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五章  双重失败

 

白开想了许久,心里乱糟糟的,没有确切答案,反倒是因此费了不少脑子,本来不饿的肚子也饿了起来。于是他灰心丧气地从炕上爬起来,穿上了鞋袜往厨房去。

 

剩饭剩菜当然谈不上丰盛,不过他现在正是猛涨胃口的时候,无论好坏,都不挑剔。盛了一海碗的白米饭,又随便浇了点菜汤肉汁,他也不要板凳,拱肩缩背地在灶台背后蹲了住,这就呼噜呼噜地开始了大嚼。

 

而就在此时,木头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江烁一只脚刚跨进房间,就皱了眉毛。转动脑袋环顾四周,他怀疑厨房里是闹了耗子——闹耗子可是不好的,今天闹耗子,明天万一就闹鼠疫了呢?

 

忧心忡忡地走到灶台边上,他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跟秦一恒说一说,让他找个时间,把烧火做饭的老妈子好好敲打一番——老妈子不敲打不行了,再不敲打,就该蹬鼻子上脸,喂他们吃老鼠吃剩下的东西了。

 

一边想着,他伸出手臂去翻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挑挑拣拣的选了一只矮肚子罐头,他掀盖子,见里面装的是白色粉末,便将手指头伸进去沾了一下,沾完过后,他伸出舌头,又拿舌尖往那沾了粉末的指头上一舔。淡淡的咸味蔓延开来,他撇了撇嘴,原封不动地将罐子摆了回去。

 

蹲在阴影里的白开冷眼旁观,已经将江烁的行为从头到尾的看了去。不动声色地鼓动着齿舌,他狠狠一伸脖子,像是要咬江烁手指头一口似得,吞下了满腮帮的饭和菜。

 

江烁在一群罐头里如法炮制,终于挑出了糖,两手将糖罐子捧住了,他正准备打道回屋,却不料一只脚跨出去,他目光一斜,与阴暗中的白开对了视。

 

白开端着碗,被发现了,不挪不动,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而江烁则是吓了一跳,偷了糖罐头的胳膊一抖,差点当场把罐头打碎。

 

“你怎么在这?!”他尖着嗓子问。

 

白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在这吃饭。”

 

江烁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将拿罐头的手挪到了背后:“你今天跑到哪里去了?我说,咱们的时间可不多,抓灰鼠的事你有眉目了吗?”

 

白开三口两口吃光饭菜,一双眼睛要斜不斜,一颗心也是东奔西突。反复斟酌了对方的提问,他心想:他这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生意呢?

 

而江烁见他长久的不发一言,脸色又是偏于闪躲,便怀疑他是玩乐过了头,把正事给忘了,于是急道:“你收收心吧!咱们先把正事办了行不行?等把正事办完了,随你出去跑,谁也不管你!”

 

白开本来心思还飘着,听了这话,眉头便一点一点的皱了起来:“你催什么催?老子办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江烁听他那言语粗俗不堪,也忍不住的想要皱眉,可毕竟是有求于人,不便光明正大的鄙视对方。于是忍耐了脾气,和颜悦色道:“好,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催你了。”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是有能耐的,这点小事,不至于出差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出去,实在是不想再多谈话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怕说多了,自己本性暴露,会跟白开闹崩。

 

江烁走得毫不留恋,白开留在原地,却是懊悔的捶胸顿足。回味方才一幕,其实江烁问的有理,他不该冲他发脾气的。

 

不仅不该发脾气,还应该趁此机会,将今天的收获向他高谈阔论一番——谈论的目的不是为了生意,而是要彰显才华,好让对方拜倒在自己的风采之下。

 

风采的另一种说法,又叫作内涵,非长久不能察觉。如今他既然想要用内涵征服人,并且是短期内征服,那就只能将内涵外化——然而内涵之所以叫内涵,就是此物只适宜涵于内,非要外化,不免会产生轻浮显摆的嫌疑。可不外化又不行,女子可以凭借梳妆打扮来一鸣惊人,他却只有才华,这一身的本领,就是他的脂粉簪花,就是他的翔翎艳羽了。

 

可就连公孔雀都知道在母孔雀面前开屏展翅,他却把江烁给说跑了。

 

