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四章  自立之志

 

老爷子的想法,是尽快出发,而马承庭的意见则是再等两个月,因为天气眼见着就要越来越热了——按照秦家入殓的规格,二十年之内,尸身都是不会腐烂的;不过埋在地下的时候不腐归不腐,重新掘出来,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外界是如此高热呢?

 

马承庭害热,尤其不想顶着烈日赶路,于是动之以理,劝说老爷子耐下心来,等天气凉爽了再启程。而由于他这一番话说的的确有理,老爷子听后,深以为然的捋了捋胡须:“说的不错,那么我们下个月再动身!”

 

马承庭微笑着告了辞,一边辞,一边在心里道:老不死的东西,就会折磨人,你也赶紧下去陪你儿子吧!

 

一个月的时光转眼即逝,这天观里全体起了大早,一半是为了远行,一半是为了送行。

 

一方山距离小葱山,远虽远,可远的并不过分,因为中间有一段水路可以走,顺着水流,一天就可以走出三天陆路的距离。白瑞文是经常走南闯北的,这种程度的远门,还不至于让他如临大敌,照常嘱咐了徒弟几句之后,便无话可说了;老爷子活过半百,早已见多识广,加之离心似箭,对孙子也是训诫的有限;唯有马承庭——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漂泊,也是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在小葱山落户的光阴里,虽谈不上养尊处优,也是常年的不事劳作,如今再要他舟车劳顿,真是堪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可真到了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也是不能不走。不走,就表不了他的忠心了。

 

忠心这个东西,放在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实际的用途,可在秦家这里,是可以换钱花的。

 

三位长辈结伴离了山,按照临走前的约定,这一趟如果走得顺利,一个半月就能回来,最慢也不会超过三个月。然而不管是一个半月还是三个月,这对于观里的小辈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假期。

 

江烁的父亲原先和秦一恒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所以老爷子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愿意收留江烁。江烁不是门内弟子,虽说是不用学习符箓术数,可在诗书课本上,老爷子对其的要求与秦一恒是一样的。但江烁并没有入仕为官的愿望,所以念书的耐心就很有限,如今老爷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扔了课本,跑到山底下去了。

 

他跑到山底下,是为了见一个人。此人名叫袁阵,乃是一名游击商人,是他偶然在茶馆里遇见的。江烁出生商贾家庭,从小耳濡目染,对经济买卖之流的信息格外敏感,那天他坐在茶馆里,就听斜后方的一桌上,几个人侃侃而谈,似乎都是些商人,而再等他认真细听之后,江烁又得出判断,那一桌之内,只有为首的一位中年人是外地的,其余都是本地商人,而从本地商人巴结笼络的语气上看,这位外地商人很有些“门路”,似乎是个厉害人物。

 

于是江烁就大着胆子过去搭讪了,横竖他现在是个半大小子,也不怕闹笑话。而这位姓袁的中年人身为一桌商贾的首席,眼界果然是要高出普通人些许,面对了江烁这样的一位毛头小子,也是和和气气的,并未因为对方年幼就随意轻视怠慢。

 

江烁对袁阵的第一印象就很不错,而在经过一番交谈之后,更是下了决心,务必要与此人建立起关系——一个商人能在在举国各地都有生意做,那是何等的不易?袁阵手中必然是有一支极其庞大的脉络,而他只要攀上这脉络里随便的一丝,都等于乘了东风了!

 

在山下的客栈里,江烁与袁阵碰了面。袁阵觉得这位小友挺有意思,于是发出邀请,想请江烁去饭馆子里吃饭。

 

此举正合江烁的心意,于是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二人选了一家干净饭馆坐住了,袁阵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先是自己勾了几样,然后又递给了江烁:“我前段时间去了趟鞑靼,嚯,那破地方,连着一个多月没让我没见着菜叶子。你可别当我是刻薄你,只肯点些青菜白菜的,我现在是看见树叶都想咬两口,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江烁笑着接过菜单,也没有真的点多少大鱼大肉:“老袁,你这趟去得不是时候,漠北那一块地方就属开春的时候最青黄不接,你要等到这个时候再去,鞑靼的水草就肥美了,肯定不会让你啃树叶子。”

 

袁阵早前就觉得江烁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为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会和富人搭讪。而对方如今的这一番话,更让他断定了江烁的出身,不说书香门第,至少也得是个富户——小富还不够,得是大富,否则养出来的孩子,绝不可能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来。

 

可这样的出身,又与他们身处的小镇矛盾了。袁阵是经过见过的人,像这种地方,如果真的藏了龙窝了虎,不可能一丝风声都没有,他就是专门捕风的,要想漏过他的耳朵,这不可能。

 

谈笑着吃了两口菜,他又道:“小江,我看你见识不浅,平时一定是读了不少书吧?”

