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二章  一朝归来

 

白开是真觉得马善初好玩,两个人住的又不远,于是隔三差五的,总要过来将马善初揉搓一番。而马善初起先还看在他是师兄的面子上,屡屡忍耐敷衍,可白开仿佛是一身的精力消耗不出去,只要有空,必定要到他这里报到,长久的动手动脚,撩闲不止。如此过了多久,马善初终于看透问题本质,于是开始反抗。

 

然而他力气小,反抗也是无效。

 

无可奈何地躺在炕上,他刚刚与白开结束了一场大战,结果是只有自己累了个精疲力竭。恨恨地朝虚空蹬了一脚,他闭着眼睛道:“你老闹我干什么?我招你了?”

 

白开依着墙坐在他旁边,这时便笑了,伸手将他上身的短衫掀上去,往他那肚子上一捏,捏出了一层软肉:“你看你这肚子,都一层了。我不闹你,你就不动,一天里只有两件大事,除了吃就是睡——我说你怎么就那么能吃?一顿都能顶上人家江烁三顿了。”

 

马善初睁开眼睛,斜着瞟向白开:“他吃得少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他吃得少,我就饿肚子吧?”

 

白开一拍他:“我说让你饿肚子了?你是说你这胃口真的过了分了,少吃点儿吧。”

 

马善初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挨饿,一旦结束这种长久的饥饿生活,就以着一种弥补的心态,放开肚皮地大吃大喝,想把过去少吃的饭都吃回来。按照他这个吃法,饭的确是都补回来了,然而胃也撑大了,如今已经刹不住车。马善初也知道自己吃的多,可他又没做什么错事,只是吃的多而已,这也值得找到他头上,死盯着不放吗?

 

不耐烦地将那只手从自己肚皮上扯了出去,他道:“我天生就是吃这么多。”

 

白开一皱眉:“胡说八道,哪有人天生胃口就这么大的,那不得把老娘的两个胸都吃没了!”

 

马善初听他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便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又转头把脸埋到了炕边叠好的被褥里。

 

白开探身过去把他揪出来,笑道:“怎么?还羞上了?那你倒是少吃点哇!”

 

马善初闭着眼睛嘴巴,企图用装死躲避,可白开根本不吃这套,自得其乐地对着他上下其手——他觉得马善初肉肉软软,形象类似小猫小狗,然而小猫小狗不通人言,也没法做出一番交流,难当知音。可师弟则不同,是能听懂他说话的!

 

于是他就忍不住要说,忍不住要摆弄。说是为了马善初,摆弄是为了自己,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马善初被白开骚扰得不胜其烦,又已经缓过了一口气,便再次伸手伸脚地和白开拉扯了起来。白开手来摁手,腿来压腿,本来一直是处于上风,却不料马善初忽然出手,往他脖子上挠了一把。白开猝不及防,当即捂着脖子歪倒了过去。

 

马善初趁此机会,一个翻身下炕,逃也似的跑出了门。

 

马善初躲到了马承庭屋里。

 

马承庭站在花架子旁,正在修剪一盆兰花,见徒弟怒气冲冲地进了来,便问道:“怎么了?”

 

马善初站到师傅跟前,扯着马承庭的一缕衣角告状:“白开他说我胖!”

 

马承庭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闻此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咔嚓剪下了一片叶子。

 

马善初见师傅不为所动,便扯着嗓子继续告状:“他欺负我!”

 

这回马承庭有了反应。收回剪刀,他转身面对了徒弟,神色紧张,如临大敌:“怎么欺负你了?”

 

马善初张开嘴,正想彻底揭露白开的恶行,可话到嘴前,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了——说白开摸他?好说不好听哇!

 

咽了一口唾沫,他干巴巴地说:“他,他打我……”

 

话音落下,马承庭立刻吁了一口气:“就这点事……”说着他上下审视起马善初:“打哪儿了?”

