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一章  知己

 

白开冤枉了秦老爷子,其实马善初也冤枉了江烁。

 

事实上,江烁与秦一恒这一对师徒,乃是学生不想学,先生教的累,算不得和睦。江烁早就有了主意,以后是要青出于蓝,做出一番比父亲更大的成就的,所以一腔心血全扑在了生意经上,根本没有舞刀弄剑的兴趣。而他既然是没有兴趣,表现在行动上,便是心不在焉,处处偷懒。面对了这样一位学生,秦一恒想要教好,显然是不可能。可不往好里教还不行,秦老爷子要来验收成果,江烁学不好,他也要连累的挨训——按照老爷子的理论,名师出高徒,江烁学的不好,一定是秦一恒自己学艺不精。他对孙子已经是倾其所有,寄予厚望,而孙子居然还有脸学艺不精,这简直是有辱门楣,岂有此理!

 

面对了祖父的训斥,秦一恒皱着眉抿着嘴,硬生生受了,没辩解,不仅是因为他天生的不擅长花言巧语,还因为他知道,这顿骂自己不受,就得要落到江烁头上——其实江烁也很无辜,他本来就没想要学,是祖父非要他学的,即便是没学好,也不算犯了大错,何至于要挨骂?

 

他不知道秦老爷子的苦心,一方面认为老爷子要求江烁习武,乃是强人所难,另一方面,他既然也是用心教了的,江烁却一点面子不赏,居然当真是一招不记,丝力不花,也很伤他的心灵。

 

于是在面对秦老爷子的时候,秦一恒垂头丧气,忍辱负重;回去面对了江烁,也是如丧考妣,无法开怀。江烁本就被压迫的烦闷,如今秦一恒还要拿这副脸色来给他看,他气不过,扭头就走了个无影无踪。

 

江烁跟白开钓鱼去了。

 

若是往常,他也不爱往白开跟前凑,只不过如今“今非昔比”,如果非要跟秦一恒的那张晚娘面孔相对的话,他宁愿跟白开凑个对子,出门消遣消遣。

 

离道观不远的山腰处有一道小溪,因为流的是活水,所以常年的不上冻,如今又是过了年开了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临着水坐也不会冷,正是个合适钓鱼的时候。

 

江烁和白开隔着鱼篓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白开说,他听,听出乐了,便笑两声,笑完过后,他收了声,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寡淡模样。白开一边说,一边斜眼看他,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若要说江烁冷淡,人家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并没有刻意疏远他的意思。可要说不疏远——至少他是没在江烁身上看出一点热忱来,也绝不是想跟自己亲近的态度。

 

他又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那天江烁似乎是回过了味,终于“兴师问罪”来了。而身为人犯,白开十分老实,并没有花言巧语的编谎,面对了江烁,他只是实话实说。他的确是喜欢上他了,而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对他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希望江烁不要见怪。

 

而江烁,含笑听了他这一席话,果然是没有见怪——不仅不见怪,还伸出巴掌,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老兄,我也很喜欢你嘛!天下之大,能够相遇便是有缘,更何况我们都朝夕相处了,那更是亲如兄弟——既然是兄弟了,你还跟我这么客气,我可是要不高兴的,哈哈哈……”

 

白开张了张嘴,事态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无有防备,一时竟是没想出话来。而江烁也不给他时间想——江烁汹汹而来,哈哈而去,脚步如飞,一瞬间内,已经跨出院门,走的只剩了个背影。

 

于是白开知道了,自己的这一番心意,多半是表了个失败。然而他败而不馁,今天败了,还有明天。白开有了一个失败的开头,便立刻吸取教训,知道匆忙之际,是不能够把话说清楚了,所以他重整旗鼓,开始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好时机。

 

他是处心积虑地等待了,然而时机硬是不至,他也就没有办法。秦老爷子让江烁学剑,江烁不能不学,一学,就学成了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白开等之又等,好容易等来机会,如今天好,景好,人好,可不就是个倾诉衷肠的好时机么?所以现在与江烁并排坐了,他跃跃欲试的,察言观色的,又开始想要把话题往这上头引。

 

只是江烁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在宅子里已经是受够了姓秦的烦,如今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他实在是不想再纠缠于这些没影的荒诞之事上了。

 

