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一章  风起

 

白开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来回挥动:“哎,回回神,没事吧?”

 

马善初按下挡在脸前的手掌,心有余悸地吐出了一口轻气,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怎么回事?你梦见什么了?”白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也隐隐得有些后怕。

 

干他们这行的,都是童子功,为什么?就是因为年纪越小,越容易通灵。相传小孩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头骨上有一道缝儿,人投胎,魂魄就是从这道缝灌入肉身里的。小的时候,这道缝没长合,所以很容易见到鬼,在这个时候学艺,事半功半,等年纪大了,骨缝长合,再要入门,就难得多了。

 

正因如此,年纪越小,越容易和异类产生共鸣,受到影响,一点点的“噩梦”,也有可能对还愿侍造成威胁。而马善初真正开始学艺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白开真怕他一梦不醒,那麻烦到时候可就大了!

 

马善初慢慢平复了心神,从口中取出内丹,就着剩下的半杯茶水涮了涮还给白开,他开始描述自己方才的梦境:“我刚才梦见它死的时候了,这妖精本相是头白鹤,内丹是被人从肚子里生剖出来的。”

 

白开听闻此言,当即问道:“是不是一个脸上有刺青的人?”

 

马善初犹豫着点了点头:“有这样一个人,可动手的不是他,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男的女的?高矮胖瘦?长什么样?”

 

马善初在被子里蜷起腿,抱住了膝盖。下巴顶着膝盖,他不由打了个颤:“男的,应该是个妖精,二十出头,长的,长的很白净,薄嘴唇,高鼻梁,桃花眼……”

 

白开听他描述,怀疑他是梦见了潘安:“行了行了,除了长的好看呢?他和那个脸上刺青的什么关系?你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使得什么法术?一下子就把正主放倒了?”

 

面对白开一箩筐的问题,马善初能答的有限:“他没使什么法术,那个白鹤精是被拘着的,而且好像本来就有伤,他直接就……其他就没什么了,不过看情形,那个刺青的对他挺恭敬,不知道是和他合作还是被他威胁了。”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他觉得这人长得太像秦一恒了——一个妖精,而且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妖精,居然长得像秦一恒,这让他很不想说出口,说出来像是玷污了秦一恒一样。

 

侧过脸颊枕在膝盖上,他看着白开说:“师兄,妖精都被妖精杀了,你可别千万胡来。”

 

白开打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胡来。安抚地摸了摸马善初的脑袋,他说道:“我心里有数。天还有一会儿才亮,你接着睡吧,明天晚点起也没事,我跟你师傅说一声。”

 

马善初忽然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善解人意的好话,简直不太适应。迷迷糊糊地被盖上被子躺下了,他仰脸望着白开的眼睛道:“师兄,我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我没事,你不用故意这么说话。”

 

白开被他气笑了:“难得说两句好话,还他妈说出错来了,行,我再也不说了!”

 

马善初这时回过味来,便逐渐睁大了眼睛。因为体验过困苦,所以他珍惜一切得到的好东西,白开难得说次好话,他珍惜这一点好意,于是抓住了白开的手腕舍不得放开:“你要走啦?”

 

“走了。”白开一点头,抽出手,又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今天的事有点乱,我得回去想一想。”

 

说罢,他吹灭油灯,然后在黑暗中的一缕月光中打开房门,真的走了。

 

马善初侧卧在被窝里,虽然受了师兄的嘱咐,该继续睡,然而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忍不住要浮现刚才梦中的情形,于是他辗转反侧,总不能入眠。

 

陪着他同样没有入眠的,还有几里地外的甄二郎。

 

下山后,甄二郎甫一解绑,立刻朝万锦荣扑了过去,万锦荣知道他一定会大闹,当即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牢牢箍了住:“你冷静一点,先听我把话——呃!”

