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二十九章  假计成真

 

袁汝汇的大侄子,名唤袁阵,单从岁数上讲,已经足够当袁阮的爹,乃是袁汝汇的老大哥——袁汝归——当年还在书院当学生时,与院里的下人丫头厮混出来的产物。这一桩旧事要细说起来,实在是太费口舌,总而言之,丫头生下孩子便消失了,最终也没有进门。而袁汝归少年成父,不务正业,仍是终日的流连声色场所,于是这丫头养的小子也就因祸得福,没能受到老子的荼毒,只是悄无声息地自生自长,等长到了一定的程度,兴许是袁汝归看他心烦,就给了他一笔小钱,将他打发出门做生意去了。

 

袁阵在府里时,既不得人心,也没人注意,只有老爷子闲极无聊的时候,会招他说几句话。他出了门,也没人想他,甚至是全府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忽然又回了来,猛地吓了所有人一跳。

 

袁汝归当年将他打发出去,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谁成想对方自灭未遂,倒是生发出了大本事,将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摇身变成了有头有脸的“袁老板”。

 

袁老板历经风霜,很有一点未老先衰之态,甚至看起来比小叔叔还要年长,自然是很难再得到长辈关怀了,于是伤怀之余,他又离了府,一年也未见得能再回来几趟。

 

袁汝汇扶着烟枪,持续连绵地往外喷烟;有心将儿子推出去,往老爷子眼前凑个好,可又怕儿子在老爷子身边呆久了,受到熏陶,会与自己“离心离德”。

 

他一时心烦意乱,又拿不准主意,便脱口道:“小阮呢?跑哪儿去了?”

 

门帘外立刻有了回应:“主子,少爷往花室那儿去了。”

 

袁阮出门之后,带着马善初七拐八绕,进了一间灰扑扑地大瓦房。大瓦房从外表看毫不起眼,然而等马善初真正进了去,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屋顶盖的全是琉璃瓦,仰头向上,可以直接看见天幕。

 

除了透明房顶,这屋中的格局也是与众不同,一件家具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花草植物,一株一盆,井然有序的排放在楼梯形状的架子上,填充摆满了整间屋子。

 

马善初走到最近的一盆花面前,惊愕道:“你们家,养花还专门有一间屋子?”

 

袁阮理所当然的一点头,踮起脚尖往一朵盛开小蕊上嗅了嗅:“现在这么冷,花摆在外面不是要冻死了。”

 

说着他转过头,朝马善初一笑,花朵粉白,脸蛋粉红,笑成了个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小娃娃:“小哥哥,你家养花吗?”

 

“养……”马善初望着袁阮,忽然有些怯了,与袁家的这个养法比,他们院子里的那几株简直就成了野花。

 

袁阮听了马善初的回答,似乎是很高兴,蹲下去从地上垒叠的空花盆中拾了一个小的,然后转身边向前走,边对马善初唤道:“来!”

 

马善初跟着他继续往里走,这屋子原本应该是个三进的大屋,如今全被打通了,只在中间挂了几道帘子做隔断,头一道门帘外摆的都是已经盛开的花草,第二道里摆的则是些松竹绿植,第三道门帘后面摆的是什么,马善初暂时不得而知,因为袁阮已经停了脚步,并且在一片小空地上蹲了下去。

 

地面上没有铺砖,直接就是土壤。袁阮将花盆搁到一边,又从附近的工具架上拿了柄小铲。马善初看他是准备挖土了,于是也跟着蹲了下去,本来是想帮忙的,结果发现袁阮人虽然小,可手上很利索,并不需要人帮。

 

马善初觉得很新奇,没想到富贵人家的公子竟然擅长刨地,于是问道:“你挖这些土是要种花吗?”

 

袁阮面朝黑土一摇头:“我找小参。”

 

马善初没听明白:“什么?”

 

“小参。”袁阮暂停了手里的活,向对方解释道:“人参,我把它埋在这儿了。”

 

马善初立刻低了头去看,面前的这片土地上已经被袁阮刨出了一个坑,然而除了坑,他再也没看见别的。

 

“你把人参埋在这儿了?”他急道:“你怎么能把人参埋在这儿呢?这儿连个把门的都没有,你埋这儿不是招人偷吗?”

 

袁阮又是一摇头,笑道:“我偷偷埋的,没人知道。”

 

马善初扭头向窗外望去,这四周的确是没什么人,屋子又是这么大,偷偷藏个东西,也许真不会被人察觉。只是——

 

他又问道:“你把人参埋在这儿做什么?”

