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八章  袁记钱庄

 

秦一恒面对了马善初,往往是谈着谈着就谈成了个无话可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没有话说,又不好相对枯坐,最后秦一恒还是找了个借口,钻去老爷子屋里了。

 

老爷子也是午睡刚起,半坐半躺的靠在床头,他耷拉着眼皮,显然是睡意未消。然而听了孙子的话,他一双老眼越睁越大,最后更是直接将两条腿跨下了床。

 

老爷子并不是没了马承庭就不能活,马承庭,从实际的意义上讲,还不如白瑞文有用。然而听说马承庭要私自偷跑,他立刻就怒发冲冠了。

 

马承庭端坐屋中,本是不冷不热不饱不饿,正舒服的怡然自得,忽然面对了不请自来,又凶神恶煞的秦老爷子,便露出了一脸的愕然神色。

 

老爷子满头满脸的黑气,煞神一般地坐在椅子上,他强压着怒意,沉声问马承庭:“听说你要下山?”

 

马承庭原本是坐着的,此时也早就站了起来。他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所以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发笑得满面春风:“您知道了?那可真是巧。”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递到了对方手里,他边笑边道:“我刚还想去您那儿一趟来着,谁的嘴那么快,倒是省我的事了。”

 

老爷子接过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然后又立刻吐了出来——他被烫着了!

 

马承庭没想到他气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倒是吃了一惊,立刻膝盖点地的跪了下去,手边一时又找不出巾帕,便直接拿了袖子去擦对方前襟上的茶水:“师伯您怎么样?没烫伤吧?”

 

老爷子卷着几乎半熟的舌头,因为已经无法咆哮,于是只好泪盈盈地摇了摇头。

 

马承庭头一次看老爷子出丑,吃惊之余,又忍不住想笑,可现在实在不是个能笑的时候,于是他紧抿嘴唇,压住眉毛,只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身上的茶水擦拭干净了,才重新仰起脸——脸上带了点慌,带了点怕,是个犯错孩子的模样。

 

老爷子缓过了一口气,虽然还是不能咆哮,但谩骂已经没有问题。可看了马承庭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骂人的话没出口,疼人的话倒是跑了出来。

 

“怎么还跪下了。”他握住一截搭在自己胸口的白皙手腕,抬起眉毛问:“我有这么可怕吗?”

 

马承庭站了起来,视线划过自己的左手腕,因为老爷子不放,所以他犹犹豫豫地,也不敢抽出,只嗫嚅着道:“师伯哪儿的话,是我粗手笨脚烫了师伯,心里过意不去。”

 

老爷子摸着手里的细滑肌肤,一时心猿意马,一时又怒气勃发,心道你这会儿知道过意不去了?那你准备私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过意不去呢?

 

老爷子对待美色的态度,一贯如一,便是占为己有。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虽不能占,可也已经将马承庭看作了自己的私物,否则也不至于花销那么些金银来供养他。既然是私物,那就应该乖乖的呆在身边,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擅自逃跑?

 

思及至此,他从鼻孔中哼出两道冷气:“不用故意说这些话了。马承庭,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的,原来也是我看错了!今天是有人告诉我,要是没人告诉我,是不是得你人都跑出一百里地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承庭见他一时好一时歹,心里倒是有了理数,知道对方气得不纯粹,要纯粹是气,那也不会生出闲心,还要中途占自己的便宜。

 

有理数,就定了心,面对老爷子的怒容,马承庭非但不惧,反而笑着靠了过去:“瞧您这话说的。平白无故,我跑出一百里地去干嘛?”另一只手轻轻往老爷子肩头一捶,他嗔道:“我是觉得阿初该练练手了,这才动了下山的心,本来也是没定的事,不过晚跟您说了几天,看您把我给说的,我可真是冤枉死了。”

 

马承庭的身体早已不同于正常男子,自然也没有正常男子的浓重体味,软绵绵地靠过来,老爷子只闻到了带着体温的香气。在这言笑晏晏的香气之中,一颗冒火的心不知不觉也软化了。

 

伸手将肩膀上的小拳头拽了下来,老爷子向他一瞪眼:“就只是这样?”

