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十六章   富贵的秘密

 

江烁,似乎是真的有些狗屎运。

 

白开站在后方,就见他一压一个准,即使偶有不准,也无伤大雅。因为他赌归赌,可并不嗜瘾,失了手便暂且收手,白开不知道他是真的心里有数呢,还是全凭感觉,总之下次再压,一定又会赢回来。

 

见识了江烁的这一手,白开便不再将心思全盘放在赌桌上了,他拍拍对方肩膀:“我去前面一趟。”

 

江烁赢钱赢的心花怒放,当即往后一挥手:“去吧!”

 

“前面”与“后面”相比,有着天壤的差别,白开只手挡在鼻前,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一无所获。又找了管事人,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管事人思索一番,也说没有。

 

“这时候谁家不是安生过年呢?要说怪事,店里真没有,不过奇事倒是有一件,白少爷,您想不想听听?”

 

白开一皱眉:“别跟我卖关子,我最不耐烦这个。”

 

管事人上年纪了,然而面对小自己两茬的白开,竟然是格外的恭敬,抬手斜向前比划着,他将白开引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最近店里来了个年轻后生,没见过,听口音也像是外乡人,这人……”说着他左右环顾了一圈,更压低了声音:“把把都赢啊!白少爷,咱们这儿的底细,您是知道的,我们不是输不起,是他这么一直赢,这……”

 

赌场有赢便有输,按说除非是做了手脚,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走运。也就是说,如果某人一直赢,那么其他客人必然会产生疑心,怀疑是荷官收了贿,偏帮于他,这对赌场的声誉是大大不利的。

 

“噢?”白开斜依了墙角,笑道:“那别让他进门不就得了。”

 

管事人苦笑道:“您这可是说笑了,咱们做生意的,怎么好把客人拒之门外呢,更何况他也不是输了不给钱啊。”

 

“那你们让他输不就行了?”白开哼出两道凉气。

 

话音落下,管事人更是大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另一奇了——我们这儿的手段,那您也是知道的,可此人竟然能全部勘破,就连小李也被他捉着了!”

 

小李者,乃是店中的一位常驻老千,因为手快,又被人叫作鬼手李。白开与这位鬼手有些交情,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在摸了大姑娘的屁股之后逃之夭夭的,因此对他的本领十分肯定。而如今竟然有人能捉住鬼手李的手,那此手又该是何等高妙呢?

 

“这人什么来头?你们查过没有?”

 

“查了,也没什么来头,人是往南边去的,到我们这纯粹是路过。”

 

“路过?”白开直起身子,右手成拳抵在了下巴上:“他天天都来吗?”

 

管事人摇了摇头:“天天来还了得?我们这店也甭开了。”

 

他这句话刚落下,大门口竹帘一飘,一位青衣男子便走了进来。管事人刚看一眼,脸就垮了下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瘟神怎么又来了!”

 

白开放眼望去,就见此人二十多岁年纪,身材不胖不瘦,个子也是不高不矮,一眼之下,毫无过人之处,心下便有些失望。直到此人走近了,才发现他眉骨上有道刺青,这人走的挺快,白开一时间没看清刺得是个什么,他就已经绕过屏风,进到“后面”去了。

 

此时后堂一局方歇,江烁正在清点赢来的财款,忽然周遭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交头接耳之声四起,于是他暂停了手中的事业,面带疑惑的抬起了头。

 

四周窃窃私语,而众人谈论的对象,应该就是这位刚进门的男子。江烁不知前因后果,便悄悄问那刚刚建立起友情的赌友:“这人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他?”

 

赌友鬼头鬼脑,生怕被那人听见似得,小声对江烁耳朵道:“这人邪门啊!”

 

江烁盯着他看了半晌,就见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单眼皮,直鼻梁,面孔白白净净,是个读书人的长相,然而不知为何,眉骨上却有一道刺青——常人刺青,多是前胸或者后背,只有流放的犯人,官府才会在他们的脸上刺刻囚印。这人倒是不嫌晦气,居然在脸上刺青。

 

荷官刚刚检点完筹码,见此人又来了,便是无可奈何的一笑:“万相公来了?”

 

万相公,赢钱赢的滴水不漏,直接把赌坊当成了自家的账房:“嗯,来了,开局吧。”

 

趁着荷官排布吆喝的时候,江烁从赌友那打听了个大概,再看那刺青男子,心中仍有些将信将疑,这世上真有逢赌必赢的人?那岂不是躺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干,缺钱了玩两局就行了?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才给他投上这么一个胎啊?!