 

甄二郎手脚都被禁锢住了,于是张开嘴巴,一口咬向了万锦荣的喉咙。

 

甄二郎体不禁风,牙齿却很坚固,万锦荣被他咬出了泪花,然而知道对方咬不断自己的脖子,于是也不反抗,咬就咬吧,顶多是疼一点。

 

甄二郎倒是有心咬断他的喉咙,然而力不足,发了才不过一会儿狠,就开始头晕眼花。而万锦荣感觉脖子上的痛楚减小了,低头一看,发现甄二郎已经委顿地垂了脑袋,是个要昏死过去的光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将人平放到了地上。

 

他撕开甄二郎的衣襟,十分紧张地去查看他肩膀上的伤势,然后发现那剑伤其实不深,若是普通人挨了这么一划,当时流一点血,半天之后伤口自己就会收住了;然而甄二郎体质特殊,稍微有伤,就像米袋子破了洞,不采取措施,就会一漏到底。

 

甄二郎体内的血液是不多的,流一点都很可惜,更何况流了一路。万锦荣先是用布条草草将伤口包了,然后一个人到大路口,先是抓了一个过路的樵夫,觉得可能不够,又抓了一个上山采花的姑娘。樵夫卖柴为生,皮糙肉厚,然而个头高壮,一身热血应该不少,姑娘瘦瘦小小,可细皮嫩肉,正好与樵夫做个调剂。

 

一左一右地掳着樵夫和姑娘回到甄二郎身边,他将甄二郎扶起来,然后一刀割开了樵夫的脖子。鲜血的气味刺激了甄二郎的嗅觉,缓缓睁开眼,他张嘴凑了过去,樵夫中了万锦荣的法术,被人割了脖子也不自知,只偶尔抽搐一下,是身体在急速的失血。

 

甄二郎靠在万锦荣的臂弯里,面色惨白,先是凭着万锦荣的支撑吮血,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逐渐显现出了淡淡血色,又过了片刻,他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捧着樵夫的脑袋仰起头,他像捧着一只水壶,急不可耐的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喝光了所有血液。

 

吸干血的樵夫被扔到了一旁,万锦荣如法炮制,又把姑娘提到了他的面前。甄二郎闭着眼睛,继续喝血,姑娘的血没有樵夫多,然而十分甘甜,甄二郎喝果汁一样的喝光了,满足地吁了一口气。

 

万锦荣将这两人的尸体抛到林子里,折回来后对甄二郎问:“还闹不闹了?”

 

甄二郎盘坐在地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凉凉地剜了万锦荣一眼,他决定暂时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现在不跟万锦荣一般见识,是因为体力尚未恢复,及至万锦荣用驴把他牵回了客栈,甄二郎经过一路的调息,又喝了两人份的鲜血,体力充沛,精神健旺,便立刻开始对万锦荣拳打脚踢,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面对甄二郎的踢打,万锦荣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结果引来了甄二郎更加激烈的踢打和谩骂。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我都累死了!你倒好,到手的鸭子还能让你给放飞了!”

 

万锦荣被他追打到了晚上,因为人身实在不抗打,也不想再跑了,于是化出原形,变成了一条灰毛狼。垂头耷尾的趴在地上,他将鼻子埋到了两只前爪里。

 

甄二郎骑在他身上,摆出了武松打虎的架势,两只拳头擂鼓般的对着万锦荣的脑壳一顿敲,扯着嗓子嚎啕:“你还我儿子!”

 

万锦荣不怕他锤自己的脑袋,只死死地捍卫住了鼻子:“什么你儿子,那是人家的儿子!”

 

甄二郎捏住他的三角耳朵往外揪:“就是我的!”

 

万锦荣痛的尾巴都竖了起来:“行行行,是你的,你的你的……别扯我耳朵了!”

 

甄二郎松开耳朵,又一把薅住了他的脖子:“现在他躲到老头子后面去了,你去给我把他再抓回来?”

 

“你急什么,老头子总要死的嘛!”

 

“谁知道他还要活多久,万一我儿子都四五十了他还不死,怎么办!”

 

“哪儿可能活那么久啊。”

 

“你知道他能活多久?”

 

万锦荣支起前肢,一个晃身,把甄二郎抖了下来:“你放心,他活不了那么久。”

 

甄二郎栽倒在地上,听他话里有话,便伸出一条长腿,往他屁股上蹬了一脚:“你要干什么?”