白开伪装孔雀失败,灰溜溜地窝回炕上,他闭目反思片刻,终于在临睡前重燃了斗志——虽然今天是暂时失利了,不过还有明天,明天他就把灰鼠的事情办妥,给江烁一个惊喜,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等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江烁的确是被不请自来的白开惊到了,喜却是一点没有,因为他正在帮秦一恒洗头发。他这件事,是瞒着秦一恒偷偷办的,而如今白开不由分说,径自就将他的秘密抖了出来。一手搂着秦一恒的湿头发,江烁表面上微笑了,然而内心十分惶恐,他睫毛翻飞地向白开眨眼,想叫对方赶紧闭嘴滚蛋。

 

然而白开与他心无灵犀,不仅不滚,而且还问:“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

 

秦一恒自从白开进来之后,一直是未置一词,如今听到这里,倒是偏过脑袋,水淋淋地看了江烁一眼。

 

江烁受此一眼,本就不甚自然的笑容立刻僵死在了脸上。他讪讪地往对方脑袋上浇了一瓢水:“你看我干什么,仔细水进眼睛里去了。”

 

秦一恒果然不再看他了,而且也不用他再帮忙,拿过对方手里的水瓢,他说:“你既然有事,那就先去忙吧。”

 

江烁听了这话,哪儿还能走?生掰硬拽的抢了水瓢回来,他赔笑道:“一点小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给你洗完了再去。”

 

秦一恒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同江烁拉拉扯扯,于是转低了脑袋抿紧了嘴唇,他由着江烁大献殷勤。

 

白开抄着手臂立于一旁,就见那江烁的一举一动,已经跟贴身丫鬟没有两样了,可秦一恒仿佛还很不领情,面孔一直绷着,从头至尾没露过笑。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本来还有话要说的,此刻却是难得学会了体谅人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烁兵荒马乱地帮秦一恒洗完了又擦,偶然间一抬头,见白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才略放宽了些心——只是略放宽了些,还有大半吊着,全在等秦一恒质问他。

 

秦一恒梳着快干的头发,果然是开了口,只不过谈不上质问:“原来你最近天天往外面窜,就是忙的这个。”

 

江烁陪坐在一旁,心知赚钱当然谈不上罪过,不过好好的,既然不缺吃穿,为什么要跑出去赚钱呢?这可就有的说了。秦一恒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则也是个有心思的人,他不好好想一个理由,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的。

 

他点了点头,同时又在筹措,于是就把话说的很慢:“我看你挺忙的,就,没好意思跟你说,”说着他抬起头,仿佛是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想等事情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秦一恒侧脸看他:“怕说了,生意又没谈妥,我笑话你?”

 

江烁见他果然是顺着自己的话头想过去了,于是当即点头。

 

可没想到秦一恒又说话了:“你肯跟白开说,不跟我说?”

 

江烁愣怔了,随即涨了个红脸,不是羞赧,而是急出来的:“我哪儿能是故意瞒着你跟他说呢,我跟他说是因为得找他帮忙,真不是跟他……咱俩什么交情,他能越过你吗?”

 

秦一恒转过头,对着镜子用发带将头发束了起来。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正是个生机蓬勃的好年华,这个时候的少年人,本该是爱交朋友的,可他偏偏就是不喜欢交际,因为他有了江烁这个朋友,就觉得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多了,也不会有更好的了。

 

江烁于他而言,除了朋友,还是玩伴、兄弟、知己,那么多的身份,都是一个他,太重要了,所以他生出了独占的心,不允许有任何人来和他争抢——不是他非要霸道,而是他就只有这一个江烁,再没有别人了。

 

他垂着手,没说什么,可江烁看出他脸色的确是和缓了,显然是自己方才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便松了一口气。又看他刚洗完头发,正是个发如泼墨,唇红齿白的美好模样,于是伸手拉了对方的手腕,半真半假地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要是个姑娘,我肯定是非你不娶,你还怕我跟别人跑了么?”

 

话音落下,秦一恒立时笑了,一边笑,还一边摇头,觉得江烁这个玩笑开得十分荒诞,也没道理。和姑娘认识久了,就非得娶人家吗?这娶妻的理由未免也太站不住脚了。

 

他想江烁还是没脱顽童的性子,并且害怕他真把日子当成了游戏过,于是转过身正视了对方,他一瞬间老了二三十岁,竟然生出了父性,而且还是个严父:“胡说八道,照你这个说法,你家原来那一帮丫头老妈子都可以娶回去当老婆了!”