以着江烁的一双慧耳,当然不会真听不懂白开的话中意。听懂了,却装不懂,自然是有他的道理。首先,他对白开是绝无任何私情的,其次,他也无意与白开发展出私情。这不仅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即便是他心里没人,他也不可能看上白开——倒不是说白开这个人不好,白开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论才华,江烁佩服他的一身本领,论相貌,江烁也承认他是剑眉星目,绝不难看。人是个好人,可他就是没看上,不是因为白开哪里有毛病,只是他不对他这一口。

 

不对胃口,就不能强吃。可不吃归不吃,他也是万万不能将白开丢到一边,彻底冷眼陌路的,他得拉着他,拢着他,不仅是让他不翻脸,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办事情。

 

抬手向对方一挥,他似怒非怒地笑骂道:“好了好了,你还说个没完了,我说你到底有事没有?你要有事,咱们也别钓了,这就去办正事,你要没事,那就请闭嘴吧。我这半天功夫,一条鱼也没钓着,全是被你吵走的。”

 

白开往他那篓子里看了一眼,就见他篓里当真空空如也,便吃惊道:“你这是钓鱼还是喂鱼呢?”说着他又挪动屁股,往江烁身边挤了一寸:“哎,你这个钓法不对,我教你。”

 

江烁握着鱼竿,强忍着没往旁边躲。转头看了白开一眼,他支起一条胳膊,几乎是要叹息了:“不用你教。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出来,也不是真为了这几条鱼——我心里不痛快,你就别一直唠唠叨叨的了,离我远点,让我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白开嬉皮笑脸的,非但不走,还来劲似的,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一下子与江烁肩抵了肩:“你不痛快,又不是因为我,凭什么要我离远了?”

 

江烁哼了一声,端着鱼竿的胳膊一扬,鱼线破水而出,水淋淋地挂着半截蚯蚓荡了过来。白开见状不妙,当即躬了腰转了身,让那半截蚯蚓险伶伶地越过了自己的头顶。

 

蚯蚓飞过了白开的头顶心,又在半空中绕了一圈,这才落到了江烁手里。

 

江烁将这被吃成半截的蚯蚓摘了去,又重勾了一条新的上去。再一次抛出鱼竿,他垂着脑袋,漫无目标地咕哝了一句:“有病。”

 

白开倒是听出了点儿意思,笑模笑样地直起了腰杆,他把脸凑到了江烁眼前:“谁有病?秦一恒?”

 

江烁瞄了他一眼,不说话,脸上阴沉沉的,是动了气的模样。

 

他不说话,白开便认为自己是说对了。他一开始就知道江烁和秦一恒关系好,好就好吧,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可如今他心境变了,境界一变,那立场也自然跟着变化。他再看不得江烁跟秦一恒好了,他们两个好,他就要醋海生涛,就要气淤胸壑,非得是他们不好了,他才顺心,才过瘾。

 

一只手搭上了江烁的膝盖,他郑重其事的建议道:“我知道你是人在屋檐下,又没有人给你撑腰,他们才这样肆无忌惮的欺负你。你要是真觉得住不下去了,就过来,我们这儿也有地方,犯不着非跟着姓秦的受气。”

 

江烁转过脸来,挑着眉毛看他:“谁欺负我了?”

 

“不是他们让你学剑吗?”

 

江烁点了点头,随即又一摇头:“老爷子这么做的心是好的,是希望我强身健体,这算不上什么欺负,你想多了。”

 

白开又道:“我想多了?你不痛快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你不乐意,他们还非逼着你,这不叫欺负,什么叫欺负?难道好心办出来的坏事,就不算坏事了?我……我说你是不是真缺心眼儿?他们对你好,难道我就要对你坏了?怎么分不出好歹呢!”

 

江烁听了他炮轰似得一大串言语,知道对方那情绪是激动起来了,所以自己越要平静,要带得对方也冷静下来,免得他一时口快,真说点出什么来,自己这边可就不好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手背,他正色道:“你对我是好心,他们对我也是好心,大家对我都好,我知道的。”

 

白开听他这话,听不出错来,可又的的确确不是他想要的回答,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手掌却是忽然一紧,是江烁攥起了他的手。

 

江烁笑微微地,好颜色的,攥起了他的手,攥的白开心头一跳,感觉是连心也一起被他攥住了。

 

“对我好,我也领你这个情,这总够意思了吧?”他将手里的巴掌往空里一扔:“行了,别老挤着我,这石头不大,我屁股也不小,你再挤我,我要掉到水里去了。”

