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色交易

中篇,完结整理版。CP白江(番外篇可在微博查看,lof严查就不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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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市天气就像个精神病人,昨天还热得人穿单衫都流汗,一晚过去就恨不得能把棉袄披上。白开出门的时候刚过晌午,虽然有风,但站在太阳底下人还是暖烘烘的,白开贪凉,人又有点懒,走了两步觉得还行,就没高兴回去换衣服。带着东西晃到苏源路,找到自己的老位置,和前几日一样把摊子架了起来,边观光姑娘大腿边等生意。

 

苏源路坐落在C市中心,不是主干道,又靠近商业区,天然一个好温床,滋养了无数摊贩小商,环境自然是差了点,但是因为离旁边的一个商场很近,绝大部分人人逛完都会顺便出门买点小吃,所以客源稳定,生意一直不错。有了吃,自然也衍生出其他生计,于是这条不是很宽的路逐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小市场,吃穿玩用无一不有,尤其到了晚上,在夜幕的遮掩下更是热闹。

 

白开最近也把饭碗搬到了这里,头两天装备不齐,后来在淘宝买了电瓶和逆变器,又做了一支广告牌,同周围小贩一样,搞得像模像样的。他之前在办公室呆的腻歪,现在换了环境,既随性收入又尚可,正经找工作的事就给故意忘到角落去了,反正也不急要钱,就想多拖会儿懒。一个人在外面就这点好,干什么都没人管。

 

今天他也和往常一样,有生意上门的时候赚钱,没客人的时候就跟旁边卖充电宝的大叔侃大山,一直悠闲到傍晚,太阳快落山,风更大了,只穿了一件衬衫的白开顿时觉得有点凉,他是北方长大的,总不习惯南边这种冷,寒里还夹着湿气,简直要把骨头缝都冻住。春夏还好,每到冬天就格外想念老家的暖气。

 

晚上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白开舍不得就这么打道回府,挨到天彻底变黑,来往行人越来越多,温度也越来越低,白开扛不住了,问隔壁摊卖衣服的大妈借了件外套,但还是冷,想来想去得干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缩手缩脚地在电脑里翻了一圈,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载的单机游戏。

 

不知道是零几年下的游戏了,画面显得有些粗糙,不过剧情还不错,白开大学时候玩的大多数是端游,后来毕业工作又忙,慢慢游戏也就没工夫上了,电脑里客户端卸得精光,没想到现在还能找到条漏网之鱼来。白开整只手缩在袖管里,唯一露出来的一根手指在触摸屏上不时点两下,RPG游戏不需要太多技术性的操作,大半时间都在读对话。来生意的时候就把电脑搁旁边,结束了再敲两下,两头竟也没耽搁,晃晃悠悠就到了八点多。

 

平时白开都是九点收摊,但今天还是提前一点好,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决定把手上这个BOSS过了就关机。

 

他漫不经心地控制屏幕里的几个主角释放技能,前两个回合都在节奏之内,到了第五回合,BOSS放个了大,男一和男二都死了,只剩下女主挂着个血皮。白开啧了一声,点了逃跑,重打。

 

第二次,白开走了保守路线,一边让女主奶血,一边让男主释放防御加成BUFF,这个BOSS法抗高,索性就只让物攻高的男二输出。这样打得是慢了点,不过一直没减员,白开很满意,决定就这样把BOSS给磨死。可没想到等过了第八回合,BOSS又放了一次大,主攻的角色死了,男一只剩下半管血,女主挂着个血皮。白开不死心,再重来。

 

第三次刚开头,有客人过来了。

 

“贴膜多少钱?”

 

白开按暂停把电脑搁到一边,看了眼搂着女朋友的小年轻,打开工具盒轻描淡写蹦出两个字:“八十。”

 

小年轻倒吸一口气:“你这儿怎么这么贵啊?前头那家才二十。”

 

“我这都是钢化膜,不留指纹的,八十都算你便宜了,你想要再便宜的可以往前走,街后头那家只要十块。”白开瞅了眼旁边女孩子手里的机子,翘着嘴角说:“姑娘手机新买的吧。”

 

那姑娘应了一声,觉得这个摊主和整条街画风都不一样,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腿就有点迈不开步。正要拉她往前走的小年轻被拽了一下,回头只听见自己女朋友说:“我要贴这家的。”

 

小年轻一脸震惊道:“一张膜八十!你没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呢!”小姑娘不敢示弱,抬高了嗓门说:“新手机贴十块的膜?我说你怎么这么抠门呢?”

 

人来人往的,小年轻面上挂不住,不想在大街上和女朋友吵起来,只好硬着头皮掏钱包。

 

白开给他找了钱,接过手机后忍着笑开始擦屏,心里盘算着回去路上买点什么宵夜好。

 

膜贴到一半的时候,前头忽然有人大喊了声不好,一句话像是把火,整条街都沸腾了。白开也暗骂一句糟糕,估计是城管来了,得赶紧撤。

 

可是交了钱的这位却是不依,八十一张呢,甭管什么来了你都给老子贴完再说。白开被他拽着跑不了,差点就骂娘了,只好坐回去贴,大冷天本来手指头就僵,这会儿再一急,更是贴不准了,留了两个气泡,又被小年轻抓着不肯放,两相拉扯的时候周围摊主溜的溜逃的逃,转眼就只剩白开这边,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更扎眼了。

 

“那边那个!谁准你在这摆摊的?”

 

远处传来一声呵斥,白开没吓着,倒是把那两个花钱的吓了一跳,女孩子胆小,推搡着男朋友快走,害怕招惹是非,小年轻虽然不满意,但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两个人快步走了。终于让白开松一口气,趁着街头几个穿制服的还没走过来,火速收拾东西撤退。

 

“小江你赶快过去,别让那边那个溜了。”房万金边摁着手里这个卖麻辣烫的三轮车头,指挥新来的到另一边去。

 

江烁哎了一声,两三步跑到路灯下面,对还在收拾的贴膜贩子好声好气说:“同志,您这是非法占用机动车道,根据管理条例您得交付相关罚款,否则我们有权扣留您的经营工具。”

 

白开理都不想理他,一听就是个新来的,也算自己运气好,手里更是加快了速度。

 

江烁说了一遍见对方没反应,心里也有点紧张,今天是他头一次出任务,就怕事情没办好回头要被领导骂,于是板下面孔,用更加严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并且一把摁住台面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笔记本电脑,阻止这个试图逃跑的小贩。

 

白开这下没办法,跟眼前这位扯了两句皮,结果这位长的白白净净,嘴巴倒是很紧,管他说好话还是言语讽刺就是不松手,眼瞅着前头更多城管就要过来,白开急的火燎眉毛,开玩笑,交了罚款一天都白干了,当然不能交,于是就伸手去抢。

 

站直之后小贩要比城管还高出半个头,论体格白开觉得自己不可能输,再加上社会舆论偏向黑城管,现在绝大多数城管也不敢轻易和违章小贩有肢体接触了,怕被反咬一口,闹出纠纷,所以白开笃定这家伙不敢跟自己多纠缠,手里更是下了真力气。

 

江烁没料到这贩子会突然动手,整个人被推了个趔趄,但站稳后更是坚持了。江烁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好好说话,说不定还有还转的余地,但你要蛮不讲理,那他也绝不退步,脾气上来谁都劝不住。本来出来摆摊的都不容易,江烁内心里还是同情这些讨生活的人的,但眼前这位好手好脚,年纪不大长的也不磕碜,哪一处都不值得怜悯,现在又公然阻碍执法,自然是决不能放过了。于是他硬是抓着对方的胳膊不撒手,计划着等其他同事过来帮忙,然后再一起处理这个违章摊贩。

 

白开头都大了,他倒是不介意给这位两拳,可现在敌方人多,我方人少,周围更是没有围观群众,真闹起来恐怕倒霉的还是自己。

 

就在两相僵持的时候,前面那一波城管已经处理完毕,看江烁这边有麻烦,也都赶了过来。领头的一位中年男子显然是见惯这种场面了,掏出电话威胁白开老实点,不然就叫警察过来联合执法。江烁从口袋里掏出罚单,写完之后塞到对方手里,拿起台上的电脑说:“东西我们先扣了,等你来交罚款的时候再还给你。”

 

小贩破口大骂,指着这个小年轻说他们仗势欺人,扬言要找记者去城管局采访。

 

江烁收拾完纸笔抬头一笑,灯光在瞳孔里流光四溢的,“你找吧,来的时候别忘了把钱包带上。”

 

收拾完残局,一行人尾随在中年男子后面走了,过不了多久,那些逃逸的小摊贩们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又都重围了过来,苏源路还是同往常一般热闹,只有白开一个在寒风中跺脚骂娘。

 

回局里的路上房万金不怎么高兴地批评江烁,说江烁书生气太重,办事一点没有效率。

 

“再遇到刚才那种情况,直接上脚踹,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好讲,一帮老油条,永远赶不干净!”

 

一同坐在车里的几个同事都大气不敢出,今天七点多快八点的时候值班室接到一个电话,一位市领导带老婆出来吃饭,车开到苏源路这边堵住了,就把城管局臭骂了一通。这个点本来大家都下班了,结果又被这一通电话又从饭桌上骂了回来。房万金现在也不是针对谁,只是想找个倒霉蛋发火,江烁运气不好,大家也没人敢劝,就怕领导把怒火撒到自己头上。

 

江烁也明白这个理儿,一路低着头挨骂,等回了局里,房万金象征性的又说了两句,自己率先走了,余下小兵心有戚戚,几个关系好的安慰了江烁几句,说第一次出任务都这样,往后习惯了就好。江烁本来还有点低落,听同事几个越说越愤慨,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了。

 

“我知道了,对了,库房钥匙在小袁那儿吧?小袁人呢?”