 

万锦荣扫了扫尾巴,调转身躯,他一跃而起,以着狗的姿态扑到了甄二郎身上,然后低下头,顶着鼻子在甄二郎脸上嗅来嗅去。甄二郎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不躲闪,只是追问他:“说话!”

 

万锦荣喜欢甄二郎身上的味道,直嗅了个心旷神怡,这才低低开了口:“他现在厉害,等再过几年,还能这么厉害吗?”

 

手指钻进灰狼厚重的皮毛里,甄二郎认为他说的这都是废话:“他是老了,那小的呢?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和他交手,就看出这小子不是个善茬,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你跟我这么久,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整天婆婆妈妈,我要你来救我了吗?我……” 

 

凭着甄二郎的想法,是万万的不愿意放虎归山,万锦荣自作主张的一搅合,把他的整个计划都泡汤了。

 

甄二郎对着万锦荣牢骚不止,然而万锦荣听得心不在焉,趁着对方说话的功夫,悄悄将肚皮贴到了甄二郎身上。甄二郎连说带骂,骂得正起劲,忽然一停,皱眉道:“你那尾巴是不是该剁了?我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有?!”

 

万锦荣趴在甄二郎身上,低低喘着粗气:“嗯……你说。”

 

甄二郎接着道:“不过我看秦一恒旁边那个小子倒是个好下手的,实在弄不来秦一恒,把他弄来也可以。”

 

万锦荣动了动舌头,试试探探地想去舔甄二郎的脖子:“你要他干什么?”

 

 

甄二郎道:“他手上有枚铜钱,那是秦律的东西,我怀疑他也是秦律的儿子。”

 

“就因为一枚铜钱?”万锦荣认为甄二郎是有点魔怔了,舌头在嘴巴里转了一个圈,最后还是没有伸出去:“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姓江,不信秦。”

 

甄二郎被他压得有点喘不上气,便不耐烦的推他:“你懂什么,是秦律自己——”说到一半,他忽然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你老拿尾巴捅我干什么!”

 

万锦荣被他吼得一僵,而甄二郎扭着肩膀从他的肚皮底下爬了出来,很莫名地提起下摆,他发现上面湿了一块:“怎么回事?你还在我身上撒尿了?”

 

万锦荣心虚的坐起来,尾巴紧紧贴着肚皮,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甄二郎当即恶心的话也不想说了,伸手向门外一指:“滚出去!”

 

万锦荣叼起自己的衣裤,灰溜溜地出了去。门一关,甄二郎立刻开始左一层右一层地脱衣服,脱到一半,房门被人叩响了,万锦荣小心翼翼地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二郎,你要不要洗澡?我给你弄了点儿水……”

 

甄二郎放了他进来,而恢复人形的万锦荣提着木桶,一趟一趟的将热水注满了澡盆,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刚才的行径做出解释,就又被轰了出去。

 

万锦荣不怕冷,当即在甄二郎门口坐了一夜。

 

一夜过后,甄二郎气消了,于是将万锦荣重新叫进来,对昨天没说完的事情做了个总结。

 

“总而言之,秦一恒和江烁,两个都能拿住最好,不能都拿住,拿一个也行。”

 

万锦荣背着手站在他面前,是个规规矩矩的模样:“可是咱们不能在这儿久留,他们最近估计也不会再下山了。”

 

甄二郎一点头,他的确是不合适长时间的停留在一处,否则迟早要引出人命官司。施施然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道:“我们不留,今天就走。”

 

反正人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他有很充足的时间,他等得起。

 

万锦荣已经在这里结果了五条人命,听甄二郎说要走,当即表示同意:“也好,不急于一时,咱们先换个地方,把你的身体好好调理调理。”

 

二人在店里吃过一顿早饭,这就上了路。而小葱山上,白开一觉起来,也有了新的事业。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将出门放鸽子的白瑞文堵在了鸽笼前。

 

 白瑞文近来心情不错,连带着对白开都和蔼了许多。对着徒弟一拍肩膀,他蹲下去开栅栏门:“起得挺早啊!”

