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章   平安回归


白开闻声望去,立刻看清了江烁与秦一恒的处境,伸手一抓万锦荣,他不由分说把人搡到前面:“现在该你了!”

 

万锦荣咳嗽一声,第二次从口袋里掏出了麻绳,遥遥地向对面喊话道:“蛇妖,你的障眼法已经被我们破了,还不快快伏法?”

 

甄二郎好事被人打搅,侧身横了他们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中磨刀霍霍,预备着把万锦荣的尾巴揪下来——说起来也是有修行的妖精,居然连个人都困不住!

 

甄二郎的侧身一瞥,让万锦荣看见了他肩上的剑伤。

 

“小泥鳅受伤了?”万锦荣心中一咯噔,不太相信,抬脚迈步再往前走。及至他走近到了一定的程度,甄二郎白衣上的血痕终于清晰到了刺目的程度,而他也看见了秦一恒脚边的短剑,以及剑锋上未干的血迹。

 

万锦荣压抑了胸中翻腾的怒意,盯着剑锋上的那一点暗红轻声道:“小兄弟好身手啊。”

 

此时秦一恒三张道符正好全部用罄,正打算带着江烁后撤,然而刚一迈步,前方蛇妖顿时又起了手决,是要继续招鬼。秦一恒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纸符,正是空手无措之时,忽然一道劲风从他们身后袭来,江烁只听耳边呼的一声,一道浆色破空而过,而秦一恒虽然没看见万锦荣出手,但凭着直觉侧身一滚,险伶伶躲过了这鞭梢般的麻绳。

 

麻绳的目标是蛇妖,甄二郎正面对敌,当即晃着肩膀向侧面躲去,然而麻绳像是长了眼睛,竟然能跟着他拐弯。但见万锦荣一抽,麻绳瞬间缠上了蛇妖的手腕,再一拽,蛇妖便双手被捆得摔到了地上。

 

白开从头到尾目睹了蛇妖被制的过程,此时目瞪口呆,没想到真有用麻绳抓妖的,并且还抓住了!

 

而万锦荣手里攥着既当鞭梢又当锁链的麻绳,径直向另一头走去,甄二郎怒睁了圆目瞪向他,万锦荣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仿佛是看不懂他的眼色。甄二郎气急,挣扎着坐起来,劈头抽了他一巴掌。而万锦荣也不跟他客气,反手回了他一个耳光,重新把他扇回了地上。

 

“跟我回去。”万锦荣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警告他,同时手中不停,彻底将他绑成了麻花。

 

甄二郎破口大骂:“万锦荣!你——”

 

万锦荣撕下一条衣角塞进他嘴里,随即抓着麻绳一提,将甄二郎扛了起来。

 

秦一恒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又拉起江烁,白开也凑了过来,三个人一起堵住了万锦荣,必须得要一个说法。

 

万锦荣扛着蛇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他们面前,道:“好,现在蛇妖抓到了,我也该走了,这次多谢你们,咱们有缘再会!”

 

白开伸手拦住他:“废话!你当然得多谢我们了,合着从头到尾就我们忙了,我说你有这个本事,早干嘛去了?把哥几个当猴耍啊?”

 

江烁跟着点头:“对,我现在头很晕,还想吐,你得赔我药钱。”

 

秦一恒倒是没有阻拦,只是侧立一旁,意有所指地提醒道:“这妖物会召唤鬼魂,万兄既然不会杀鬼,路上还是小心点的好。”

 

万锦荣强压着把这三人当场拍死的冲动,勉强笑道:“各位误会了,我之前号令五鬼损耗了不少元气,要全凭我一己之力抓捕蛇妖,的确是力不能及。而我之前一直不出手,其实是在寻找一击必中的时机,绝没有耍弄你们的意思。”

 

白开与秦一恒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此人没说实话。然而纵观双方,他们自觉没有让万锦荣说实话的本领,那么万锦荣说什么,便姑且当他是什么吧。