 

他们扣留回来的一堆东西按规章都是要记录入库的,库房是袁阮在管,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他来着,转眼功夫人又不见了。

 

“不知道啊,上厕所去了?”老罗给袁阮打了个电话,响了四五声对方才接。

 

“这臭小子已经溜了。”老罗听了两句转述江烁,把电话递给他。

 

江烁接过电话,里面袁阮低声下气的,原来今天晚上袁妈妈是给袁阮安排了相亲的,中途离席已经让女方十分生气,所以领导一走他也紧随其后,脚底抹油赶紧溜回去了。

 

“你倒是走得快,库房谁管?”江烁假装生气道。

 

袁阮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但人都已经出来了,没道理再跑回去,只好在电话里跟江烁告饶,求他帮忙先记一下,等明天他来了以后再收库。

 

江烁听他讲了一箩筐好话,这才满意地答应下来。

 

“那我们就先走了。”老罗换回常服,跟江烁打了个招呼。

 

江烁冲他们摆摆手,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江烁打开袁阮办公桌上的电脑,点进系统里,按照罚单内容一条条地记录今晚扣回来的东西,转眼又过去一个小时。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打算点份外卖,填饱肚子再继续。

 

就在这时,地板上突然发出一道低电量报警的声音,江烁一开始还以为是袁阮的笔记本电脑,局里的电脑连得都是内网,也不能玩游戏,所以有些人会带自己的电脑过来,没事干的时候就偷个懒,比如袁阮这种重度网瘾患者。

 

但他发现袁阮的电脑好好地躺在办公桌上。

 

江烁想了会儿,恍然一笑,走到地上放着的那一堆旁边翻了翻,从里面拎出来一台笔记本。

 

跟袁阮的一个牌子,怪不得声音是一样的。

 

这家伙可是所有暂扣物品里最贵重的了。江烁看了下插头,袁阮的电源线正好能用,没多想就给它连上了,提示灯变成绿色,还没关机。江烁本来打算等充完电再给它关了,又担心自己到时候会忘,边想就翻开电脑屏,画面一闪,跳出来一个暂停的战斗界面。

 

江烁一眼就认出是什么游戏,零九年最火的一款RPG,那时候他大二,下了课就玩这个,一个月把所有剧情线都通了一遍。

 

不过现在玩这个游戏的人倒是很少了,江烁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屏幕,回想起路灯底下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好像长的还不错?

 

嗯,就是人太讨厌了。

 

 

第二章

 

第二天白开没去城管局,照常点到了苏源路,但今天不是来摆摊儿,而是打听情况。

 

“哎呀,昨天那个点城管已经下班了呀,不知道怎么会突击检查。”

“……我不晓得撒,你问问前头那个卖烤鱿鱼的,听说他有亲戚在城管局。”

白开把外套还给昨天借衣服的那个大婶,道了声谢,又带着烟到烤鱿鱼的小伙子那儿攀谈起来。

 

“唉哟,哪儿来的亲戚,就是一邻居。”烤鱿鱼的接住白开递过去的烟,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熟的关系,你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上。”

 

白开又问了几个年纪大的,也说没什么好办法,就他们平时打听的那些小道消息,都是塞了不少钱才换来的,就怕吃饭的家伙被城管收走。

“年轻人,你那东西要是不贵就再买一个吧,到了城管局少不了还有什么别的钱要交哟。”

 

一路问下来,无外乎割肉不要了,或者老实去交罚款。白开也很犹豫,电脑是用了好几年的,本来他就有换新的打算,只是那里面还有不少资料,也不是轻易说丢就丢的。

 

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再买一台,他实在不想和政府的人打交道。

 

得出这个结论,白开便决定打道回府,外头实在太冷。

 

到家之后随便弄了点吃的,晚上刷了会儿手机就开始犯困,白开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电话突然响了。他看清来电显示,第一反应是不接,然而打电话的人像是摸清这边脾气似得,白开不接就不挂断,铃声长久刺激着鼓膜,白开最终还是认输接了。

 

打来的是他师傅,声音火急火燎的。

 

“九月份的库存备份你还有吧?”

 

白开一边剪脚趾甲一边回道:“师傅啊,我已经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中年人有些疲惫地声音道:“我知道是公司对不起你,但我好歹带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当是帮我忙行不行?”

 

白开无话可说了,话到这个份上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有,但是现在拿不出来。”

 

“好,好,好,有就好,你什么时候方便再传给我。”

 

白开能听出他师傅语气里的画外音,估计又是公司系统出了问题,IT部的一帮人连累的人仰马翻。

 

“明天吧,最迟不会超过后天,到时候我联系你。”

 

得,这下城管局是非去不可了。

 

第二天起床吃完早饭之后,白开先去银行取钱,然后坐公交车到市城管局,跟门卫说明情况之后,被带到了大门进去第二个办公室。

 

袁阮背着显示器正在打DOTA,被开门声吓得一脚把电源给踢了,连带着江烁刚插上去的电热水壶也停下来。

 

“这有个交罚款的。”门卫把人领进来说完一声就走了。

 

江烁向袁阮投去鄙视的一眼,瞧你那德行。

 

“是你啊,”江烁一眼就认出白开,重新把电源插上,问:“罚单带了吗?”

 

“带了。”白开从口袋掏出单子放到他们台上。

 

江烁拿过去看了眼,从一个大铁夹里抽出一张编号一样的递给对面袁阮:“开库去。”

 

白开本来以为肯定要有一番波折,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拿到东西了,一时间还有点儿难以置信。

 

“坐着等会儿吧。”江烁指指对面的椅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白开坐到刚才袁阮的位置上,看着已经灰了的游戏界面,随口说了句:“你们上班挺清闲啊?”

 

但江烁觉得这话里有讽刺的味道,心情顿时就不怎么好,但袁阮确实是在偷懒,被人看见了也没法辩驳什么,只会越抹越黑。

 

“登记一下个人信息。”他从桌角找出一张表,公事公办地递过去,除此以外懒得再跟这人说话。

 

城管这个职业被媒体歪曲太多,有些人先入为主,又脑洞忒大,解释了也没有用。

 

白开从桌上找了支笔开始写,填到最后发现有一栏“是否已交付罚款”,这才意识到这单子本来是应该由城管局的人边问边登记的,结果对方倒是相信自己,直接丢给他自己填了。

 

这时袁阮也已经取了东西进来,递给物主说可以当场检查一下。

 

白开没打开看,直接放到电脑包里,问钱在哪儿交。

 

“就在这儿交啊,”袁阮手伸过去:“五十。”

 

“五十?”白开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五十,”江烁在对面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得收五百?”

 

白开有点明白过来了,但作为昨天才起过冲突的人,现在也不好意思说点什么,更何况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城管即便没做错,也客观存在利益矛盾的关系,能少打交道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交了钱销了罚单,白开领回自己的东西走出城管局,时间也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公交车不好等,白开站了十分钟,车没来,拿出手机给师傅发了条短信,又翻了半天社交软件,车终于来了。

 

他坐到城环路下车,车站对面就是荣景集团。

 

前台小妹看见是他,远远得就打了个招呼。白开原来在这儿的时候,人缘相当不错。

 

“你师傅刚才打电话说马上下来。”前台小妹挺热络地问白开要不要喝咖啡。

 

“唉,自从你走以后咱们公司的门面型男天团顿失半壁江山啊。”

 

白开半点没谦虚,撑着下巴附和道:“是啊,现在也就秦一恒能看看了吧。哎你有没有吃的?”

 

前台从抽屉里掏出来两个小蛋糕递过去,颇为怜惜道:“帅哥,瞧你都饿瘦了,不如到我家来吧。”

 

白开笑了一声,说:“我这型的你可养不起,不如动动脑筋追你们秦主管好了。”

 

那姑娘闻言顿时矮了一下,见左右没人,凑到白开耳朵边偷偷摸摸地说:“秦一恒不当市场部主管啦,上个礼拜被董事长升了职,现在是总监了。”

 

白开耳朵一动,十分意外:“连跳两级?”

 

“是啊,现在办公室搬到了十一层,又大又气派,中午饭也不在食堂吃了,唉,心好痛。”

 

白开听着好笑,道:“人家升职,你心痛什么?”

 

前台抚胸大恸道:“现在每天中午看着一帮丑男下饭,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白开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了。

 

万幸他师傅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替白开结束了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他告别伤心难过的小前台,同师傅一起到了一楼的会客厅。

 

他们俩之间用不着寒暄,白开也知道现在自己师傅肯定是快忙的脚不挨地了,把网线拉好以后就开始导数据。

 

趁进度条还在走的时候,白开靠在沙发上说:“13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所有数据现在全部导给你,弄完我这边当场格式化,再有这种事也别找我了。”

 

师傅叹了口气,问:“新工作决定了吗?”

 

白开挺无所谓地答:“还没找呢。”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现在的形势变化太快,不过收购龙和是势在必得了,等到了年末董事长应该会长驻B市,那时候这边就是由秦一恒在管,你要不要考虑回来?”

 

白开半晌没有说话。

 

荣景可以说是他们这帮人一砖一瓦堆起来的,要说感情不可能没有,但上层这两年的决定实在是叫人寒心了。

 

“再说吧。”他道。

 

师傅知道白开现在气还没平,也不多劝,之后两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不管公司怎么样,他们师徒俩之间总是没有仇的。听白开说现在在摆地摊贴膜,也只是哈哈一笑,他这个徒弟就是乐忠于搞点出人意料的事,但作为师傅,不仅不旁加指责,反而喜欢添油加柴。

 

“智能高端数字通讯设备表面高分子化合物线性处理,好事业哇。”快五十的中年人击掌鼓励道:“我在城建局有几个熟人,要不要给你打个招呼?”