 

白开手里捏着一把小刷子,白瑞文一把鸽子放出来,就殷勤地伸进笼子里刷起来:“师傅,咱们那个红头快下蛋了吧?”

 

白瑞文手里端着一只鸽子,另一只手点着指头数道:“是快了,你这两天再垫一个大点的窝。”

 

白开很爽快的答应了,又道:“那下了蛋,蛋能不能归我?”

 

白瑞文眼珠一斜:“你不是已经有鹰了?”

 

白开抬起头,嘻嘻一笑:“小鸟儿可爱嘛!”

 

此言一出,白瑞文当场打了个喷嚏,震得满地鸽子一齐起飞,鸟毛鸟屎下了一地。打完喷嚏的白瑞文转向徒弟,神情肃杀地开了口:“好好说话!”

 

白开扶着鸟笼,认清了自己的确是没有撒娇的天赋,于是恢复了正常声音:“我想要两只雏鸟。”

 

“你要雏鸟干什么?”

 

白开昨天思索了一夜,抓妖的确是不合适的,首先白瑞文就不会同意让他无缘无故的离山,更何况是离山几个月。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不抓妖精了,自己培育妖精!

 

“我……”他迟疑了一下,道:“鹰的个头大太了,我想养两只红头,动静小一点,出门带着也方便。”

 

白瑞文不太想将红头让给徒弟,倒不是他吝啬,而是红头太不好养,即便养出来了,凭藉此鸟的品相,去做勘察,也是暴殄天物,于是心平气和地建议道:“出门的话,还是带虫子比较好。”

 

白开一晃脑袋:“我就是要鸟。”

 

白瑞文人高马大地叉了腰,见徒弟如此固执,于是背过手,在暗中搓了搓手掌,不知道该不该揍他。

 

依照他的本心,是很想揍的,然而徒弟现在已经长的快到他胸口,是个半小伙子了,还当小子打,是不是不太合适?

 

白瑞文攥着一个呼之欲出地大巴掌,忍耐了又忍耐,终于还是妥协了。他同意把今年的蛋交给徒弟处置,不过前提是得给自己留一个。

 

红头一窝能下三四个蛋,白瑞文拿一个,自己至少还能剩下两只。白开对这个结果挺满意,心算着一颗妖丹,喂两只小鸟崽绝对绰绰有余。于是便开始专心致志的等待春天,等那红头雀下蛋。

 

二月一过,天气便一天暖过一天,在白开的殷殷期盼下,红头雀终于在三月初产下了三枚拇指大的蛋。而天气一暖和,江烁也有点呆不住了,想回去看一看娘。

 

秦一恒听他说要去看娘,倒是不反对,细细地筛着朱砂,他捡出一块受了潮的板结:“你头一次在外面过年,是该回去看一看。”

 

江烁蹲在他下面端着簸箕,因为不肯承认自己想娘,于是大大地“唉”了一声,故作老成道:“我姥爷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娘一个人在那儿,我就怕她受欺负。”

 

秦一恒对江母家的情况并不了解,听了这话,便问道:“谁要欺负你娘?”

 

江烁蹲久了,腿酸不已,站起来扭腰跺脚:“我那两个舅舅!姥爷一死,就得分家产,虽说我娘是个女流,可她当年是为了抵债才嫁给我爹的,怎么说都是家里对不起她,现在她回去,我那两个舅舅心里不得犯嘀咕?”

 

说到这里,他觉得活动够了,重新蹲了下去:“不说这个了,说了就来气!”

 

秦一恒倒是还想再听他说说,因为从小生在观里,就没听过这些:“你娘现在住哪儿呢?”

 

“关外。”江烁道:“我姥爷是关外人,年轻的时候入关做生意,结果没做出名堂,我娘嫁给我爹以后,他们就搬回去了。”

 

秦一恒听了,筛朱砂的手一顿:“那挺远啊?”