 

袁阮头也不抬地答道:“我怕小参无聊呀,它住在这儿,就能跟花儿草儿聊天了。”

 

马善初瞠着眼睛看他,一时没说出话来。而袁阮这时忽然放下铲子,两根藕节似得手指伸进坑中,当真摸摸索索地捏出来了什么。

 

马善初凝神向他手心里看去,看过之后,立时就啼笑皆非了。

 

袁阮的掌心之中,与其说是一根参,倒不如说是节参须子,而那须子的粗细,大概也就比头发丝粗了那么一点儿而已。

 

袁阮似乎是很宝贝自己的小参,从土里取出来后,像对待小宝宝似得放在掌中摸了两下,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马善初站立在旁,默然无语的旁观这一切,越观越瘆得慌——袁阮是真把这玩意儿当成个活物,有模有样的交起朋友来了!

 

听说过梅妻鹤子,没听说过跟人参拜把子的,马善初怀疑袁阮是憋闷太久了,以至于精神上出了问题,于是赶忙出言打岔,让对方暂停了与人参的情感交流,又帮忙一起铲土填土,与袁阮合力将参须子移埋进了花盆里。

 

忙完这一切后,外面也来了仆人,站在窗外喊道:“少爷!老爷叫您回去呢!”

 

袁阮向窗外应了一声,随后珍而重之地捧起花盆,唉声叹气地对马善初道:“阿爹真烦。”

 

马善初不好搭腔,便笑了笑,又向对方怀中一指:“我帮你拿吧。”

 

袁阮连连摇头:“不用,我自己拿。”

 

两人被仆人带回了屋,房间内袁汝汇还是坐着,而马承庭则是已经站了起来。见徒弟回了来,便一招手,道:“阿初,咱们走了。”

 

袁汝汇盘在榻上,扶着烟杆向前指道:“哎,这就走了?不住几天啊?”

 

马承庭其实也有意在袁汝汇这里多享受几天,只是碍于身边还有个充当眼线的随从,于想了想,对他道:“要住也不能光着身子住,我们师徒俩的行李还落在马车里呢。这样,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客栈住,明天你再派个人过来,就说家里不干净,要请我过来禳治禳治。”

 

“行!”袁汝汇爽快地一挥手:“你回去等着吧!”

 

马承庭携弟子偷溜出来的这段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没长到无法自圆其说的份上。回去的时候他顺手买了些零碎点心。等到了饭馆,那马车夫果然是心急如焚的守在大门口,一瞄见马承庭,立刻就连颠带蹿的跑了过来:“唉哟,马师傅,您这是走哪儿去了?我喂个马的功夫转眼就找不着您了,可把我给急的!”

 

马承庭心平气和地对他一笑,右手提起一包细麻绳捆了的纸包:“阿初嘴馋,我带他到隔壁街上买了点点心。”

 

马车夫长吁一口气:“唉!您吓死我了!”

 

马氏师徒的短暂失踪就此揭过,一行人在客栈里落了脚,自行洗漱歇息不提,等到了第二天上午,果然是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敲了马师傅的门。

 

马车夫就住在师徒俩隔壁,这时就也凑了过来,半蹲半站地扒在门口看热闹。

 

来人急的语无伦次,连家门都没报清楚,只说家里少爷出事了,要求马师傅上门救命。

 

马承庭不动声色地向门外瞥了一眼,随即慈眉善目地对来者道:“小兄弟,你先不要急,我是方士,邪魅鬼怪当然会管,可疑难杂症就没有办法了。贵府少爷如果当真状况不妙,还是先请大夫过目更为妥当——你们找大夫看过了吗?”

 

小兄弟连连点头:“请过了,大夫都说看不出来,我们老爷都要急死了——马师傅呀,您快跟我过去吧!”

 

马承庭心道袁汝汇倒是找了个机灵小子,演的还挺像。

 

与马善初对视过一眼,马承庭拿出了严正以待的模样:“阿初,你去把为师的东西取上,咱们这就过去。”然后又走到门口,对那位狗皮膏药似得马车夫道:“救人如救火,我耽误不得,这位大哥,就劳烦你留在此地,万一有什么需要,咱们也好做个照应。”

 

马车夫究其本质,仍是个乡下里的庄稼汉,干活虽能卖一把子好力气,可真遇了大事,那脑袋里便是一片茫茫然,呆愣如同木驴,马承庭叫他留下来照应,他就留下来照应,也没想过自己究竟能照应个什么。

 

马氏师徒出门之后,就上了袁府的车,那马车夫不知道是怎么赶车的,把车里的二位师徒晃了个东倒西歪。马善初早上吃多了点心,正是尚未克化干净,愁眉苦脸的在车里颠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道:“师傅,我想吐。”

 

马承庭也很头晕,正处于想吐和不想吐的边缘,听了徒弟的发言,当即脸色一青:“不要说了!”