 

白开哧声一笑,说:“关城建局什么事,反正也是混着玩儿的,你还来劲了。”

 

白开师傅不以为然,道:“年轻人干什么都得有劲头啊,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想使劲儿也没力气了。”

 

白开给师傅添了杯酒,“您可别这么说。”

 

师傅拍了拍徒弟的手背,笑着没说话。

 

第三章

 

回家以后白开还是认真考虑过师傅的提议,假如事情真的像他们预测的发展,那回去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最后究竟会怎样现在也说不准,况且这件事怎么说也得等到年后。白开想,最近是不合适找正经工作了,毕竟干几个月就辞职不是什么好事,临时凑合的工作也不会太顺心。

 

简而言之就是还得混着。

 

想完这些白开有些无奈地抻了个懒腰,以前想偷懒都偷不着,现在猛塞过来这么长一个假期,还真有点不适应。

 

下午他去菜场的时候买了条鱼,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又带了啤酒,然后回家做了顿比以往都丰富的晚餐权当庆祝假日开启。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想起来上次的游戏才打到一半,念头一出就压不下去了,洗完澡又坐到电脑前面。

 

上次那个BOSS怎么过来着?他趁游戏启动界面还在读条的时候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跳过前面一大堆的废话,直接拉到战斗部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时候游戏正式开启,界面最大化盖住了浏览器。

 

白开读取存档,画面一闪,跳出的对话框里显示“您成功击败XXX,获得古老的地图X1,不知名的钥匙X1。”

 

白开第一反应是自己记忆力出了问题,两秒之后才立刻关掉游戏在运行窗口输入了一串代码,ENTER之后的结果显示,系统里存储的关键数据没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

 

他重新打开游戏,操控角色走完当前地图,进入长安城,只这次玩的有些心不在焉,路上被小怪打死了两次。

 

进入主城之后又是繁复的大片对话,白开很快失去了兴趣,存档以后就爬上了床,睡前在手机里调了个闹钟。

 

这一晚有点难熬,前半夜总是醒,到后半夜才睡熟,七点钟的时候,白开闭着眼睛摁掉闹铃,在起还是不起的选项里犹豫不决。

 

最终他还是强忍着睡意把自己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以后沿着人行道晨跑,这个点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白开为了躲避行人,把速度放慢了些。

 

他家距离苏源路只有三站路的路程,这个距离对于晨练来说还是比较合适的。

 

这个点路边摊卖的都是瓜果蔬菜和早餐小吃,白开第一次这么早过来,大部分面孔都是陌生的,他在街口站了会儿,走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摊位旁边,点了碗小馄饨。

 

刚才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坐下来就有点嫌热,他没急着吃,慢条斯理边吹边嚼,周围是一派有序的熙攘。

 

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前面路口忽然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和前天晚上一样的状况,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这些卖菜的都是直接把菜铺在地上,收拾起来要比夜市那些慢得多,最前面的乱作一团,把路堵了个死,中部视线半遮半掩,以为有什么稀奇可看,又挤了一部分凑热闹不怕事大的上去,街尾的人则完全不知道状况,还保持着前一刻的平静。

 

白开处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其他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板却是心中有数的,但客人都还没吃完,又不好赶人,急出一脑门子汗。

 

白开坐在食客中间,边吃边看见曾经轰过自己的那一群人拨开人潮,驱赶道路两边的小摊贩。这次打头的不再是中年胖子,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个子不高,脾气很大,边骂边踢东西,一路叮叮哐哐。

 

“老板,怎么最近城管老来啊?”白开向馄饨摊老板打听。

 

“一直来的,但是以前都是八点半以后啊,今天怎么突然早了。”老板接过白开递来的碗用水涮了一下,匆匆放进筐里。平时八点半他们早走的差不多了,城管来了也抓不到人。

 

靠近他们的一个哥们儿捧着碗边呼噜边搭腔道:“最近没在报纸上看到有创优的事啊,这又瞎折腾什么呢!”

 

透过人群的缝隙里,白开看见上次抓他的那个小城管,这会儿正同他一个办公室的那个一起,揪着一个卖鸡蛋饼的。

 

“把你这弄的这一堆乱七八糟收走!”袁阮指着地上泥泞一片的鸡蛋壳骂道。

 

“嘿,一会儿有环卫工来扫,我这手里又没笤帚,”卖鸡蛋饼的大声嚷嚷着说:“你们钱罚也罚了,少没事找事啊!!”

 

白开看他们三个嘴上你来我往,战到酣处,卖鸡蛋饼的搡了给他拿电脑的那个城管一把,后者一个趔趄,被他同事及时扶住,后退的时候两个人撞了一下旁边卖菜大妈的推车,刮了一大块豆腐碎在地上。

 

“那晚上城管还来吗?”白开接着打听。

 

老板摆手说:“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早上来。”

 

这时前面一块腿快的都跑了,马上就要轮到他们这儿,老板没功夫再陪他们聊天了,手脚麻利的开始收装碗筷。白开也不好再凑上去,往外走了几步,卖鸡蛋饼的蹲着在捡鸡蛋壳,旁边卖菜大妈推着车磨蹭蹭的正要走,上次罚他的那个小城管跑到他们集合的地方拿了自己的包,又跑回来追上大妈,掏钱递过去赔她的豆腐,大妈受宠若惊,想接又不敢接,小城管笑了笑,把钱塞到她手里。

 

白开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章

 

之后的几天白开没有再去苏源路摆摊,既然最近城管盯得紧,那也没必要上杆子去被查,就这么在家什么也没干的混过去好几天,直到接到他师傅打过来的一通电话。

 

万锦荣是铁了心要吃房地产这一块了,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要收购龙和,当初开集团会议的时候,大家并不是反对公司发展其他业务,只是房地产占用的资金太大,而且势必要和政府方面打交道,前期的经济支撑肯定就会平摊到原有业务上,各部门压力会很大,稍有差池,不仅新业务打水漂,原有产业也会受重创,太冒险了。

 

荣景是做车辆贸易起家的,目前除了经营自主品牌,也替其他品牌的汽车代工部分精密零部件。公司高层的意思是,为了保障之后的新业务发展,现在务必要把主营业务做稳做扎实。用白开师傅的话说,就是老子赚钱给儿子花。他们最近有一个和机关做生意的机会,国家之前规划的山区铁路今年就要提上日程了,其中有一种型号的零件全国有能力生产的企业不多,荣景是其中之一。董事会发了死命令要拿下这个单子,约了上面几个重要人物商洽。至于为什么不让公司里其他人去,而是找自己这个已离职人员,电话里他师傅没说,白开却也能猜到一二。

 

“后天下午三点,启亚酒店七楼,谈完了再请他们吃顿晚饭,到时候你联系秦一恒,资料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这两天仔细看,有不清楚的再问我。”白开师傅在电话里叮嘱,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可他对自己这个徒弟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白开没有推辞,这是大事,虽然他现在不是公司的人,但过不了多久还得回去,于是当天晚上就通宵把资料研究了一遍,第二天早上把衣服送去干洗,午饭以后补了一觉,晚饭前溜达着去干洗店把衣服拿回来,晚上又再理了一遍思路,就早早上床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白开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启亚,电话联系之后和秦一恒在和酒店租借的会议室里碰头,秦一恒正忙着和秘书核对一会儿各流程里的细节,回头与来者对视了一眼,目光往下飞快扫视完毕之后,满意的收了收下巴,便转过去继续和秘书说话。

 

白开今天把刘海抓上去了,穿的一身标准西服三件套,颜色比秦一恒稍浅一些,这时候插着口袋靠在桌边,灯光洒在高挺的鼻梁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俊俏又风流。

 

“计划书都分印好了?”

 

“好了,我们这四份,对方三份,另有一份备份。”秘书从鼓鼓地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

 

“合同呢?”

 

“在,在…总监,”她翻找片刻后露出一个猝不及防的表情,期期艾艾说:“合同副本,我好像落在办公室了……”

 

秦一恒不说话的看着她。

 

秘书忍住快要失控的情绪把文件夹放在秦一恒手边的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哽咽说:“我回公司拿。”

 

白开目送这个自己没见过的小秘书肩膀颤动地跑出门口,好笑地问秦一恒:“干嘛欺负人家小女孩儿,今天又不可能签合同。”

 

“这是她的工作。”秦一恒淡淡地说,把手里的纸张收进文件夹里:“等会儿的事你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有。”

 

秦一恒动作一滞,转过来看着白开示意他问。

 

“公司请我来是因为知道我比你帅吗?”白开贱兮兮地说。

 

秦一恒站直身子,他的肩膀不像白开那样宽,但很端正,套在西服里亦成一派挺拔利落。五官似书中江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精致,阳春和白雪,都在眉眼的一颦一动里。

 

他不觉得这个提问冒犯,而是作势思考了一下,说:“不开口你赢,一开口我赢。”

 

白开大笑,秦一恒做事一丝不苟,干什么都中规中矩的,但又不让人觉得无趣,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只可惜知道真相的人太少。

 

时间不允许过多的闲聊,秦一恒给手底下的人交代了一下,然后同白开一起到酒店门口准备迎接政府的人。

 

谈判的任务主要落在秦一恒肩上,白开只是负责技术部分,所以压力不大,这会儿还有心情东张西望。

 

启亚靠近C市和A市之间夹着的一个风景区,当初建楼的时候就是主打的景观酒店,从高层往外看,远处一片湖光山色,脚边的低檐矮房就很容易被忽略了。

 

江烁他们队里接到市拆迁办的通知,一起去给风景区对面的那几家钉子户做工作。

 

抚山脚底下这一片的旧房子政府早些年就规划了要拆迁的,打算依附旅游景点新造一圈饭店酒店和纪念品人文店,但是有几家一直赖着不肯走,拆迁办来了不知道多少趟,一直无功而返。最近上面又问到这件事,拆迁办快顶不住了,这个月怎么说都得把这几户拿下,所以现在叫了城管局的一起过来帮忙。

 

老罗在车里就发了一路牢骚,城管城管,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得管空气,就没有一天能得闲的,干的还都他妈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唾沫挨了一身,到手钱没两个。江烁深感认同,但作为刚干了几年的新人,嘴上也不好附和,只好听着老前辈骂骂解气。

 

这一片的旧房子都是五十年以前建的了,现在还住在这儿的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一直不肯搬的这几户都是打算趁着拆迁,诈政府一大笔钱。而拆迁办的任务就是以最低的成本把这块地清出来,两者相遇自然是针尖对麦芒,结果不言而喻。

 

本来城管局自己也有要做的事情,房万金就抓了老罗和江烁这一老一小两个壮丁,本意是好的,罗大鼻铁齿铜牙,人长得也凶,扮了十几年红脸经验丰富,江烁是大学生,条例背的清楚,人也谨慎,万一罗大鼻火气刹不住能及时拉一把,不至于把事情闹大。这样一棒槌再给个甜枣,一般人都能被威慑住。

 

然而住在这里的显然都不是一般人。

 

江烁他们故意绕到街尾开始,以防前面的住户通风报信让这帮人从后面溜走,谁知道还是太天真了。人家早已身经百战,不是把门堵死了就是提前找了身强力壮的亲戚助阵。他们这边一大帮子人里拆迁办的都是外强中干,只有老罗一个算战斗力,见势不妙也无可奈何,一行人拖着绝望的步伐走到最前头一户。

 

这户离马路最近,周边较之刚才他们经过的几户要繁华不少。拆迁办的领导上前敲门,应声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一个人。

 

大家心里都是一喜,总算能解决一户了。

 

然而他们还没说上两句,对方就发难了,抄起门背后一条扁担打过来,第一下大家没防备,站在最前面的拆迁办领导当头实打实挨了一下,人立马就晕了过去。

 

拆迁办的几个小年轻都吓傻了,逃的逃躲的躲,就一个胆子大的还知道去扶自己领导,江烁自然是上去帮忙,只剩老罗独身一人与户主正面对抗。

 

老罗别看个子不高,力气却十分大,几回合之后就占了上风,用胳膊把男人抵到了墙上。男人压抑地发出一声怒吼,罗大鼻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江烁边和拆迁办的一起把昏过去的领导往外拖,一边还要提醒老罗:“别打人啊!!!”