 

白开看着他,依然是找不出他话里有错,可总觉得是一脚踏了空,从九霄之处,“砰”得掉了下来——掉是掉下来了,可并没有摔得粉身碎骨,不至死。没死,那么他一个打滚,便立了起来。

 

“掉下去也没关系。”他后退两步,又笑了笑:“反正我是在岸上的,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来。”

 

江烁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赶开他,谁知他越说越真,倒像是自己下一刻就真要掉下去了似得,不禁从头到脚地紧张了起来。抬手又冲白开挥了一把,他连催带赶地说:“别缩我后面,好好坐着去。”

 

白开摇头:“我看看你屁股到底有多大,要是真不够坐,还是再找个石头过来给你垫垫。”

 

话音落下,江烁抬手支起鱼竿,对准了他的肚子就是一捅,同时气急败坏的骂道:“滚你的蛋!”

 

白开被他捅得一个踉跄,倒退了几步,然而反倒是笑了起来。一边笑,他一边继续往后退:“您老坐稳了!”

 

江烁怒视着他,恶声恶气地问:“你干嘛去?”

 

白开往林子的方向一指:“我去撒尿,你来不来?”

 

江烁直接把头扭了回去,话都懒得说了,只背对着他一挥手。

 

于是白开也转了身,摇头晃脑地朝树林里走了过去。一边走,他回味方才两人的对话,被勾出了兴趣,竟真开始猜想起了江烁的屁股,然而想了片刻,却是没想出结果来——江烁又不会光着屁股走路,他也没有长一双能够透视的眼睛,谁知道那层层叠叠的衣裳底下,江烁的屁股究竟是扁是圆,是平是翘呢?

 

白开琢磨江烁的屁股而无所得,与此同时,江烁在脑海中,也正对着白开的屁股暗暗使劲——他想狠狠踹白开一脚,最好是能把人踹到水里去。

 

光想还不够劲,他伸出脚尖,一块小石子“噗通”一声,充当了白开的替身,被他踢进了水里。

 

踢出这一脚,江烁解了恨。拖着下颌坐在溪边,偶尔有风吹过,也是被太阳烘热了的暖风。江烁晒着太阳,吹着暖风,身上松快,心情也舒畅,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始终没鱼上钩。

 

溪水并不宽阔,水里的鱼也多是小鱼,调一下午兴许都不够吃的,江烁当然也不是图这一口两口,只是说起来是出门钓鱼来的,结果回去的时候一条鱼也没有,多少有点好说不好听。

 

想到这里,他伸长脖子,把脑袋对准了白开的鱼篓。

 

白开回来的时候,很意外的发现江烁有了收获。

 

“怎么样,我就说全是因为你。”江烁仰起脸,得意的冲他一笑:“你一走,我这边就钓到了。”

 

白开看着他篓里的两条鱼,觉得有点眼熟,不过一条溪里养出来的鱼,长得都差不多,他没有起疑心。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对江烁道:“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既然鱼也钓到了,那就回去吧。”

 

江烁欣然同意,于是两人收拾了东西,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们来的时候,是白开走在前头,江烁跟在后面,而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了江烁走在前头,白开跟在后面。

 

江烁已经认得了路,没人带也能走,只是白开总落后一步,他说话的时候,就不得不扭着脖子,十分辛苦,于是便向白开抱怨道:“旁边又不是没地方了,你老走在我后面干什么?”

 

白开不能说自己是在观察他的屁股。好脾气的笑了笑,他迈开步子,与江烁走成了并肩:“我说,你有主意了没有?回去以后是继续学啊?还是不学?”

 

江烁沉默了片刻,随后一咬牙齿,开口说道:“学!”

 

白开很诧异:“真学啊?”