 

跟着人群一起凑到赌桌面前,他也想见识见识赌神的风采,却不料赌神空有其名,毫无风采可言,一句漂亮话不说,一点玄虚不弄,举止也和普通人别无二致,除了下注下得惊人——骰子落他下注,骰子未落他也下注。周围有人跟着他压,有人不信邪,偏反着下注,也有人置身事外,只做旁观。江烁原本也是旁观中的一员,然而几轮过后,手心一同作痒,觉得今天是老天爷要给自己送钱,这都不拿,那就该遭天打雷劈了。

 

可刚等他打开钱袋,忽然从天而降一只大手,将他连人带钱的摁住了。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他正想将这个坏事的臭骂一通,却被白开一把捂住了嘴,又连拖带拽地拉出了人群。

 

白开不知道是在后面看了多久,脸上阴晴不定的,一直把江烁拉到了角落,也不顾江烁的牢骚,劈头便斥道:“看看新鲜也就得了,你瞎什么热闹。”

 

江烁空身而来,穷得恨不能去官道上抢劫。他以为白开是在担心自己那点本钱,当即从钱袋里掏出三钱纹银塞到白开手里:“还你的钱。”说罢便又要凑上去。

 

白开看他简直是被财迷了心窍,当即拽着他的胳膊狠狠一拉,把人再一次的拉了回来:“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这世上哪有次次都赢的人?你不怕出事,行,那你去吧。”说罢他一松手,竟然是真的不拦了:“去啊!怎么不去了?”

 

江烁贪财不假,可也惜命,白开的一拦一放让他怕了。无言的后退了两步,他捏紧了钱袋,钱是人的胆,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不信神佛,因为神佛虽然全知,却不是全能,至少是不能帮他过上好日子,唯有财富是他精神上的支撑,让他此刻还不至于失措。

 

轻轻地咽了口唾沫,他用眼角余光又窥了那个姓万的一眼:“你是说,这人有问题?”

 

白开沉吟地低下头,自言自语般道:“他身上有鬼气。”说着又把手插进口袋里,皱起了眉头:“活人身上有鬼气?活人?鬼气?他真是活人?”

 

江烁站在旁边,白开后面嘀咕的话他没听清,可那一句“有鬼气”他是听见了,瞠目结舌地拉了白开的衣角,他中断了白开的自言自语:“白……白开,你说他,是鬼?”

 

白开侧目看向他,就见江烁脸色发白,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有光点不断跳动,闪烁着惊惶不定的神色。嘴角渐渐翘起,他无声无息地握住了江烁的手,然后逗小动物似地开了口“你觉得呢?你看他是人还是鬼?”

 

这个问题在江烁这儿是无解的,紧紧地一攥手心,他简直使了咬牙切齿的劲,要捏的白开筋断骨折:“你不是学这个的吗?你问我?!”

 

白开被他捏的直拧眉毛,开始有了松手的念头,然而江烁惊恐之下,是万万的不肯放开他,并且不仅拧,还开始搓,是真把白开当成了稻草,想要蹂躏出保命妙计:“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到底有谱没谱?不行咱们就跑吧?”

 

白开绷紧了身体,眼中也开始有泪花闪动:“跑什么跑?你爷爷我丢不起这个人,啧,你给我松开!”

 

说完他奋力一挣,总算抽身而出。揉着巴掌走前两步,他偏头悄声对江烁说道:“人身上出现鬼气只有两种可能,借尸还魂,或者鬼上身。你看他像尸体吗?”

 

江烁之前观察过这姓万的,这人手脚关节灵活,而且头脸都有血色,显然不能是尸体:“那他是鬼上身了?”

 

白开垂下眼帘,同时扯着江烁一起退了回去,让他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视线是能够被感应的,特别是精灵鬼怪,他怕引起对方的察觉:“鬼上身之后,人是没有意识的。你看他言谈举止有像鬼的地方吗?”

 

江烁偷眼望去,就见那人与周围拥谈笑风生,谈笑之间,又吃了半盘核桃,半盘梅干,半盘鸭舌,以及两盏茶,要说是鬼,那也肯定是个饿死鬼了。

 

白开迟疑了片刻,方才小声道:“我看他不像鬼上身,可他身上确实有鬼气……我看他多半也是道上混的,恐怕是用了什么运财的术法,所以才会一直赢。”

 

话音落下,江烁立刻直起了腰杆:“不是鬼?不是鬼还怕个屁!”说完一转眼珠,又弯下腰,凑到白开耳边道:“哎,你知不知道他使得什么法子?咱们把他破了,然后勒索他一笔怎么样!”