 

车厢内立时安静下来,马善初不说话了,他将脑袋伸出了车帘外。

 

马承庭见了他这个动作,便生气道:“阿初,回来!当心刮了你的脑袋!”

 

马善初到底是没把脑袋刮了,因为在马承庭话音落下的一刻,车夫拉紧了缰绳,只听一声长长马嘶,车已经停了下来。

 

车一停,马善初就不想吐了。

 

缩着脖子收回脑袋,他向师傅做了汇报:“师傅,咱们到了——师傅?!”

 

座位底下传来了马承庭微弱的声音:“嗷……”

 

马善初闻声低头,就见马承庭捂着脑袋缩成一团,已经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马善初吓了一跳,赶紧弯腰下去搀扶师傅。马承庭这一跌跌的不巧,额头正抵在了隔板上,再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经赫然鼓起了一个青包!

 

马承庭本生的白,又是娇皮嫩肉,如今偶一磕碰,那大包就鼓得格外吓人,简直像是从头上生出了一只青色犄角!

 

顶着这一只犄角,马师傅疼得眼含热泪,哀哀直叫。马善初望了师傅的这副惨样,自然也很替他害疼,害疼之余,又因为知道青包不会死人,便扶了马承庭的胳膊道:“师傅,咱们下车吧。”

 

来接他们的小伙子已经跑进门通报过了,师徒俩一下车,就有家仆一类的人物前来相迎。马承庭身负重伤,左手扶着徒弟,右手扶着家仆,一路走了个脚不沾地,同时又听那家仆在耳边聒噪不止:“马师傅,您快看看我们家少爷吧!这一大早的,全庄上都要折腾疯了!”

 

马承庭痛苦地垂着脑袋,从眼角斜出目光看他:“你家少爷真出事了?”

 

家仆一愣,随即转脸与他对望了:“是啊!”

 

马承庭听了这回答,倒是慢慢把眼珠正了回去,然而并没说出些什么,只是复又深深低头下去,痛苦万分地“唉”了起来。

 

马承庭没有降妖伏魔的志趣,这次下山,也不过是想要淘换些银钱,天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就有邪祟如此不长眼,非得往他跟前凑。

 

邪祟既然是凑了上来,那么他就不能不管,不管不合适,可他又是真不想管。

 

管了就得干活,马承庭吃闲饭吃惯了,已经懒得干活。

 

一行人进了昨天的房子,又上了二楼,在一间宽敞卧室之中,马善初再一次见到了袁叔叔,以及袁叔叔的儿子,袁阮。

 

袁汝汇一见马承庭,立刻就从床边站了起来:“承庭!”他睁着一双爬了血丝的红眼睛,惊慌急切地抓住了马承庭的手:“你快看看,小阮这是怎么了?”

 

马承庭捂着额头随他上前,弯腰往床上一瞧——袁阮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屋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他眼皮动上哪怕一下。

 

袁汝汇在马承庭身后,急的坐不住也站不住,想摸摸儿子又不敢贸然出手,仿佛儿子是个瓷做的,一碰就要碎,而他心惊胆战,话也说不好了,一开口全是颤:“昨天睡觉前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儿就叫不醒了,摇也没反应,承庭,你看这……”

 

马承庭往袁阮鼻子底下伸出一指,试探片刻之后,收了回来:“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慌。”

 

说着他转过身,正打算二度开口,却被袁汝汇看得一愣:“怎么?”

 

袁汝汇圆睁双目,仿佛是刚看清他似得,诧异道:“承庭,你脑袋怎么了?”

 

马承庭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将眉毛立了起来:“你还好意思问?”

 

“我?”

 

马善初这时便解释道:“袁叔叔,你家的马车夫太不会赶马了,害的师傅跌下来,把额头磕出这么大一个包。”

 

袁汝汇看着马善初,大梦初醒似得“啊”了一声,又将脸转向马承庭——马承庭捂着自己的角,已经将脸扭了开。

 

走回床边坐了下,马承庭依旧是捂着额头,又背对众人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袁汝汇一颗心从早上起就被架到了火上,直至方才马承庭发话,这才算是得了赦——说来也怪,马承庭脑门上的青包这么吓人,进来的时候,他居然硬是没察觉!