 

罗大鼻正要说呢,房间里又闻风冲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婶,手里提着还在往下滴热油的锅勺,开口一股子归隐的东北黑道味儿。

 

“哪个吃了狗胆的敢搁老娘地盘撒野呢!!!”

 

说罢就抄着家伙冲罗大鼻后脑勺上砸过去。

 

江烁大喊不妙,这一家怎么都专往人脑袋上招呼呢,当即撒了领导去救老罗。

 

罗大鼻要控制着男人,一时躲避不开,多亏江烁从背后撞了这大婶一下,锅勺擦着头皮呼过去了。

 

男人看自己老婆吃了亏,顿时发起狂来,抬脚往罗大鼻下盘攻去,罗大鼻后跳闪躲,让对方挣脱了桎梏,一时间局面又持平了。大婶被江烁撞了那么一下之后,也转移了攻击目标,不再针对老罗,而是盯着刚才阴了自己一把的年轻后生打。

 

江烁纵然身形灵巧,也架不住对面虎虎生风,况且他一直受到的教育都是文明执法,对方又是女性,怎么说都没法还手,只是一味闪避,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墙根上。眼瞅着比拳头还大的铁勺就这么当头砸下来,江烁一颗心都凉了。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挺拔笔直地挡在他前面,原本要落在江烁脑袋上的铁勺落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白开挥手把锅勺挡开,下一秒捏紧了拳头就往对方面门打去,女人啊的一声倒在地上,鼻管底下流出两道血迹。

 

“报警。”白开丢给身后两个字,趁女人还没完全爬起来,上前踢开了她手里的凶器。

 

江烁从生死一线中回过神,边掏手机边从地上站起来,数字还没播出去,远处已经一波人朝这里跑了过来,领头的是刚才逃跑的那几个,后面都是蓝衣服的警察。

 

局面很快被控制住。

 

江烁走上去想跟刚才救自己的人道谢,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又愣住了。

 

白开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胳膊,除了残余的一些痛觉之外没什么大碍,于是把手放了下去。政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他也没时间再接受什么见义勇为的表彰,看小城管没出什么事,就快步穿过人群走回马路对面,秦一恒正蹙着眉毛看着他。

 

白开右手袖管上沾了一大片污渍。

 

注意到秦一恒视线的白开耸了耸肩,道:“别紧张。”说着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有污渍的一面被折到里面,然后以一种随意的状态搭在了手臂上。

 

“啧,还是迷倒万千少女。”他挑着笑意道。

 

 

第五章

 

谈判十分顺利,之后的招标会上只要他们不表现失常,这单子基本拿下了。

 

看得出秦一恒很高兴,之后的酒宴上难得多喝了几杯,就连面对上来攀谈的女宾都是笑意融融的。

 

白开离开公司有一段时间,看见以前的同事难免触景生情,聊着聊着酒也就喝多了,不过他酒量好,散场的时候反而比秦一恒还要清醒两分。

 

秦一恒现在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领导了,再加上平时不怎么开玩笑,其他同事都有些踟蹰,最后是白开把他扶到车上,让司机和秘书一起送回去。临走前他还特意跟秦一恒那个秘书提了几句,就是不知道这妹子傻乎乎的听懂没有。

 

不知不觉快到元旦,白开估摸着上头也该闹够了,于是趁着过节前的这几天重新开张,继续之前的老生意。

 

一年里比较重大的节日统共就那么几个,商家都大张旗鼓的搞促销活动,再配合上年末的气氛一炒作,张灯结彩之下竟然有几分过春节的感觉。

 

机关各部门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内里早就松懈了,城管局最近也只是例行巡逻做做样子,过节的关口上谁也不乐意加班。天气越来越冷,最近江烁妈妈电话里说关节又疼了。老年人买东西都贪便宜,江烁怕他妈自己买的取暖器不安全,跟他妈说这两天得空的时候给家里带个油汀,让她不要自己花钱了。正好今天单位下班早,江烁换掉制服以后坐车到市中心的大型商场,打算趁打折的时候挑一个好的。

 

江烁买东西向来很快,填完送货单之后时间还不算晚,心念一起,就想去苏源路看看。

 

他手里有白开的个人信息,只是相对于短信或者电话,他更想亲自去见一面。

 

没穿制服的江烁走在苏源路上,周围摊主都没有认出他,不算宽敞的马路仍旧喧闹祥和,可江烁心里却有一点紧张。

 

上次遇见的时候,对方那一身装扮显然不符合一个摆摊卖手机贴膜的身份,江烁甚至脑补了一个私生子流落民间饱受苦难终于与父相认的狗血故事,他并不确定白开还会出现在这,也许他们俩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这么想着,心里竟然有点说不清楚的失落,所以在看见白开的时候,反而是不可置信多于事随人愿的惊喜。他犹豫地站在几米远外的广告牌旁边,仔细辨认那个路灯底下的青年。

 

对方戴着耳机在听某支江烁不知道的歌,狭小折叠桌塞不下的两条腿长长舒展在外面,脚尖随着节拍不时轻点着,既不是第一次见面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也没有上次出手相救时的凌然戾气,整个人安静又随意,橙黄色灯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勾勒出的线条俊逸流畅。

 

白开几分钟前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只不过没在意,倒不是他自恋,而是这种事确实时有发生,他以为又是哪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遇见自己这样的实力帅逼难免要多看两眼。哪知道这视线胶着,长久也没离去,于是抬头扫视过去,他视力好,一眼就发现广告牌旁边站着的人。

 

——那不是那个小城管吗?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江烁莫名往后退了一步,等意识到之后才从人群中站出来。对方朝着他这个方向喊了一声。

 

“喂——”白开喊到一半,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卡了一下,其实对方已经在往这边走了,但还是顺带嘴地说了出来:“——缺心眼儿?”

 

江烁止步在白开摊位面前,眼睛睁的有点大,显露出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称呼的不满。

 

白开却笑了一下,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地打招呼说:“今天不值班啊?”

 

江烁点点头,嘴巴半张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白开看出他想的什么,直说道:“来找我的?”

 

江烁点头,白开又说:“来跟我道谢啊?”

 

江烁嗯了一声,然后又紧跟着补充说:“上次的事谢谢你。”

 

白开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便开玩笑道:“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来找人道谢?我可算是你救命恩人了吧?”

 

他这么说,江烁之前莫名其妙产生的紧张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心道此人果然还是只有脸长得好看,一张口嘴巴损得要死。

 

他一摊手,老实说道:“我之前没想到真能碰上你,你想要什么,我——”

 

江烁本来是准备说我买给你的,突然又想到这人万一狮子大开口说出什么东西,自己这日子过得虽然不拮据,但也没到富甲一方的地步,可被坑不起。

 

白开简直想笑,这人真的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果然当得起缺心眼三个字,更加觉得自己高瞻远瞩英明神武。

 

正当江烁绞尽脑汁地想着后面怎么说才能即稳妥又不显小气的时候,白开已经斜托着下巴开口了:“我想要……”

 

江烁胃里一紧,但听对方洋洋洒洒地说:“我想吃糖炒栗子,你给我买点吧。”

 

白开玩味地看着他,目光里饱含促狭:“城管哥哥给不给买啊?”

 

江烁一咬唇,明知道对方是在损自己,但这句城管哥哥就像带了钩子,挂着他心尖颠儿颠的,脑子一热,转身就奔街东头买了一大袋燕山板栗,回来递给白开的时候热乎乎的还有点儿烫手。

 

白开提着沉甸甸的纸袋,心道可真是个实诚娃,说买买这老些,两斤多板栗一个人吃不得撑死。

 

况且他全是随口那么一说,东边那飘来的味道确实香,但也就是闻着有点馋,其实白开不是很爱吃这种要剥壳的东西。

 

他剥了一个放到嘴里,挺甜挺糯的,于是用手把桌面上鸡零狗碎的东西扫到地上,把小台桌往自己身侧挪了挪,向对面道:“坐,一起吃。”

 

江烁原地磨蹭了一会儿,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想自己百来斤的汉子,真坐下去这小折叠桌铁定扛不住,不放心地拿到手里摆楞两下,这两下倒给他摸出点门道来。

 

“你这个是钛合金的?”江烁大学读的机械专业,后来是家里人觉得当公务员稳当,才让他去考公务员的,结果最后被分配到城管局,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也是正经有编织的,干吧,每天累得半死,不干吧,又总觉得可惜。

 

“是啊!”白开没想到这缺心眼儿还挺识货,顿时还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这桌子还是他当年在车间用边角料自己做的,大小刚好卡在流水线出货口边上,质检的时候就不用跑来跑去的了。

 

江烁对着光线看清楚桌角关节那里的构造以后,有点想问白开是在哪儿买的了。钛合金不好磨,特别是这种细小的零件,但材质本身又轻便结实,到现在也就是毛子和美帝的钛合金焊接技术过关,能用在飞机上。

 

白开抓了一大把栗子放在小城管手心,想起来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听他同事喊他小江,就问:“你姓江?江什么?”