 

马善初支支吾吾,随便捂了自己的胳膊一下。马承庭依照他所指出的位置,撩起袖管一查看,结果发现连个红都没有,一颗心便彻底放了下。

 

“人家能无缘无故跑过来打你?”马承庭放下徒弟的袖子:“你少惹点事吧!有这个功夫练练字,读读书,干什么不好?”

 

马善初一腔委屈无法诉说,灰心丧气地垂下脑袋,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

 

马承庭的目光随之往下,经过徒弟手指的时候,又是一挑眉。拿起剪刀,他将徒弟带到窗台前,开始给马善初剪指甲。

 

剪完一只手,他心想,徒弟的确是有点胖了。

 

马承庭对徒弟的要求很简单,精炼成两个字,就是“漂亮”。而胖子显然是不符合这一标准的,虽然现在看,马善初胖一点儿也很可爱,但架不住往后一直胖下去。十分忧虑地拿起马善初的另一只手,他心想,要不然,让马善初也去学点武艺?活动活动,一定就胖不起来了。

 

怀了这个想法,他琢磨着哪天找个机会,和白瑞文说一说这件事。

 

马承庭一直在等机会,然而机会总不至。如今这个时节,正是花草生长,万物复苏的时候。白瑞文每天忙着料理一院子的飞禽走兽游鱼鸣虫,忙得快要脚不沾地,而马承庭也就不好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让他分出时间来教自己的徒弟。

 

又过了半个月,白瑞文还是忙,而百里之外,江烁却是已经抵达了姥爷家。

 

要说起江烁的母亲,祖上原本是牧民出身,传到江烁姥爷这一辈,开始做起了皮货生意。如今姥爷年纪大了,家里的生意交到了底下两个儿子手上,也就是江烁的两个舅舅。

 

江烁的这两个舅舅,大舅舅作为家中长子,地位一向尊贵;小舅舅是老来子,也很得爹娘偏爱。唯独江母一个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待遇就很不好了,否则也不会被嫁出去抵债。

 

这一路上,江烁一直惴惴不安,及至真的到了府里,见到了母亲,这一颗心才落了回去。

 

江母如今三十出头,然而依稀保留着大姑娘时的水杏眼与柳叶眉,身材是稍微有些发福了,可精神头很好,忽见江烁从天而降,顿时张开双臂,老虎扑食似的将儿子搂进了怀中:“哎哟,烁烁呀,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儿,想死娘了。”

 

江烁在没相见的时候十分想娘,一旦见到了娘,又被她这过分亲热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当着家中众人的面,他微笑着从母亲怀里脱出:“娘,你在屋里等我也就是了,怎么还到外头接我,仔细受了凉。”

 

大舅舅走上一步,笑着对江烁母子道:“外甥大老远的回来,站在门口算是什么事呢?妹妹还是进屋聊吧。”

 

小舅舅也来了,笑嘻嘻地对江烁飞了个眼:“大外甥,小舅舅也想你呀~”说着又用胳膊肘杵了江母一下:“姐,你这儿子越长越漂亮了啊!”

 

江烁与大舅舅比较熟悉,因为以前大舅舅经常到家里来打秋风,与小舅舅的第一次见面,还得推算到他满月的时候。当时小舅舅也才七八岁,酒席上抱了江烁一回,结果被尿了一身,从此就再没来过。直到他和母亲一起回到姥爷家,小舅舅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露一次面。不过仅从寥寥数面的接触之间,此舅便成功将自己纨绔子弟的身份在外甥面前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忽略了小舅舅不成体统的问候,江烁对着大舅舅一点头,边往府里走边寒暄:“大舅舅,好久不见了,家里都还好吗?”

 

大舅舅从见面起一直是笑微微的,此刻却是忽然变了脸色,像是怀有满腔愁苦。而江母不让他将愁苦宣泄出来,率先拽了儿子的胳膊,抢声关怀道:“儿啊,路上累不累?饿吗?快去娘屋里歇着吧,娘给你去做好吃的!”

