼唧了”白开踢了踢袁阮的小腿,说“大爷带你出去溜溜弯。”

 

袁阮一个王八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麻溜的套上外套连蹦带跳窜下地,那德性简直跟憋了一个礼拜急着扒门出去撒欢的宠物狗没两样。

 

“诶诶诶,凳子,凳子!”

 

白开说话的功夫就听见前面一阵木头在地板上摩擦滑出的刺耳声,然后就是袁阮抱着右膝盖跳脚诶哟诶哟的模样。

 

“你就老实承认吧,其实你妈生你的时候把人丢了剩下个胎盘养大了,我不会笑话你的。”白开蹲着身子给生活不能自理的小朋友系鞋带,而膝盖刚中了一箭的某人还在揉腿呢。

 

“你能有点同情心么?老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袁阮没好气的换上左脚架到前面,顺便还小蹬了白开一下。

 

“少来”白开抓住那只乱踹的蹄子,威胁性地在脚踝处捏了捏:“你这是在为自己的智商买单,别想着推别人身上。”

 

袁阮不屑的撇撇嘴,懒得和这不可理喻的家伙争辩。

 

下楼梯的时候白开嫌袁阮扶栏杆走的太慢,直接把人爪子从扶手上掰开,一开始袁阮还吓了一跳,手挥了两下发现白开一直稳稳地托着自己,这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出门的时候我也没真踹到他,应该不会趁机打击报复把我扔下去吧……袁阮下了半层楼才想起刚才这茬儿来,刚平复下去的小心脏又紧巴巴吊起来,手上不自主地攥更紧了,心说要滚下去也得拉个垫背的。

 

白开当然不知道旁边人心里在想这些乌七八糟的,只当袁阮太紧张,脚下步子就又放慢了点。

 

心惊胆战的下了完三层楼,直到站到单元楼外面袁阮那颗半悬在空中的小心脏才算安全着陆,今天外面太阳好像挺大的,难得的好天气。他被白开带着往前走了十来米,其间白开一直没松手。

 

刚过完年,小区里还依稀残留着些淡淡的硫磺味,袁阮被白开牵着小心的拐过两个弯,走上了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

 

“你这状况就该多晒晒太阳,便宜实惠无副作用,而且还包邮。”

 

袁阮应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说:“既然晒太阳就行了干嘛还给我吃那些…药。”在外头袁阮顾忌着有人,没好意思把那些东西说出来。

 

“你要是愿意瞎个一年半载我也无所谓。”

 

白开这句话听起来口气不是很好,袁阮识相的闭上嘴巴,专心脚底下走路去了。

 

中午吃完饭下来遛弯的人显然不止他们两个,路过的人们一开始显然是被俩男的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避讳地牵着手这件事震惊到了,但当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发现其中一个双目黯淡无神,又都纷纷由惊撼哑然转为啧啧惋惜。

 

忽然肩膀一沉,袁阮半个身子被白开带着倾下去。

 

“坐着歇会儿。”

 

这季节路边的石凳被冻的冰冰凉,即使隔着裤子袁阮坐下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得见我手动不?”

 

白开抽手在袁阮眼跟前晃了晃,袁阮眨了眨眼睛,皱起眉头道:“没看见。”

 

“卧槽,不会吧!”白开转过身子伸手撩开袁阮的右眼皮,凑过去紧张的盯着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球左右看了看,正色道:“不是说能感觉到光了吗?怎么又看不见了?”

 

“手没看见,就看见一只猪爪样的东西在跟前晃。”

 

“……”

 

袁阮咽了口唾沫,有点后悔开这个玩笑了,白开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这让他的眼睛越来越酸涩,而且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面前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股股黑气,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的包围着自己,压的他都快要窒息了。

 

“哥,哥别气,开个玩笑嘛”袁阮颤颤巍巍地摸上白开撑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扳了两下没扳动。

 

完了,他不会是在考虑把我眼珠子给挖出来吧?袁阮有点怕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真废了,以后变成独眼龙还怎么泡妞啊!