 

江烁哑然失笑:“你才胡说八道呢,我干嘛要娶她们,我又不喜欢她们。”

 

他这么一说,秦一恒反倒说不出话了。他发现江烁想的,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而江烁心中一动,觉得此时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攥着秦一恒的手腕搭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握住秦一恒的手,同时咧了嘴角:“我说要娶你,当然是喜欢你了。你呢?你喜欢不喜欢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是笑,话说完了,嘴角也没放下——其实不该这么笑的,只是他不敢不笑,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很有触怒秦一恒的可能。故意做出这副样子,亦是为了提前做出准备,即便秦一恒怒了,大概也不至于当场和自己翻脸。

 

秦一恒的确是没和他翻脸。秦一恒很平静地由他握着,目光则是放到了深远处,是个凝思回想的表情。江烁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出了神,正是疑惑之际,秦一恒已经收回了目光,并且向他一笑。

 

“当然喜欢了。”他说:“你小时候老拖个大鼻涕泡,我要是不喜欢你,早不理你了,谁跟你交朋友?”

 

江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然而秦一恒已经说到了头,没有再要说的了。

 

江烁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不死心,又狠狠盯了他的眼睛,想要找出蛛丝马迹,然而蛛丝马迹也没有。秦一恒的眼睛干干净净,黑的黑,白的白,中间不掺一点儿掩人耳目的东西。

 

望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江烁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既然哭不出来,那就不哭了。江烁垂下眼帘,将目光放到了两人相握的手上:“那时候我老拖鼻涕泡,你病歪歪的像豆芽菜,这都能互相看上眼,可见是真有缘分。”

 

秦一恒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也认为他们俩之间的确是有缘分的,否则不可能一见面就要好,一好就好了这么多年。

 

江烁看着秦一恒的手,秦一恒的一切都是有条理的,手掌也不例外,指甲永远修剪的短而整齐,合乎他的心意。

 

既然他们有缘分,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

 

江烁还是不能死心,也不可能这样轻易的就死心。秦一恒的爷爷是那样招人烦的一个老头儿,他都不怕,死皮赖脸地叫母亲把自己塞过来,现在人来了,委屈也受了,就因为秦一恒没体会到自己的心意,他就放弃?那委屈不是白受了么!

 

江烁从不白受委屈,而且以后也不打算受。

 

他不能坐在秦一恒旁边干等,干等是等不出结果的。

 

趁着天色尚早,江烁和白开在山门汇合,又一起进了林子。他们不是空手去的,白开手里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灰鼠,体型已经快要赶上狸子,光从尺寸上看,就已经有了称王的资格。

 

江烁不知道白开是怎么把它捉住的,其实是有一点好奇,然而白开不主动开口,他也不好意思先问,因为了解这一行的规矩,怕犯忌讳。

 

可其实白开一直都在等他问自己,江烁不问,他也就不好顺势吹嘘。两人相对无言地走出了一盏茶的时间,白开已经憋的心肝一齐作痒,恨不得把手从喉咙口里伸进去挠一挠。

 

如今时值盛暑,林子里是最不寂寞的,虫鸣鸟叫声声不绝,草木也茂盛,情景堪称十分美好,除了蚊子太多,咬的江烁有点受不了。

 

“咱们还得走多久?”他挠着手背上的大包问白开。

 

白开提着笼子一晃:“问你呢?还得走多久啊?”

 

大灰鼠被他晃出了“吱”的一声。

 

江烁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你,你问它啊?”

 

白开终于等来了显摆的机会,于是昂首挺了胸,道:“他是这座山里灰鼠的王,我不问他,难道问你吗?”

 

江烁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能听得懂它说话吗?”

 

白开傲然一笑,对着笼子里的阶下之王道:“不需要我听懂它说话,它能听懂我说话就行。”说着又将笼子一晃:“你看它长得这个肥样,能是自己出去找吃的吗?肯定是压榨了不知道多少鼠脂鼠膏——喂!我朋友也走累了,赶紧叫你那帮跟班都出来。爷爷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今天要么是你死,要么是让你那帮跟班替你死,该怎么办你自己选吧!”