 

江烁被母亲吆声喝气地簇拥回屋,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一应陈设虽说没有改善,可也没有变差。江母张罗着将儿子安置到榻上,又将桌上的点心盘子往儿子面前推了推:“这次回来你就在娘这里住着,甭往前头去,他们跟你说话,你也甭搭理他们。”

 

江烁拿起块儿点心咬了一口,这时便问:“家里出事了?大舅舅他怎么了?”

 

江母一边倒水,一边从鼻子里呼出凉气:“这两天他那儿又闹亏空,账上平不过去,就把脑筋打到我这里来了。”

 

江烁含着满嘴点心渣子点了点头,明白了,他大舅是在哭穷呢,便奇怪道:“他怎么还哭到咱们头上了,咱们屋可是家里最穷的了,要找也不该找我们啊?”

 

江母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细碎,压低声音气道:“他这是没办法了,外头的债还没清,总不能再借。我这儿不还有一箱首饰么?他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了。”

 

江烁闻言,赶忙拉住母亲的手:“可不能给他,这是咱们最后一点儿底了,给了他,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江母拍拍儿子的手背:“那当然,凭什么给他?娘又不是冤大头!这箱首饰留着以后给你呢。”

 

江烁叹了一口气:“用不着,儿子总不至于以后就靠着这一箱首饰过活了。我现在在山上什么也不缺,你该花销花销,别亏待自己。”

 

江母听到此处,那心绪倒是有些感慨,儿子长大了,晓得体谅娘了。

 

江烁此次回家,全是担心江母,然而江母也是个有主意的人,轻易不受欺负,于是安下心的江烁吃光了一盘点心,又在榻上眯了一觉,及至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

 

饭桌上一家人坐齐,姥爷和自己这个外甥没什么感情,只是出来露个面,寒暄过两句之后,就回屋去吃自己的小灶了。江烁毫无触动,因为自己也是一样的和姥爷没感情,只是希望他能死的晚一些,这样家里还不至于乱,娘也能多安稳几年,等到他有能力了,再把娘接出来。

 

晚饭过后,江母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江烁以前留下来的衣服,让儿子先去洗澡。

 

江烁将换下来的衣服从屏风上面递出去,丫鬟在外头一件一件接过了,要送出去浣洗,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听“叮啷”一声,是什么东西从衣服堆里滚了出来。

 

江母眼尖,一下就从椅子腿边把东西捡了起来。

 

江烁风尘仆仆地赶了半个月路,此时正搓得痛快,忽听母亲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儿子,哪儿买的手绳啊?”

 

江烁也隔了屏风回答母亲:“噢——那个呀——秦一恒给的。”

 

江母的声音又传了来:“嚯,送这么个东西——这啥呀?戴着也不好看呐!”

 

江烁笑了,并且也带上了关外口音:“我也不知道那是个啥,总之能护身的!”

 

江母听了这手绳的来历,立刻把轻视的目光端正了。恭恭敬敬地将手绳搁在案头,她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这绳上的铜钱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在哪儿见过。

 

江烁一番涤荡完毕,换上干净衣裳走出来,就见母亲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便问道:“找什么呢?”

 

江母一只手在箱子里摸来摸去:“我看你那个手绳上的铜钱怪眼熟的,好像咱们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的……”说着她眉头一动,笑了起来:“好,总算给我找着了!”