 

他有些自惭形愧,认为自己对友人不够关怀,然而未等他想出一套安慰言辞来,衣袖口又传来一震。马善初仰脸对他道:“袁叔叔,咱们得先出去了。”

 

袁汝汇直眉楞眼地看着马善初,又是“啊”的一声。

 

马善初看到如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袁叔叔大概是真受了大惊吓,以至于反应迟钝,连人话都有点听不懂了。

 

自作主张地抓了对方的袖子,马善初拽着袁叔叔往外走:“走吧,咱们不走,师傅没法救小阮呢。”

 

袁汝汇怔怔的,一路被带到了大门口,这时才算回了神,扭过脖子瞪起眼睛,他向房内面面相觑的小丫头们发号施令:“还不都给我出来?!”

 

马善初领出来的这帮人里,丫头们一出了门,就都各有各的去处,唯独剩下一个袁汝汇,大木头桩子似的,拉也走不动,劝也说不听。马善初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陪着他一起守在门外。

 

所幸马承庭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在一声尖锐哨鸣之后,房门被打开了。马承庭从里面走出来,有气无力地瞟了袁汝汇一眼:“好了。”

 

话音落下,袁汝汇立刻就冲了进去。

 

而马善初留在了原地。仰着脖子抬起脑袋,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马承庭:“师傅,小阮他怎么了?”

 

马承庭向房内看了一眼,低头在徒弟耳边轻声道:“这屋里有邪祟。”

 

随即他直起了腰:“怕吗?”

 

马善初听了这话,反而笑了:“师傅,我刚跟着你的时候,你不是就让我别怕吗?”

 

他笑了,马承庭不笑:“那时候我让你别怕,你答应的轻快,现在我告诉你屋子里就有邪祟,你还敢不敢进去?”

 

马善初没有被他轻易吓唬住,含笑答道:“袁叔叔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马承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仿佛是非吓他一回不可,紧跟着又问:“那如果是让你一个人进去呢?”他补充道:“就你一个人,夜里,在这儿睡一觉,你敢吗?”

 

这回马善初犹豫了。虽然以前他也解过不少梦,可那毕竟只是亡魂留下的一丝牵念,就像老虎的须子,豹子的尾巴,可以一叶知秋,却不会真正伤人。

 

望着师傅的眼睛,他猜不出马承庭是单纯的吓唬他,还是真打算让他和邪祟同室而眠。可话又说回来了,对方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么一句来,其中必然有个缘故。马善初垂头思索了片刻,末了重新抬起了脸,语气坚定地对马承庭说:“敢。”

 

他不是傻大胆,他也怕,可怕完之后,他还是敢,因为相信马承庭,相信师傅对自己不存坏心。

 

马承庭得了这句答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孩子。”

 

他摸了摸马善初的发顶,然后领着他进了屋。此刻屋内十分热闹,袁阮终于从梦魇中苏醒,正扑在父亲怀中放声嚎啕。袁汝汇搂抱着儿子,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然,不禁也红了眼眶,见马承庭携徒走了进来,便哽咽着声音道:“承庭,多谢你了。”

 

马承庭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你先别急着谢,我还有话要问小阮。”

 

袁汝汇一听,立刻正了神色,明白事情还不算结束,于是拿手帕给袁阮擦了擦脸,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儿子,咱们先不哭了,人家马叔叔救了你呢,快跟人家说声谢谢呀!”

 

袁阮依然是想哭,可也懂得礼数。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泪眼朦胧地转向了马承庭:“马叔叔……”

 

马承庭并不稀罕一个小孩子的道谢,他要的是袁汝汇记得自己的这份恩情,所以不等袁阮把话说完,直接就跨出一步,往那床边蹲了下去。

 

他握住袁阮的一只小手,和声细语地问道:“小阮,叔叔问你,你最近有没有从外面带什么东西回来?”

