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三章  争锋

 

秦老爷子一直在为大战做筹备,然而筹得孙子都跟自己齐高了,却始终连片蛇鳞也没见着。况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老爷子防到这个程度,自觉是防无可防了,不由自主的就开始了懈怠。

 

接连的雨天一结束,天气便正式爽朗了起来。这天秦老爷子吃完了饭,没有直接回房,而是闲庭信徒的四处溜达。小葱山到了这个时节,虽然花凋了大半,可草木依然葱茏,又没有闲杂人等,安安静静的,很适合散步消食。一路且走且看,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走过了三清殿,三清殿是最靠前的一座大殿,再往前,就是山门了。秦老爷子没有下山的打算,于是走到这里就算,原地做了个后转,他决定回屋去睡午觉。然而刚走出了没多远,他就看见了马承庭和马善初。

 

马善初按着膝盖坐在路边,刚才走路走到一半,他忽然小腿抽筋,整个人立刻就站不起来了,只要脚一沾地,就是刀滚般的疼痛。马承庭扶着徒弟,挪也不是,背又背不动,正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一人翩然而至,他抬头一看,竟是秦老爷子。

 

秦老爷子听了马善初的症状,二话不说,弯腰下去就是对着马善初闹疼的那一条腿扳扯起来。马善初死死咬牙,不敢肆意大叫出声来,而一旁的马承庭见了秦老爷子这个大刀阔斧的手法,也是暗暗心惊,想让他赶紧住手,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然而没料到的是,这么杀鸡宰狗的几下过后,马善初真不痛了,并且已经能站起来照常走路。

 

于是马承庭立刻改变立场,开始不吝言辞的恭维起师伯来。

 

然而秦老爷子不受他巧语的哄,掸掸袖子背过手,他张口便骂道:“马承庭,我平日里也没少你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就给你养成这样?”他一把抓起马善初的手腕:“你看看!这就是你徒弟的胳膊。恒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又是什么样子?你要是养不起,那就不要养了,把人送到我这里,我来养!”

 

马承庭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余,也警觉了起来。一把攥住了马善初的另一只手,他是绝对不能让徒弟落入老东西的手心:“师伯,您这话是从何说起?阿初是我唯一的徒弟,难道我还能虐待他不成?”说着他向秦老爷子一笑,把马善初的另一只手也抓了回来,又捏捏马善初的胳膊,拍拍马善初的背:“怕您是误会了,小孩子长身体,个子蹿的快,都是要瘦上那么一阵子的。过了这一阵子,往后就慢慢缓回来了——白开以前不也是猴儿瘦么,您看他,现在不也精神回来了?”

 

秦老爷子才懒得管白开是成猴还是成猪。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把马善初放到身边——放到了身边,其实也不真干什么,只是看马善初挺漂亮,而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人,只要看见了,就会想要收为己有。马承庭一贯善解人意,如今却没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就让他有点烦躁,甚至是有点恼火,然而这火又不能明发。因为马承庭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没有义务与他心意相通,而他的这点心思,也是不合适放到明面上的。

 

秦老爷子找不出更好的借口,眼见自己是不能如愿了,憋出了一腔怒气,他狠狠地瞪了马承庭一眼:“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而立的人,道理都不懂。徒弟既然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便自己不吃,你这个做师傅的,也应该督促着他多吃,怎么能全由着他来?”

 

马承庭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了。

 

“你不要拿白开跟我举例子,你跟白瑞文,我是格外的高看你一眼,白开那个小子怎么长,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反正马善初不能这么长!”

 

马承庭忍气吞声地低了头:“师伯说的是,是承庭欠考虑了。”

 

这时,马善初怯怯地抽回了手,转身面对秦老爷子,也说了话:“师叔祖,您别怪师傅,师傅待我很好的。”

 

秦老爷子先前待马承庭也算不错,然而马承庭不是神仙,无法青春永驻,虽然容颜并未大改,可与初长成的徒弟站在一起,就着实是个老人了。秦老爷子既有新人,何必再留恋老人?