 

一行人各有心事地朝山下走去,秦一恒和白开都没什么大碍,只有江烁魂魄受了大震荡,虽说现在不吐了,可依然头晕脚软,秦一恒先是搀着他走,走了一段路后,蹲下来对他说:“你上来。”

 

江烁晕得难受,也没跟他客气,秦一恒背着他继续走,怕他害怕,安慰他道:“魂魄震荡就是这样,头晕恶心,休息两天就好了。”

 

江烁趴在他背上,一手提着剑,一手勾着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白开走在旁边,听了他们俩的对话,便问道:“怎么回事?我看秦一恒好好地,你怎么还震荡上了?”

 

江烁摇了摇头,虚弱道:“那个蛇妖,伸手往我额头点了一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再后来,秦一恒来了……”

 

秦一恒替他答道:“是蛇妖要抽他的魂魄,还好没抽成——哎?我不是让你不要出来的么?你跑出来干什么?”

 

江烁一撇嘴,道:“多管闲事呗!”

 

秦一恒两手托了他的腿往上一颠,有心让他一回,便没有吭声。而白开听到此处,算是把事情弄明白了,不禁道:“就你这样的还多管闲事?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

 

说完他思绪一转,扬头转向前方,对着万锦荣的背影问道:“哎!妖精还会勾魂呐?”

 

万锦荣没有回头,扛着蛇妖走了个一马当先:“会。”

 

白开又问:“所有妖精都会啊?”

 

“不一定。”

 

“他们要魂魄干什么?不是鬼才吃魂魄的吗?”

 

万锦荣脚步一顿:“不知道。”

 

说完他重新走起来,并且加快了脚步,显然是不准备再回答白开的问题了。

 

白开无声地向前方呸了一口。秦一恒看在眼里,倒是没什么感触,行里规矩,本来手艺就是不外传的,万锦荣跟他们萍水相逢,肯透露这些就很不错了。

 

山路不长,他们很快就到了来时的起点,却见树边站着一头大毛驴,正悠悠然地低头吃草。毛驴鞍辔齐全,绝不是山间野驴,然而却不见主人。

 

万锦荣放行李一样的将蛇妖横放到驴鞍上,蛇妖被他顶在肩膀上颠了一路,此刻已经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彻底地安分了。

 

白开眼见着万锦荣牵了缰绳,毛驴一点尥蹶子的意思也没有,便奇道:“你还带驴过来了?”

 

万锦荣一晃脑袋:“不是我的驴。”

 

江烁舍不得让秦一恒背自己一路,看那毛驴一身黑毛油光水华,正是头有力气的好毛驴,就向万锦荣商量道:“万师傅,那蛇妖作恶多端,你还给他驴骑?你看我,我今天可是遭了老罪了,您关照关照晚辈呗!”

 

万锦荣斜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从怀中摸出一物抛来。白开伸手接住,只觉掌中之物圆溜溜的,像是珠宝一类,摊开手掌一看,果然如此。光从外表看,这似乎是一颗很大的东珠,然而与东珠不同的是,这颗珠子微微发着白光,但也不是夜明珠,因为夜明珠只在黑暗中发光,而这颗珠子在日光下也能看出光彩。

 

“送你们留个纪念,咱们以后也许还会再相遇的。”万锦荣说道,随即一抽驴屁股,牵着毛驴嘚嘚走了。

 

江烁从小见便过珍宝无数,倒是头一次看见这种珠子。一拍秦一恒肩膀,他问道:“这什么东西?”

 

秦一恒摇了摇头,表示也没见过,然而总觉得这珠子带着一股阴气——这阴气是相对而言的,并不全指污秽;比如说井水,盛夏里从地下打出来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有阴气。

 

白开捏着珠子看了又看,忽然脸色一变:“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妖精的内丹!”