 

江烁坦然地一摇头,笑道:“我这人坐不住,所以不爱读书,这些都是听家里人说的。”

 

“哦?”袁阵停下了筷子:“敢问令尊高姓大名啊?在此地竟然也有如此博学之士,我真是得好好拜访一番了。”

 

江烁又是一摇头:“拜访就不必啦,实不相瞒,我家里出了点变故,现在我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双亲都不在近前。”

 

袁阵听了又是一惊:“哦?那,那还真是……”

 

江烁看了他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你可别误会,我爹娘没死,就是没住在一块儿而已。”

 

此言一出,袁阵更睁圆了眼睛:“令尊和令堂……呵,真是豁达之人啊!佩服,佩服!”

 

江烁一条眉毛拧起,不敢再解释了,怕越描越黑,于是改换话题道:“老袁,我知道你和这里的许多商人有合作,不过你常年四处行走,又没人专门帮你看着这帮人,你难道不怕他们暗中使坏,占你便宜吗?”

 

袁阵夹起一筷子菜心:“不是有账本嘛。”

 

“账本也可以做手脚啊。”

 

袁阵弯起眼梢,笑出了眼角的几道细纹:“小江,你这么关心我的生意,是也想入我的伙吗?”

 

江烁被窥破心事,然而并不慌乱。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汤,他客客气气地摆在了袁阵的面前:“袁老板慧眼,我的确是有这个意思。”

 

袁阵哈哈笑了,论年纪,他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怎么会看不破一个毛头小子的心事?于是他边笑边摆手:“我晓得,你这个年纪的小子,都缺钱花。”

 

江烁一见对方这副态度,便知道他是误会了,于是急忙解释道:“我不是缺那两个零花钱才说这种话的,我……我是想要自立。”

 

“自立?”

 

江烁一咬牙,决定实话实说:“袁老板,实不相瞒,我家的确是出了一点状况,现在我是寄人篱下,虽说眼下日子是过得去,可往后呢?我总不能一辈子吃别人的白饭,所以——”他攥紧了拳头:“我是必须得自力更生的。”

 

听到这里,袁阵的笑容逐渐收敛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江烁,他轻轻放下了筷子:“小江,你能说出这种话来,证明你是个好孩子。我喜欢好孩子。”

 

江烁心中一动:“那——您的意思是?”

 

袁阵两肘支在桌面,双手十指松松地交了叉,沉思片刻后,他道:“我这次来你们这,其实是想收一批皮货,只是在价格上,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谈妥,”说着他抬头看了江烁一眼:“他们跟我合作久了,现在有点要联合起来抬价的意思——我也不是支付不起这一笔钱,只是今天抬一成,谁知道他们明天又要抬几成呢?”

 

江烁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名姓,可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是可以理解的,并且已经隐隐得有了预感:袁阵这是要放弃和“他们”的合作关系了。

 

袁阵说到这里,停顿了有一阵时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江,你觉得我还应该和他们继续合作下去吗?”

 

江烁当即答道:“不该。”

 

袁阵摇着头笑:“那我问谁去收货呢?”

 

江烁垂目思索了片刻,而后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似了地一笑:“我可以给你货。”

 

袁阵惊讶的一抬眉:“你?”

 

话已经出了口,就再没了退路,江烁狠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可靠:“我们这儿狐狸和貂都不多,多的是灰鼠,你要收的是灰鼠皮吧?”说着他不等袁阵说话,自己回答自己的点了点头:“灰鼠这个东西虽然没有狐狸聪明,可都在树上,捕捉起来也不容易,所以他们会借口抬价,也是在情理之中。”

 

袁阵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江烁很有条理的继续分析道:“这些本地大商户,肯定是和猎户们都有联系的,有他们从上头施压,底下的猎户就不会私自售货,所以你除了接受他们的价格,就只能去别的地方收货了。可别的地方,价格恐怕就要比我们这儿贵得多了吧?”