 

马承庭眨巴眨巴眼睛,作无辜状:“就是这么个事啊,您今天怎么了?忽然动这么大气?”

 

老爷子不能自曝其短,含含糊糊的,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动气。于是转移话题,板出一张严肃面孔,强行限定了师侄的外出日期。

 

马承庭花了半个时辰为自己辩解,又花了半个时辰哄老爷子开心,终于是把风波平息了过去。晚上将徒弟叫进屋里,他团团转地指挥马善初打包袱:“这些,还有这些……”

 

马善初见他指出来的都是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摆设,便奇怪道:“师傅,咱们带这些干什么?”

 

“这次下山师傅还有个朋友要见,见朋友么,总不好空着手去的。”马承庭不耐烦的一挥手:“好了好了,不要啰嗦了,赶紧收拾。”

 

马承庭经过一番思虑,认为跑还是要跑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既然眼下平安无事,那么他能榨一点是一点,老头子恶心了他那么多年,没有白白恶心的道理,临走之前,他死活也得再刮下一层油来。这次外出,藉的是给马善初练手,实则是将他手里这些不好带的东西搬运出去,不管是典是当,总之是不能留在这破山上。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就连白瑞文也不知道——白瑞文那个愣子,真是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儿,紧要关头轻重都分不清了,还盘算着跟妖怪拼——要是拼得过,七年前就把那妖怪宰了,何至于将祸患一直养到现在?

 

马承庭看这山上除了自己,都是蠢蛋。太多的蠢蛋他管不了,也懒怠管,他只求独善其身,善外如果有余,也可以再提携提携自己的小徒弟。

 

马善初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刚跟秦一恒诉别,第二天就真下了山。

 

老爷子给马承庭下达的期限短暂,为了不引起对方疑心,马承庭当时很爽快的就答应了。爽快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就不得不起了床。

 

马善初起的比他还早,也是没有睡够,耷拉着眼皮。

 

这时鸡才叫第二遍,正是最黑最冷的时候,师徒二人冻鸡似得哆嗦在一起,虽然已经穿的够多,可还是统一被冻得牙齿打颤,一路咯咯哒哒地下了山。山脚下已经停了一辆大马车,正是当年搬过祖师爷牌位的那一辆——装过牌位的车,按理说是不合适再装人了,可马承庭没有挑剔的余地,因为马车和马车夫也都是老爷子指定的。在向充当眼线的马车夫打过招呼之后,他连滚带爬地拉扯着马善初一起钻了进去。

 

马车内部十分宽敞,足够成年人伸胳膊展腿的躺下去,然而因为害冷,这师徒俩不仅不躺,反而是缩成一团,两只鹌鹑似得靠在了一起。

 

马承庭知道这车的来历,所以心中存了芥蒂,总觉得车里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阴气,明明又冷又困,可就是睡不着。马善初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偎着师傅的肩膀一靠,他立刻就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这才在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马啼中睁开了眼睛。

 

他坐正身体揉了揉眼睛,又冲马承庭打出了个颤巍巍的哈欠:“师傅,咱们到哪儿了啊?”

 

马承庭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坐回来道:“进直隶了。”

 

马善初放下手,还想再问问直隶是哪儿,然而话没来得及出口,马承庭已经一头栽了过来。

 

枕在徒弟的大腿上,马承庭认为现在外面阳气重,人气也重,应该可以暂时镇压住祖师爷的阴灵了,于是他终于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嘱咐马善初道:“一进直隶就快了,等到了顺德你再喊我。”

 

马善初往后坐了坐,以便让师傅躺的更舒服些:“您那个朋友在顺德?”