 

“内丹?”江烁眼睛一亮,当即伸长了手臂过去。

 

白开往后一缩手:“干什么?要抢啊?”说着将内丹往怀里一揣,他手指一点江烁,又一点秦一恒:“今儿要不是我,你,还有你,早翘辫子了,所以——这东西得归我。”

 

江烁的长胳膊没收回来,转势就往白开后背打了一下——当然,没打着。

 

“有你什么事啊?救我的是秦一恒,后来出手的是万锦荣,你邀什么功?拿来!想独吞,门都没有!”

 

白开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说你缺心眼还真是一点不亏,看问题这么肤浅——要不是我,秦一恒能脱身过去救你吗?要不是我,万锦荣又能过来救他?现在你就该三跪九叩,感谢我的大恩大德,我体谅你现在身上不方便,跪就不用跪了,不过这再造之恩形同父母,来,叫声爹听听!”

 

江烁改变策略,收回空胳膊,握了秦一恒的剑鞘再次捅他:“叫你爹?你怎么不叫我喊你爷爷呢?不怕折了你的寿!”

 

江烁左摇右晃地要打他,然而白开左闪右躲,始终是打不着,如此单方面的追杀了片刻,秦一恒忍无可忍,终于喝斥出声,双方这才停了战。喘着粗气将江烁向上托了一把,秦一恒对白开道:“你那边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怎么出去的?”

 

白开侧脸看他一眼,放缓脚步,与秦一恒走了平齐:“还能怎么出去?当然是走出去了!”说着他一吹口哨,一直在天上跟着他们的苍鹰落了下来。白开托着鹰将胳膊摆到秦一恒面前:“看看。”

 

秦一恒审视了片刻,道:“障眼法?”

 

白开点点头,一震臂,重新将鹰放了出去:“鹰吃了那么久,肚子居然一点都不见鼓,这不扯淡么。”

 

秦一恒蹙起眉毛:“那这障眼法也太过逼真了。”

 

江烁听他们一句一递,自己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不由打断问道:“你们说什么呢?什么障眼法?”

 

秦一恒喘着气,将他们追踪蛇妖时遇到的事叙述了一遍,江烁听着听着,听明白了,忿忿地一击手掌,大骂道:“那蛇妖真是坏到家了!相由心生,怪不得他长那么丑!”

 

而白开却是在思考另一件事:“先不管人家丑不丑,你们说,他这么做图什么?就为了吃一小孩儿?犯不着哇!要换了我,我肯定是先跑,跑远了再说,小孩儿哪儿抓不着?”

 

如果只是为了吃人,那的确是犯不着。秦一恒沉吟片刻,转动脖子向后问道:“你以前有没有玩过蛇?”

 

江烁莫名其妙:“我玩那个干什么?嫌命太长啊?”

 

白开一拍他后背:“万一是你手贱呢?快想!到底招没招过蛇!”

 

江烁苦思冥想,最终还是答道:“没有,我家别说蛇了,老鼠都见不着一只,我上哪儿招去?”

 

“那就怪了。”白开不住摩挲下巴:“你也没得罪过人家,人家平白无故的,非跟你过不去干啥?吃你?就你这样的,吃了也不滋补啊!”

 

江烁闭紧了嘴巴,脸上不动声色,趁着白开沉思,伸出拳头狠狠一锤,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白开的痛叫。

 

秦一恒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弯腰将他放了下来:“我看你是好了,自己走吧!”

 

而江烁下来以后,自己走了不到五六步,就立刻停了下来,苍白着脸道:“不行,我还是晕,走不了。”

 

秦一恒也是摆手,满头脸的汗:“我也背不了你了。”

 

江烁一屁股坐下去,不住长吁短叹:“还是人家眼睛尖,一下子就把驴牵走了。”

 

秦一恒张了张嘴,好像想起点什么,然而思索了片刻,却又什么也没想到,伸手把江烁拽了起来,他向前方喊道:“白开——”

 

白开揉着肩膀转过身,不耐烦道:“干嘛?”