 

慈眉善目地对马善初一笑,他简直懒怠再多看马承庭,只弯腰在师侄的肩膀上一捏:“吓着了?别怕。你是山里最小的一个,师叔祖是怕你受委屈。”

 

背后忽然一紧,是马承庭扯了他的后襟。马善初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一边退,一边还惯性地抬起脸,毫无所察的对秦老爷子微笑:“师叔祖,我很好啊,没有人委屈我。”

 

秦老爷子笑出了眼尾的两挂皱纹:“好,不委屈就好。多吃一点,好好长身体,平日里没事,就多来师叔祖这边走动走动。”

 

马善初爽爽快快的就答应了。而秦老爷子油也揩了,话也说了,直起腰来一拂衣袖,他对着马承庭一点头,这便飘飘洒洒的走了。

 

他走了,马承庭则是气得火冒三丈,山也不下了,转身顶着脑袋就是往回走。马善初跟在他身后,一丝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二人回了屋,这时左右再没了外人,马承庭这才终于忍无可忍的爆了发。怒气冲冲地站在桌前,他抬手便是劈下一掌:“不要脸的老混蛋!”

 

这一掌拍的十分之重,仅从力道的角度,虽然桌子纹丝未动,然而手心已经彻底麻了。

 

马善初听得奇怪,不明白师叔祖怎么就成了不要脸的混蛋,不过他审时度势,认为此刻还是以安抚师傅为第一要务,所以趁着马承庭揉手龇牙的空档,赶紧递了一杯不烫不凉的温热好茶过去:“师傅,您消消气,师叔祖其实是好心,就是脾气不大好,他……”

 

马承庭伸手一挡,示意他打住:“他怀的什么心思,我最清楚。”

 

马善初听他是话里有话,而且似乎还不是好话,于是犹犹豫豫的,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而马承庭揉过了手掌,又喝了两口热茶,心思又有所转变,老混蛋固然该骂,然而还有比骂更重要的事。阿初今年都已经十五了,可还是懵懂单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实在是大大的不妙——他能护他十五,难道还能护他五十?

 

更何况有些事情,迟早也是该点透的。

 

马承庭金鱼似得含着一泡茶水,在心中默默措辞语言,如此过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的放下了茶杯。喉结微微一动,他语气温柔的开了口:“阿初,你学艺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咱们这一行,有什么想法没有?”

 

马善初愣了愣,全没想到师傅会突然换了议题。低头略思索了片刻,他试探地抬起头道:“师傅……我觉得……我觉得……”

 

马承庭听他吞吞吐吐,反而倒是激动起来了。推着马善初的后背将人按到罗汉床边坐了下,他拍拍徒弟的肩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说无妨!”

 

马善初受了师傅的鼓励,便一鼓作气开了口:“师傅,说句大不敬的话,自从入门以来,我就只从您这儿学了解梦,至于驱鬼去邪的事,我是一点也没学到,唯一知道的几个词儿,还都是从师兄他们那里听来的——您为什么一直不肯教我呢?”

 

隔着小炕桌也坐了下来,马承庭被徒弟如此责问,脸上毫无愧色。他很平静,很坦然的回望向马善初:“现在没有外人,师傅可以给你交个底。”他笑了一下:“并不是我不肯教,师傅是真不会。”

 

马善初大睁着眼睛望向对方,半晌没有出声,面孔上显现的并不是吃惊,而是迟疑。

 

马承庭仿佛是能料到徒弟的一切反应,此时便拉过了对方的一只手:“没骗你,师傅什么时候骗过你?”

 

马善初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这位师傅好了——拜师学艺五年多,到今天才告诉他说自己不会方术。

 

对待这样的师傅,要说嫌弃,那当然是不能够,因为如果不是马承庭,兴许他早就饿死了;可他也不是不辩是非的人,为人师该有的品质,马承庭的的确确是没占几样——至少是不如师伯和师叔祖。低头盯着被马承庭握住的一只手,他扪心自问,自己还是得感激马承庭的,因为马承庭给了他有吃有喝有穿有住的日子,这是养育之恩——养育之恩大过天,单凭这一点,就算是马承庭什么都不教,他也该侍奉他一辈子。

 

这件事一想清,他一颗心就安定了。

 

抬眼正视了马承庭,他很诚恳的笑了一下:“其实我一开始跟着您,就是想有口吃的,本来也没想过能学什么玄黄之术。”

 

马承庭一听,就知道徒弟说的是大实话,于是也笑了,逗趣的又问:“那你现在看秦一恒白开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厉害,不羡慕吗?”