 

江烁抬眼望向了前方。他当然是不想学,学剑多累啊,他又不需要打家劫舍,也不需要保家卫国,他只是想要赚钱,过好日子,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而已。他自认是个明白人,一直以来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有主意,所以肯努力——而秦一恒既然是他的目标之一,便值得他累。

 

在学剑这件事上,秦老爷子是不可能退步的,这么些天,他看透了,所以就只好他退。

 

山门已经遥遥可见了,他对着前方一点头,不点给任何人,是点给自己的,要给自己鼓气:“其实也就是那么十几招而已,全比划下来,也不要多久时间。”

 

白开听了,不置可否,这十几招比划下来,的确是不需要多少时间,然而要比划好了,没个三年五载,是绝对不可能的。远的不说,就说马善初,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江烁既然已经定了主意,那旁人也就再没理由饶舌不止。两人在三清殿门口分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江烁见篓子里的鱼还有一丝两气,便将这两条鱼丢到了院中的大缸里——大缸里种着荷花,虽然现在只剩了光秃秃的杆子,可等到了夏天,水上漂花,水里游鱼,会是很好看的一点小景色。

 

道观里的条件再好,那也是道观,与江烁理想中的家园有着差距。他理想中的家,应该是有亭有台、前厅后园的,这样的宅子才漂亮,才叫好,人住在里面,日子才能过舒服。道观里毕竟还是太“素”了,他不喜欢,所以有了机会,还是忍不住想要将周围环境点缀一番。

 

江烁手里的这两条鱼毕竟是从野地里钓出来的,仅从相貌的角度,自然是比不上金鱼锦鲤,可细条条的,倒也和观里的清雅环境相称。密切观察了水缸片刻,江烁确定这两条鱼的确是都“活”过来了,这才放了鱼篓鱼竿,准备回屋换一件衣裳。

 

然而等他回了屋,一推开门,却发现秦一恒正坐在其中。见江烁回来了,他没起身,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烁被这一眼看出了心虚,可转念一想,又挺直了脊背。落落大方地走到秦一恒面前,他也坐了下来:“怎么着,自己屋里坐腻了,换我这儿坐着了?”说着他一笑,顺手解开了领口的一排小扣:“我说你也是,爱哪个不好,偏爱在屋里坐着。这两天天气多好,出去走走转转啊!”

 

秦一恒从头到脚的审视他,看他鞋上粘泥,头上冒汗,身上散热,是个卖了力气的模样——有力气不往正途上卖,专跟着白开野跑!

 

对着江烁的笑脸,秦一恒面无表情:“这么说来,你是已经走过转过了?”

 

他知道江烁对习武没兴趣,没兴趣就没兴趣,他也不是非得把他逼成武状元,只是希望他稍微用一点心,把招式记一记,等祖父检查的时候,能够糊弄过去就行——就是这么一点要求,再没别的了。可即便如此,江烁还不乐意接受,还跟白开偷偷摸摸的往外溜——他很生气,又是气江烁躲着他跑,又是气江烁跟着白开跑!

 

他视他为兄弟,为知己,然而到了如今,知己竟然是不通自己的心意。他不知道他跟白开不对付吗?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了,还要跟着白开跑!

 

江烁毫不避讳,点头称是,又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子前,泰然自若地搓毛巾,擦脸擦脖子:“我跟白开钓鱼去了。”

 

秦一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嘴里吐出了两个轻音:“是么?”

 

江烁依旧泰然,将毛巾挂回了架子上,他转身对着秦一恒一偏脑袋,随即笑着走过去,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你跟我来。”

 

秦一恒到目前为止,都是怒气腾腾,然而隐忍不发。随着江烁一路出门走进了院子,他倒是想看看,自己这位知己究竟能没心肝到何种地步。

 

在水缸边站定了,江烁笑眯眯地向水里一指:“看看,我给你弄了两条鱼!”

 

秦一恒狐疑地看了水面,一时没反应过来:“给我?弄了两条鱼?”

 

江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光有荷花还差了点,要再配上鱼才好看。”手指在缸壁弹出“咚”的一响,他抬头看向了秦一恒:“让你跟我出去也不出去,唉,现在外头春暖花开的,好看着呢……”

 

江烁不是个读书的种子,以前江母让他用功,他得过且过,后来跟着秦一恒住在了一起,也没有耳濡目染,受到熏陶,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是很想以春景做题,发表一番高论,却苦于腹内无词,只说了个开头,就意犹未尽的说不下去了。

 

他自觉是词未达意,还在咂着嘴巴琢磨,然而秦一恒却是已经听懂了。

 

冬去春来,他知道这个世界一定是又好看了——多么好看的一个世界,他没有时间去领会,于是江烁就偷来了一角,要让他也能看一看。

 

定定的凝视着江烁,他的嘴角松动了,目光柔软了,知己还是原来的知己,并没有变心倒戈。

 