 

“江烁,烁玉流金的烁。”

 

“哦,”白开道:“那你肯定是命里缺火了,里给取这么个字。”

 

江烁掐着栗子壳一笑,说:“那你叫白开是不是命里缺水?怪不得咱们俩一见面就水火不容的。”

 

“错啦,”白开边咀嚼边说,“水火相克,你这把小火苗在爸爸这儿还是弱了点。”

 

这袋栗子吃了近一个钟头,瞎聊的过程中江烁观察到白开这个人博闻强识,说话也很风趣,肯定不是贴膜boy这么简单的人物,就是不知道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摆摊了。想着便问道:“上次你在启亚那边干嘛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上次那个骚气四溢的雅痞精英,现在为什么会和卖女性内裤和盗版毛片的蹲在一起。

 

白开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露出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江烁天马行空的猜测,半晌突然想到什么的呀了一声,看着白开的眼神顿时深刻起来。

 

“你不会是……”

 

“是什么?”

 

“你不会就是那个……那个……”江烁吞吞吐吐地难以启齿。

 

白开解读出他眼神中代表的意思之后,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挺俊的,但被品评成可以色侍人的地步倒是第一次。这到底还算不算夸奖?

 

江烁见白开许久不说话,反而面容复杂,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以为自己说中了,立时懊悔起来,人家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刚才不应该这么鲁莽的。

 

白开摸着下巴,大概知道这缺心眼儿在胡思乱想点什么,电光石火间突然冒出个想法,存心逗一逗他。

 

“你觉得我值多少?”

 

白开甫一开口,把江烁吓了一跳。

 

“我是说,假如陪你过夜的话,你愿意出多少?”白开拉住江烁的一只手,表情因为隐忍而显得有些痛苦,“我情况是有点困难。”

 

江烁手一哆嗦,整个人蹭的一下站起来,把桌台也带倒了:“我我我,不,不不……这种事我帮不了你,你你你,你还是……”

 

白开脸埋在阴影里,肩膀不住抖动着,看得江烁更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真是嘴贱,刚才干嘛要提这事。有心安慰一下对方,却在触碰到白开肩膀的一刻,又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他背着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面对白开像面对小学班主任。

 

白开做了几个深呼吸,抬起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哦了一声,“那算了。”他说,声音落在江烁耳朵里听起来有些落寞,江烁悄悄看他一眼,觉得他眼角好像隐约有点红。

 

江烁更不安了,表示可以先借他点钱,说着就把钱包掏了出来。

 

白开说不用。

 

江烁让白开拿着。

 

白开坚持不收。

 

“挺晚的了,你回去吧,我也要收摊了。”他把钱推回江烁手里。

 

江烁钱没给出去,小狗一样立在旁边看着白开把东西一样样收回背包里,就差抱住主人大腿汪两声了。

 

白开提起背包,筹措着怎么用最简单的思路把真相告诉这个蠢蛋。

 

“啊对了!”江烁突然一声,他凑到白开跟前压低声音说:“十号晚上七点的时候队里会来苏源路突击检查,你那天别来了。”

 

“这事儿能告诉别人吗?”白开问。

 

“最好不要。”江烁撇了一下嘴,城管收入虽然不完全依靠罚款,但多少有一些不能明说的牵连,逢年过节,一些老前辈还是挺“重视”的。

 

白开比江烁更了解里面的门道,他本来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街尾巴的地方每天都有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过来编花篮,几毛钱一支的生意,看得人怪心酸的。

 

“你跟那几个卖花篮的阿婆熟吗?”江烁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记得是最里面那儿,你……你要是方便的话……算了。”可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他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十号那天别来就行了。”他再次叮嘱。

 

半晌之后,白开才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

 

江烁抓着他的袖管拽了一下,抬高了点声音道:“听见没啊?”

 

“听见了……”白开不耐烦地挥手,大概是个巧合,他想,心有灵犀这种事,概率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小嘛。

 

 

第六章

 

江烁把情报泄露出去之后,再上班就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发什么呆呢!”袁阮用文件夹拍了江烁肩膀一下,会议室里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还留在位置上的都是刚才被局长点名留下来开小会的。

 

江烁这才后知后觉地从座位里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袁阮问:“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江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相亲小王子都没有,我哪来的女朋友。”

 

这就怪了,袁阮奇道:“没女朋友,那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江烁犹豫着说:“我有个亲戚最近在找工作,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找工作?袁阮迟疑了一下,记得以前偶尔聊到的时候江烁说他们家关系亲近的亲戚挺少的。不过他还是说:“我回去帮你问问看。”

 

袁阮家情况比较特殊,袁阮父亲是市里的领导,爷爷退休前在省教育厅,袁阮会跑到城管局完全是阴差阳错。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袁阮跟家里说要考公务员,袁父本来挺高兴,心道臭小子总算有长进了,谁知袁阮接着就说,这年头干别的都太累,还是当公务员舒服。于是袁父索性将计就计,嘴上说已经给袁阮打点好了,背地里偷偷找人把袁阮分到城管局,成心要坑自己儿子一把。事情大概已经不记得当初是谁打听来的了,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袁阮在这儿肯定干不了多久,哪知道这公子哥一留就留到现在,也是奇闻一件。

 

“晚上的检查你去吗?”回座位以后袁阮问江烁,一边又点开了游戏论坛。

 

“去啊。”江烁头也不抬的说,知道袁阮又想请假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请假,只是一般人不想受排斥的话,这种“集体活动”还是参加的好,当然,官二代不能算在内。

 

“哦,哦。”袁阮应了两声,就只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了。

 

到六点多的时候,江烁关了电脑准备收拾东西出发,走到门口后面忽然穿出一声——“唉你等我下!”

 

江烁一脸惊讶的看着袁阮边拔电源线边套外套,还以为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太阳打东边溜过去了。

 

袁阮三两下蹦到江烁身边,笑嘻嘻地说:“走吧!”

 

路上袁阮找了个机会悄悄对江烁说:“一会儿检查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我买点吃的去。”

 

果然,江烁就知道袁阮不会白跟着来的,他们回去以后还要盘点入库,袁阮肯定是想反正没法早走,不如一起出来先把肚子填饱。

 

这个点路上稍微有点堵,不过等他们抵达苏源路的时候跟原计划的时间相差不大。房万金下车照例说了几句,底下的人听不听都没两样。最后江烁跟其他同事散开,本来跟在旁边的袁阮过会儿也见机溜了。

 

江烁趁乱钻到人群里,他一个人行动倒也方便,不一会儿就跑到了街尾。

 

前半条街的骚动已经感染到这里了,特别是看见他这一身衣服,道路两边的小贩已经开始神色慌乱地收拾东西。江烁环视一圈,没看见那几个卖花篮的老奶奶。

 

今天换地方了?江烁撑着膝盖喘气,她们今天不会是到前面摆摊去了吧。

 

江烁连忙往回跑,怕迟了没赶上。步子才迈出去,手臂忽然被拉住,带得他人往后倒,紧接着被一个坚实的胸膛抵住了。

 

“嘿!”白开叫住闷头乱窜的江烁,“瞎跑什么呢?”

 

江烁吃惊道:“你怎么还在这!”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把她们叫走的?”

 

白开郁闷点头,既要让这些婆婆早走又不能让别人发觉,他想了半天,只好自己掏钱把所有花篮都买了。

 

说着他把江烁拉到左边的一个拐角里,地上垒着六七个比排球稍微小一点的花篮,“这玩意儿我也没法带,你先帮我收着,就说是缴的。”

 

“我缴这玩意儿干嘛?”江烁失笑道,占地方又不值钱,库里都快满了,领导看见又要啰嗦。

 

“那你就随便找个远点的地方扔了。”白开拿起最上面的一个花篮塞到江烁怀里,然后弯腰去捡第二个,“总之别丢在这。”

 

很快江烁怀里就叠不下了,剩下的几个被白开提在手里。他们逆着人群往街口的方向走,江烁歪着脑袋步履维艰,抱怨道:“你做好人好事的时候能不能掂着点出手?还留半个屁股让别人擦是闹哪样!”

 

白开回嘴道:“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还不是看你傻不啦叽的,到时候背着组织行动又被人给逮着。”

 

哪里至于,顶多被扣点工资,写几张检查什么的。可江烁什么也没说,一张脸躲在花篮后面,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这篮子里面垫一层,养养吊兰挺不错的。”白开买的时候没细看,这会儿拿在手里才发觉,毛竹片扎的又密又紧,想必那几位婆婆编的很用心。

 

“你是老头吗?”江烁忍不住笑道,印象中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爱养这些,现在年轻人好像都流行养什么多肉?

 

白开白他一眼:“说你缺心眼还真不谦虚,拿去孝敬长辈不行吗?”

 

“送你爷爷?”之前他们聊了不少,而这却是白开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江烁忍不住就想多打听一些,“你和你爷爷一起住吗?”

 

白开没来得及说明,他们已经走到路口了。

 

“我先撤了!”

 

白开把手里的花篮往江烁脚边一放,转身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什么,刹住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自说自话地塞到江烁口袋里。江烁还没来得及问,人已经走远了。

 

江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了七八分钟,这才遇上一个同事,两个人合伙把花篮全搬到车后备箱里。然而他才腾出手去掏口袋,塑料袋里包的是一只烘山芋,这会儿还温着。

 

“靠,机智啊,缴来的?”刚才和他一起搬花篮的同事看见江烁手里有吃的,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他们一行人到现在都还没吃呢。

 

袁阮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听见有人说吃的,嗖一下跳出来,挤到江烁身边哭丧着脸说:“我他妈都忘了自己也是城管了,人家看见我就跑,屁都没买到。”

 

江烁忍着笑分了一半给袁阮,另外一个同事看江烁自己也只剩下一半,当然不好意思再开口,吸着鼻子往上风口去了。

 

袁阮吃的飞快,倒也难为他一个向来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直饿到现在,半个烘山芋都吃那么开心。

 

“真甜。”他说。

 

江烁咬下一口,嗯,是好甜。

 

 

第七章

 

之后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白开还是在老地方摆摊,唯一让他不明白的,就是江烁总是三天两头的过来,当然他不是厌烦江烁,只是对方往往只是为了一点小事过来,在白开看来都是可以直接用电话或者短信解决的,没有必要特意跑一趟。于是他很自然的就问了:

 

“你不嫌麻烦吗?”

 

“嗯?”江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一声就可以了,干吗非要大老远的跑过来。”白开说。

 

江烁嗯嗯两声,眼睛在白开电脑上转了一圈,问:“你这儿刷机吗?”

 

“刷。”白开看了眼江烁手里的手机,“坏了?”