 

对于江烁的提议,白开不置可否,只半蹲半站地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妄动,然而独自回到了桌前。掏出几块碎银子,他看姓万的这局压了大,于是便把钱都丢去了小。

 

下注时,那姓万的没有看他,开盘时,那姓万的也没有看他,他什么都没看,只自顾自的吃喝,可结局依然是赢了。

 

 白开又连着压了几把,直到把口袋彻底输空了,这才默不作声地退了下来。

 

他一回来,江烁便问:“怎么样?”他看他脸色说不上好,但肯定不是输钱输的:“没看出来?”

 

白开舔了舔嘴唇:“这个……刚才我仔细看了,他使得……像是五鬼运财啊!”

 

“然后呢?”

 

“这运财的五鬼究竟是哪五鬼,自古说法虽然不一,可这五位都是实打实的阴司灵公,按阳间的说法,就是有官职在身,那是能随便驱使动的?”

 

江烁莫名其妙:“我哪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能不能把他的招给破了!”

 

白开不耐烦的一点他额头:“我都说了人家招的是鬼,咱管的是畜生,知道什么叫隔行如隔山吗?”

 

江烁听他的意思,是手上没招,不禁有些失望。直起身往前看,又见那姓万的赢得钵满盆满,便忍不住嘀咕道:“听你平时吹得挺厉害,现在遇到事了不也就这样……要是秦一恒在,他肯定有招。”

 

白开有口难辩,简直要被他气死,愤愤地甩了衣袖,他道:“行,那你找他去吧,看他有没有招!”

 

五鬼身为阴差,岂是一般人能役使得动的,更何况五鬼一动全动,同气连枝,非得同时行动才行,而且一只鬼失控,整个平衡都会打破,对上主的要求极高,凭着秦老爷子的修为,也许可以勉强驾驭。可老爷子都到这个年纪了,人家又是多大呢?老爷子不是不识时务的人,犯不着为了这点不关己的小事给自己树敌。老爷子不开口,秦一恒又能怎么样呢?即便是他有能耐,还能越过老爷子,能上天去?

 

白开笃定了秦一恒也不会有什么高招,所以对江烁毫不阻拦,甚至是鼓励怂恿他去找秦一恒,为的就是让秦一恒也难一难,在大家面前丢一回脸,省得他整天凭着张小白脸,把马善初和江烁唬得五迷三道的。

 

白开心中打着算盘,可江烁也不是呆瓜,上山下山来回得要小半天,等找来秦一恒,人家早走没影了。更何况赌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偷偷跟着白开跑到这儿胡混半天,说出来颇有自甘堕落的嫌疑。即便秦一恒不想什么,被秦老爷子知道,保不齐他就得滚蛋了!

 

为了避风头,老爷子不能效仿孟母,于是自身化为老鸟,遮天蔽日地张开翅膀,他要把孙子团团罩住,不允许有任何邪魔外道带坏孙子。江烁好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从大局考虑,此事是不宜声张的。

 

可如此奇人,如此奇术,让他就这么干看着放走,他也是不能甘心的。

 

这姓万的,明明是用着邪术敛财,可又似乎是贪财贪得有限,又赢了几局之后,便收手要走了。他说要走,赌坊老板自然高兴,恨不得再给他放挂鞭炮,可也有人依依不舍——比如江烁。

 

“哎,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他眼珠子追着那人一路走到门口:“不跟上去看看?”

 

五鬼运财乃是难得一见的高级玄术,白开方才只是略探了探,便觉赌桌之上阴气流动得密不透风,他虽不是役灵门内之人,可也不免心中作痒,想要一探内中玄妙。既然江烁也有这个兴趣,那跟就跟!

 

两人一路垫脚猫腰地跟了出去,所幸这时候街上人不多,无需顾虑其他,只要他们自己小心不被当事人发现就行。

 

那姓万的不出他们所料,果然越走越偏僻,江烁不是本地人,跟他不断绕来绕去,已经彻底辩不出方向,走得脑子都点昏了,正下意识地要拐弯,却被白开忽然一抓后襟,紧拽着拉进了墙角阴影里。

 

两个人一蹲一站的挤在角落里,都是屏气凝声,就见那姓万的原地站了不一会儿,路口便冒出一人,走路一高一矮,正是个瘸子。

 

双方距离本不算不远,可冬风凛凛,吹散了那两人的对话,白开和江烁只看到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姓万的从腰间取下钱袋,竟是点也未点,悉数交到了那个瘸子手里。

 

姓万的是过路此地,瘸子腿脚不好,总不至于还是游方行者。江烁向后招手,示意白开低下来点:“这瘸子是干什么的?”

