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二章   成长

 

江烁的决心坚持了半个月,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天早上,他好说歹说,又是借口昨夜没有睡好,又是借口肚子疼,终于骗得秦一恒放过自己一马。目送秦一恒当真出门走远了,他这才松了一口的重新躺下来——躺下来了,也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天天被迫的早起,已经养成习惯,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他忽然一个挺身又坐了起来。

 

抓起枕头狠狠地向床尾掼了过去,江烁顶着一头乱发,受不了了的仰头长喊:“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到极限了,再多学一天的剑,都必定会痛苦而死。

 

然而这痛苦的剑术,他一学就学了三年,眼看着第四年都要到了,他还是没能死成。

 

三年的时光,让他长了年龄,也让他长了个头。他来的时候,是被秦老爷子牵来的,才刚到秦老爷子的胳膊肘,而如今老爷子再跟他说话时,都得微微地仰起头了——这实在是众人所始料未及的,就连江烁自己,也没想到他能长这么高。

 

人长高了,身材倒是没怎么大变,依然是个苗条的样子,从侧面看,有时会显得有些单薄。而至于容貌,变化也不是很大,浓秀的双眉底下,一双眼睛还是同幼时一样,永远黑亮,永远有神。

 

这天早上,他跟秦一恒一起恭候在三阳殿外,等待秦老爷子出关。

 

这三年里,老爷子时常是要闭关一阵子,日子有长又短,出来时的面色也是喜怒不定。江烁知道道士们都讲究一个修行,所以并不大惊小怪,一边等候,一边还能气定神闲的同秦一恒闲聊。

 

他一时谈论天气,一时又怂恿秦一恒与自己一同下山游乐,因为据他观察,今天是难得的一个好天,过了今天,明天后天很可能就又要下起雨了,而既然好天难得,就更该抓紧机会,他自觉是在山上腻歪透了,很需要透透人气。

 

秦一恒垂着眼帘,静听江烁牢牢骚骚,并不给个准话。忽然一抬胳膊,他撞了江烁一下:“嘘。”

 

雕花的厚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秦老爷子走了出来。

 

老爷子这两年的变化不大,也许是上了岁数,变无可变,无非是多几道皱纹而已。

 

一脚跨出门槛,他居高临下的看了面前两个小子:“就你们两个?”

 

秦一恒向前一步,恭声答道:“白师叔和白开下山了,晚上才能回来,马师叔身体抱恙,马善初在照顾他,所以没来。”

 

老爷子听了秦一恒的禀报,眉梢一跳,直接越过那两个姓白的,单对姓马的做出了询问:“又病了?怎么病的?”

 

秦一恒认为其中原因难以启齿——不是自己难以启齿,是替马承庭难以启齿。支吾了两声,他只笼统的答道:“这两天时常下雨,兴许是,受了凉吧……”

 

秦老爷子嗤笑一声:“承庭这两年,倒是活成病西施了。”随即又问道:“我闭关的这半年里,观里上上下下,诸事可都还好?”

 

秦一恒答道:“祖父放心,一切都好。”

 

秦老爷子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江烁,他微不可查的皱了眉头:“小江又长高了?”

 

秦老爷子大概是舐犊情深,认为己孙子乃是天下第一,因此这两年颇对江烁不满,嫌他长的太高,压了秦一恒的风头,恨不得化手为刃,从对方那腿上锯下一截,接到秦一恒的身上。

 

老爷子的心思,江烁很能够猜到一二。微微躬身地也向前了一步,他满面春风地向老爷子问好:“世叔祖关怀,小侄在这儿有吃有喝,又没个正经事业,闲来无事,可不就只能长长个子了么。”

 

这话可以说是有点没脸没皮了,不过年轻人,又是面对了老长辈,合该不是个要面子的时候,并且非得是他拙劣了,才更能显出秦一恒的高明来。江烁既然是知道了老爷子的心结所在,便要投其所好。仰头直视了秦老爷子,他面不改色地开始恭维:“世叔年轻时的风采,那自然是不用说的,虎父焉有犬子,秦一恒往后肯定还要再长的,您放心吧!”

 

话音落下,老爷子的脸上果然露了笑容。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笑问道:“都吃过了吗?”