 

江烁摇头:“没有,就是用着不舒服,你给我换个系统吧。”

 

白开接过手机,找了根拼配的数据线连到电脑上。

 

“你要刷哪个版本的?8.4?”他打开界面问。

 

江烁对版本没什么研究,有推送就更新,现在白开说哪个就是哪个了。

 

“其实你这个型号的手机用新版本没问题,非得拗着用久系统的都是情怀党。”白开在看过江烁手机以后说,“现在没什么大差别,以后旧版本对APP的兼容性只会越来越差。”

 

江烁听他的意思是不建议自己换,想了想,说:“我不喜欢新版本的图标。”

 

白开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鼠标啪嗒啪嗒在几个空白选项框里打上勾,“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因为他长的好看,而是你曾经爱过。什么丑不丑的,看久了就习惯了。”

 

江烁起了兴趣,看着白开道:“你就一点也不念旧?”

 

“谁说我不念旧?念旧不等于在一棵树上吊死!”白开一敲回车,语调里有点嫌弃的说:“就你这智商说了也不明白,等吃了亏就懂了。”

 

进度条读了一刻钟就结束了。白开把手机递给江烁,江烁没怎么看,直接收到口袋里,顺手拿了钱包出来。

 

“多少钱?”

 

白开大手一挥:“原价100,给你打个折,50吧!”

 

江烁也不嫌贵,挺大方就把钱给了。

 

白开心里偷乐,嘿嘿,这就是智商税啊。

 

刷完机江烁就走了,第二天上班江烁在袁阮还没开局之前,问他借电脑用了一会儿。袁阮听他开机关机声音响来响去的,便把头偏过去问:“手机挂了?”

 

“没有。”江烁最后点了两下,然后把数据线拔下来,“好了,你用吧。”

 

晚上白开又看见江烁。

 

“下午的时候跳出来一条通知,我没注意,结果好像又变回去了。”江烁把手机给白开看。

 

白开滑开屏幕一看,差点没被他给笨死:“你没事手贱个啥?!!”

 

江烁面色无辜:“我没注意嘛。”

 

白开没说什么了,可能是觉得以江烁的智商说也没用,他一边翻数据线一边可惜道:“长得倒是挺机灵,怎么就是个缺心眼呢?”

 

江烁在白开低头的时候挑了挑眉,忍着没说话。

 

白开翻半天终于把要找的数据线拉出来,他打开笔记本屏幕,壁纸正好换成了一张合照。照片背景是一片农田,画面里白开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一起,小男孩穿的有些破旧,但笑得很开心,一排牙明晃晃的,白开手按在他头上,另一只对着镜头比了个V。

 

江烁按住白开放在鼠标上的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白开,激动道:“你是去非洲了?告诉我究竟怎么做才能变成你现在这样行吗大兄弟?”

 

照片里的白开肤色还属于正常范畴,只是比一般人稍微深了一点,而现在则是偏棕,到达一种深蜜色了。

 

亚洲人崇尚白,是因为亚洲人长相大多柔和,偏白的肤色更能凸显五官。白开五官单拉出来并不出彩,除了鼻梁高挺,下巴微微有些翘,但因为比例精妙,组合在一起就有了纵深感,比江烁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立体,像海报里的欧美模特。偏深的肤色并没有破坏这份俊朗,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细腻的长相。

 

江烁不是觉得以前的白开比现在好看,他更想知道的是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白开显然不是第一次回答这种问题了,神情中有些不耐烦,但语气却是平和的。

 

他说,是大二的时候和同学去海边玩晒黑的。

 

江烁就问:“那你同学呢?也晒成这样了?”

 

白开顿了一下,说:“当时差不多吧,不过他们后来都白回去了。”提到这儿他才流露出少许不甘心的神情,倒不是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满意,而是单纯的对'只有自己一个没反回去'而感到不爽。

 

江烁又问:“那这张照片呢?你旁边是谁啊?不会是你儿子吧?”

 

江烁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白开的儿子,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盘问户口本。

 

果然白开的眼神在江烁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改变了,他看白痴一样看着江烁,说:“这是我高三毕业去山区支教拍的。”

 

江烁再看照片里的白开,五官确实比现在稚气不少,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模样。

 

白开重新帮江烁把手机刷回去,江烁还在锲而不舍的打听白开上学那会儿的事。白开越听越奇怪,哪有这么直白打听别人私事的,虽然知道江烁不会有什么恶意,但还是被问的不耐烦起来,学生时代的事人人大同小异,况且他现在都工作好几年了,以前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哪儿还记得清楚。

 

于是他随便扯了个借口让江烁去买水,反正能清静会儿就行。

 

“你要喝热的还是冷的?”临走前江烁问。

 

白开头也不抬道:“冷的。”

 

“冬天喝冷的对身体不好。”江烁说。

 

“那就热的!”白开抬高了声音回答。

 

“那你要喝什么?咖啡?可可?冬瓜茶?”江烁又问。

 

“……你随便买就行了,”白开快要崩溃的说:“我喊你哥行不行?你快去吧,我要渴死了!!!”

 

“哦,那你等我会儿。”江烁这才终于放过白开,拿着钱包往前面去了。

 

江烁刚转身,白开就做了个软倒在桌上的姿势,隔壁新搬来的小姑娘从开始看到现在,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出声。

 

白开听见她笑,便把头转过去,凶巴巴呵了一声:“笑什么笑!”

 

小姑娘胆子倒大,非但不害怕,还把凳子搬近了,“你欠他钱啊?”

 

白开奇怪道:“你怎么就觉得我欠他钱了?”

 

小姑娘笑着说:“我看他这么关心你,像怕你出事没法还钱啊!”

 

“去去去,”白开道:“你才出事呢,小小年纪说话没个把门的。”

 

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是你欠他钱,那是他要给你介绍对象啊?祖宗八代都问出来了,哈哈哈……”

 

“……”白开现在觉得整个人比加一个礼拜的班还累。

 

“诶!”小姑娘捅捅白开的胳膊,“他是不是给你介绍对象?”

 

“当然不是。”白开说。

 

小姑娘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眼,然后流露出一种让白开觉得脊背发毛的表情。

 

“我觉得他是看上你了。”她说。

 

白开想都没想说:“瞎扯淡。”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理由。”

 

白开当即就要反驳,张开嘴才发现自己还真想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而小姑娘还在旁边看着他,于是一咬牙,道:“说不定他八婆呢!”

 

小姑娘这次没有争辩,只是噢了一声,但显然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江烁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白开正在和隔壁卖发夹的小姑娘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并排坐在一起。

 

他把纸杯递给白开,语气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就坏了两分,“喝吧。”

 

白开说谢谢,正要喝的时候旁边小姑娘突然说:“哎呀,我也渴了,师兄借我喝两口吧。”

 

白开随手就把杯子转给小姑娘,他是真没想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

 

江烁脸色顿时更黑了,口气很差地问白开:“她叫你什么?”

 

白开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话题里,没注意到江烁的语气,激动地跟江烁介绍说:“这是我师妹,我俩都是科大的,你说巧不巧!”

 

喝完水的小姑娘把纸杯还给白开,边笑边看着江烁说:“是呀,我也没想到这么巧。”

 

江烁回以一个生硬的微笑,客气道:“嗯……是好巧。”

 

然后白开就和小姑娘继续刚才讲到一半的话题:

 

“三食堂现在还开吗?”

 

“开啊。”

 

“那靠东边的那个铁板烧窗口呢?不会也还在吧?”

 

“你说那个胖子开的?在,吃的人还挺多的。”

 

白开一拍大腿:“卧槽,这死胖子居然还在!每回吃他的铁板烧老子都要拉肚子!”

 

小姑娘掩着嘴笑。

 

江烁拳头捏在嘴边咳嗽了好几声。

 

白开抽空转头过来,“嗓子不舒服?”说着把手里的纸杯递过去。

 

江烁才不要喝杯子里的水,两只手背着不肯接。

 

他不接,白开的手一直端在空中就显得尴尬了。白开不知道江烁这忽然的是在闹什么,看他表情忿忿得竟然还有两分委屈,本来白开好心挨了冷脸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结果对方这副样子,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什么似得。幸好小姑娘及时接话,道:“哎,对了,师兄你们那届学校里男女比例男生多还是女生多啊?”

 

白开借势收手回来,答道:“男生多吧。”他读书那会儿科大偏理,报考比例还是男性居多。

 

小姑娘叹了一嗓子,说:“我们系里男生好少啊,我有个女神级别的学姐到现在都没男朋友。”

 

白开把杯沿转过去半面,边喝边说道:“那是人家眼光高,不是找不到。”

 

闻言小姑娘重重点头,“说得对,我那位学姐条件可好了,她说最好能找个公务员。”说着把脸转到江烁的方向,甜甜地问:“公务员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江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公务员?”

 

“师兄告诉我的,”她紧紧追问江烁道,“有吗?”

 

白开半张脸掩在杯子里,这姑娘年纪不大,人倒是挺精,江烁这种二十八线的公务员,搁她嘴里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似得。

 

被问到的江烁摇了摇头,他以为人家想把朋友介绍给自己,竟然忘了自己上礼拜还和袁阮吐槽说干城管的注定孤独一生,这会儿反而是很不情愿。

 

小姑娘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半真半假地看着江烁说:“那看来公务员哥哥也是眼光很高啊,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像我师兄这样的行吗?”

 

白开闻言一口水呛住,但咳两声以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头,瞎凑热闹地望着江烁说:“对呀对呀,刚才小师妹还说你看上我了,你看上我了吗?”

 

这本来是一句调侃的话,如果是别人问,江烁能一秒钟都不犹豫的回答“神经病吧!看上他?!”可是现在白开问,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灯光下流动着一层莹润的笑意,喉咙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出话了。

 

江烁浑身定住的看着白开,白开也在看着他,眼中的玩笑之意随着时间渐渐散去。

 

最终还是江烁抵抗不住,怕掉进那双诱人又危险的眼睛里,扯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的谎,惊慌失色地逃走在夜幕里。

 

他慌里慌张地走在马路上,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呢?想了解他的一切,想和他呆在一起,想对他好,想他对自己好,看见他对别人露出笑容就会控制不住的生气,这样是喜欢吗?

 

他越走越急,最后甚至跑了起来,直到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才想起手机忘了拿,还在白开那里,酸软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江烁抬手捂住脸,他好像确实喜欢上白开了。

 

 

第八章

 

袁阮上班的时候发现江烁又心不在焉的,趁他发呆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戳了他一下。

 

“喂!”