 

白开虽说在此地混了不久,可也不是谁都认识,当即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过我有人头熟的朋友,回头可以问问。”

 

二人又静观了片刻,结果屁也没观到一个。那瘸子拿了钱就走,而姓万的在赌场混了半天,按他那个赢法,钱袋里的绝不是小数目,可一转手全交给了别人,眉头也不见他一皱,真是好大的手笔!

 

江烁看的眼红心跳,想要效仿绿林,将那姓万的绑来施展一番淫威,又苦于身无武艺,大志不得实现。眼看那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他站起身对白开道:“咱俩分头跟,你功夫好,去跟那个姓万的,我去跟那个瘸子。”

 

白开没有立刻答应,对于自己的本领,他心里是相当有底。问题就在于江烁——江烁不仅身手糟糕,并且财迷心窍,一个人行动,很有可能头脑也一并糟糕,谁知道那瘸子是什么底细?万一暴露,这缺心眼儿逃不逃得掉?会不会有危险?

 

那二人越走越远,白开又始终是犹豫不决,眼看姓万的就要彻底没影,江烁不能再等下去了,搡了白开一把,他自作主张替对方下了决定:“就这么定了,天黑之前咱们赌馆碰头。”

 

说完他就窜了出去,白开见拦他不住,只好依计行事。一口气追出四条街,他不能继续跟下去了,因为姓万的进了一家旅店,旅店人多眼杂,地方又小,不利于蛰伏隐蔽。眼看着离日落还早,白开在旅店斜对面的一家馄饨摊坐了下来。袖口一抖,他抖出了一只肥头肥脑的蚂蚁。蚂蚁在他指间流连片刻,随即心有灵犀地朝着旅馆的方向爬了过去。

 

这位万姓的异乡人并没有发觉自己被一只蚂蚁跟了踪,一路上到二楼,他径自走向自己租住的那一间房间,清咳一声过后,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片混沌昏暗,唯有一线光芒若隐若现,是紧闭的窗帘被微风吹开了一角,时起时落的飘荡着。

 

随着他的步入,房间深处传出一道男声,清泠泠得,在这一片昏暗之中显得格外飘渺:“小荣?”

 

小荣“嗯”了一声,脱下携裹着寒气的外套搭在衣帽架子上,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声音发自于床榻之上,袖着双手,只着了亵衣的男子对他一笑,嘴唇嫣红,下巴也嫣红,嫣红淋淋沥沥地,顺着他的下巴还要往下滴。

 

小荣从衣兜里抽出手帕,皱着眉头给他擦脸:“既然起床了怎么不好好穿衣服?这具身体是个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擦干净了男子的脸,他又一指床边:“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能忍忍吗?”

 

手指之处,跪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小姑娘六七岁,胸前开着一个大洞,然而很不怕疼,双手向上捧着一团嫩颤颤的血肉,正是她自己的心脏。

 

男子打开他的手指,俯下脸凑到小姑娘的手心里又咬了一口:“我饿了。”

 

小荣,全名万锦荣,将手中脏污的帕子凭空一丢,帕子尚未落地,已经自燃起一团火焰,倏忽间便化成了灰烬:“饿了就下楼叫饭,你现在是人,不是泥鳅了!”

 

男子侧脸转向他,眯起了双眼:“你教训我?”

 

万锦荣沉默了一瞬,随即柔和了语气,提起一件外衣批到他的肩膀上:“小泥鳅,我知道你委屈,不过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就改改性子吧!人间不比妖界,你这么胡来,是要惹麻烦的。”

 

小泥鳅,身为七尺男儿,在听了万锦荣的话后,竟然红了眼眶:“我凭什么要改?我本来都要成仙了,都是他们,是他们害我……”

 

万锦荣刚听他开了个头,就知道大事不妙,手帕已经烧掉了,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摸去,他什么也没摸出来,来不及再去找其他东西了,他直接用手蒙住了小泥鳅的眼睛。

 

“是是是,是他们混蛋。”万锦荣将他搂进怀里,小泥鳅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成了湿漉漉的小刷子:“等找着那几个老东西,我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给你好不好?”

 

小泥鳅自认委屈至极,正想放声大哭一场,这时听了万锦荣一针见血的关怀,便十分感动。拉下眼睛上的手掌,他指向床脚的小姑娘问道:“你吃不吃?”