 

“还行吧。”江烁抖了抖簸箕,不以为然道:“也不是特别远,西域才叫远呢,我爹以前去过一趟,大半年才回来。”

 

秦一恒没去过关外,也没去过西域,此时听了江烁的话,忽然就有些黯然,舔了舔嘴唇,他问:“那你这次去,得走多久?”

 

江烁托起下巴:“路上得走一个月,再住上几天,快的话两个月不到就回来了。”

 

秦一恒点点头,认为两个月还是可以接受的:“那这两天就准备准备吧,早去早回来。”

 

秦一恒让他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江烁只挑了两件薄衣服,装了点儿干粮,秦老爷子听说他要回家,便出钱雇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马车夫,两天后的早上,江烁又坐着来时的大马车,蹄呱蹄呱回去了。

 

江烁一走,首先感觉到寂寞的就是秦一恒,然而面对了浩瀚的书海,以及繁重的功课,他实在是寂寞的有限;而另一边,马善初听说江烁要走,其实心里是有点高兴的,可并不雀跃在脸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至于白开,他是既没有功夫寂寞也没有功夫高兴,他现在的全部心神都被那窝红头雀攥住了。

 

这天马善初从秦一恒那边回来,刚一进院子,就见墙根底下垒了好几张板凳,天梯似得,而白开就踏在天梯的顶端,正扒着屋檐探头探脑。

 

马善初走过去,在下面喊了一声:“师兄啊!”

 

白开头也没回,一张脸对着鸟窝道:“咋啦?”

 

马善初仰着脸,被太阳光刺得不住眨眼,手搭凉棚地遮在眼睛上,他问道:“小鸟孵出来了吗?”

 

白开一手撑着墙,一手扶着屋檐,低下头对马善初一眨眼睛:“出来了。”

 

马善初一愣,搭凉棚的手放了下来,随即上前一步站进屋檐的阴影里,兴奋问道:“真出来啦?!”

 

白开冲他点点头。

 

马善初围着多高的板凳走了一圈,忽然又问:“真出来了?怎么没听见鸟叫啊?”

 

白开踩着板凳,伶手俐脚地跳了下来。两根手指一搭,他给马善初圈出了一个圆:“太小了,还不会叫呢。”

 

马善初看了白开圈出来的圆,怀疑他是给自己比小了,便道:“我上去看看。”说罢便抓着板凳开始往上爬。

 

白开看他爬得颤颤巍巍,不禁在底下抬起了手臂:“哎,哎,你慢点!扶着墙!”

 

板凳垒得有问题,一味图高,人踩上去,非得随着高度不断调整重心才行,这对白开来说当然不是问题,可换了马善初,就显出艰难了。他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到了顶端,仿照先前白开的姿势,他扶稳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了过去。

 

树枝搭筑的小窝之内,果然是趴着三只肉粉色的小鸟。马善初定睛细瞧,发现白开没骗他,是真的太小了,脑袋还没自己的食指肚大,翅膀紧贴着身体,也是细细的一根,未见羽毛踪影,只稀稀疏疏覆了一层绒毛。

 

白开见他爬上去了,便收回了胳膊,向上一笑道:“没骗你吧?是真小!”

 

马善初连连点头:“还有壳呢。”

 

然后他又道:“我给它们捡出来吧!”

 

此言一出,白开连忙喊起来:“你别碰它!沾上了人味儿,大鸟回来要啄小鸟的!”

 

马善初转过头:“那万一蛋壳把小鸟儿给刮了怎么办?”

 

“这个……”白开也知道刚出生的小鸟是很嫩的,受不得磕碰,不过更怕马善初冒然伸手进去,会祸害了小鸟,于是连哄带催,只想叫他赶紧下来:“一会儿大鸟回来了,会给捡出去的,咱们就别管了!”