 

江烁吓了一跳,手里东西没拿稳,哐噹掉到地上,差点砸到旁边的灯箱。

 

袁阮也被他吓着了,心惊胆战地把他从梯子上赶下来,怕江烁下次把自己给砸了。

 

后天就是新年了,单位里搞大扫除,袁阮和江烁分别负责仓库和停车场,仓库地面上堆的东西太多,袁阮看墙两边的铁架子顶上还有空位,就让江烁帮忙把地上的一部分东西搬上去。

 

“还在惦记你那手机呐?”袁阮换自己爬到梯子上,叫江烁在底下给他递东西。

 

江烁上次手机忘在白开那里,又不敢去拿,就跟同事说自己手机被偷了,这两天都是在借袁阮的一只旧手机用。

 

江烁随手捡了一个喇叭递给袁阮,垂头丧气地说:“我失恋了。”

 

袁阮啊的一声,冲着下面吃惊道:“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不对,你不是说你没女朋友吗?!”

 

江烁说不是的,“我是觉得我们俩之间没可能。”

 

“怎么就没可能了?”袁阮奇怪道:“她嫌你条件不好啊?”

 

江烁说不是。

 

“那是你父母不满意?”

 

江烁又说不是。

 

“那是她不喜欢你?有喜欢的人了?”

 

江烁愣了愣,说:“不知道。”

 

袁阮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鸡毛掸子往江烁脑袋上敲了一下,“我看你是根本没告诉人家吧!”

 

江烁摸着脑袋委屈道:“万一我说了,结果人家不喜欢我,最后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嘛。”

 

袁阮自己恋爱没谈过几个,理论知识倒是丰富的很,他一插腰,恨铁不成钢地说:“谁要做朋友?反正你跟她也不是奔着做朋友去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赌一赌,摩托变吉普;搏一搏,朋友变老婆哇!你不说,岂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江烁觉得袁阮说的好像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袁阮从梯子上下来,给江烁鼓劲道:“谈恋爱本来就是一鼓作气的事,姑娘为啥都喜欢霸道总裁?就是因为气势啊!!!”他拍拍江烁的肩膀,“你人长得这么好,家里条件又不差,拿出点老爷们的气魄来!”

 

江烁被袁阮这么鼓励了一通,顿时感觉自信不少。

 

这时袁阮电话响了,他按下接通键,听了几句之后对江烁说:“门口有人找你。”

 

门卫本来打到办公室,没人接之后又打给袁阮,这才辗转联系到江烁的。

 

“快去吧,”袁阮推江烁一把,“估计等好久了。”

 

江烁不知道是谁找他,思维还沉浸在袁阮刚才的话里,他越想越有道理,妈的,干嘛那么窝囊,喜欢又不丢人!

 

他步子越走越轻盈,已经开始思索表白时要说的话了。

 

白开站在城管局的铁门外面抽烟,几分钟后看见江烁从楼里出来。他今天没穿城管局那件宽跨外套,上身浅蓝色的制服衬衣沿着窄瘦的腰线服帖的被收拢在皮带里,黑色西裤包裹的双腿笔直修长。对方哼哼着小调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却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愣住了,滑稽的定在原地。白开觉得有趣,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对着他勾了勾。

 

江烁刚才在楼道里满满鼓起的勇气,一见白开就泄了个干净,他茫然的想,白开怎么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表白呢。

 

几米长的路他走得磨磨蹭蹭,但无论多慢,终究还是要走到白开面前。

 

白开抱着胳膊:“知道我来找你干嘛吗?”

 

江烁背后两只手搅在一起,结结巴巴的问:“干……干嘛”

 

看他这幅样子,白开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了。

 

他是考虑过了才来的,如果江烁真的喜欢自己,那应该怎么回应?

 

白开不小的人了,也谈过几次恋爱,从校园到社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真的喜欢,可喜欢不等于就有结果,合合分分后始终觉得欠缺点什么,于是索性就懒得谈了,他觉得自己也许是还没遇到那个真正合适的人。

 

江烁人挺好的,可是他们俩不合适在一起。除了性别上的压力,还有一个就是年后他就要回荣景了,以后两个人能在一起的时间会比现在少得多,他们本来就是两个圈子里的人。这几年社会打拼的经验也告诉他,非要在一起的结果是所承受的阻力会大于热情,当热情被抵消,只剩下阻力的时候,这段关系自然就会结束了。

 

白开认为双方都不值得为一段注定会解除的关系耽误彼此。

 

“你手机落在我这儿了。”他说。

 

江烁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一会儿担心白开会不会知道了,一会儿又担心白开不知道,要趁着这个机会表白吗?还是再等几天?再过一个月就到情人节了,那个时候表白会不会更好一点?到时候找个什么理由把他约出来呢?不能太明显了,也不能太隐晦了……他脑子里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头顶就快要冒烟的时候,冷不丁被对方一盆水浇了下来。

 

“……啊?”

“哦……”

 

他略微有些失望的接过手机。

 

白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口吻:“这么多天都不来拿,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江烁脸红着解释道:“我没有不想去!我…我是…最近…最近有点忙。”

 

九十点钟的阳光洒在江烁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暖的。

 

江烁微微低着头,正奇怪白开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就看见白开朝着自己脸边伸出手,一瞬间江烁以为他是要摸自己的脸,一颗心快要蹦出来,结果白开只是伸手把他发梢上沾着的一块灰拿掉。

 

“下次别再乱升级了。”白开说。

 

江烁心脏还在狂跳,而白开却已经要走了,江烁一着急,手就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抓住了白开的衣摆。

 

白开被拽了一下,转过身流氓兮兮地说:“干嘛,真看上我了?”

 

他故意这么说,一般人听到也该松手了。

 

而江烁没有,他语气有些弱,眼神却很坚定。

 

“看上怎么了,不准追啊?”

 

白开瞬间眼神冷漠地说:“追我?你能怎么追?包养我吗?养我很难的。”

 

江烁脾气也上来了,把头一抬:“有多难?”

 

白开面无表情:“我光吃饭不干活,一顿吃八碗。”

 

江烁被噎了一下,随即说:“那我吃少点就好了啊。”

 

他说的那么轻而易举,白开却胸前却像是被人敲了一下,一直躲在门后面懒睡的小鹿动了动耳朵——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白开从没见过像江烁这样笨拙的喜欢,一点技巧也没有,却已经足以令人动摇。

 

“怎么样?”江烁抓着白开的手腕轻轻摇了摇,“行不行?好不好?”

 

白开把手拿回来,往江烁头上糊了一把,把他头发都摸乱了。

 

“那你好好努力吧。”

 

 

第九章

 

江烁回来的时候袁阮刚打完一通电话,他对江烁说:“你亲戚找工作的事人家答复我了,那边说机会挺多的,就看你亲戚擅长哪方面。”

 

江烁本来是替白开打听的,那时候他觉得白开卖手机贴膜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想帮他一把。但是刚才自己已经把海口夸出去了,现在去提这件事就难免有些尴尬。

 

他想了想,说:“那我得先了解一下他的意思,可能得过几天吧。”

 

袁阮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要拖的太久,岗位的事等节过了以后就比较吃紧了。”

 

 

科大每年元旦前夕都会举办一场新年舞会,白开的小师妹邀请他一起去玩儿,白开毕业以后很久没回过母校了,现在有机会能去看一看也不错。不过他们摊位的事就得找人帮个忙了。

 

白开打电话给江烁,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不用你帮着卖,把东西看一下就行。”

 

“噢,行啊,你们几点去?”江烁本身是不乐意白开和女孩子去舞会的,但他没有拒绝,他觉得这可能是白开的一种考验。

 

“你五点半下班是不是?我们六点半走,来得及吧?”

 

“可以。”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烁听见女孩子欢呼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白开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低沉好听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等你。”

 

江烁耳垂有一点热,他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之后又说了句好。

 

晚上他到的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些,

 

白开和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白开理的快,小姑娘卖的那些发夹手链收拾起来比较费时间,不仔细的话容易缠在一起,白开让江烁先去隔壁饭馆点菜,他收完以后帮小姑娘一起把东西放到包里。

 

小姑娘望着江烁走远的背影,拿胳膊肘捅了白开一下,“厉害啊,别人都是被城管撵着跑,师兄你竟然能让城管帮忙摆摊啊!”

 

白开哼地笑了一声,带着很明显的炫耀姿态。

 

于是小姑娘哟哟哟地开始调侃:“简直是权色交易,回头举报你们去!”

 

白开看她一眼,懒懒开口说:“行啊,那你自己收拾吧。”说着作势要站起来。

 

小姑娘连忙讨饶。

 

两个人把东西整理好以后和江烁碰头,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开始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小姑娘不想被误会,就把拉白开一起去的隐情给说了。

 

她和班里的几个女同学有些过节,表面上关系融洽,实则背地里一直针锋相对。这次舞会她本来说要带男朋友去的,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所以才不得已找白开帮忙撑一撑场面。

 

白开似笑非笑地没有因为她一开始隐瞒自己而生气,看样子更像是早就猜到了。

 

反而是江烁脸色有些严肃,他觉得女孩子还是不要为了赌气做这种决定,总归不大妥当。

 

“其实没那么严重啦,跟她们讲的时候本来是计划让我哥来冒充一下的,可是他今天有个面试,我怎么好再跟他开口呢。”小姑娘用勺子戳着炒饭,神色有些郁郁的。

 

江烁看她做事虽然冒冒失失,但还知道轻重,也主动把隐瞒他们的内情坦白了,终究还是挺单纯一个小女孩,态度自然也改善了。

 

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安抚说:“别担心了,今天白开陪你去呢,不过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小姑娘捧着碗受宠若惊,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看江烁,又看看白开,然后露出一个特别明亮的笑容。她用江烁能听到的声音对白开说悄悄话:“师兄,嫂子人不错啊。”

 

江烁假装吃饭,偷偷观察白开的表情。

 

白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筷子敲了一下对面碗沿,“快点吃饭。”

 

江烁剩下这顿饭吃的七上八下。

 

他们在饭馆门口分别时,小姑娘想起一件事对江烁嘱咐说:“我哥晚上会来接我,万一他到的时候我们还没回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

 

我哪知道谁是你哥,江烁无语,问:“你哥长什么样?”