 

“哥,啊不,爷爷,爷爷我错了…”这再一张口竟带着连袁阮自己都想鄙视自己的没出息腔调:“眼睛疼…”

 

白开看着袁阮的眼眶渐渐泛红,然后里面那颗晶莹的眼珠在生理反应下重又变得水汪汪的,像是刚出生的小鹿,单纯、无知、脆弱、慌张。

 

“啊…”

 

袁阮紧闭着眼睛用手指揉搓着右脸颊,可等他放下手的时候,右半张脸上还是留下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袁阮皮肤偏白,衬着那道菱形的印子鲜艳无比,一看就是被人狠掐出来的。

 

“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看你是吃十堑都不长记性。”白开靠在椅背上,叉着胳膊缓缓地叙述着一件事实。

 

“你!”

 

白开闭着眼睛打断旁边人的发言,说:“敢顶嘴就再给你脸上盖个章。”

 

袁阮紧咬着后牙槽,脖子涨的通红,姣长的睫毛也因愤怒而扑闪抖动,一时间静谧的公园小路边就听见袁阮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05

 

 

“你知道吗”白开慢慢睁开双眼,声音里带着些许飘渺:“当年江烁都没你这胆。”

 

袁阮揉着脸颊哼了一声,说:“那是人家懒得理你。”

 

这句说完半天不见白开回嘴,袁阮还以为旁边又起了什么坏心思要整自己,噌一下往旁边挪开好大一段距离。

 

过了许久,白开方再度开口:

 

“嗯,他确实没这个闲工夫。”

 

袁阮听着他这句半拈酸半自嘲的话,脑子里搜索着哪家医院看牙比较便宜,可思前想后半天还是觉得这年头上医院看病太贵,不如现在自救来的划算。

 

“人贱自有天收,人看不上你是因为秦一恒那家伙比你更棘手,这是上帝出于世界和平的考虑,看开点吧哥们儿。”

 

“你这是安慰我吗?怎么爷听着就这么别扭呢?!”

 

警报暂时解除,袁阮又蹭回来,伸出胳膊拍了拍白开的肩膀,再接再厉道:“都这年头了,可不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这套了啊,你有这闲工夫暗自神伤的想别人家老婆还不如趁早弃暗投明梅开二度呢,谈恋爱要赶紧,别等一把岁数干不动了再后悔。”

 

白开捻着袁阮的手指把他胳膊从自己身上挪开,斜着眼睛反问过去:“小朋友几岁啊,谈过恋爱吗?在这信口开河的,我这叫从一而终,小孩子家家边儿玩去!”

 

“嘿!”袁阮不服气了,推了白开一把说:“你傻吧你!知道什么叫从一而终吗?那是形容人夫妇的,你丫就一暗恋成伤,还从一而终呢,你再不赶快迷途知返就等着从单而终吧!”

 

白开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被这种脑子缺根筋型人物数落到体无完肤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啊……这家伙平时傻的跟野狍子一样,怎么这会儿一扎一个准,操!还能不能给老人家留点面子了?

 

心里面不爽快,于是白开也决定反扎回去,他酝酿了一下,用一种极端嘲讽的语气开口说:“迷途知返?这会儿让爷爷返谁那去?返你那啊?爷爷我还没落魄到这境地。”

 

袁阮砸吧了两下嘴,露出一种好吧我知道你很可怜大爷就勉为其难借你一下我宽阔的肩膀来抚慰你那颗支离破碎的玻璃心的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白开的最后那句一样,摇头晃脑道:“唉,就知道你无法抵御本大爷的四射魅力,看在大家朋友一场的份上,要我帮你渡过失恋期倒也不是不可以。”

 

"小朋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申请和爷爷谈恋爱?"