 

袁阮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都半个多月没出门了。”

 

说这话时,他努着嘴,仿佛是带了怨气,听得身后的袁汝汇讪笑起来,不自主地就放松了手臂。

 

马承庭没问出有价值的话来,心中的疑惑便难以解开。按理说,能开钱庄的土地,风水绝对是没有问题的,不可能滋生出鬼魅精灵,也不会吸引游魂走魄。平白无故地闹邪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邪祟是被人带进来的。

 

可袁阮自己又说了,他这半个月来根本就没出门。

 

马承庭学识有限,只能在自己所学的范围内进行分析。既然袁阮自己没出过门,那么他便怀疑,可能是庄子里的下人将东西带了进来。

 

向袁汝汇使了个眼色,他松开了袁阮的手。

 

“汇之,你跟我出来一下。”他站了起来,又对马善初说:“阿初,你陪着弟弟,我跟你袁叔叔要出去一趟。”

 

马善初应了一声,目送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然后捡了床尾的一个空角落坐了下来。

 

大人们一走,房间里顿时就空旷了。袁阮本来躺在被子里,这时便四脚着地的爬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马善初的手:“小哥哥……”

 

马善初回握过去,笑了一下,安抚他说:“别怕,没事了。”

 

袁阮紧挨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挑着细碎的泪珠:“小哥哥……阿初哥哥,我昨天睡着了,有个人一直跟我说话。”

 

“有人跟你说话?”马善初惊讶了:“那你刚才怎么不和我师傅说呢?”

 

袁阮没有答他这一问,只是低下了头,颤抖着肩膀瑟瑟说:“他是不是虎姑婆?我是不是要被吃掉了?”他抬起头,惊恐而又无助地看向马善初,声音中再次起了哭腔:“我没做过坏事呀!”

 

马善初听了他的话,强忍着不笑。抬手拂开了袁阮额上的碎发,他柔声道:“没人要吃你。你告诉我,那个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袁阮受了他的关怀,情绪镇定了一些:“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说了好多话,可是我都听不清。”说到这儿,他又努起了嘴:“这人真烦,我说了我听不清,他还要一直说。”

 

马善初又问:“那你听他的声音熟悉吗?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袁阮摇了摇头:“听不出来,有一点像女的,又有一点像男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马善初在心中暗暗记下了,同时摩挲了袁阮的后背,转移话题道:“你冷不冷?”

 

话音落下,袁阮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不冷。”他囫囵摇着头否认。

 

马善初看他只穿了一层单衣,显然不可能不冷。然而不管他怎么劝,袁阮紧紧握了他的手,就是不肯回被窝里去。

 

“阿初哥哥,我不想一个人躺着,你陪我吧。”袁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拽了他的手,想要把他往被窝里拖。

 

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马善初当然不能真跟着袁阮往被窝里钻,可也怕袁阮这样下去会冻出伤寒来,于是和他打商量:“你躺着,我就坐你旁边。”

 

袁阮犹豫了一瞬,随即攥着马善初的手钻进了被窝。

 

马善初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说话算话,果然是挪到床头坐下了。

 

坐下之后,因为两位长辈还是没回来,两人便说起了闲话。袁阮人小嘴碎,时常答非所问,根本不需要听众捧场,自己就能说成个兴致勃勃。马善初含笑倾听,不时接上两句,没费多大功夫就把袁阮哄松懈了。左手重新得了自由,他不动声色,依旧微笑;笑着笑着又起了身,他搭讪地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袁阮看他喝水,也要凑热闹,手从棉被底下伸出来一张:“阿初哥哥,我也要喝。”

 

马善初应了一声,又给他倒了杯,然而就在他端起杯子准备转身之时,忽然看见了一只空花盆。

 

少爷的屋中有花盆并不奇怪,可花盆中应该长着花草,空空如也是不正常的。马善初奇怪地走了过去,随即发现此盆竟然还是个旧相识,正是昨天他们从花房里抱出来的那一只。

 

望着这只花盆,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听秦一恒说过,人参有灵,年头久了,是可以修炼成精的。扭头往床上看去,他脱口便问袁阮:“怎么把它搬到这儿了?”

 

袁阮顺着他的方向往架子上看去,刚要说话,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正是袁汝汇与马承庭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袁汝汇走在前头,脸上的神色很不稳定,是要怒不怒的模样。马承庭跟在后面,一张面孔也不轻松,手里还多出了好几本簿子。

 

“啪”地一声将这一摞簿子丢到桌上,马承庭感慨似得发出了一声长叹:“我的袁四少爷,说起来你也开门做生意的,脑子不会不好使啊?怎么到了管家上就糊涂了?”