 

江烁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又听秦一恒答道:“在等您开早饭呢。”

 

老爷子不以为然的一晃脑袋:“等我做什么?不必等我。你们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吃就吃,不要为了这点虚礼怠慢身体。”说着他又看了秦一恒一眼——秦一恒的成长,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他越来越像秦律了,秦老爷子看着他,总忍不住会触动记忆,想起往事——往事是美好的,所以便愈发显得现实残酷。

 

儿子是他毕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成就,然而他还没有骄傲够啊,儿子就没有了。

 

想到这里,老爷子便不忍再想了。身先一步走到前头,他得领着两个小子去吃饭。

 

江烁与秦一恒跟在后面,此时便是相视一笑,都听出了老爷子这话不是假客套——老爷子固然有着种种烦人之处,然而疼爱小辈的心倒是从无虚假。

 

一行三人进了吃饭的小院,正是要迈入饭厅之时,西边的另一道月亮门里,却是迎面走来了一名瘦条条的少年。

 

少年见了他们,立刻止住步伐。略惊讶地看了为首的秦老爷子一眼,他后退半步,弯腰下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礼。

 

老爷子一时没认出这少年,只见对方细胳膊细腿,一身衣服被他穿的空空荡荡,像是临时从哪儿借的,肥出了一大圈——穿得像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却又是个少爷家的相貌,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干净,五官也都是精巧端正。老爷子的印象之中,山上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正是疑惑之时,却听那少年开了口:“见过师叔祖。”

 

老爷子难以置信地半张了嘴:“你,你是马善初?”

 

马善初见了老爷子的这个反应,原本已经抬起的头,此时又低了下去。黑压压的睫毛一颤,他含羞带愧地作了答:“是我。师叔祖今天出关,我本该是……”

 

未等说完,秦老爷子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先不提这些,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了?”

 

马善初今天算是把头一低到底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半年变化大,可大归大,究竟是变美了还是变丑了,他糊里糊涂的,不很确定。甚至就连变化本身,也不是他的意愿,全是马承庭下的指令——师傅嫌他胖,他没有办法,就只能瘦。

 

所以如今受了老爷子的这样一问,他心里惶惶然的,估摸着自己大概是丑的都把师叔祖给吓着了,于是更加羞愧的低了头,不敢轻易将脸示人。

 

然而他越不抬头,秦老爷子偏就越审视他。

 

依着秦老爷子的眼光,观里的这群小子,都正是成长的时候,应该结结实实的才健康,马善初原来那个样子就挺好,如今忽然瘦了这么大一圈,反倒不妙——这不妙是从长辈的角度,可如果是从男人的角度——他一辈子风流,当然不会分不出美丑,马善初的这个相貌,是当得起美人二字的,即便现在不是,那也是美人的坯子,总有一天要成为美人的。

 

可将来的美人,如今的确是瘦得跟个野狗似得,秦老爷子短促的叹了一声,直感觉是美玉蒙了尘。他赶猫哄狗的左右一挥手:“都进去吧!”

 

饭桌上,三个小的吃的都很安静,因为是和老爷子同桌,没人敢舔嘴咂舌说闲话。马善初自从被师傅勒令过后,食量大减,如今捧着碗清粥,他饥肠辘辘,然而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是想要把这有限一碗清粥,吃到无限的天荒地老。秦老爷子从方才起,因为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位美人,一颗心便下意识地蠢蠢欲动了,又见马善初吃的如同鸟啄一般,便问道:“怎么吃的这样少?饭菜不合口味?”

 

话音落下,对面的江烁和秦一恒全都抬了头。

 

江烁是在俗世中长大的孩子,对老爷子的为人,也比较客观,尊重归尊重,感激归感激,可并没有因为尊重和感激就昏了头。这几年里,他早看清了观中的格局——马承庭在老爷子身边,就是个弄臣的角色——弄臣的弟子,即便本质上是好的,可又能好几年呢?至少老爷子现在的这一问,就已经不是好问了。

 

秦一恒则是比较茫然,他抬头,是纯粹的以为祖父在同自己说话。

 

抬了头,又看见祖父从盘子里夹了一只糖烧饼,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碗伸出去,老爷子筷头一拐,那烧饼就落到了马善初的碗中。

 

这下子马善初也愣住了,他和秦一恒想的差不多,根本就没料到师叔祖是在和自己说话。

 

