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六章   愁云惨淡

 

三位长辈当初说的,是快去快回,谁成想,江烁的一笔生意从无到有,一个多月过去了,三位长辈没消息;白开与江烁吵了又合,合了又吵,一个多月又过去了,三位长辈还是没消息。

 

马善初是最先开始急的。

 

马承庭收他养他,简直就跟亲爹没有两样了,如今亲爹一去不复返,他怎么能不急呢?

 

白开首先劝他:“才晚了几天,你急什么?他们这一趟又不是走城门,正经的跋山涉水,路上耽搁几天再正常不过了,你别整天想着出事出事的——人家本来没事,万一有事,就是给你念叨出来的!”

 

马善初一听这话,立刻用手捂了嘴——捂了没过多久,又放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向白开说道:“要是真没事,那——他们怎么连个消息也不送过来呢?就算是路上耽搁了,也该告诉我们一声啊。”

 

白开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你以为哪儿都有驿站呢?再说了,即便是有,一封信也要走上十几天,等送到说不定人都到了,那还送什么送。”

 

马善初没出过远门,所以很容易的就被白开糊弄了过去,可秦一恒就不一样了,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安抚住的。这天江烁见他又盯着立柜出神,便暗道一声糟糕——柜子最下面压着一个包袱,拿了包袱,就可以直接出远门了!

 

一屁股坐到他面前,江烁强行用身体挡住了秦一恒的视线:“看什么看?不许看!”

 

秦一恒收回了目光,可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

 

“你什么你?”江烁捏着书卷子一敲桌面:“你有这个闲操心的功夫,还不如多看两眼书,当心你爷爷回来了再训你。”

 

秦一恒愁眉紧锁地叹了一口气:“他老人家能平安回来,我挨上两句骂又算什么,我就怕的是……”

 

江烁听他话说一半,似乎是还有什么内幕,于是便问:“怕是什么?”

 

秦一恒抿紧了嘴唇,又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很不愿提,然而不提又不行——不提,就只是他一个人担惊受怕,提了,还能有个人分担分担,虽然那分担的效果很有限,可终究是一种安慰。

 

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沉声解释道:“我爷爷七年前斩了一条蛇妖,没斩死,给逃了——当时没死,恐怕逃走以后就更不会死了,既然不死,那肯定是要报仇的。”

 

江烁听了,觉得秦一恒未免有些忧思过度:“哪儿有这么巧的事,你爷爷在这儿住了好几年,那妖精不来报仇,你爷爷一回去,那妖精就找上门了。那妖精长了千里眼?”

 

秦一恒又是一摇头:“谁知道呢,兴许是它守株待兔;我们当年走的时候,是再没想过要回去的,它待也就待了,合着也不妨碍我们,可现在我爷爷他……”

 

从内心上讲,秦一恒是不赞同老爷子的这一趟行动的。都说入土为安,人都已经死了,还折腾什么呢?然而这两人之中,一个是他的爹,一个是他爹的爹,都不是他可以指点批评的。

 

他不说,江烁心里也知道,老爷子一意孤行,这早就成了惯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惯例惯例,总是人惯出来的,老爷子不可能生下来就是这个臭毛病,也不知道秦家太奶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位活宝。

 

活宝老的头发都白了,还要连累孙子替他操心。很怜悯地看了秦一恒,江烁简直想要抱一抱他:“你不要急。”他放下书卷子劝道:“老爷子这趟不是一个人去的,真要遇上仇家,肯定也吃不了亏。倒是你这么冒冒失失的跑过去,追不追得到还得两说——万一那妖怪根本就没碰着你爷爷,倒是抓着你了,到时候谁能赶过去救你?你就不要瞎添乱了!”