 

在人间行走的这几年里,万锦荣已经彻底为人类的食物所折服,再看这些生鲜,就不免有些倒胃口。拍了拍小泥鳅的后背,他宽言道:“我不吃,你吃吧。”

 

小泥鳅背靠在他怀里,伸手抓过小姑娘手里剩下的半颗心脏,三口两口地咽下肚,他缓过一口气似得地摸了摸胸口:“下次不要再抓熊精了,火气太旺,燥得我心里现在还慌。”

 

话音落下,万锦荣不禁松手将他扳过来面对了自己。妖类成精之前都是普通的动物,代代繁衍过去,也总结出了一套吃草治病的方法。可小泥鳅现在是人的身体,就不能再用治疗动物的方式对待了。严肃地审视了小泥鳅的面孔,他没看出端倪来,因为这具身体缺乏血气,面孔一直是病态的苍白,连个黑眼圈都没有。再摸小泥鳅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因为刚吃了一整颗活人心,可再过两三个时辰,脉搏就会微弱下去,越来越弱,直到停止。

 

万锦荣始终无法定性小泥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内里是妖精的芯,外面却是人类的壳子。壳子还不是好壳子,东破西损接近报废,可没办法,当初小泥鳅奄奄一息的快要完蛋,不将元神转嫁进新的驱壳就会彻底魂飞魄散,别无他法,选无可选,只得如此。

 

凭着小泥鳅这幅样子,去看人类医馆,只可能把大夫吓死,而妖精也没有开庐行医的,他们两个只好自己琢磨,琢磨着吃点妖精的内丹补补元神,琢磨着吃点人类的心肝补补身体。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等找着合适的新驱壳,一切就会有转机了。

 

小姑娘已经没了心,可仍然一动不动地托举着,仿佛是一无所知,只偶尔的一眨眼,是魂魄被禁锢住了,尚未离体。小泥鳅食中二指竖起向地面一挥,万锦荣身上忽然浮起一团青光,青光越来越盛,逐渐膨胀升起,当升腾至头顶半空之时,青光猛地一闪,分裂成五个独立的光团,光团急剧下坠,坠到地上变成了五个青脸乌嘴的小鬼。

 

小鬼们统一只有一尺高,一落地便战战兢兢地伏跪成一圈,齐齐对小泥鳅哀求道:“甄二爷,咱们兄弟五个已经在人间逗留不少时日了,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下界去吧!”

 

甄二爷,小泥鳅,微微一笑:“五位阴君这是什么话,甄某可是有什么亏待各位的地方吗?”

 

五位阴君被他笑得集体一哆嗦,其中一位硬着头皮作揖答道:“二爷哪里的话,只是我们兄弟几个都有公职在身,真的不能再帮您……呃,陪您游弋下去了!”

 

二爷一拍床柱:“怎么?崔判见了我都要给上三分薄面,请你们几个帮我点小忙都不行吗?”

 

话音落下,那阴君喉咙里“劼”的一声,两眼翻白,直挺挺倒下去,竟是被这一掌吓昏了!

 

剩下四位阴君更是伏得脑袋贴地,齐齐哀嚎,戚戚然胜似嚎喪。

 

甄二爷很享受这种畏惧的尊敬,他们越嚎,他越高兴,盘起双腿在床上坐稳了,他快乐的要拍起掌来。而万锦荣则是不能欣赏这种娱乐,四位阴君的鬼哭比狼嚎还要难听,吵得他脑仁血管突突直跳。

 

“行了!”他冲床脚一挥袖:“这是二爷酬谢你们的礼物,收好了就走吧。”

 

阴君们收下了童女的魂魄以及尸体,醒着的千恩万谢,昏着的五体投地,一起对二爷的慷慨表示了发自肺腑的感激。及至感激完毕,他们砰得化作五点光芒,飘飘忽忽地飞出窗口,飞下地去了。

 

五位阴君一走,房间里顿时又岑寂起来,万锦荣累得想要睡觉,正要脱衣服的时候,甄二郎忽然道:“你别动。”

 

万锦荣不解地看向他,而甄二郎伸手从他肩头抓下一只蚂蚁:“你往地上打滚了?怎么还有跳蚤?”

 

甄二郎修行了几千年,时常看不起只有几百年修为的万锦荣,总是借故拿他玩笑,而今天万锦荣为他东奔西走半天,不仅身体疲惫,回来又受到了五位阴君的心灵折磨,实在没有心情再陪他打嘴架了。

 

一指头将蚂蚁捏死,万锦荣光溜溜钻进了被窝:“路上有人跟我,你不要出去,等我睡饱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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