 

马善初摇了摇头:“他们是比我厉害,可他们也比我辛苦,从这一点上,我是真不羡慕。再说了,解梦也是门手艺,大家都是凭手艺吃饭的,未见得咱们就低人一等呀。”

 

马承庭听了徒弟的这一番话,心里颇不赞同。解梦的确是门手艺,可人也的确是不能在梦中大杀四方、驱邪除鬼,故而想要端稳手里的饭碗,还非得有能人帮衬着不可——由此来看,他们这一类人,到底是低人一等。

 

他因为自己没大本事,数年来全是看人脸色吃饭,所以以己度人,认为马善初也应该认清事实,早日学会那套阿谀奉承的卖笑本事。于是便暂时忘记了初衷,赶紧正了脸色指点他:“你现在是还没有经过见过,往后的日子那么长,谁能保证你就一定遇不上冤魂厉鬼?你平日里不与你那两个师兄多建立起关系,等到了紧要关头,找谁救你的命去?”

 

马善初承认他说的在理,可总觉得听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便没有轻易接话,只一个劲儿的琢磨着。

 

而马承庭见徒弟默不作声,又没个反应,便以为他还沉浸在自己那套不识时务的理论之中,于是就愈发痛心疾首了。起身在房内烦躁地踱了几圈,他抬手遥遥一指马善初,正打算运用更加严厉的词语令对方醒悟,窗外却忽然传来了白瑞文的声音。

 

白瑞文前段时间受了奶妈妈的托,不得已带着徒弟去了一趟开封,为奶妈妈的老姐妹的外甥家挂镜子。这一趟路途虽说不算太远,可也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他回来以后得了空,就忙不迭地要来看看马承庭。

 

马承庭听见白瑞文在外面呼喊,心中却是一动,手指拐弯转向了里屋的门帘子,他对马善初嘱咐道:“你到里面去,别出声。”

 

马善初不解其意,然而并未多问,起身就朝着里屋走了过去。而他刚在门帘后头藏好,白瑞文也推门进来了。

 

白瑞文近两年有些发福,膀大了一圈,腰倒是尚未圆,不过与年轻时相比,就的确是没那么好看了。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的形象,所以甫一回山,并未贸然露面,而是先躲在屋里,仔仔细细的将满脸胡茬刮了个干净,又痛洗了两场大浴,直到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的香喷喷光溜溜了,这才提着一包点心登了师弟的门。

 

他是满面喜色的进了门,然而却看见马承庭孤零零的站在屋子中央,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愠色,便随手将点心搁在手边的一张椅子上,大踏步地迎了上去:“这大白天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屋里?阿初呢?”

 

马承庭瞄了他一眼,没有好脸色:“他?他在那边呢。”

 

白瑞文知道马善初小时候就经常跑去“那边”找秦一恒玩儿,所以并不奇怪,只抬手抱住马承庭摇晃起来:“行啦,人家小崽子就是活蹦乱跳的时候,你老管着他作什么?”说着他将马承庭拽到榻边,嬉皮笑脸地按着他坐了下来:“他不在正好,师兄来伺候你嘛!”

 

说完这话,白瑞文便当真开始了倒水端茶,又找出了一只干净盘子,将自己带来的点心从纸包里拆出来,一个一个的垒成宝塔端到了马承庭面前。

 

马承庭喝了他的茶,又尝了半块点心,脸色终于是好看了一点。拿手帕一根一根的擦干净了手指,他扁着嘴对白瑞文道:“老爷子今天把我骂了一顿。”

 

白瑞文将手帕折了两折收回怀里,同时竖起了眉毛:“他骂你干什么?”