 

“哦——”马善初在听过白开的话后,果然收回了手,可还是担心:“那大鸟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开转身回顾四周,四周鸟叫不少,然而没有红头雀的踪影,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重新转过身,他很笃定地回答马善初:“马上就回来了,你下来吧,别让人家妈撞见了,还以为你是来偷小孩儿的呢。”

 

马善初一撇嘴,依依不舍告别了小鸟,开始向下爬。先前上来的时候,他心里追着小鸟儿,一股脑儿就上了来,现在鸟也看了,他再下去,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上来的了。

 

白开站在阴凉底下看着马善初往下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便出声提醒道:“你转个方向,左边好落脚,踩实咯……”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马善初就掉了下来,还是后脑勺冲下,当场把白开激出一背冷汗,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冲的时候,他心里实则是没底,因为刚才图凉,站得远了。直到胳膊猛地一沉,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回去,知道自己这是接到了。

 

马善初直愣愣地半张着嘴,显然是尖叫没来得及出口。头低脚高地窝在白开双臂之中,他惊魂甫定,半天之后,才缓缓的眨了一下眼睛:“吓死我了……”

 

白开深吸一口气,当即斥道:“你吓死我了!”

 

马善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的确是自己没踩好。而白开既然危机解除,再看瞠目结舌的师弟,就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对着刚掉下来的马善初大吼大叫。好不容易救回来,又把人给吓傻了怎么办?

 

重新调整了手臂的高度,他将马善初抱在怀里一颠,本意是想逗一下他,谁知一颠之后,他忽然发现了问题。

 

“你怎么这么重?”他皱着眉毛,怀疑自己感觉错了,又颠了一下,结果发现马善初是真沉,便不由道:“我的天,你比江烁还重啊!”

 

马善初,在听了白开的这句评论之后,脸上开始一层又一层的泛红。

 

而白开还在稀奇,因为按个头,马善初比江烁直矮了一个头,又不是胖子,不应该这么重啊!

 

弯腰把马善初放下了地,他拦住了转身要走的师弟,边拉边拽地带到了树荫底下。

 

白开从头到脚的打量马善初,摸摸他的脸,脸蛋细皮嫩肉,是个苹果脸,也谈不上胖;又摸摸他的手,这回发现了端倪——马善初的手很软,手背上还有小小的肉窝,捏起来是相当的有手感。

 

马善初低着头,一只手被白开握在手里捏来揉去,并没有感觉到痛,然而脸上却是越来越热,很想抽手告辞。倒不是因为摸不得,师傅也常常要对自己揉搓一番的,然而师傅的揉搓就只是揉搓,白开的揉搓却是带了评头论足的意思——他肉滚滚的,不如江烁苗条!

 

白开捏了马善初的手,心知按照他那个吃法,不可能不长肉,只是惊讶他把肉藏得如此巧妙,衣服一遮,竟然完全看不出真相。探究地转移了目光,他又将视线投向了马善初的肚子。

 

马善初落入白开掌中,一时挣脱不开,正是羞愤之时,忽然一只手钻进衣服下摆,毫无预兆的往自己肚子上摸了一把。他惊讶得后退了两步,终于忍无可忍,面红耳赤地怒道:“师兄啊!”

 

白开轻轻搓了搓手指,马善初果然有个圆肚子,肉嘟嘟软绵绵,半鼓不鼓的突着,如果是脱了衣服,想必也是明显的。联想起平时饭桌上的情形,他实在是忍不住笑了:“阿初呀,你可得少吃点了,再这么吃下去,以后肚脐眼都要摸不到了。”

 

马善初低头捂住自己的肚子,眉宇间有一点惭愧,又有一点倔强:“摸不到……那又怎么样呢。”

 

白开很诚恳的回答他:“摸不到,那以后洗澡可就难洗了。”

 

听闻此言,马善初慌乱地眨了眨眼睛,又想起了师傅的大马刷——马承庭最爱干净,当初可是差点刷下了他的一层皮!

 

面色愁苦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马善初认为保持清洁是必要的,填饱肚子也是必要的,于是在两难之中,他十分烦恼地向罪魁祸首发出了谴责:“师兄啊,你真是烦死了!干嘛要告诉我这些呢!”

 

白开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马善初还真为了这点小事苦恼起来了,不禁学了对方的语气,抓起他软嘟嘟的手掌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师弟啊,你真是好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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