 

秦一恒等得着急,要去又成了添乱,走也不是等也不是,愁的天天在屋子里打转。

 

他打转,江烁便守在一旁,他连着几天的抱臂旁观下来,倒要不禁感叹,秦家的血脉里似乎是很有几分驴性,老的犟,小的轴,那不老不小的性子倒是不错,又可惜死的太早。江烁很少去想死了的人物,如今难得想起,不仅没生出天妒英才的同情心,反倒是埋怨了起来——你说你死都死了,还托什么梦?既然能托梦,怎么梦里又不管管这老的,劝劝这小的。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如此又挨过一个多月,就在最乐观的白开都要生出疑心之时,这三位终于是回了来。

 

三位既然回了来,秦一恒也就没了化身活驴的机会。然而他不化驴,老爷子倒是已经成驴。被孙子恭恭敬敬地请回了屋,他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嘴里就跟灌了沸水似得,一个劲儿的往外喷白气。

 

此时山下已经是深秋节气,山上又比山下冷出些许,几乎等同于入冬。老爷子这一趟从夏走到冬,时间之漫长,不能不叫人疑惑。可此时此刻,绝对是没人敢去触他的眉头的。秦一恒审时度势,有条理的头脑飞速旋转,立刻无师自通了一身大丫头本事,先是端来热水来给他擦手擦脸,然后又架起一只小酒炉,咕嘟咕嘟地烧热水——水里既可以倒米,也可以倒茶叶,不管老爷子是渴还是饿,全能应付过去。

 

伺候老爷子喝过了半盏茶,秦一恒见他面色稍缓,正想问上两句,没想到老爷子已经主动开了口,而且一开口就是将孙子往外赶:“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秦一恒没法子,只得先退了出来。揣着一肚皮疑问回到正厅,白文瑞与马承庭还坐在那儿,脸色一应的也是不好。

 

见秦一恒出来了,白瑞文首先开了口:“你爷爷没再闹吧?”

 

“闹?”秦一恒望向白瑞文:“白师叔何出此言呐?”

 

白瑞文一言难尽地摆了摆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这一路,差点没折腾死我们,哎,我懒得说了,你叫承庭告诉你吧!”

 

他们这一趟回来,秦一恒并没看见棺椁,本来心中就存了疑,方才他不便当着老爷子的面相问,此时又见白瑞文一反常态,竟也是闭口不谈,内心便生出了不详的预感。回头转向了马承庭,他急道:“马师叔,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承庭本来是张小白脸,此刻脸也不白了,两腮之间还干燥的起了皮——秦一恒知道这位师叔最重颜面,如果事情不是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是万万不可能坐视自己容颜受损而不顾的。可见他们这一路,是真出了大事了!

 

马师叔受了师侄的问,很为难地苦笑了一声:“小秦,对不住,我们这一趟是没法子把你爹带回来了。”

 

马承庭是最会说话的,坏话到了他的嘴里,往往能说的叫人听不出坏来。可饶是他此刻花样百出的润色修饰了,秦一恒还是听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原来他们这一趟没能将棺椁带回来,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棺椁。

 

按照马承庭的描述,他们千辛万苦的赶回去,结果挖开墓室一看,发现墓里空空如也,棺椁,以及棺椁里的正主,全都不见了!

 

然而墓室里的陪葬品是丝毫未动的,可见来者还不是普通盗墓贼,并非贪图财物。只是什么人会放着钱物不贪,反而去贪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呢?

 

马承庭认为秦一恒他爹当年名声在外,又是个英俊潇洒的人物,如今尸身被盗,恐怕是遭了变态毒手——当然,这种事,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无论如何不能真说。悲悯地看了秦一恒一眼,他很沉痛地安慰师侄道:“出了这种事,我跟你白师叔都是不愿意见到的,只是我们二人能力有限,对盗墓一行的消息也不甚精通,一时要查,也无从下手,所以只好先劝师伯回来。师伯他……他老人家自然是心痛无比了,言行激烈一些,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两天恐怕得多辛苦你了。”

 

秦一恒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死气沉沉,仿佛从头到脚的被人盖了一层土:“好,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看顾好爷爷的,这几个月劳烦二位师叔了。”

 

马承庭含笑道:“劳烦可不敢当,他是我们的师伯,做晚辈的,尽心尽力也是应当。你也别跟我们客气,这几天要是忙不过来,就跟我说一声,我叫阿初过来帮忙。”

 

说着他又悄悄在桌下掐了白瑞文一把。白瑞文不知道在想什么,正是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忽然受了一掐,竟然倒也接得上话:“啊——是啊,别客气,有什么缺的就跟我们说。”

 

面对了师叔们的好意,秦一恒很勉强地一笑:“好,那我先谢过二位师叔了。”

 

二位师叔劳顿一路,又客套完毕,这便不再多留,一起告辞回了去。

 

之前面对师侄的时候,白瑞文仿佛总不在状态。如今周围再没外人了,他这时又忽然“清醒”了。皱着眉头背着手,他颇为严肃地向马承庭道:“当年那一战,算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吧?”