 

马承庭仰脸看着他,也不说话。半晌过后,才忽然一个倾身,侧脸贴到了白瑞文的腹上,他用委屈透了的声音道:“你不在,他就欺负我。”

 

这话说的言过其实了,秦老爷子对待马承庭,那是想骂就骂,哪会管白瑞文在不在。只不过白瑞文如今美人在怀,情绪激荡,理智便有所损失。一屁股也在榻上坐了下来,他将马承庭抱到腿上,骤然蓬发了一股强大的保护欲:“这老东西,趁我不在,又他妈作妖了?!”

 

马承庭都三十二了,可仗着自己苗条,在白瑞文怀里,还能心安理得的作小鸟依人状。额头抵在白瑞文肩上,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白瑞文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告诉我,他今天究竟干什么了?”

 

马承庭斜着眼睛瞟了门帘一眼:“今天我带着阿初遛弯儿,本来好好的,结果半路遇上他,他跟我讨人,我没答应,他就把我骂了一顿。”

 

白瑞文没听明白:“什么讨人?讨什么人?”

 

马承庭直起了腰,急声道:“讨阿初!他看上阿初了!”

 

白瑞文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太可能吧,你是不是意会错了?”

 

马承庭见他不信,当即变脸:“我怎么可能意会错?是他亲口说要我把阿初送到他那边去的。他要是没那个心思,我就算是没答应那又怎么样?我不肯,他就发火——他根本就是恼羞成怒!”

 

白瑞文见他又急起来了,便伸手给他摩挲心口,同时感叹道:“唉,这老东西是越老越变态了——哎?不对啊,你不是没答应吗?阿初怎么还到那边去了?”

 

马承庭低沉了声音:“就是去坐一会儿——我这次算是公然与他作对了,他回去以后定然要怀恨我,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被他找茬,能安抚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白瑞文叹了一口气,马承庭这么做,算是委屈徒弟了,不过也是没有办法,毕竟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

 

“别生气了,我肯定帮你出这一口气。”

 

马承庭等得就是他这句话,然而始终是对这位师兄不大放心,又嘱咐道:“出气归出气,你可别搞得太过分了。”

 

白瑞文拢着他的腰,此时便是一笑:“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瓜!”

 

马承庭也笑了一下,心道:你可不就是大傻瓜么。

 

白瑞文自认为是花了好大一番心血才哄得这位美人师弟与自己相好,所以对待马承庭,一向是珍之重之,有求必应。抱宝贝似得抱着马承庭,他说了无数甜言蜜语,又许了不少大愿,眼见对方被自己哄得开了颜,便不由蠢蠢欲动,开始对着马承庭动手动脚。

 

马承庭要支使他替自己出头,所以愿意给他一点甜头。八风不动地稳坐在白瑞文怀里,他任由他对着自己又摸又捏,直到白瑞文撅着嘴要亲过来了,这才忍无可忍,一指头将对方的圆唇挡了回去。

 

“师兄,不要闹了。”他含笑望着他,双颊透着一点红,仿佛是不好意思:“阿初快回来了。”

 

白瑞文虽然意犹未尽,可马承庭叫了停,他便真能够管住手脚,绝不耍赖纠缠讨人厌。双臂用力收紧,他狠狠的抱了马承庭最后一下,然后便起了身。

 

“阿初回来以后,你还是得跟他好好说一说。”他伸手提了提马承庭半散的衣襟:“像白开那样的货,毛还没长齐就全懂了,我根本不用操他的心;你家里的这个就不一样了,你得叫他提防着点,别整天跟个小绵羊似得。”

 

马承庭送他到门口,笑着应了:“知道,我心里有数,会跟他说的。”

 

眼看着白瑞文走远了,他回到房里,抬手一掀门帘子,对角落里低着头的马善初道:“去把桌上收拾收拾。”

 

一道帘子当然挡不住声音,马善初从头听到尾,听得一张脸红白不定。他原来只以为师伯和师傅亲厚,从没想过这亲厚的背面,还有着这样一层关系——师傅的意思,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沉默着将小桌上的碟子杯子一样一样收进托盘里,马善初始终是没有抬头,仿佛是马承庭小半天的功夫,就头上长角,成了妖怪。

 

然而马承庭并没有成妖,他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面目还是原来的面目,只是表情如释重负。轻轻的吁出一口气,他想先人说的果然不错,言传不如身教,自己这一回,总算是把这人情道理给徒弟讲通了!