茫茫然地接了糖烧饼,他向秦一恒瞟了一眼——他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去看秦一恒,其实看也看不出什么实际的效用,然而看过之后,他心里总会安定一些,仿佛秦一恒是他的神灵——神灵只要是在,信徒就有力量。

 

一眼过后,他神魂归位,晓得了道谢,也开始了发愁。

 

按照马承庭的要求,他早上能吃的东西,就只有一碗粥,当然,再多吃一个烧饼,马承庭也不会让他吐出来,只是午饭就很可能没有了。一块烧饼换一顿午饭,这显然是很不划算的,可师叔祖亲自给他的烧饼,他不吃,又太不识趣了,很可能得罪了师叔祖——为了一块烧饼而得罪师叔祖,这就更不划算了。

 

两相权衡之下,马善初低头下去,往烧饼上咬了一口。先是一小口,因为这行为算是违背了师命,他心虚;一口过后,他默不作声的又咬了一口,然后再是一口,一口接着一口,他将烧饼吃了个精光。最后伸出舌尖一卷,将嘴角的芝麻粒也一并舔了干净。

 

秦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马善初,丝毫没觉得他这吃相粗鲁,只心想美人就是美人,美人吃烧饼,也吃得这么俏皮。

 

在自己吃完了过后,马善初拿出一只食盒,换了干净筷子取了一些食物。提着食盒回了马承庭居住的小院,马承庭还懒洋洋地躺着,见徒弟回来了,也不动,非得马善初过来扶他,他才肯慢吞吞的坐起来。

 

马善初跟了马承庭许久,对于自己这位师傅的本质,也有了一点认知,知道对方绝不是真病,只不过是打着生病的旗号来拿捏自己罢了。

 

从旁拉来了一张高凳摆在床边,马善初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了出来:“师叔祖出关了。”

 

马承庭只嗯了一声,这消息不足以惊动他。从马善初手里接过筷子,在动筷之前,他先将手伸进了马善初的衣服里。

 

马善初认命地由着他摸索自己的肚腹,而马承庭果然也是一点一点的将眉毛立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马承庭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

 

马善初扎好下摆,很无奈地解释道:“就多吃了一张烧饼……不是我要吃的,是师叔祖让我吃的。”

 

马承庭想也不想,当即斥道:“还学会撒谎了!”随后他向后一个仰倒,又一次 “病”得爬不起来了。

 

“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喘不过气似得锤着胸脯道:“你小时候多听话啊,现在人长大了,心也大了,师傅的话不听了,还学会撒谎诓我了。”

 

马善初知道他身体好的很,纯粹只是干嚎,所以并不焦急,推开凳子坐到床边,他继续向他解释:“我没有撒谎,真是师叔祖给我的。”

 

马承庭瞪着眼睛看他:“真没撒谎?”

 

马善初直直的与他对视:“没有。”

 

马承庭皱了眉头,又问:“就给你了?还是其他人都有?”

 

马善初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的回答他:“就给我了。”

 

马承庭听后,也顾不得装病了,一个挺身就竖了起来。

 

“老不死的东西。”他在心中骂道:“占我便宜不够,还想占我徒弟的便宜——老不要脸,老王八蛋!”

 

他抓住马善初的一条胳膊,急问道:“他碰你没有?”

 

马善初被问得一愣:“没……怎么了?”

 

马承庭避而不答,只目光滞涩的看了他,是心中有千万句的警告,然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当初收养马善初,的确是动了邪心,想从徒弟身上捞油水;可无论怎么说,即便是以色侍人,也万万轮不到那个糟老头子——徒弟才十五岁,要找靠山,也该是年轻有为的靠山,否则他这个师傅就是真把徒弟往火坑里推,真的禽兽不如了!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马善初想的不多,只悄眼打量他,见他似乎是移了心思,便算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拿马承庭没办法,马承庭不打他也不骂他,就是这么拿捏他,拿捏的他没脾气,不敢有脾气,否则就成了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从凳子上端起粥碗,他递到了马承庭面前:“师傅,先吃饭吧。”

 

马承庭接过碗,没滋没味的喝了两口,忽然又想起来,把话说了回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偷吃东西,你……”

 

马善初本以为躲过一劫,谁知马承庭居然老调重弹,当即抢先一步道:“师傅——”

 

“怎么?”