 

马承庭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来,抬头瞄了他一眼:“大概是有了吧……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个了?”

 

白瑞文心事重重地盯着地面,边走边对马承庭解释:“你当年不在山上,所以不清楚,其实真正制住蛇妖的不是老头子,是秦律,不过后来秦律死了,咱们山上又走的走散的散,余下那点人恭维老头子,就把功劳都算到他头顶上去了。”

 

马承庭听得一笑:“还有这种事?我倒是不知道。”

 

老爷子本来就是好大喜功的个性,既然有白捡的功劳安到头上,那么他不澄清,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马承庭并不觉的意外,只是好奇:“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刚才在厅里就一直出神,都想这些去了?”

 

白瑞文转过头,郑重看了他:“我想的是,秦律的尸体,恐怕就是被那妖怪盗走的!”

 

话音落下,马承庭立刻停了脚步:“什么?”

 

“你想,那盗墓的放着真金白银不要,偏偏去偷一具尸首,那其中必然是要有一个目的。他秦律又不是九天玄女下凡,普通的凡夫俗子,要他的尸首做什么?”

 

马承庭没听明白:“你有话就直说吧!我的底细你是知道的,别跟我讲这些弯弯绕了!”

 

白瑞文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的底细,所以才格外的啰嗦——不是他爱啰嗦,而是怕不啰嗦,没法跟对方讲明白。如今被马承庭这么一催,他再一急,就把话说成了连珠弹:“当初秦律使的法子是用自己的魂魄束缚对方的魂魄,不过那妖物道行已久,只是被打回了本相,心智却并未全失——人家既然没傻,那逃了以后,肯定是要想着报仇的呀!”

 

“可秦律不都已经死了吗?怎么?他还想鞭墓戮尸?”

 

白瑞文一摇头:“没那么简单。秦律死了,他老子不是还活着吗?当年动手的时候,咱们这一位可是没少出力。那妖物如此歹毒凶恶,一定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它盗尸,肯定还是另有所谋,至于谋的是什么,我对妖类这一道了解的有限,暂时也猜不准,不过总而言之,多半还是为了报仇!”

 

马承庭听到这里,两道眉毛彻底的竖了起来:“怎么着?它还想打上门来啊?”

 

白瑞文晃着脑袋重新迈开步子:“子债父还,它就是打上来了,也有理。”

 

马承庭倒吸一口凉气,追上他道:“它就是个妖精,它还有理了?不是,它要是真找过来了,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白瑞文苦笑一声:“你看老爷子现在的身子骨,像是还能再打的吗?老的是不行了,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几个总不能让小的顶上去——唉,也就是殊死一搏了!”

 

这话出口,马承庭也不吱声了。

 

殊死一搏,说得好听,谁他妈有那么多条命给他死去?

 

马承庭姓马,不姓秦,虽然是没少拿秦家的钱,可依然认为没道理替秦家出头,更何况他也没那个出头的资本。晚上愁眉苦脸地躺在床上,他心想自己活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全是凭着一己之力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又有了一个小弟子,眼看着再过两年就清闲了,就熬出头了,这时候忽然又闹出这种事情来。

 

瞪着双眼睛辗转反侧,他越想越憋气,越想越窝火。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我根本就不在山上,它即便是想报仇,也不该牵累到我啊?”

 

面对了飞来横祸,他自认是完全的无辜,完全的委屈,委屈到了极点,甚至哼哼唧唧地流下了两滴眼泪。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马善初照理是端了梳洗用具过来伺候师傅起床,可刚一进门,就惊得“呀”了一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很清晰的照出了马承庭的一双肿胀鱼泡眼。

 

马善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弯下腰去:“师傅,您眼睛怎么了?”