 

江烁上前一步,想扶母亲,然而江母身体好得很,不用儿子搭手,自己就站了起来。从腰间解下帕子往头上擦了一把,她将手里的一个小匣子递给了江烁:“你瞅瞅。”

 

江烁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正躺着一枚铜钱。不可思议地走到案头,他将秦一恒给自己的那一枚与匣子里的这一枚并排放在一起,正面花纹一模一样,唯有背面不同——秦一恒那一枚上的四个字是“恒罗发达”,而手里这一枚的四个字是“万事如意”。

 

江烁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向母亲问道:“咱们家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江母接过他手里的匣子,一眼过后,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江家的男主人作为大商人,经常不在家中,平日里都是女主人主事,也就是江烁的娘。江母并不是懦弱的性格,对儿子也一向是有一说一,唯独一件事瞒了儿子——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否则也不至于要瞒儿子。而如今时过境迁,旁边又没有外人,江母叹了一口气,觉得跟儿子说一说也无妨。

 

领着儿子坐下来,江母沉静了片刻,这才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府里以前住过一位姨娘?”

 

她话里的人物已经消失多年,几乎被江烁忘个一干二净。苦思半天,他才回想起的确是有过这么一号人物,然而仍是摸不着头脑:“她?”

 

“她”,是父亲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名半胡半汉的舞姬。江烁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忽然就来了,又忽然就走了。

 

江母点了点头,低声道:“当年她走的时候,府里的说法是送去乡下养病,其实是你爹把她撵出去了。”

 

江烁一愣,问道:“这我倒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为什么撵她?”

 

江母望着面前的匣子,十分感叹地咂了咂嘴:“当年她进府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变天了,没想到她自己不做脸,把肚子搞大了——怀的不是江家的种,当时你爹还在外面呢!”

 

江烁一时没说出话,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怎么说都不好,这毕竟是一件丑事,也无怪乎母亲一直没告诉他。

 

而江母继续道:“当年你爹一知道这事,气得差点没把房梁给拆了,当天晚上就把人给轰出去了,铺盖卷都没给。这东西是下人整理她房间的时候,和其他首饰一起送过来的。当时我也没细看,直到后来你爹走了,我一口气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留了点首饰,这东西也是阴差阳错,居然还混在首饰堆里。”

 

说到这里,江母算是将前因后果都讲全了,而江烁目光愣怔地望着母亲,简直不敢深想。

 

江母抬头与儿子对视了,心里很清楚在那段时间里,的确是秦一恒的父亲时常带着秦一恒来家中做客,并且最长的时候,甚至一连度过了整个夏天。忽然对儿子笑了笑,她柔声问:“秦一恒现在怎么样?身体好点儿了吗?我记得他刚来咱们家的时候,脸上连点儿血色也没有,我还以为他活不到这么大呢。”

 

江烁也笑了,笑的很不自然,是不笑强笑:“他……他那不是娘胎里没养好嘛,现在已经没事了。”

 

“噢……”江母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游移了出去,可游移过一圈之后,又欲盖弥彰的下落到了匣子上:“没事就好……”

 

母子间的谈话进行到这个程度,是彻底的谈不下去了。江母唤来丫鬟替儿子铺开了床,便领着丫鬟去了隔壁厢房。江烁躺在床上不住地翻来覆去,内心认为凭着秦家的家教之严,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其中恐怕有不为人知的误会。或许这枚铜钱根本就与秦家毫无关系呢?

 

他心中存了事,于是便住不安稳,没过几日就提出要走。江母好容易见儿子一面,还没过几天,儿子就又要走了,心中自然是万分不舍。然而不舍归不舍,她为了儿子的未来着想,是决计不能让儿子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成长的,于是硬憋回了眼泪,只默默为江烁收拾行装。

 

而江烁坐在一旁,眼看她仿佛是对待珍宝一样的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起,一颗心也是酸楚难当。从后背抱住了母亲的腰,他想等再过几年,自己彻底长大,就再也不能这么和娘亲近了。

 

“娘,”江烁开了口:“你真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吗?爹他兴许不会回来了。”

 

江母收拾包袱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用两条手臂将儿子环住。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长胳膊长腿,她都要环不住了,明明以前是可以连头带脚趾头的一起揣在怀里的啊。

 

拍小宝宝似得拍了江烁,她对儿子说:“再等两年吧。”

 

江烁抬起头,皱眉道:“再等两年,你就嫁不出去了!”

