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罐 16

“我是没什么童年。”

 

白开收口闭嘴。

 

然后,袁阮讲了一段往事。

 

“我五岁的时候遭过一次绑架,家里面快把我救出来的时候,那个劫犯躺在地上最后朝我开了一枪。”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说那枪把我的肝打碎了,第二句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我母亲就拽住医生,说用她的。”

 

“那次手术切了她三分之一的肝给我,不过效果却不算理想。两个月后我的身体对移植肝产生了慢性排斥,免疫上的问题,当时也没办法治,只好先用免疫抑制剂拖着,尽量减缓衰竭速度,等时间到了再进行二次移植。”

 

说着他耸了耸肩,自嘲道:“我的童年喂的不是狗,是床。头三年时间里我至少有四分之三是在床上过的,不是医院的,就是家里的。”

 

“而从我手术以后,我父亲也从公司管理层退出来了,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照顾我和我母亲,还有就是他作为药物研究出身,非常清楚除非是同系移植,不然即使是做了二次移植,排斥还是在所难免。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进行免疫诱导,不然有多少个肝也禁不起我这样耗的,所以之后的几年里他也一直在研究免疫耐受性方面的药物。”

 

讲到这里,袁阮顿了顿,转头对白开道:“你之前不是问我和我爷爷关系好不好吗?”

 

“在那以前是很好的。”他摸着手里的罐头,语气有些落寞:“我是家里的长孙,打出生起爷爷就很疼我,不过自从那次绑架事件后,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公司里因为我父亲工作的调整有过一次挺大的职务变动,父亲将原本负责的部分几乎全转给了我小叔叔。有一回在病房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听见我父亲和爷爷在低声争执些什么,我爷爷平时很少发脾气的,但是那次……从那以后,我爷爷跟父亲之间的关系一下子生疏了很多,连带着我也不怎么亲近了。偶尔我身体好的时候去老宅找他,他也总是推说有事,聊不到两句就回书房了,次数一多,我也就不去讨嫌了。”

 

“我知道是我的缘故,”他沮丧的说:“爷爷原本是很看重父亲的,父亲从高层退出来的决定,应该是伤到他心了。”

 

白开对袁阮的推测未作评判,他掐掉手里的烟,等了几秒,才试探性地开口:“那你的身体,现在没事了?”

 

袁阮点头,但语气却仍不怎么轻快:“父亲花三年时间研制出了「SEED」,一种HLA诱导剂,而与此同时我身体里的移植肝也已近衰竭晚期。当时「SEED」才到临床试验Ⅱ期,即使从理论上来讲已经臻于完美,但作用于人体长期后会有什么副作用仍尚未可知,严格来说是不能正式投入使用的。开始,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先做二次移植,等「SEED」的Ⅲ期试验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使用。不过我拒绝了。”

 

“我无力再承受一遍这样的三年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要吃那么多的药,好多好多,多到让我觉得味蕾除了苦味再也感受不到其他味道了。因为这个身体,同龄人在外面玩的时候,我在医院做检查;别人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输液。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眼睛里,全部是同情,是怜悯,是各种各样令人绝望的眼神。”

 

他说着,浑身都沾染上一层悲伤的颜色,垂下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母亲手术以后因为照顾我,自己恢复的并不好,到医院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但隔三差五的却总是生病,到底还是伤了底子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如果一个人的活,是以不断伤害其他人为代价,那么活这个字,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白开将自己的手掌翻转过来,轻轻握住他那只垂下的手,用一种独特的,令人感到踏实的声音对袁阮说:“有些问题不是小孩子应该去思考的,但是现在我能告诉你的是,活着这件事的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

 

袁阮嗯了一声,带着些翁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塞在鼻腔里。

 

白开静静地握了一会儿,才听对方再度开口。

 

“但是我当年确实是那么想的,反正不管「SEED」有用没用,于我而言都是一种解脱,所以没必要再折腾了。最后我父母还是答应了我,活确实不容易,但死还不容易吗?他们没办法强迫我,只能妥协。”

 

“你看我当时还挺坏的吧。”他笑了一下:“但我这回运气倒是不坏,在「SEED」的作用下,二次移植成功了,两年以后,我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我看好像不是吧,至少智商比别人低了一大截啊。”

 

“滚!”袁阮抽手搡了白开一拳。

 

白开笑嘻嘻地调侃:“不让人说实话就算了,发什么火啊,发火伤肝哦。”

 

“伤肝总比伤心好吧,”袁阮幽幽道:“你下午都跟江烁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白开挑眉,语气不能再真诚:“我跟他又不熟。”

 

袁阮脸上像结了霜,声音冷的掉冰渣子:“你跟他不熟,可是我跟他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有没有事我会看不出来吗?”

 

白开心底莫名其妙开始拱火,说话口气也不知不觉冲起来:“你那么关心他那你去问他啊,既然不相信我还问我干嘛?!”

 

袁阮咬唇,隔着如墨夜色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移开视线,把各种猜测化成一声长叹。

 

“江烁是我很好,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放软到几乎恳求的姿态和柔软的语调让白开火消了大半,可心里却仍觉得不大舒服:“告诉你你就什么都愿意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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