 

袁阵深深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边嚼边道:“是这个道理,这帮人,着实可恶!”

 

江烁觉得自己已经把话铺垫得差不多了,于是微微一笑:“不过他们这回可是想错了,也不是非得要猎户才能捕到灰鼠,我就有一个朋友,山鹰猎狗都驯得的,抓几只灰鼠而已,就更不成问题了。”

 

袁阵直到方才,都觉得江烁说的不错,至少是比不少大人强了;可等到了这时候,他又不禁笑起来,因为觉得江烁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毛头小子再怎么想要装作沉稳,总还是会露出一点急躁的本质。

 

“我要的可不是几只。”他还是得向江烁泼一些冷水:“你那个朋友,听起来是有些本事,不过单枪匹马的,能猎到的数目也有限吧!”

 

江烁被问的一愣,发现自己的确是漏想了这一层。可如今双方都已经把话谈到了这个地步,这时候再功败垂成,他是决不能接受的。焦虑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在桌子底下再次捏起了拳头:“袁老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数目并不一定就是重点,重点是你能收的到货——只要我们造一造势,再把这个消息流出去,那些商户必然得乱。到时候我们也不一定就得拿出那么多来,只要能拿出一部分,瞒天过海,让他们意识到把持住猎户是没有用的,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袁阵一边嚼菜,一边听江烁讲话,心中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还是评价早了,就凭此子这一张见风使舵的嘴,绝不能是个正统的好孩子。

 

好孩子是不会这样油滑的,不过,作为生意伙伴,江烁表现出来的种种品质,都很让他满意。

 

江烁花了一个中午加半个下午的时间,与袁阵从饭馆交流到客栈,末了终于将无数条件谈妥,达成了一个两方都很满意的协议。自此,江烁大功算是告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在山里。

 

江烁找到白开的时候,白开正拿着一把短刀使劲,刀尖闪烁着寒光,显然是一柄利器,刀刃划过竹筒,削豆腐似得削下了一条竹片。

 

江烁观赏了白开挥刀的那个手段,不禁提心吊胆的在旁边站了半天,他本来想等白开把竹片都削完了再开口,因为怕白开一但分心,就会造出一场血案;然而,竹片总削不完,血案也一直不至,他的耐心就逐渐的不够用了。

 

他不知道的是,白开早就分心了。

 

今天热,江烁穿了一身海岚青的短绸衫,裤子也是短短的才到小腿一半,从裤管里伸出的小腿是笔直的,底下连接的一节脚裸也是玲珑端正。白开的视线不便光明正大的上移,然而只是看了这样的一双脚裸,手心里就已经微微出了汗,他知道沿着这双脚裸再往上,还有一双眼睛在等着他——眼睛太明亮,太灵动了,慵懒的时候,像猫;狡黠的时候,又像狐狸;总之是变化万千,神秘莫测的吸引人。

 

只可惜,这双眼睛吸引了他,他却不吸引这双眼睛的主人。

 

白开漫不经心地削着竹片,心想江烁不会平白无故的过来,恐怕还是有事相求。

 

不出他所料的,江烁在踌躇过半晌之后,果然是讨好卖乖的开了口。

 

他将今天与袁阵定下的合约内容告诉了白开,白开不声不响地听了,末了拍了拍手中碎屑,他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烁走到他身边蹲了下,笑嘻嘻地抬脸看向他:“帮个忙嘛~”

 

“我凭什么帮你?”

 

江烁道:“不白帮,等钱到了手,咱们俩分嘛!”

 

白开放下短刀,将地上成摞的长条竹片分散铺开了,他一边挑拣,一边道:“可是我不缺钱。”

 

江烁气得直拍膝盖:“哎!钱多了又不咬手,还有送钱不要的?”

 

白开笑了,竹片在指间翻翻飞飞,很快就搭出了一个球笼的模子:“你要是白给我送钱,我热烈欢迎,你要是想拿我当苦工使,不好意思,请走不送。”

 

江烁皱起眉头:“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是拿你当苦工使呢,咱们俩是合作关系嘛!”

 

白开斜了他一眼:“合作?力气活都归我了,那敢问您老做什么呀?”

 

江烁理直气壮的一拍胸脯:“我负责谈判啊!”