 

马承庭张了嘴,却只艰难地吐出了几丝气流,是喉咙也一并肿胀了。

 

马善初听不清师傅说的什么,便更压低了身子,同时拿手背往对方那额头上贴了贴。

 

贴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马承庭病了,正在发烧。

 

白瑞文回来的时候,总觉得老爷子不会善罢甘休,不是闹个天翻地覆,至少也得大病一场。谁成想老爷子好好的,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整天阴着一张脸外,安然无恙,倒是承庭师弟一马当先,率先病在了床上。

 

师弟病了,白瑞文自然是要探望一番。然而马承庭身上虽病着,可心里很清楚,晓得自己现在这幅尊容太损形象,于是坚决的不让白瑞文望。

 

差使徒弟将白瑞文劝了回去,马承庭在床上半躺半坐,吭哧吭哧地擤鼻涕,边擤边想,我可真是遭罪啊;马善初端了新熬的药汤过来,他又吸溜吸溜地喝药汤,边喝又边想,我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该我遭罪?

 

对,不该是他遭罪。所以真到了那一步,他就不能干等着受罪,他得要走。

 

可怎么走呢?马承庭环顾四周,花草家具他是可以舍的,可除了花草家具,他还有文玩古物,织锦绸缎,特别是床底的那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可都是他的老本,这些东西是不能舍的,必须一并带走。然而这些东西又没有长脚,不是说一声就能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他也不是牛马,驼不动这么些个货。

 

想到这里,马承庭便不由放下了碗,一口汤药含在嘴里,也是愁的咽不下去。

 

而马善初端盘子又端碗地坐在床边,见师傅眉头紧皱,又是剩了小半碗药汤不肯再喝,便劝道:“师傅赶紧都喝了吧,喝完了我这儿有水,还有糖,不苦的。”

 

马承庭闻声转过了脸,马善初自从被他捡回来以后,已经养高了一节,可一张嘴,还是满口的孩子话,所以他就总觉徒弟没长,还是个小孩儿,不像隔壁江烁,个头虽然差不多高,可是说起话来,已经全然是大人的样子了。

 

重新低下了头,他一口气喝光了药,又接过清水漱了口,含上糖块压了苦。

 

喉咙依然是肿痛,所以他一声不出,可心里却是在说,阿初还是个孩子呢,就晓得担心他生病,心疼他害苦,是个好样的,也不能丢。

 

可是如此一想,那就是财也得带,人也得带,困难更加翻了倍。马承庭的心量不大,身量也算不上强健,如果说连日的劳累加忧愁只是让他犯了病,那么他现在心中的愁苦,真是要让他急的快翻白眼了。

 

马师傅愁的半死不活,隔壁老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白瑞文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祖孙俩面对面的坐了,一老一小全是吊着嘴角,房间里简直安静到了肃杀的程度。

 

最后还是老的先开了口:“恒儿,你现在也有十五了吧?”

 

秦一恒望着地面:“过了年,是十五。”

 

老爷子点了点头:“十五,不小了。”

 

秦一恒也知道自己不小了,不是三四岁的懵懂小儿,亲爹的坟都被人挖了,当儿子的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屋里,这叫什么话?

 

于是他抬起了头:“爷爷,让我下山吧。”

 

老爷子看着他,声音听不出起伏:“下山做什么?”

 

“缉凶。”

 

“不必了。”

 

秦一恒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老爷子避开了孙子的目光,对着手中茶杯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秦一恒一怔,随即问道:“您知道是谁干的?”

 

老爷子没有说话,可那表情显然是心中有数。

 

“那您……”秦一恒本来还想再追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老爷子的个性,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当孙子的不可能不清楚。若是那贼人没点来历,凭着祖父的这把脾气,怎么可能甘心当缩头乌龟?必然是敌人已经厉害到了棘手的地步,就连老爷子自己都认为不是对手了!