 

马承庭转身将脸埋到徒弟的肚子里,只微弱地哼了一声,随后就没了动静。

 

马善初抱着师傅的脑袋,从摇摇曳曳的车帘缝中往外看,他们走的一直是官道,可因为出发的早,启程时几乎未见车马人影,而此刻太阳堂堂的挂在天上,道路上也恢复了喧闹的本色。马善初看了会儿行人,行人们因为害冷,统一包头裹耳,抄袖缩脖,如同一只只行走的大蛹;他又将目光调向远处,远处倒是有树有田,然而田是荒田,树是枯树,寒风吹过,光秃了叶子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响。

 

马善初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道路上的画面太萧瑟,让他想起了那个饥寒交迫的小镇。自从离开了那个镇子,他就很少再去回想,因为回忆不甚美好,不值得想,偶尔想起来了,也要管住自己,不许再想。

 

下午时分,他们果然是到了顺德府。马承庭在车上补足了觉,此时行走于人前,又恢复了尔雅做派。在饭馆里吃过了一顿晚中饭,他状似晃晃荡荡的消食,然后趁着车夫取干草喂马的时机,一把揪住马善初,疾走快赶地从饭馆侧门里溜了出去。

 

顺德府与小葱山下的镇子相比,自然是繁华异常了。马善初走在师傅身边,两只眼睛几乎不敷分配,好几次差点跟错了人。马承庭见了徒弟这个土包子进城的做派,十分无奈,无奈之余,又有一点自得——马善初原本只是荒野里的一株小苗,是他发现了他,又移栽了他;小苗长在荒野里,几乎是不会有未来的,更不可能领略这样的大千世界——大千的世界,大千的养分,他的小苗会长成很美丽的一株花木。

 

马善初三心二意地跟师傅穿过两条大街,最后站在了一座钱庄的大门口。

 

大门非常的大,在大门的上方,高高正正的挂着一条同样巨大的门匾,正写着“袁记钱庄”四个漆红大字。

 

踏进钱庄,立刻就有个听差打扮的大小伙子迎了上来。大小伙子面带笑容,一脸喜气,开口便问:“这位客官,您是兑票,还是入贴啊?”

 

马承庭向他问道:“你们老板在吗?我找你们老板。”

 

马承庭虽是个爱漂亮的人,可也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虽说在山上穿的光鲜,然而真下了山,立刻又变得朴素简便了起来。小伙子听了他这话,脸上虽还带着笑,然而上下扫了客人几眼后,语气就不由生硬了起来:“哟,那您带名帖了吗?没下帖子,我们老板是不见客的。”

 

马承庭皱了眉头,正要再说,忽然前厅拐出了一位司柜老先生。老先生摸着肚子,本来是打算暂离值守,前去出恭,偶然向门口瞥了一眼,立刻就把手放下了。夹着屁股小跑到了门口,他对马承庭微微躬了身,热情洋溢地打招呼道:“马师傅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马承庭笑眯眯地一摇头:“我没有名帖,不好意思进呢。”

 

老先生一愣:“什么名帖?”随即他反应了过来,抬手就往小伙子头上扇了一巴掌:“糊涂东西,这是咱们老板的朋友,你也敢拦?!”

 

小伙子被这一巴掌打弯了腰,立刻低着脑袋向马承庭赔礼道歉。及至道歉完毕,一旁的老先生又赔笑解释道:“这小子是新来的,不认人,我再代他向您陪个不是,您别跟这些下人见怪,我们老板在呢,我这就带您进去。”

 

司柜老先生一边闹肚子一边赔礼道歉,将话说了个有声有味。马承庭屏着呼吸,不敢再跟下人一般见识,当即答道:“老冯你还是在柜上忙吧,我不劳烦你。”说着伸手一指旁边耸眉耷眼的小伙计:“将功折过,还是让他来带,这个月的月钱你们也别扣人家的了。”

 

老冯连连道好,又抬手向前一比:“您请。”

 

小伙计听了贵客的这一番话,感激涕零,不用司柜先生再做吩咐,恭恭敬敬地在前头引路。马氏师徒落后两步,踩在青砖铺出的甬路上,马承庭牵着徒弟的手道:“一会儿见的袁叔叔是师傅的朋友,打过招呼以后师傅会跟他说一会儿话,你就先在屋子外头玩一会儿,别闹出大动静,也别乱走动,乖乖等师傅出来,知道了吗?”