傍晚的风吹过他们,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秦一恒抬起手,给江烁立了立领子:“扣起来吧,刚发了汗,别这么敞着。”

 

江烁双目如炬,一眼就看出了他态度的变化,知道自己这一招借花献佛奏效了。昂起下巴向后一躲,他满不在乎地笑:“热呢,等会儿再扣。”

 

于是,如他所料的,秦一恒又一次抬起了手:“等会儿就着凉了。”

 

江烁垂着眼睛,看秦一恒给自己系纽扣。

 

领口的扣子又滑又圆,是小豆子似得一排。江烁瞟着秦一恒在自己脖子上活动的双手,手掌洁净,手指修长,然而不细腻,覆着茧子,拈在玉石打磨出的小扣子上,便显出了这一双手的大和粗糙——看起来大,可不是真大,秦一恒的手,其实和自己是一个尺寸的;更不该粗糙,秦一恒的年纪,也是和自己一样的。

 

秦一恒替江烁系完了扣子,然而手却没收回来,是被江烁握住了。

 

“晚上你有没有时间?”江烁问。

 

秦一恒抱着谨慎的态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过去:“你又有事了?”

 

江烁正经了脸色,一点头:“不瞒你说,之前你给我演的那几招,我好些地方都没记住,你要是有时间呢,就再给我指点指点,要是没时间就算了,我自己琢磨也行。”

 

秦一恒听了这话,先是一瞪眼睛,随即皱起了眉毛,怀疑自己听错了:“练剑?”

 

江烁握着他的手一晃,笑问他:“怎么样,还肯教我这个徒弟吗?”

 

这话说的可真是转了性。盯着江烁看了半晌,秦一恒缓缓的点了头,只要江烁肯学,他当然是愿意教。抽出手往江烁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拍了拍,他有了一丝欣慰,老大哥似得开了口:“要学就好好的学,晚上是学剑的时候吗?你想学,我还不愿意出来吹夜风呢。明天早点起来,我再给你走一遍。”

 

江烁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

 

翌日清晨,秦一恒早早就来找他,江烁此时才开始后悔昨天答应的太过痛快,以至于一点余地也没给自己留。睡眼迷离地洗漱穿戴完毕了,他跟着秦一恒进了演武场。

 

江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起了多早,总之,天是尚未大亮,而之后陆续到来的白开与马善初,见了他在场,也统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

 

白开惊讶的是江烁说学就学,真能下这么狠的决心,倒是有点佩服他了。而马善初前段时间都不在山上,自然是无缘得见江烁的剑术,如今有幸观赏,感想又与白开不同——他原以为自己就是最差了,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更差!

 

秦一恒昨天听了江烁的话,以为他是改变主意,真想要好好的学一点东西了,于是从要求上,也相应的有所提高,不再仅限于让他能够囫囵摆几个动作,光是抻筋,就把江烁抻了个鬼哭狼嚎。

 

白开和马善初立在一旁,对于这一幕,又是不约而同的开始一起摇头。

 

白开听了江烁的那个叫法,实在是替江烁害疼,不摇头不行。从情感上,他现在是很想把秦一恒拽开,然而从理智上,他也知道秦一恒做的没错,不把筋骨抻开,到时候反而容易受伤。情感和理智让他成了两难,江烁痛成这样,他不忍看,得藉着摇头来移开视线,然而移开不了多久,他又心里痒痒的瞄了回去——江烁痛苦的表情对他来说也是具有吸引力的,带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刺激性。

 

他是这样有一眼没一眼的看,脸上无甚涟漪,然而内心已经心猿意马;而马善初站在他身旁,则是要冷静的多,只是不能理解江烁为什么要叫成这样。

 

对于江烁这个人而言,他是既不恨,也没有意见的,只是不能搭上秦一恒,一旦搭上秦一恒,他偶尔间的,就会觉得江烁很烦人。

 

练功先抻筋,这简直就是常识,如果真受不了,一开始就不该想着习武,既耽误自己,又耽误旁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想,秦一恒这样心慈手软,什么时候才能抻完呢。

 

马善初看秦一恒的这个压法,是心慈手软,而江烁看秦一恒的这个压法,则是心黑手辣。痛苦难耐的熬过了早上,他拖着两条腿回了屋。

 

仰面朝天的躺在床上,江烁只觉得自己是小死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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