 

庄子里的人丁本该全记在这些簿子上,然而刚才他们问老管家要了一翻,却是翻出了纰漏——无声无息的,庄子上竟然是多养了十几口闲人。十几口的闲人,要吃要喝要穿,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袁汝汇当即就绷不住了,沉下脸要和老管家算账。可老管家是袁老爷从本家派过来的,很有一点年纪和地位,仗着自己辈分高,敢于和四少爷分辨,并且还辨得振振有词,句句有理。面对这样一位倚老卖老的管家,袁汝汇碍于其父的面子,无法破口大骂,只得是领着马承庭忍气吞声地出门而去。

 

袁汝汇不是能忍气的人,可一路从下人房走回楼前,的确是一句脏话也没出口,直到现在马承庭也开始数落自己了,这才重重拍向桌面,忍无可忍地怒道:“我每天要忙的事那么多,哪有闲工夫管这些?!”

 

话音落下,房内静了一瞬,马善初贴着架子站成了一道直线,袁阮缩在被窝里,也是一动不动——往日里袁汝汇在他面前永远嬉皮笑脸,他哪里知道父亲疾言厉色起来,竟然是这么恐怖呢!

 

只有马承庭面不改色,倒不是他多么沉着,而是听师伯师兄对吼多了,内心已经麻木,依然敢说敢动。若无其事地从茶盘中取出一只干净杯子,他边倒茶边道:“你忙你的,又没人说你忙错了,嚷个什么。那几口人怎么处置,我不管,总之我时间有限,是留不久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袁汝汇不是没脑子的人,在小辈面前也讲面子,只是方才情绪激动,没能忍住。如今侧目溜了屋内一圈,他自知失态,便收了声势。嘀咕一声坐下来,他大号男童似得抬起双手,乖乖从马承庭手中接走了杯子。

 

马承庭见了他是冷静下来了,于是故意不再和他说话,留给他时间琢磨思考,同时抬手向前方一招,将马善初叫到了身边。

 

马善初是有话想对师傅讲的,可此时此刻,他规规矩矩地站定了,没敢往袁汝汇那边看,只弯腰低头,轻声细语的在马承庭耳边开了口。

 

马承庭看不惯他这个做派,正打算让他好好说话,可耳朵不带锁,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话就已经灌了进来。马承庭越往后听,嘴巴闭得越紧,最后就抿成了一道直线。

 

袁汝汇看他脸色有异,也不禁紧张了起来,马善初刚直起腰,便急急问道:“怎么了?”

 

马承庭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儿子种了盆人参,这事你知不知道?”

 

袁汝汇愣了一下,随即调转目光,与床上的袁阮对视了。

 

袁阮向来是不畏惧父亲的,然而此刻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袁汝汇看他,他闪闪躲躲,却是不大敢看袁汝汇。

 

袁汝汇知道儿子是个活泼性子,而如今却缩头缩脑的露出了怯相,他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很不好受,哪里还舍得去责问他?

 

“我知道。”他转过头,开始向马承庭解释。

 

原来袁阮在老家住的时候,袁老爷子就时常带着小孙子一起摆弄花草,祖孙俩老的是老小孩,小的是小小孩,玩在一块儿,特别投缘。后来袁汝汇要接袁阮回来,袁阮很舍不得,而袁老爷子为了哄孙子高兴,就把老参须子给摘了下来,说这是好东西,留给袁阮种——话倒是实话,人参本来就是好东西,更何况是袁家的参,那都是上了年头的,一点儿须子也能救命了。只不过那须子从人参上摘下来以后,还能不能再长成人参,这可就难说了。

 

袁汝汇认为老爷子纯粹是一时兴起,拿东西哄小孩儿呢,根本没把这件事往心里放,后来袁阮正儿八经把人参须子埋地下了,他还是没放心上,可也没全忘。如今马承庭忽然问了,他也能一字一句的讲个明白。

 

马承庭听了前因后果,没发表评论,而是继续追问:“你爹那根参有多少年了?”

 

袁汝汇思索片刻,很不确定地开了口:“具体多少年我可说不准,反正是比我年纪大——噢,我想起来了,老爷子好像是说过,他以前带商队过大兴安岭的时候,路上顺手救了个猎户,人家猎户为了答谢,就把刚挖出来的人参送他了——嗐,送的时候说是千年参,后来老爷子还特意找人看了,人家卖参的行家说不是,顶多也就几百年。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马承庭嘴角一抽,笑容古怪:“几百年的人参……你们说薅须子就薅须子?”

 

袁汝汇一挥手,神情是全然的不在意:“家里人身体都好,又不紧着用它,薅两根须子下来怎么了?”

 

马承庭目瞪口呆的看了他,因为对方说的理直气壮,竟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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