 

凭着如今的气温,马善初丝毫没有在外头傻玩的兴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师傅放心吧,我不乱走。”

 

马承庭摸了摸他的脑袋,自己这个徒弟一向是很听话的,这让他感到非常省心,也非常放心。

 

钱庄再大,也不会大到无边际,而且因为要养一帮伙计仆人,所以房屋也多是成片的大瓦房,马氏师徒跟在伙计身后,在绕过好几座瓦房之后,终于来到了间独门独户的楼屋面前。楼屋有着二层的高度,虽然称不上雕梁画栋,可周围环绕了众多盆栽树木,在此寒冬之时,仍然浓绿青翠,乍看之下,简直令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从严冬走到了春天里。

 

小伙计还没有进入这间屋子的资格,只能将师徒二人带到这里,而他们也没有在客室等待很久,侍女在走进里屋片刻之后,便恭恭敬敬地出了来,举着胳膊替他们打门帘。

 

马善初跟着师傅一步迈进去,登时便有暖风扑面,侍女又轻轻巧巧地放下棉布门帘,这一下,外头的寒冷世界是被彻底隔绝了。马善初站在暖融融的房间里,发现这屋里的风景要比屋外还好,除了精巧家具,墙角四周的架子上,甚至还摆了几盆怒放的花——花美,开的也艳丽,可他从没见过,识不出品种,只觉得是有点像牡丹,又有点像月季。

 

钱庄的主人,袁汝汇,此时正搂着儿子坐在暖榻上,见了马承庭进来,便是一笑,又因为不方便起身,所以只腾出只手往身侧一拍,朗声道:“承庭,过来坐!”

 

然而马承庭不领他的情,自行找了暖榻近处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笑着冲他一挥手:“谁要跟你挤,抱你的儿子去吧!”

 

袁汝汇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笑了一气,一边笑,又将儿子从腿上抱了下去,然后大迈步地走过来,伸开双臂将马承庭一把搂了住:“我抱儿子,你还吃醋了。得,我也抱抱你!”

 

马承庭是瘦条条的身材,被宽肩阔背的袁汝汇如此一抱,简直就像是落入了狗熊之怀,就连榻上的小人都看不过去了,张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细声细气道:“阿爹呀!”

 

马承庭也拍了拍袁汝汇的后背:“好了,不要闹了,看你儿子都要笑话你了。”

 

袁汝汇松开手,笑吟吟地转身回去又把儿子抱了起来,抱起之后,就不撒手了,仿佛儿子是个人参果,一落地就要没。马承庭看他抱着孩子踱来踱去,又东呼西唤招呼丫鬟端茶倒水送果盘,便笑道:“以前到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孩子。”

 

袁汝汇抱着儿子走过来:“亲生儿子,为什么不喜欢?”说着又将目光放到了马善初身上:“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徒弟?”

 

马善初从进门起就站在师傅身边,旁边有凳子,他也不坐,宁可挨着师傅站,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小尾巴。如今被袁汝汇问到了,便腆然一笑:“袁叔叔好。”

 

袁汝汇原本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儿的,不过自从有了儿子,那心境就有所改变,甚至有了和陌生孩子闲聊的兴趣。面对友人之徒微微弯下了腰,他和颜悦色地逗问道:“小先生,您贵姓呀?”

 

马善初听出了对方的善意,原有的一点紧张也消散了,在与袁汝汇臂弯里的大眼睛对视过一瞬后,他落落大方地答道:“叔叔,我叫马善初,您叫我阿初就好了。”

 

袁汝汇对着马承庭一仰脸:“哟!也信马?倒是巧了。”

 

马承庭解释道:“他跟我姓。”

 

袁汝汇点点头,明白了,正打算重新打直腰杆,却不料儿子被他抱久了,早已受不了这份拘束,趁父亲不注意,忽然就挣脱臂弯跳了下来。

 

袁汝汇是个高个子,即便是弯了腰,臂弯距离地面也有相当的高度,儿子冷不丁一跳,他一颗心也在腔子里一跳,几乎蹦出喉咙。猴子捞月地伸长了手臂,他又呼又叫道:“小阮!”