 

 

 

当天晚上袁阮做了一个梦,他看见白开头上顶着个白帘儿,拽着江烁的手在歇斯底里,江烁拍拍白开的脸,说他的真爱其实是法海,现在他要走了。

 

白开死拉着江烁的袖管不放,就在两个人拉拉扯扯之际秦以恒突然披着个袈裟从地底下冒出来,啪一记手刀扯开白开的爪子,抱起江烁飘乎乎的飞走了。袁阮就站在白开后面,看着那俩家伙越飘越远,期间江烁好像还乐颠颠地在朝地上的他们俩挥手致意,于是白开就开始哭了,先是站着哭,接着蹲下去哭,然后一边捶地一边哭,袁阮看着有点捉急,就凑上去想劝劝,可等他站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嚎啕大哭的白开干瞪眼,袁阮那叫一个急啊,就伸手上去给白开抹眼泪,可结果却是越抹越哭,眼泪水跟自来水一样哗哗的往外喷,先是打湿了自己整条袖管,然后又顺着淋湿了他们俩的衣服,最后居然在地上蔓延开来,越涨越高,逐渐没过脚背、大腿、胸口、脖子,一直淹到鼻子下面。

 

这下袁阮彻底慌了,两只胳膊到处瞎扑棱,又是比划又是擦的叫白开别哭了,但对面就跟他脑电波不在一个频似得,甭管他怎么折腾就是照哭不误,而且还越哭越起劲,是非要和孟姜女一较高低不可了。

 

终于他们俩人彻底泡在白开的眼泪水里,袁阮扑腾着呛了几口,又苦又涩。忽然一个浪打过来把他卷进水底,憋气憋到肺都要炸了人就是浮不上去。就在袁阮憋的脸色发青的时候,他看到白开像条水蛇一样游到自己跟前,脸贴着脸,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咧开嘴笑出来,还是那种豁出八颗牙的标准型笑容,一下子就把袁阮给惊醒了。

 

他像只脱了水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喘气,胸口闷的就跟压了块石头上去,一摸摸到条胳膊。袁阮吃力的把白开那条胳膊从自己胸前挪开,完了又不解气的拐了旁边人一肘子。

 

吃了这一记的白开缩了下肩膀,翻过身继续睡的香甜。

 

袁阮抹了把脸,气呼呼地转了个面,这回终于没东西压着,不久之后他又迷瞪的睡了过去。

 

 

 

06

 

 

从那天以后,已经三天过去了。

 

那次的石凳谈话以无疾而终最为结局,唯一的用处也许是在人类谈话史上记下一笔,其实男人间也能进行感情类的无聊沟通,并且其狗血程度不亚于女性。

 

在这三天里还有另外一件稍显重要的事,就是袁阮的视力成功实现了质的飞跃,已经由瞎子转变成半瞎,约等于那种脱了眼镜就看不清地的高度近视人群,三米开外男女不分,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当然这一切都是由血淋淋的代价换来的,袁阮现在有相当的自信,如果穿越回三五年,他会是红军长征队伍里最优秀的一名杂食类战士。

 

只要你想得到,没有我不能吃的。

 

日子还是一贯的无聊,袁阮从来不知道原来二十四小时可以这么长,碰上天气好的时候白开会像遛狗一样带他出去转一圈,但绝大部分时间需要他自己找乐子来消磨。开始他采取一种名为消极抵抗的手段,无聊了睡,郁闷了睡,吃完了睡,最后睡的人头脑发胀,脚下飘虚,不仅没胖还反而瘦了,简直是科学界的一朵奇葩,说出去还不知道要被多少减肥女性乱刀追杀。

 

“陪我说会儿话呗。”

 

“没工夫。”

 

“为嘛没工夫。”

 

“看书。”

 

袁阮一个转身从沙发上翻起来,拉着白开胳膊眯起眼睛凑上去,瞪半天也看不清字。

 

“讲什么的,跟我说说。”

 

白开单手撑着脑袋一脸无语地把书挪回来,用一种绝对虔诚的语气说:“您还是当您的睡美人去吧。”

 

“读书使人充实,交谈令人精明。”袁阮挪开靠垫坐过去,一本正经地对白开说:“现在组织给你一个既能充实又能精明的机会,来,给领导汇报一下里面都讲什么了。”

 

白开权衡再三,掂量着要是不答应眼前这位可能自己今天下午都没歇了,但还是想最后再挣扎一下。于是他迎上旁边人翘首以待的小眼神,顿了顿,说:“文言志怪,要听?”

 

“瞧不起老子的文化水平,念!”