 

江母嗤的一笑,抬手往江烁脑门上凿了个爆栗:“你这孩子,这么想娘改嫁?”

 

江烁捂着额头:“反正你在这儿过的也不好,还不如早点改嫁个好人家。”

 

江母听了这话,细长的柳叶眉向上一挑:“就凭你娘这个容貌,真想嫁,早嫁出去十七八回了,还轮得到你操心?我不嫁,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个当儿子还操心起老娘的婚事了!”

 

江烁嘻嘻一笑:“我现在就只有一个老娘,不操心你操心谁去啊?”

 

江母转过身继续收拾衣服:“用不着你操这个闲心——反正除了你爹,其他人我都看不上!”

 

江烁牙酸似得吸了口冷气:“就我爹那模样?”

 

江母又是一转身,这回坐在了床边,她往刚刚叠好的衣服上一拍,正色道:“你爹挫是挫了点,可我当初嫁他,是看他有本事,不是碌碌之辈。否则你以为就凭你姥爷和姥姥那两张嘴皮子,我能乖乖嫁给这么一个挫货?”

 

这话江烁信,凭他娘当年那个霹雳火爆的个性,如果他爹内外双挫,保不齐非但抱不得美人归,还得被美人狠狠揍上一顿。

 

江母接着道:“反正他说过会回来的,我就搁这儿等他,他回来了当然好;不回来,我就当他死了,给他守寡。”

 

她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江烁也是劝无可劝。

 

翌日清晨,江烁一切准备完毕,临行之前江母递给了他一个食盒,他接到手里,直感觉手臂沉甸甸得一坠,便笑道:“娘啊,这也太多了,路上吃不完的。”

 

江母一拍他后背:“谁说是给你的?这是给秦一恒的!”

 

江烁被她拍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打开食盒盖子往里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天呐,这东西,这……”

 

食盒内整整齐齐码着的全部都是羊乳裹姜片。姜片驱寒,羊乳调味,组合起来就成了关外的一道点心。然而姜是老姜,味道不可恭维,乳又是羊乳,一般人恐怕也要嫌膻。江烁看着这样一盒礼品,很迟疑地阖上了盖子。而江母透过即将远行的儿子,将视线放到了远处,有感而发道:“记得他来咱们家的时候,都已经三岁了,居然还要吃奶,哎,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养不大,是要夭折的,没想到活到现在还没死。”

 

江烁皱起眉毛,知道母亲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一旦感慨,嘴巴就会跟不上脑子,将话说的不伦不类。

 

“娘,”他出声拦住母亲越来越发散的思绪:“咱们那个铜钱,能不能先放在我这儿?”

 

江母眼珠一转,将视线重新汇聚到儿子脸上,一双杏眼立刻洞悉了江烁的内心:“不能。”

 

她压低声音道:“这种事,又没有个对证,翻出来也断不了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少给我兴风作浪!”

 

江烁无法,没能从娘手里讨来铜钱,只好乖乖钻进了车里,最后提着食盒出现在了秦一恒面前。

 

秦一恒惊讶地放下笔,是真没想到江烁的母亲会特意给自己带东西。珍而重之地将食盒接了过来,他问道:“你娘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江烁抵达小葱山的时候,时间已经迈入了五月。汗津津地脱鞋盘到炕上,他抄起旁边的一把蒲扇对着自己猛扇:“好着呢!”说着用蒲扇向对方一指:“我说你可真行,小时候病歪歪的,结果让我娘一直记到现在,非让我把这玩意儿给你捎过来,差点没给我累死!”

 

秦一恒一挑眉毛,边掀盒盖边道:“又不是我自己要病的——嚯!”

 

一股浓郁的奶味儿直冲秦一恒面门,当即就把秦一恒熏退了三步。

 

江烁见了他这副反应,便低头嗅了嗅:“没坏啊?”