 

袁阮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抬的对上方道:“我没有事,阿爹你别嚎了。”

 

袁汝汇蹲下身,很紧张地将他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见他的确是平安无事,这才放下了心,又忍不住斥道:“好好的跳什么?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袁阮低头拍起了裤子,哼哼着答道:“……我要下来。”

 

袁汝汇瞪着他:“你要下来不会说?非得吓我?”

 

袁阮攥着裤边,又是一阵哼哼,然而这次没哼出话来,他扭扭搭搭的,竟然是躲到马善初背后去了!

 

袁汝汇本只是急,如今又添了气,于是咋咋呼呼地,开始扬言要打儿子的屁股。儿子听了老子的一番威胁,不甘示弱,躲在人墙背后,也放出了话来:“你敢打我,我就告诉爷爷,叫他也打你的屁股!”

 

“嚯!你还会搬救兵了?!”

 

“就搬!”

 

马善初立在两人之中,左右为难,求救的向师傅望了过去。而马承庭原本是来找朋友帮忙的,不是来看朋友跟儿子闹家务的,于是也很情急地开始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一家父子吵什么呢,汇之,你也真是的,跟孩子置什么气——不要闹了,还闹!阿初你让开,让他们两个打!”

 

话音落下,这一对父子暂时住了口。袁阮紧闭嘴巴的缩在马善初背后,只露出了半只眼睛来察言观色;而袁汝汇原本只是吓唬吓唬儿子,不是真想要打,马承庭一发话,他就坡下驴,立刻直眉瞪眼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

 

马承庭拽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了自己这边:“说起来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闹孩子脾气?我难得来一趟,你就不能好好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

 

袁汝汇一屁股坐了下来,忿忿不平地向他诉道:“这小子在他爷爷那儿住久了,都不把我这个爹放到眼里了!”

 

马承庭听了,噗嗤一笑:“你原先不也是不把老爷子放在眼里吗?如今可算是吃到苦果了?”

 

袁汝汇大睁着眼睛望他,竟然露出了委屈相,没想到竟然连最善解人意的承庭都不帮自己说话!

 

马承庭又说:“爱孩子也得有个章法,没你这样整天揣在怀里的,就是猫猫狗狗还要撒欢呢,更何况人?你就让他出去玩吧。”说着一拍徒弟的肩膀:“阿初,你也陪弟弟玩去吧,多看着点,别让弟弟伤着了。”

 

马善初来时就受过嘱咐,如今师傅一发话,便答应的“噢”了一声,又牵起了袁阮的手。而袁阮已经快憋疯在屋里,现在得了机会,立刻拉着小哥哥的手走了个头也不回,生怕父亲半路反悔,又把自己给抓回去。

 

其实他是多虑了,即便是袁汝汇想抓,马承庭也不会许的。马承庭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换来和袁汝汇清静独处的机会,生压硬按也得叫对方将自己的话听完。

 

在厢房的暖榻上,袁汝汇叼着一杆烟枪吞云吐雾,而马承庭没有抽旱烟的瘾,便只是捧着一手瓜子,边磕边道:“事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我这些个东西,你看着能卖就卖,卖不了就当我送你的,我也不往回要了。”

 

袁汝汇半条胳膊靠着炕桌,听到这里,便在烟腾雾绕中哂笑一声:“这话说的,我能要你这点东西?”

 

这话说的就不大中听了,然而马承庭并不生气,只是正色道:“不白给你,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叫你办——你帮我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好房产,地段我没有要求,屋子也不用太大,但周围一定要是清静的好人家。”话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就压低了声音:“……最好是不容易被找上门的。”

 

袁汝汇伸出手臂,将烟锅往炕沿上一敲:“不容易找上门?你要隐居啊?那还费什么事,继续在你那山里头窝着不就行了嘛!”

 

说完,他重新叼住了烟嘴,砸巴了没两下,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乌龟似得把脑袋凑到了马承庭跟前:“怎么?你不跟那几个遗老遗少过了?”