 

不是对手,所以不愿自取灭亡,可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服了软,那颜面上又过不去,于是就假装不知道。

 

老爷子如此忍气吞声的掩人耳目,他作为小辈,只能是替长辈遮掩,不能将长辈揭穿的。

 

可那毕竟是他的爹,先父受辱,但凡是子孙还有一丁点儿的血性,也不能视若罔闻,置之不顾。

 

“那到底是谁?”他改了提问:“父亲一向与人和善,不曾听他和谁结过冤仇,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是他的儿子,总不能当条糊涂虫,连对方的名姓都不知道。”

 

“名姓?”老爷子冷哼一声,听那语气,仿佛是对方连名姓都不配有了似的。

 

秦一恒通晓祖父的脾气,知道对方这会儿是恨的要呕黑血,所以很有耐性的包容了老爷子的阴阳怪气,直待对方终于缓过这一阵儿,终于吐出了答案——

 

“还能是谁?必定是当年那条蛇妖!”

 

“是他?!”

 

“一定是他!”

 

秦一恒在袖中攥起了拳头:“怎么会是他?”

 

老爷子放下茶杯,磕出了一声脆响:“你爹当年使出的那一招,原本是同归于尽的法子,可那蛇妖道行匪浅,只差一步就能化龙了——当时这一招下去,那蛇妖的确是现了原形倒在地上,可我那会儿顾念你爹还来不及,哪儿有心思去看他的尸首?那畜生便趁我们不查,偷偷地逃了走——那时候观里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简直是天下大乱,谁有那个功夫去追他?他这一逃,算是躲过了一劫,再往后,肯定就是休养生息,伺机报复了!”

 

秦一恒又道:“如果是为了报复,仅仅将尸首盗去,去……这恐怕也不能解他的恨。而且我听马师叔说,墓里的随葬都还完好,我看对方也不是个毁墓辱尸的意思。”

 

老爷子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又冷笑道:“的确,那畜生狠毒异常,光是鞭尸,哪里够解他的恨。”

 

秦一恒皱了眉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了书中炼尸驱尸的内容,然而硬是不肯深想:“……那您是觉得?”

 

老爷子坐在椅中,两臂搭着扶手,秦一恒的这一问仿佛是问倒了他,就见他垂着目光,半晌没有说话,方才因为动怒而涨红的面孔,如今也灰淡下去了。

 

可秦一恒明白,老爷子不会不知道,只是不想说。

 

不想说,不愿说,可又不能不说。儿子已经没了,就只剩下这一个孙子,面对了眼珠子一样宝贵的独孙,老爷子终究是没有旷日弥久的沉默:“律儿他是用了自己的魂魄去锁那蛇妖,虽说是没有将对方彻底的置之死地,可那蛇妖本领再大,三魂七魄之中,也一定受了烙印,散功是一定的了。而他逃走时的状况,内外皆有伤,原本也是离死不远,即便是他修为深厚,最多也只能苦撑上个一年半载而已,最终还得是油尽灯枯——不过一盏灯快灭了,还可以续另一盏灯的油,凭他的本事,换一身驱壳总不是问题。”

 

“您的意思是,他盗走父亲的尸身,是为了借尸还魂?”

 

老爷子摆了摆手:“我想不会,律儿害他成了那个样子,他恨还来不及,怎么会用律儿的身体。”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片刻,难得迟疑了起来:“你父亲使的这个法子,原本也不是人用的,而是改了鬼魂之间争斗的招数。我们从没用这法子对付过妖,按理说妖是畜生化的,受这一招,也该死了,可他既然没死,那这时候的魂魄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我只能笼统的说,一定是不好,至于不好在哪儿,我也不能断言。不过依我的猜测,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这个不好,还得是律儿。”

 

秦一恒听他这么说,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爹不会被炼成僵尸毒尸了。

 

可从另一方面讲,他们依然是不知道蛇妖的目的。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这蛇妖贼心不死,并且隐隐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老爷子又说:“墓室里的痕迹不新,看样子,至少也有个四五年了。四五年的时间,足够休养生息了,他不动手,说明力量还没恢复,那我们就还有时间。”

 

秦一恒垂下眼帘,一时没拿准老爷子说的这个时间,究竟是指积蓄力量呢,还是准备准备继续往远里逃。可他转念又一想,要说蓄力,那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可要说逃跑,绝对是越快越好。从老爷子回来到现在,算算也有了好几天,可并没见他对外联络过谁,不是个要逃的样子,于是秦一恒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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