 

秦一恒捂着鼻子,他小时候的确是喝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奶,实在太长了,以至于现在一闻到奶味儿,就要犯恶心!

 

江烁向他招手:“来,尝一个!”

 

秦一恒距离食盒远远地坐了,连连摆手:“刚吃过饭,吃不下,以后再尝吧。”

 

江烁捏起一块爬到他身边:“那就尝一口,一口……我大老远给你带回来的,你敢不吃!”

 

秦一恒面对了江烁急赤白脸的面孔,微微歪头咬了一小口。

 

江烁弯着眼睛,就见秦一恒的脖子开始隐隐泛红,而面孔则是很有克制的扭曲着,最后喉结一滑,是这一口被囫囵咽了下去。

 

江烁看着他笑。笑,是因为他开心,开心,则是因为秦一恒吃了这一口——他喜欢看秦一恒为他做出牺牲,肯牺牲,就说明他是有分量的,他心里有他!

 

微笑着收回手,他就着秦一恒吃剩下的半块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辛辣,然而心里很甜。

 

“这味道你可能吃不惯。”江烁一点一点的吃光了手里的点心,最后拍了拍手心的碎屑:“其实也就是带回来给你尝个鲜儿,不爱吃就扔了吧,我也不爱吃。”

 

秦一恒放下茶杯,死里逃生般地吁出一口气,心想:“扔肯定是不能扔的,不过要我全吃了也是不可能——唉!主要还是奶味儿太大了!”

 

秦一恒将这一盒子奶味儿熏天的点心拎给了马善初。

 

马善初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见秦一恒来了,便停下手中活计,远远地就向他打起了招呼:“师兄,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秦一恒提起手中的食盒一晃:“给你送点吃的。”

 

马善初放下水壶。接过秦一恒手里的食盒,他些微打开了盒盖的一角向内望去,只见里面放的是一些类似云片的点心,不过闻着味道,却又和云片天差地别。

 

秦一恒道:“羊乳裹姜片,关外带回来的,你就当尝个鲜儿吧。”

 

马善初听闻此言,点心还没吃进嘴,就已经觉得喉咙口堵了起来:“江烁回来了?” 

 

“回来了。”

 

“那……这么多,全给我?”

 

秦一恒点点头:“我们那边都吃过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这东西存不久,你这两天就吃掉吧。”

 

马善初收拢盒盖:“好,知道了。你进屋坐会儿吧?”

 

秦一恒摇头:“不坐了,我那儿还有事。”

 

“那喝口水再走吧。” 

 

不等秦一恒回答,马善初转身将食盒提回了屋,不一会儿的功夫又出了来,手中当真端了一茶杯。

 

秦一恒哭笑不得地接了茶杯,茶水是满满的一杯,像是生怕他不够喝。

 

马善初额头上冒着汗,双手局促的在裤缝上蹭了蹭,刚才倒水倒急了,浇到了手指头,可他急着要把这一杯茶水交给秦一恒——秦一恒顶着太阳给他带了一盒子稀罕点心,可他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好东西,只能给他一杯茶。

 

他急匆匆地跑回屋,又急匆匆地跑出来,唯恐自己动作太慢,因为秦一恒一定不会缺自己这一口水,如果他太慢,秦一恒也许就走了。

 

秦一恒看向自己的这位师弟,看他傻乎乎的,倒个水也能倒出满头汗,便用袖子给马善初擦了擦额角:“现在日头大,回屋凉着吧,等太阳下去了再浇也是一样的。”

    马善初抬头望向他,秦一恒的皮肤洁白无瑕,在金色阳光之下,是个玉雕出来的少年。如玉般的少年,说话也是那么温和清朗,仿佛是全天下的美好都集中到一起去了。

 

秦一恒用袖子给师弟擦出了一个光洁的脑门,于是一笑,水也没有喝,将茶杯递还进马善初手里,他因为解决了一桩难题,所以心满意足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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