 

“我腿疼。”

 

马承庭放下了碗:“哪儿疼?骨头疼?”

 

马善初摇头:“膝盖疼,晚上有时候还抽筋。”

 

马承庭重新把碗端了起来,又从小碟子里夹了块儿酱黄瓜:“那没事,是长个子呢。”

 

马善初也知道自己是长个子,不过偏要说给马承庭听,是想撒一撒娇,让师傅可怜可怜自己,别再揪着不放了。而马承庭果然如他所愿,拿筷尖点着他道:“你啊,可千万别长成江烁那样。”

 

马善初有些意外,问:“江烁怎么了?”

 

“太高了!”

 

“高不好吗?”

 

马承庭撇了撇嘴,普通的男子,高挑当然是好,然而他们这样的……

 

想起江烁那个头,他只觉得是前车之鉴。按照徒弟的胃口,如果放任自流,非得长成一条虎背熊腰的大汉不可,万一再像了江烁,那就是顶天立地的虎背熊腰。一想象那个画面,他简直要做噩梦。

 

马承庭自知无法完全控制徒弟的身高,于是只能对徒弟的体重下狠手。他全是为了徒弟好,希望徒弟别辜负了老天爷给的这一张脸,砸了自己的饭碗。

 

三口两口喝完粥,他终于是躺腻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叫厨房晚上熬点骨头汤。”

 

马善初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加餐的机会,当即便在心中期待起了晚上。

 

然而真等到了晚上,面对眼前的汤碗,他的期待彻底落了空——还真是骨头汤,汤里除了骨头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拿筷子拨弄了两下沉甸甸的骨头,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有汤也是好的,毕竟汤水里虽然没肉,可有肉滋味,泡一泡饭,也算聊以慰藉。

 

望梅止渴的吃了一顿汤泡饭,回去以后,他照例是先得伺候马承庭洗漱过了,才能回房休息。

 

提着水桶走到后院里,他望了角落里兀自扫地的傀儡一眼,没捏决招它。自己走到井边,他挽起袖子,开始一提一提的打水。

 

他的力气与过去相比大了不少,已经可以自己吊动水桶,然而毕竟是瘦削,大也大的有限。千辛万苦地打了两桶水出来,他挣出了一后背汗,正是呼哧呼哧地喘气歇息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在看清来人之后,惊讶的“咦”了一声。

 

白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往他那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子:“咦什么咦,见我是见了鬼了?”

 

马善初捂着后脑勺下了井台:“你跟师伯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白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打水呢?正好了,帮我也打两桶。”

 

马善初累的快要半死,当即回道:“你自己不能打?”

 

白开抬手又是一按,按完之后转了身,他走到了晾衣绳前。

 

他走的匆忙,下山前衣服都没来得及收,如今风尘仆仆地回了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收下来的衣服没有地方放,他随手就搭在了肩膀上。马善初望着他那肩膀,没一会儿功夫就垒出了座花色的小塔山,小塔山颤巍巍的,搭一件歪一点,眼见着就要弯塌了,白开还在往上搭,不知道是攒了多久的衣服。马善初看得又笑又摇头,过去伸手扶了一把。而白开也不跟他客气,见他肯帮忙,转手就把刚收下来的裤子搭到了他的肩上。

 

一阵夜风吹过,裤管迎风荡出去,成了一只长长的水袖;风停了,裤管落下,又从马善初的肩膀一直垂到了膝盖弯——裤子是这样长,腿也是这样长,白开是几个孩子里长的最快的,已经完全是大人的身量,只是举手投足之间,还没有大人的沉稳。

 

扛着一肩衣服,他看了一眼水井,问道:“怎么不让傀儡去打?”

 

马善初往墙角看了一眼,没说话。

 

白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半晌过后,在心底恍然大悟的“噢”了一长声。

 

“噢”完过后,他罕见的有了一点惭愧之心。将衣服团了团塞到马善初的怀里,他也不招傀儡了。卷起袖子向井旁走过去,他背对着马善初一挥手:“你帮我拿会儿。”

 

马善初抱着一沓衣服,嫌站着累,于是在花坛边坐了下来。

 

白开将桶扔下井里去,仿佛是没花什么力气,提溜着绳子就打出了两桶水。

 

马善初看得有一点羡慕,抬手向他一招:“师兄,你来。”

 

白开松开麻绳,掸着袖子走了过来:“怎么?”