 

秦一恒连拖带拽地拉着江烁走过去:“他走不了。”

 

白开微微歪了头:“怎么?要我背他啊?”

 

秦一恒两手支腰,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点了点头。

 

白开还是头一次见到求人求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牙疼似得吸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江烁。江烁侧着脑袋,脸色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与白开对视,因为刚锤了人家一拳。

 

“不背就不背,反正我也没求他。”江烁在静默中暗暗捏紧了拳头,白开要是再口无遮拦,他还锤他!

 

然而白开看了他片刻,却是转过身蹲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大:“上来吧。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背归背,可不是因为他求我。”

 

江烁张开双臂趴上去,轻哼一声:“谁求你了。”

 

白开拖住了他的腿直起身:“你再跟我抬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江烁收紧胳膊,因为信,所以立刻闭上了嘴。

 

秦一恒终于把江烁安置妥当,耳边又得了清静,便开始思索方才山上的事情。他始终是觉得蹊跷,一切都蹊跷,万锦荣的一抓一放蹊跷,蛇妖的调虎离山蹊跷,就连最后万锦荣的及时赶到,也是巧合得过了分。可若要说是阴谋,又不太像,毕竟他们一行人现在全须全尾,并没损失。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真的就只是巧合?

 

他们出发的时候还不到中午,回到观里时,天已经擦黑了。白开一放江烁下地,就抄起茶壶灌了起来,最后喝了个水饱,晚饭也没吃,直接回房里歇着了。而江烁与秦一恒也是累得够呛,上了桌只顾吃喝,马善初大半天没见着他们的人,现在想问问他们后来干嘛去了,江烁嚼着米饭,刚要张嘴,就被秦一恒捅了胳膊。

 

秦一恒夹了一块牛肉,轻描淡写道:“随便逛逛。” 

 

马善初挑着米粒,心想自从江烁来了以后,秦一恒就越来越和自己疏远了。

 

闷闷不乐地吃过晚饭,马善初被师傅叫进了屋。

 

马承庭找他,是为了考教他的功课。

 

马善初站在他面前,一五一十地描述完梦中所见,末了问道:“师傅,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是不是还有东西我没看见?”

 

马承庭靠在罗汉床上,很惬意地喝了一口茶:“解梦不是这么解的,你不能只看瀑布和太阳。”

 

马善初依然不解:“可我就只看见了瀑布和太阳啊。”

 

马承庭放下茶杯:“你梦到东西,有可能是亡魂的一段回忆,有可能是亡魂的一道执念,也有可能是逝者临死前的所见所闻。还愿侍做了梦,首先要做的不是解析,而是判断,判断它是哪一种。”

 

马善初受了师傅的点拨,重新思考。他梦见的只有两样,一道瀑布,一轮夕阳,如此单调枯燥的画面,实在是不值一忆;若要说是瀑布和太阳让人丢了性命,那显然也说不通。重新抬起头,他试探的道:“这是一道执念?”

 

马承庭笑着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不笨,就是少了点灵气,不过干他们这个的,也用不着有太高悟性,因为能做的就是这么多,太聪明的人当还愿侍,反倒是屈才了。招手让徒弟坐下,他从盘子里捏了块灶糖放进嘴里:“你觉得瀑布像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随便说。”

 

马善初隔着小炕桌与师傅相对而坐:“我觉得……像门帘子。”

 

马承庭又捡了一块塞到徒弟嘴里:“除了门帘子呢?”

 

“除了门帘子……”马善初嘬着糖块想了一会儿,含糊道:“窗帘子。”

 

马承庭倒吸一口气:“除了帘子呢!”

 

马善初眨巴着眼睛,道:“师傅,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都想两天了,想不出来啊!”

 

马承庭张了张嘴,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启发徒弟:“那夕阳呢?你看夕阳又像什么?”