 

马承庭手捧瓜子,笑而不语,而袁汝汇则是心领神会,拿拳头一敲大腿,慷慨激愤道:“早该这样了,山上有什么好的,你非得跟着他们住。我之前劝了你不知道多少遍,修行在于心诚,济公还不是酒肉穿肠过吗?你就是不听,非得跟着那帮苦行僧过生活,怎么样,现在吃够苦头了?”

 

马承庭哑然失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只是比不得这里罢了。”又在心中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生下来就是富得流油;再说了,我不装的清高一些,又怎么糊弄山下的倒霉蛋呢?

 

袁汝汇听他又是这一副陈腔,很是不以为然,不过友人终于看清现实,这倒是一件值得欣慰的好事。默然无语的思索了片刻,他抬起头道:“你这第一件事不难办,至于第二件么……要找个左邻右舍都是不爱管闲事的,在我们这儿倒不容易,得费点功夫——或者你索性就住我这里,我管你一天三顿饭,你逢年过节给我家祝祷祝祷也就是了。”

 

马承庭低头吐出瓜子皮,又喝了一口茶:“别,我就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你这儿伙计小厮丫鬟一大堆,我看得头都晕。反正我也不急,你慢慢找就是了,也不一定就得在顺德,附近的县城都可以,你看着办吧——哎,不吃了,炒货吃多了上火,你给我递俩橘子。”

 

袁汝汇放下烟杆,从手边的果盘里挑出了一只大梨:“橘子吃多了也上火,吃这个吧。”

 

马承庭接过梨子,见上面水淋淋的,应该是在端上来前就清洗过了,于是便懒得再去削皮,直接咬了一口:“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你呢?家里头都还好吧?”

 

袁汝汇叹了一口气:“嗐,就那样呗。”

 

“还没跟老爷子和好啊?”

 

这话戳仿佛是中了袁汝汇的痛处,马承庭盘腿坐在他对面,就见袁汝汇的表情立刻激动了起来。

 

重新架起烟枪,袁汝汇冷笑一声,随即从口中喷出了一道火似的青烟:“他儿子多得是,也不缺我这一个。”

 

马承庭斜着眼睛看他:“儿子多不假,可嫡子就一个,你跟老爷子闹得这么僵,不怕你家老爷子一生气,把产业交给别人?”

 

袁汝汇不屑一顾的又是一哼:“他爱送谁送谁,我无所谓。”

 

马承庭绕过炕桌,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又说糊涂话了,他把钱庄的生意交给你大哥,你也无所谓?”

 

袁汝汇眉头一皱,随即又满不在乎的笑了:“我大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大哥那个人,一辈子糊里糊涂的,心思也不在生意上,管不了事的。”

 

“是吗?”马承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可你大侄子是个厉害角色,你就不怕老爷子有别的考量?”

 

这回袁汝汇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慢慢放下烟杆,原本东倒西歪的胳膊腿儿也全都收了回来。他弯腰驼背,像个大号的迷茫童子,不住摩挲着膝盖骨,最后迟迟疑疑地向马承庭道:“不会吧?”

 

马承庭微微一笑,只是吃梨。

 

袁汝汇摩挲膝盖,又摩挲大腿,力道之大,隔着裤子都把皮肉搓红了。最后不服气地一拍炕桌,他怒道:“小阮才是家里的嫡长孙,那个丫头养的,仗着有一点狗屎运,就开始痴心妄想了吗?”

 

从朋友的角度上讲,马承庭当然是帮着袁汝汇的,然而他自己的出身也不甚高明,袁汝汇这样直言不讳的讥讽侄子,他听到耳中,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丫头养的怎么了?”他低头下去,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丫头养的就不是人了吗?”

 

袁汝汇专心致志的生气,甚至不知道马承庭说了话,只是不断地在心中盘算,认为自己很有必要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老爷子修复关系。可这一桩事实在太难,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屡次尝试,屡次失败,失败到现在,他已经彻底不抱希望。倒是袁阮与老爷子投缘,留在老家住了不过半年,这就被教唆的敢和亲爹顶嘴了。

 

钱庄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简直就同摇钱树一般。袁汝汇不甘心将摇钱树拱手让人,恨不能隔空伸出手去,将那个笑面虎似得大侄子一烟锅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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