 

白开嗤得笑了一声,本来是觉得他这话很幼稚,可转念一想,又问道:“就凭你跟秦一恒的关系,你跟老头子要几个钱花还不是跟玩儿似的,至于费这个劲吗?”

 

江烁眯缝了眼睛,盯着他道:“我现在问你要几个钱花,你给不给我?”

 

白开莫名其妙:“我凭什么要给你钱啊?!”

 

江烁无言的站起身,背着双手在他面前踱了一圈。最后在光明之下站住了,他不避烈日,笔挺地立成了一道直线:“你没有道理白给我钱,难道老爷子就活该给了?他就是想给,我还不肯要呢!”

 

“哦?”白开听出了趣味,学着他的语气说:“钱多了又不咬手,还有白送不要的?”

 

江烁抬起下巴,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两道凉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对我有恩,我有恩报恩也就是了,我可没兴趣给他们秦家当家生子。”

 

几句话他说的声音不高,然而字字掷地,全是发自肺腑。白开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倒不是不能理解——就凭老头子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做派,也就是当孙子的能忍,江烁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与老头子又是朝夕相处,表面上再恭敬敷衍,内心恐怕也有微词。如今会说出这番话来,无疑是在对面受了委屈,委屈谈不上大,可终究还是委屈。这委屈他是不能说,也无处说的,于是只好存在心里,就像落灰尘一样,全等着有朝一日,自己有力量了,才能一举清扫出去。

 

白开以前只当他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整天东游西荡,没想到他也是有主意的,而且是这么的有主意。

 

他有些惊讶,仿佛是第一次看清了江烁的模样。

 

阳光将江烁的睫毛镀成了金色,而金色的睫毛之下,是一对琉璃宝珠,宝珠美丽,但也坚硬,熠熠地生着锐利的辉。

 

二人的目光交汇了,江烁很坦然地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非得赚这一趟辛苦钱,不过,这笔生意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只要你肯帮忙,分成可以全由你来定。”

 

他是真心实意地看着白开,然而这一眼仿佛是带了刺激性,竟然让白开侧过了脸。

 

掩人耳目地捏着手里的竹笼,白开觉得自己这一身的血液正在阴燃,躯体的热度越来越高,思维也随之沸腾了,在耳畔若有若无的嗡鸣之中,他听见了自己紧巴巴的声音:“都由我定?”

 

江烁点头:“都由你。”

 

白开知道江烁没有别的意思,可对方没意思,不妨碍他自己生出意思来。一颗心闹反叛似的在腔子里跳了两跳,他忽然就有了联想。联想的内容模糊不定,然而凭着直觉和天性,他浑身的毛孔都收缩了,竟然生出了一种危机感。

 

他甚至指不出威胁他的具体对象,然而他的确是惶恐了,因为自己心不由身,正在拉不回,扯不住的失控。

 

僵硬地转回脑袋,他强行镇压住自己,强硬而又冰冷的做出了回答:“谈判是个人都能谈,可是捕灰鼠的事没有我不行,分成的事……我七你三。”

 

江烁暗中咬了牙,没想到白开是真不客气,不过头一笔生意只是叩门砖,赚多赚少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和袁阵结下联系。于是咬牙切齿的微笑了,他答道:“好,那就三七分。”

 

 

这天晚上,白开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又见到了江烁,江烁就站在他们院子里的大槐树下面,微笑着远远等他。可真等他一步步地走近了,江烁又不看他了,琉璃似得眼睛躲到了眼皮底下,他闭上了眼睛,仍在等他。

 

白开捧住了他的脸,仿佛是心照不宣的,又仿佛是有鬼使神差,他一点一点地底下了头。

 

第二天早上,马善初端着一只大木盆,边打哈欠的边往后院走。木盆里装的是需要浣洗的衣物,其实也不是多到现在不洗就不行了,只是搓衣板只有一块,于是洗衣服的时间就分了段。早上本来应该是归马氏师徒的,然而当马善初走到水井边的时候,很惊讶的发现白开竟然一反常态,正在埋头大搓。

 

将木盆搁在了另一边的地上,马善初托着下巴等白开把搓衣板空出来:“今天这么早洗衣服啊?”

 

白开过完最后一遍水,甩了甩湿手,支使马善初道:“别干坐着,去,给我把绳子拉起来。”

 

马善初领命而去,一边往树杈上系晾衣绳,他一边想:“他这是没裤子穿了?洗的这么急?”