 

这回马善初答得倒是快:“像个鸭蛋。”

 

此言一出,马承庭真是无话可说,下床走到书桌面前,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另一只小细瓶:“算了算了,咱们看别的吧。”

 

马善初从怀里掏出装着帘子和鸭蛋的小细瓶还到师傅手里:“师傅……”

 

马承庭一摆手:“不怪你,你现在太小了,多跟秦一恒读点书,以后我再来问你这个问题。”

 

马善初接过师傅新给自己的瓶子,低着头应了一声,将小瓶子仔细收好了,又道:“师傅,我去给你铺床。”

 

马承庭下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睡醒后一时偷懒,没叠被子,此时便叫住了要往里屋去的徒弟,怕被人发现自己这不符合人师的行径:“不用你!回去歇着吧!”

 

马善初被师傅好言好语的赶了回去。进屋之后,他先是将从师父那领来的小瓶子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才是打水洗漱。及至一切忙完,他展开被子,刚准备睡觉,却听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披着外套开了门,白开站在外面,袖着手冲他一笑,鱼一样的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马善初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过来,十分意外:“怎么了?”

 

白开走到床边,手插进被子里摸了一下,炕火烧得挺热,被子里暖呼呼的,他便在床边坐了下来,另一只手也插了进去:“有个事找你。”

 

马善初将油灯从窗台挪到了炕头,笑道:“你还有事要我帮忙?”

 

白开暖够了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珠子:“你帮我看看这个。”

 

马善初对着他手里的珠子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珠子的确是在发光,顿时半张了嘴巴:“这什么东西?”

 

“这是妖精的内丹。”轻轻向上一抛,珠子流星赶月一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莹白弧线,白开张开手掌接了住,转头看向马善初:“我想知道他是什么妖精,怎么死的。”

 

马善初直勾勾地看着他,在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彻底张大了嘴:“你还打算杀妖精去啊?”

 

白开一翻手,将内丹放进了马善初手里,笑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杀不至于,就是想抓两只玩玩。”

 

马善初低头看手心里的内丹,内丹圆溜溜的一颗,金桔大小,微微发凉。然而他握在手里,感觉是握了一块烫手山芋。

 

“这……你要捉妖精,师伯他知道吗?”

 

白开听闻此言,顿时挑起了眉毛:“我捉我的妖,干嘛要他知道?”

 

“可是……”马善初还想再说,却被白开打断了。

 

白开看马善初人小胆子也小,便伸手勾了他的肩膀,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我现在就是想想,又没真要去抓,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你看我师傅整天跑的不见人,这点小事,至于去烦他吗!你听师兄的话,帮我把这个东西看了,看完以后我发誓,绝不再来烦你!有事也怪不到你头上!”

 

马善初攥着内丹,听了他这话,当即辩解道:“我不是嫌烦,我……”

 

白开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两只手一起用力,他将马善初按到了炕上:“嗐!师兄就知道平时没白疼你,快睡,睡醒了告诉我怎么回事。”

 

马善初被他强按着盖了被子,脑袋还磕了柜角,想到上午才解过一次梦,他在头疼中问道:“今天就得看吗?”

 

白开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把被子掖了个严严实实:“早看早了我一桩心事,你好好睡,我去找点吃的,他妈的,不吃饭就是不行,饿死我了。”

 

马善初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内丹放进嘴里,压在了舌下:“葛姨给你留了馒头。”

 

白开摸着瘪肚子,顿时嚷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一会儿再过来,你好好睡啊!”

 

马善初闭上眼睛,长长睫毛气的一颤:“知道了!”