 

小姑娘咬着手指哼了半晌。

 

——“我哥很好看的!”

 

说完就丢下一头黑线的江烁,急匆匆拉着白开去赶对面那辆快要开走的公交车了。

 

科大的教学楼还是白开离开时的样子,篮球场和体育馆却已经翻新成了另一幅模样。他们到的时候舞会还没开始,白开这次回来除了陪师妹撕逼,其次就是想看看以前带自己论文的一位老教授,只可惜刚才问其他老师才得知这位老教授去年已经退休了。

 

小姑娘在体育馆门口等他,白开从办公楼过来的时候舞刚刚开始,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

 

像这种活动最主要目的还是联谊,找个男女朋友什么的,真正在中央跳舞的人倒不多,白开和小姑娘站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生怕那几个女生看不见他们。

 

很快就有两个女生结伴往他们这边来了,后面还跟着俩小伙子,估计是她们男朋友。

 

其实白开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之间总有那么多撕点,以前他们财务部有两个女同事也是这样,不过她们是为了职位和经济,而面前的这两个女孩子,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并不是真的想图谋些什么,只是为了满足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这两个女生本来以为小姑娘是死鸭子嘴硬,没料到她真的带了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过来,顿时表情就变得有些悻悻然。

 

再加上他们两个事先早已串好了词,这场撕逼很快就以小姑娘的胜利收场了。

 

回去的时候小姑娘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还在说着刚才舞会上那两个女同学脸上的表情。白开的情绪则比较平稳,多年后重返校园的体验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好,以前的老师不在了,校舍也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说缅怀都有几分牵强。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忽然想,不知道江烁现在在干吗?

 

可能是在生闷气。

 

白开这样想着,嘴角便化出了一抹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是温柔无比的。

 

 

第十章

 

苏源路第九只路灯的下面,江烁闷闷地打着手机游戏,旁边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

 

二十分钟前,这个男人走到江烁坐的凳子面前,指着他脚边的那个浅蓝色旅行包,说:“请问这是你的包吗?”

 

江烁愣了一下,觉得这人好像有点面熟。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的,我帮她看着。”他说道。

 

“是这么高,”那男人比了比自己的肩膀,“穿白色外套扎马尾辫的一个小姑娘吗?”

 

江烁反应过来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了,他的眼睛和白开那个小师妹有七分相像,都是圆润的杏仁形状,乌黑的瞳仁水汪汪的盛在里面,唯一不同的是小姑娘的眼睛总是明快的,像小溪,而这个男人则更像湖水,安静又有些腼腆。

 

“你是她哥哥?”江烁从板凳上站起来:“她和朋友去学校舞会了,现在还没回来。”

 

“我知道,”男人笑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把屏幕放在江烁面前:“她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哥,我和师兄已经到云南路了。你再等一会会儿噢!么么哒!!」

 

果然是小姑娘发来的短信。

 

云南路到这儿坐公交车差不多半个小时吧,江烁看了眼表,之前吃的那盘炒饭有点咸,后来喝了不少水,想上厕所又不放心离开,现在总算有个靠谱的人了。

 

“我去趟厕所,呃,这儿麻烦你先看一下。”江烁不好意思的说。

 

“没事没事,”小姑娘的哥哥连忙摆手,“之前才是麻烦你了。”

 

江烁离开的时候没细想,上完厕所才后知后觉,刚才那个男人显然是知道他就是那个帮自己妹妹看东西的人的。他之前那么说,又把手机给自己看,是为了好叫他放心。

 

是个很体贴细心的人啊,江烁觉得稀奇,这两兄妹的性格倒是一点都不像。

 

回去以后江烁又偷偷打量那个男人,对方看起来好像也没比她妹妹大多少,一张脸很年轻,如果不是穿着正式,江烁会以为他也是晚上出来逛街的大学生。

 

临走的时候小姑娘好像说过他哥哥今天要去面试?

 

“今天面试顺利吗?”江烁想起白天袁阮对他说的话,大四时他是考公务员进的城管局,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到社会上找工作,之后更没有关心过求职的事,所以想向对方打听一下今年情形如何。

 

“……还行吧。”

 

小姑娘的哥哥没想到江烁会跟自己打听面试的事,问:“你想换工作?”

 

江烁说:“我有个朋友最近要找工作,我顺便帮他打听一下。”

 

替朋友打听工作这种事还真挺少见的,不都是爹妈给小孩找工作吗?要不是就是男女朋友之间……小姑娘的哥哥迟疑一会儿,自动就把江烁带入了第二种。

 

“你朋友之前是做哪行的?”

 

江烁硬着头皮答:“他……懂点电脑吧。”

 

“程序员?”对方想了一下,说:“这两年互联网行业发展的很好啊,应该不是太难找吧,就是听说程序员经常要加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觉得女孩子经常要加班不太方便,所以特别提了提。

 

然后江烁也确实露出苦恼的表情,更让他觉得事情如自己所想了。

 

“其实也不一定……”他觉得反正现在大家都年轻,转做其他行业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说,妹妹已经回来了。

 

“哥!”

 

小姑娘远远就朝他们喊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哥哥怀里,脸在哥哥胸口蹭了蹭,然后仰起头略带兴奋地问:“今天面试过了吗?”

 

马善初前两天在招聘网站看见景荣在招秘书,待遇很不错,心动之下便联系了对方人事。不过他本科会计,后来考研又转的应用经济,秘书这种岗位可能工商管理类的更合适一些。去之前马善初是有心理准备的,有机会该试一试,没通过也不会太失望。

 

“今天还不知道,要等通知。”

 

他笑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上面趴着两只红色眼睛的小兔子。

 

“回家吧。”他把手套递给妹妹,然后提起地上的旅行包。

 

江烁和白开目送这两兄妹一高一矮地走远,江烁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有个哥哥真好。”

 

白开斜着眼看他,“你很羡慕?”

 

江烁连忙解释道:“哪有,我说说而已啊。”

 

白开拿上包转身往外走。

 

江烁手忙脚乱地追上去,隔着几步跟在后面喊他:“喂——”

 

“我随便说说嘛,这么小气……”

 

“你回家啊?”

 

“你坐公交还是打车?”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吧……”

 

江烁小心翼翼追上去,偏过头偷偷查探对方脸色,视线正好撞进白开笑意正盛的眼睛里。

 

——“靠,你耍我呢!”江烁虚张声势地往白开肩膀送去一拳,毫无意外地被对方闪过了。

 

白开抢在江烁下一句之前开口,“我家住的近,先送你去车站。”

 

江烁顾不上生气了,凑过去拉住白开的手眉开眼笑说:“好啊!”。然后在发现白开没有拒绝这种亲近之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江烁突然想起来问:“你知道我要坐哪路车吗?”

 

白开之前偷偷看过江烁的手机,不过不想让他知道,于是说:“不知道,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丢了。”

 

江烁呸了一声,说:“那我就跟着你回你家去!”

 

白开侧过头,玩味地看着他说:“你想去我家?”

 

江烁脸皮一热,目视前方强作淡定道:“想啊,怕你害羞。”

 

白开轻声一笑,声音低低沉沉的,他大发善心没再戏弄江烁。江烁手心却出了点点薄汗。

 

安静的人行道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烁别着脸走了几步,突然正色说:“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白开没听明白,“嗯?”

 

“总不能一直摆地摊吧,”江烁把头转回来,“我……”

 

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真诚,不想让白开以为自己是嫌弃他,不想让白开觉得自己在施舍同情,更不想破坏他们刚刚发芽的关系,然而种种顾虑却适得其反的令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心虚。

 

“……我有个熟人最近在招人手,条件还行,你愿不愿意去帮忙?”

 

沉默在句子结束之后蔓延,只有偶尔车辆路过的声音,唰唰地冲刷着江烁的耳膜。

 

江烁手心薄汗汇聚成了一层,他不敢去看白开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搞砸了,但又执着地更加握紧那只手不肯轻易放开。

 

白开左手被江烁捏地微微发疼,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江烁,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说:“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要是我不愿意去,只想摆地摊混日子呢?”

 

江烁猛得抬头,声音发紧地说:“不想去就不去了,摆地摊也蛮好的,我还能罩着你,你别生气……”

 

白开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好,我们走吧。

 

江烁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了会儿犹不放心地小声补充:“……你别不高兴。”

 

白开脚步停顿了下,他转过脸,声音温柔地简直不像他,“我没有不高兴,”他说,随后笑了笑,恢复平常的语气问:“你明天中午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城管局元旦也得放假,江烁点头说好,想了想,又说:“位置我来定吧。”

 

白开瞥他一眼,道:“你请我请?我来定。”

 

这会儿江烁不敢不答应他。

 

到车站时夜已经深了,周围没什么人,他们也没有说话。江烁偶尔看白开一眼,白开不紧不慢地抽烟。

 

远处一辆公交车正驶过来,江烁手在口袋里暗暗攥成拳头,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突然在白开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便准备跳上公交车逃走。

 

白开哪能让他如愿,丢掉烟头手臂一捞又把人捉回来。

 

“谁教你占了便宜就跑的?”

 

他把他推到公交车牌上,按着他的脑袋吻了下去。

 

江烁吻技一塌糊涂,一会儿咬到舌头一会儿磕着牙齿,但仍是白开品尝过的最美好的一双嘴唇。

 

门开了又关,公交车喇叭嘟了一响,颠走了。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白开食指点在江烁被水渍浸亮的唇峰上,“其实我不是卖手机贴膜的。”

 

“你是中情局情报员?”江烁脑子还在天上飘着。

 

白开没搭理他的胡言乱语,接着讲:“年后复职,收入养得活自己…也够再多养一个。”

 

江烁眨了眨眼睛,问:“你明天是打算跟我说这个的吗?”

 

“本来是的,”白开又亲了江烁一下,“没忍住。”

 

江烁噗嗤笑出来:“那你明天岂不是没话题可说了?”

 

“可以说点别的?比如……”

 

在他张口的同时,第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是同样没忍住的人,他们等不及零点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开五指伸到江烁脑后,把他的下巴放进自己颈窝里,让那头睡醒的小鹿从心房小跑去江烁耳朵。

 

“比如说,我也看上你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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