 

白开晾完裤子就出了院门,而等到马善初也终于浣洗完毕,走到饭厅里的时候,却发现只有秦一恒和江烁坐在饭桌旁边,于是便问:“白开呢?”

 

江烁嘬着一根油条,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秦一恒自从上次单方面的被白开不告而殴,态度也一直是很冷漠。马善初满心疑惑地盛了一碗粥,直到一顿早饭吃完,白开还是没有露面。

 

白开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再次出现在了马善初面前。

 

一屁股坐到炕上,他将一口棉布包裹丢到了马善初怀里。

 

马善初猝不及防接了包裹,只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低头再一细瞧,原来包裹也不是正经包裹,而是用小衫篓出来的。拆开包裹一看,里面满满兜的全是坚果,坚果的品种无法一概而论,不过他粗略地点了点,大概是以松子为主。

 

在马善初解包裹的时候,白开已经口干舌燥地灌了两大杯水,这时便道:“明天叫葛姨拿去炒一炒,然后你就慢慢吃吧!”

 

马善初无功受禄,受宠若惊:“呃,谢谢了。”然后又问:“你今天跑哪儿去了?连声招呼也不打——”他本来想说大家还等你吃饭呢,中途又忽然意识到其实真等的也只有自己,于是半路改口,问:“吃过饭了吗?”

 

白开嗯了一声,伸长手臂捞了炕里枕头上的枕巾。马善初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已经将那一兜的坚果挪到了枕巾上,然后抖抖衣服,重新穿了回去。

 

马善初心烦意乱地抓起枕巾一角,一时也拿不准注意是裹是扯,可感激之情是荡然无存了,他开始下逐客令:“哎呀,你可真是……赶紧回你自己屋去吧!”

 

白开伸腿下炕,两道剑眉抬了起来。举轻若重地瞪了马善初一眼,他道:“怎么跟你师兄说话呢!”

 

马善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嘴角:“好师兄,您快回宫去吧!”

 

白开扭过脖子,哼出了长长的鼻音,然后迈开两条长腿,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及至他一只脚跨出门槛了,又听身后马善初说道:“哎!你要是没吃饱,厨房里还有菜!”

 

他脚步不停,迎着夕阳晚霞,只干脆利落的给了一个字:“嗯。”

 

可马善初还在喋喋不休:“你饿了就吃,要是不饿也去一趟,把菜倒了,不然搁到明天就馊了——哎!听见了吗?!”

 

这回白开索性一声没出,只不耐烦地背对门口挥了挥手,也不知道究竟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而马善初坐在炕头,这回心无旁骛地与坚果两两相对了,他才骤然反应过来,困扰了他一天的问题,白开到底跑到哪儿去了?他刚才还是没问出来!

 

这个问题是无解了,只有白开本人知道答案。然而白开并不打算把答案告诉任何人,一步一跨地回了自己屋,他先是拧布擦了手脸,然后也没有真的去厨房找食吃,只是平躺了下来,静静的想心事。

 

今天他在林子里钻了一天,一天的时间,足够人思考很多事情,而需要他琢磨的事情不多,只有两件。

 

头一件是捕灰鼠的事,这件事不能盲目行动,羊有头羊,狼有狼王,一山的灰鼠,不能让他一只一只的去抓,他得先擒王。王的踪影,按理说是不容易找的,不过他既然想找,也就真的找到了,接下来就只剩了一个擒。

 

擒比找容易,几乎不能称之为问题。

 

真正让他烦了一天的是第二件事——经过了一天一夜,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是看上江烁了——当然,这也不是真正烦他的原因,他烦的是,他看上江烁了,可江烁呢?

 

他认为,凭他的相貌,凭他的才识,是完全配得上江烁的。可配得上与看得上是两码事,否则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闺秀千金硬是嫁给了穷小子。穷小子配得上闺秀吗?配不上,可闺秀偏就看上了,而且是撇了门当户对的不嫁,只嫁给穷小子。

 

白开想,江烁要是个女的,又没看上自己,那他大不了就是犯一犯浑,直接把人给掳了。可江烁就不是个女的,硬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这可就让他为难了。

 

他只知道自己看上了江烁,可江烁看上他了吗?能看上他吗?要是没看上他,他又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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