 

白开把戳在书页上的指头提开,往前翻了几页,从头开始给袁阮讲起。

 

“元和中,饶州刺史齐推女,适陇西李某……”

 

玄怪录齐推女篇,讲的是一男人历经千辛万苦救老婆的故事,情节其实还是挺吸引人的,但因为写故事的人比他们早生了一千两百多年,走的还是委婉派路线,直接导致一些文化素质不过关的小朋友听得云里雾里,再加上春困秋乏夏打盹冬无力的钢铁定律,白开一个故事还没讲完旁边人脑袋就歪过去了。

 

白开收声,点了点肩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惹得睡梦中人皱起眉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像是终于找到一个称心适意的地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没过多久居然还微微打起鼾来。

 

下不为例。白开默默在心中记了一笔,翻开书继续往后看。

 

勉勉强强读完两则故事,白开知道今天这书多半是看不下去了。温热的鼻息一阵又一阵的喷洒在脖颈上,搅得人定不下心来。他偏转过头,午后的阳光很充足,不偏不倚地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打在袁阮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

 

在阳光下还能看见他雪白的脸上的小绒毛,像新鲜的水密桃一样,撩的白开莫名就觉得有点饿。

 

看来果然是不能憋太久,白开深吸一口气把头正过去,刚才有一瞬间居然觉得小朋友还挺可爱。

 

 

 

 

“用得着一样拿那么多份嘛……”

 

白开眼皮子都没撩一下,继续往车里塞,说:“你懂什么,趁打折多拿点,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晚饭的时候白开说家里快吃光了,等下得去超市一趟,袁阮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改善一下目前这种一块肥皂从头洗到屌的生活质量,当即表态要一同去。白开则仗着眼明手快把青椒肉丝里的肉全挑了,剩下的青椒拨到袁阮碗里,边拨边殷殷切切说多吃点,等下好有力气扛大包。

 

袁阮看着推车里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黑着张脸,说“你还缺钱?”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叫生活态度,小朋友是不懂的。”白开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摇了摇手指,最后往车里丢了一罐花生酱:“结账!”

 

排队等结账的时候袁阮又从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抽了只小盒子。

 

“你拿这个干嘛。”

 

袁阮撇了下嘴,嫌弃的说:“桔子的不好吃,换个味道。”

 

白开挑眉,看着盒子上的冈本超薄四个字,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一脸淡定的忽略掉收银小姐暧昧的目光,白开气定神闲的刷卡,签字,然后把购物袋拎起来,丢给后面人一个高贵冷艳的单字,走。

 

袁阮提溜着一袋子牙膏刮胡泡卫生纸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拐弯下楼梯,看着前面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像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关心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非要装出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做人不能太傲娇啊。

 

司机下了车库才发现没手掏钥匙。

 

袁阮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在白开裤兜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那换个兜找。”

 

于是袁阮又只好勾着左手去翻白开右边的裤口袋,反手不太利索,就又靠过去了点,白开的白色羽绒服外套在车库顶灯下面反着光,照的袁阮有点晃眼。

 

口袋里那只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轻轻重重地摸在腿根上,擦的白开下腹像是着了一小团火。

 

“没……嗯?”袁阮正要说没有,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下意识就摸了上去,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都已经摸了好几下了。

 

白开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袁阮耳朵边说:“我想起来了,在衣服口袋里。”

 

袁阮涨红着脸狠狠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抽回手摸进白开衣服口袋,期间白开先是抖了一下,接着就用额头抵着身前人的肩膀嗤嗤地笑,一声声颤音透过衣服传进骨头里,震得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袁阮顶着快冒烟的脸皮飞快从口袋里把钥匙抽出来,一把推开靠在身上的白开,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白开听那砰一记砸上车门的声音,笑的更欢了,抖着身子打开后备箱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放进去,再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从白开坐进来开始袁阮就偏头对着车窗不讲话,一路上就听见白开断断续续的闷笑声。

 

袁阮忍不住低声骂了他一句有病,结果惹得旁边人笑的更大声了。

 

“你摸我我都没气,你生什么气啊?”

 

袁阮转过头恼羞成怒地看着白开,凶神恶煞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旁边人一脸的无辜,捏起嗓子说:“明明是你调戏人家,怎么还倒打一耙~”

 

操,袁阮啐了一口,就不该搭理这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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