 

房门吱嘎一声,是白开走了出去。马善初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放松身体,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马善初,发现自己处于一座洞窟之中。

 

一支火把插在他身边的石缝里,在有限的光照之中,他看见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以及怪石嶙峋的四壁,偶尔有水滴声响起,源头却是隐藏在黑暗中不可分辨。马善初心想这就是妖精的巢穴?妖精不是会法术么?怎么也不拾掇拾掇?这妖精活得也太不讲究了。

 

如此想着,他又静候了片刻,视线慢慢升高,是妖精坐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望去, 马善初发现“自己”脚上拷着锁链,锁链总共两尺长,另一端连接着石壁,再联想四周环境,他恍然大悟,周围一切都符合囚犯待遇,这位妖精是被囚禁了!

 

妖精坐起来以后,并没有走动,只是直直地看向远处。马善初的视线就是妖精的视线,在远处的黑暗之中,马善初没有看出任何眉目,正好奇妖精到底在看什么,忽然洞窟之中起了动静,他凝神倾听,那声音起初很轻很小,然而正在慢慢地像他靠近。及至近到一定程度,他听出了那是正在逼近的脚步声——脚步声有两道,一道轻盈,一道沉重,随着脚步声的逼近,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道人声。

 

“这洞子我好像来过。”

 

马善初束起耳朵,听这是一道男声,清泠泠的,很年轻。 

 

话音落下,另一位同伴回道:“真来过?”

 

清泠泠的男声又响起来,语调轻快,宛如郊游:“看着眼熟,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说着又一笑:“不过三百年前,我结识了一条黄鼠狼,他的洞府就和这儿差不多。”

 

马善初在梦中坐牢的时候,白开正在厨房里大吃特吃。一手抓着半个白面馒头,他涨着脖子猛敲胸膛,终于把喉咙里的一口顺了下去。从水缸里舀出一碗水,这回他胃里垫了底,再吃就放缓了速度。一边喝水,他边回想从书中查阅到的内容,书上只说动物吸取了天地精华,就能够修炼成精,可究竟如何修炼,不得而知,想必这是妖精们的秘密,不会透露给人类。然而书上又说了,内丹是妖精积蓄修为的所在,失了内丹,就失了法力,所以内丹对于妖精来说,是极重要的东西。曾经有记载写道,厉害的大妖精为了精进修为,甚至会抢夺其他小妖的内丹。他想,妖精既然有办法将其他内丹中的修为化为己用,那就说明这修为是可以转移的。如果将妖精的修为转移到未成精的动物身上,那么动物是不是可以越过修行,直接成精?

 

吃一口馒头喝一口水,他慢条斯理地吃光了一笼屉。

 

吃饱喝足的白开打了个长长地饱嗝,随后一抹嘴,步态悠然地朝着马善初的屋子走去,当他重新推开门的时候,马善初闭着眼睛,正在睡。

 

白开搬了条板凳坐在他旁边,静等他醒来将一切告诉自己,然而久等不醒。月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洒出了一头肥胖的山羊,白开侧过身,今年是羊年,马善初剪了很多窗花,一沓送给了秦一恒,一沓送给了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他笑着摸了摸红色的窗花,马善初虽然和秦一恒要好,可并不厚此薄彼,对自己是很够意思的。

 

师弟够意思,那么师兄也该有所表示。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马善初,心想无论怎样,以后只要他遇到难事,他都会帮他。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灯油烧得快干了,灯光不住晃动,白开拢着火苗向灯里添油,刚把灯光稳定下来,就听床头发出一声颤颤的鼻音。他将油灯移近了,发现马善初此刻眉心紧锁,眼珠在眼皮底下不时转动,正是一副被魇住了的痛苦神色。白开心头一惊,想起师傅曾经说过的话,赶忙伸手推他——马善初刚刚学艺,马承庭还没有将哨子传给他。

 

马善初被白开推得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热汗湿透了贴身的小褂。白开竖起枕头,让他斜靠着坐起来,他气喘吁吁地望向前方,目光都直了,半晌之后,才一眨眼,一滴冷汗从额角滴下,在手背碎成了一朵破裂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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