 

大灰鼠瑟缩成一坨,黑豆子似得眼睛里挤出了两滴泪水。

 

江烁观立一旁,惊异于这大灰鼠竟然真能听懂人言,又表现的如此楚楚可怜,便觉得这东西很有灵性,几乎要生出了怜悯心。岂料就在此时,这位王张开大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啸叫,啸叫音调不能算高,可胜在持久弥长,而且估计穿透力也不错,很快树林里就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一长排小脑袋接二连三的露出草窠,全都是它的徒子徒孙。

 

由于此王太不讲节操,不等威逼,主动就将手下打包出了卖,江烁立刻收起了同情心,同时向白开叹道:“你这个办法倒是不错,挟天子以令诸侯。”

 

白开忙活一天,终于得了一句赞美,于是毫不矜持的笑出了牙花子:“那当然了,也不看我是谁。”

 

江烁默然无语地听着白开自吹自擂,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毫不走心,只等白开有了停顿,便立刻见缝插针,提出了新一轮的问题:“这些灰鼠我们怎么带出去?”

 

白开意犹未尽地住了口,答道:“让他们老大跟他们说去。”

 

灰鼠王虽然成了阶下囚,可毕竟还是王,王的话,子民是不能不听的。白开话音落下,这位王立刻十分配合的又叫了一声。

 

白开冲群鼠一打响指,然后原地后转,对江烁道:“走吧!”

 

江烁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白开往山下走,几步过后,发现这些灰鼠真的一只不落,全体紧跟着他们,这才终于彻底放下了心,转过脑袋专心看路走路。

 

带着一群灰鼠大军下山自然是没有问题,可总不能再领着这样一群大军堂而皇之的过大街。江烁和白开商量了一下,然后分头行动,白开还是挟天子,江烁则是先行一步,到山脚附近的村子里雇了几位庄稼汉,让他们带着麻袋过来,将灰鼠大军分批打成包裹,一路运送到了袁阵面前。

 

袁阵面对了几麻袋的活物,一双大眼瞪不过来,于是改成抽气。捂着胸口跌坐到椅子上,他五官走位地指向窗户:“赶紧开窗,熏死我了!”

 

江烁与灰鼠相伴一路,已经嗅不出异味,此刻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十分愧疚的将窗户悉数打了开,他赶忙又支使着叫人把这几大麻袋搬去了走廊里头。

 

袁阵缓过一口气,本来还想埋怨江烁几句,可还是忍住了,因为和这几麻袋的价值相比,被臭气熏上一回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从茶盘里取出一对儿雕花茶杯,他笑容满面地给江烁和自己斟茶:“我还以为至少得再等上三五天,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江烁笑着接了茶杯,道:“袁老板这么厉害的人物愿意和我合作,乃是我的荣幸,我怎么敢怠懒拖延呢。”

 

袁阵听了他的回答,愈发觉得这小子是个肯干能干的,而且还识趣,比那帮老油条要好上百倍,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拘泥在此地倒是可惜了,于是便问道:“小江,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我在江南有几处庄子,生意都是好生意,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看管……”

 

江烁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热情,竟然是想收自己做伙计,当即就有些哭笑不得:“袁老板太高看我了,我这个年纪,恐怕是不大能服众的,纵然去了,一定也干不好。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重要的职务,还是请袁老板另觅合适人选吧。”

 

袁阵听他拒绝,反而是认为人才难得,更要挽留他,这便不以为然道:“还没干过,怎么就知道干不好呢。小江,你不要谦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一定不会错的。”

 

江烁是真没替袁阵打工的兴趣,然而又不想得罪对方,于是改换口风,道:“真不是我谦虚,您看我这个年纪,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怎么给别人做主呢?我想要答应您,那必须得先征得长辈同意,我现在的这一位长辈……”说到这里,他不说了,只剩了苦笑,可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

 

袁阵听他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便知道的确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才不得已悻悻收了口。

 

而他一收口,江烁倒是有了开口的机会。林林总总的又将后续事由商讨了一番,袁阵改变主意,也不去跟那帮商户纠缠了,反正江烁给他的数目已经足够多。只是最后的酬金数额需要改一改——不是改少,而是改多,因为活灰鼠和灰鼠皮的价值是不同的,活灰鼠扒了皮还能卖肉,他高看江烁,这时便不占江烁的便宜,打算留上一线,往后如果还有机缘,那么大家还好合作。

 

江烁美滋滋地告别了袁阵,又一个人在角落里先把钱分成了两份,多的一份是先前就说好的七成,少的一份其实也不算少,是原先的三成加上后来袁阵多给的。出门之后,他走过两条胡同,在一家茶肆里与白开碰了头。

 

白开本身对这笔生意没有兴趣,纯粹是因为江烁才掺和进来的。如今接了江烁递过来的钱,他随便一捻,也没细点,直接就收进了怀里,又开口道:“等的我都饿了,走,找间馆子吃饭去!”