 

马善初趁他那袖子还没完全放下来,伸手往他胳膊上摸了一把。

 

白开当即就笑了:“占我便宜啊?”

 

马善初摇了摇头,又把自己的胳膊抬了起来:“你摸。”

 

白开低头看了一眼,马善初的皮肤光滑细腻,白的简直能反射出月光来,是很值得一摸的,然而白开没摸,只是轻轻踢了马善初的脚尖:“有话就说,别跟我打哑谜。”

 

马善初收回了胳膊,认真道:“我们都瘦,可是你有力气,我没力气。”

 

白开“嗤”的笑了:“你能跟我比吗?我这个是——”他重新将胳膊比了出来,手掌握成拳又摊开:“看清楚了吗?”

 

马善初看清楚了,白开瘦归瘦,可一旦运力,就能看见清晰的肌肉轮廓。抬起自己的胳膊也捏了捏拳头,他发现自己不管使劲还是不使劲,肉都是软的。

 

他发现了,白开也发现了。笑着将马善初的手掌打了下去,他一根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就吃那么一点饭,你想有多大力气?”

 

马善初叹息地弯了腰,下巴埋在了衣服堆里:“又不是我不想吃。”

 

马承庭的思维,白开能猜到七八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了马善初,这半年里,自己这位师弟可谓脱胎换骨,小苹果脸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尖下巴,戳在衣服堆里,能戳出一个浅浅的坑来;脸瘦了,眼窝也有一点深,就显得眼睛特别大——大眼睛,直鼻梁,薄嘴唇,尖下巴,这样的一张脸,无论是谁看了,只要不瞎,都会觉得美。然而白开反倒是希望马善初能够丑一点——美了,只是待价而沽,未见得能有多好;丑了,大不了自食其力,也不见得能有多坏。

 

对于马善初,他是有一点怜爱的。爱,不是因为他美,而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师弟;怜,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师弟,而是因为他美。

 

他想起衣兜里还剩了两块饴糖,于是全掏出来递了过去:“吃不吃?”

 

糖并不占肚子,马善初当即伸手接了过来:“吃!”

 

迫不及待地剥开蜡纸,他将两块糖全塞进了嘴里。

 

白开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他那两边面颊已经鼓了起来。

 

“你全吃进去作什么?这玩意儿胶牙!”

 

马善初含着芬芳甜蜜的两块软糖,果然是上下牙齿全被黏在了一起。抱着膝盖仰起头,他说不出话了,只好对着白开一笑——这是个十分满足的笑容,笑得大眼睛都眯了起来,鼻尖上也露了一点红。

 

白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笑容给吓到了,半晌过后,才缓缓抬起手臂,在对方那眼眶上摸了摸。

 

马善初闭上了眼睛,白开的手指温暖干燥,在他眼皮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又滑过了他的鼻梁。

 

秋虫躲在草窠里忽高忽低地鸣叫,一阵风拂过,吹起了马善初额前的碎发。白开收回手,胸中积着的一口气也慢慢呼了出来,他很客观地道:“马善初,我看你有一点像胡人。”

 

马善初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问道:“胡人?”

 

白开一点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眶:“你的眼睛和我们长得不太一样。” 

 

马善初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从没觉得自己长得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也没见过胡人,不过介于此话是出自白开之口,而白开又是一向没什么好话,于是勉强调动了舌头,继续追问道:“胡人……长得不好看吗?”

 

白开摇了摇头,认为此事一言难尽,因为汉人是人,胡人也是人——是人,就有美丑,更何况还是两个种族,这哪是一时三刻能比出高低的?

 

而马善初见他摇头,便以为他果然是在说自己难看,再一联想白天师叔祖惊讶的表情,他心下一沉,有一点难过,也有一点生气。狠狠一抻脖子,他硬将口中的糖块咽下了喉咙。

 

“师兄,我看你也像一个人。”他抱着衣服站了起来。

 

白开惊讶了,问道:“像谁?”

 

马善初将衣服团一股脑儿搡到了他怀里:“像包公!”

 

白开被他搡的后退了一步:“嘿?你个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忽然有了力气,并且健步如飞,不等师兄臭揍,已经提着水桶跑了个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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