 

江烁倒是还没到饿的时候,不过白开既然喊饿,他断然没有不让人吃的道理。陪着白开在饭馆里坐下了,他不大吃菜,只偶尔喝一点酒。酒不是什么好酒,喝到嘴里辣得刺舌头,可因为实在是高兴,他竟然也不嫌弃,仍是笑眯眯的。

 

一边喝,他也不时看对面一眼,当然不是白开的吃相有多好看,还是因为他心情好,所以不好看的吃相,也给他看出了一点趣味。

 

白开自知长得不丑,可也没到秀色可餐的高度,江烁如此的盯着自己看,简直让他有点儿惶恐:“你不吃啊?”

 

江烁一摇头:“不饿。”

 

白开宁愿他饿:“多少吃点。”说着又拿筷尖冲对方手里的酒杯一指:“你这样喝容易醉。”

 

“是吗?”江烁平时绝少喝酒,对于这些倒是真不知道。轻飘飘地提起筷子,他嘻嘻一笑:“那我吃点。”

 

白开看了他这副德行,就伸手拿起桌边的酒壶一晃,晃过之后他有了数,开始在心中纳罕:“他可能真是个猫肚子,吃一点就饱,喝一点就醉。”

 

然后他莫名又想起了马善初,想这两个人匀一匀就好了。

 

这念头冒得没来没由,纯属灵光一现,也没有实施的可能,于是转眼就被他抛去了脑后。重新将心神汇聚到眼前人的身上,白开又发现了江烁的一个问题。

 

江烁,似乎是特别的挑。

 

不是说他挑食,而是他吃菜只捡菜心,吃肉也只夹形状规矩的,稍微有被切得歪模怪样,或者是带了骨头的,他都是一碰不碰。就是这样的几筷子下来,一桌的精华全被他搜罗走了。

 

这样的行为,放到讲规矩的家庭里,简直可称之为恶习了。白开哭笑不得地敲了盘子边:“哎!有你这么吃饭的吗?好的都给你吃了,坏的留给我?”

 

江烁借着一点酒意,能够面不改色地强词夺理:“我这人就是这样,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你看不惯,甭跟我一块儿吃!”

 

白开看着他,这时便问道:“那要是没有仙桃,你是不是还得活活饿死?”

 

江烁果断地一挥手:“饿死就饿死,反正不喜欢的东西,我就是不要。”

 

白开深吸一口气,也很克制地冒出了脾气:“那你就去死吧!”说完一拍桌子,叫来了小厮结账。

 

“不准吃了!”他站起来,一把夺了江烁的筷子:“也别喝了!瞧你那德性!”

 

江烁被他拉扯起来,此时也很不服气,反问道:“我什么德性?”

 

白开为未来忧心忡忡,又不能跟他分辨,真是愁的唉声叹气。而江烁大赚了钱,心绪本来就很澎湃,又喝了点儿酒,于是在酒精和热血的双重刺激下,他没得到回答,就开始喋喋不休的追问,是不把话说明白就不罢休的架势。

 

白开不能陪着他大庭广众的丢脸,于是硬把他拽了出去。两人且说且行的往观里走,走着走着就从说变成了吵,及至走到了庭院的岔路口,白开已经是怨气冲天:“不识好歹的混账,老子懒得理你!”

 

对着白开的背影,江烁当即回骂过去:“嘿?谁稀罕你理了?别自作多情好不好?”

 

白开本来都要拐弯了,就因为他这句话,猛地又转了回来。江烁原地叉腰,见他面色不善,又来势汹汹,当即一个后转,冲着反方向拔开了腿,开始狂奔。

 

微凉的晚风呼啸在他脸上,不仅没能给他的头脑降温,反而像是一点火星,引燃了他体内的熊熊大火。昂着脑袋甩着胳膊,他跑得腾云驾雾,仿佛是已经看见了腰缠万贯的自己——等到了那个时候,他想,就造个大宅子,把娘和秦一恒都搬进去,只和自己喜欢的人过,谁的闲气也不受了!

 

想到这,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四个字来——金屋藏娇。

 

拿娇来比喻秦一恒,也许是有失偏颇。不过要是真能藏起来的话,江烁想,自己是愿意效仿汉武帝的。


评论
热度(5)
©噗噜噜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