 

马善初收拾好了桌子,听马承庭对自己没有别的吩咐,便盯着地面喃喃道:“我把这些送到厨房去。”

 

马承庭还是没有别的吩咐。

 

于是他便转了身,一步一步的往屋外走,每走一步,都要抬头往周围看上一眼,看这屋子究竟变没变样——屋子没有变,怎么住在屋子里的人就忽然变了呢?!

 

也或许,师傅一直都没有变,只是他没看明白而已。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了马承庭的声音:“把这些收拾了以后,今天就不用再过来了,你自己回屋去好好想一想,想想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道理。还有,你师伯刚才说的话,你也应该都听到了?”

 

马善初僵硬地转过身,目光闪躲地看向了他:“听见了……”

 

马承庭靠在椅背上,看他神色紧张,便不禁哂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师伯想提醒你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就不用我再转述了吧?”

 

马善初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松的不彻底,没等吐完,又咬住了嘴唇。重新垂下脑袋,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马承庭向他一抬手:“去吧。”

 

话音落下,马善初立刻转身,一步一踉跄地走了。

 

至于回房之后,他究竟想出了什么成果,此间姑且不提,且说白瑞文回去以后,自斟自酌地琢磨了半晌,倒是想出了一条妙计。

 

他是要给马承庭出气,可也不能揍秦老爷子一顿,想来想去,老头子最好面子,自己要是能让他当众丢一次脸,这效果大概也就和痛揍差不多了。

 

嗞溜一口喝光了杯中残酒,他大踏步的出了自己居住的院子,开始寻找徒弟的踪影。

 

要说他那徒弟也并不难找,白瑞文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炕上的白开——白开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小伙子,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事做,可以一觉睡到下午,而此刻也正搭着一条薄毯,半张着嘴打小呼噜呢。

 

轻手轻脚地到炕边站住了,白瑞文低头审视过去,就见自己这位高徒睡得四仰八叉,枕头被挤到了咯吱窝底下,一只大脚丫子还蹬了出来,空荡荡的架在炕沿外头。

 

白瑞文看他这个睡相,宛如一只大号的猴子,于是便翘了嘴角。悄悄握住白开的脚踝,他毫无预兆地猛一发力,登时就将徒弟连鸟带蛋地从毯子底下拽了出来。

 

白开糊里糊涂地从梦中惊醒,怔怔地与白瑞文对视了片刻,这才神魂归位。他一把拽过毯子围到了腰上,高声喝道:“你进屋怎么不敲门?!”

 

白瑞文大笑起来,同时弯腰探身过去,圈着指头往他胯下一弹:“混账崽子,大白天发什么梦呢?”

 

在白瑞文的口中,徒弟一般有两个代号,其一是混账东西,其二是混账崽子。白开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就知道对方此刻必定心情不错,绝不是跑来教训自己的。于是收回腿掸开毯子,他又躺了回去:“梦你姥爷呢。”

 

白瑞文一脚踹上了他的屁股蛋:“起来!我有正事跟你说。”

 

白开心知自己是没法再睡了,于是只得不情不愿的起了身。伸手抓了炕头的小褂披到肩上,他问道:“什么事?”

 

白瑞文就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明天去隔壁找老头子一趟,就说想跟他孙子比试比试。”

 

白开掏了掏耳朵:“我闲得慌呐?”

 

白瑞文收敛笑容,两手放在膝盖上,正了颜色看他:“混账东西,我养你难道是为了吃肉么?我告诉你,明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都等了十年了,你要是还比不过秦家的崽子——”他狠狠瞪出一眼:“那就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吧!”

 

白开沉默了,许久过后,他缓缓抬起头,冲白瑞文一笑,笑的云淡风轻很随意,然而声音却是斩截利落的:“行,我去。”

 

白瑞文也站了起来,伸手往徒弟的肩膀上按了按。多余的话是不必说了,他们师徒两个,虽然连年的要闹矛盾,然而在对待隔壁那一户上,都是存着同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夜过后,白开果然是衣冠楚楚地来找了秦老爷子。秦老爷子听了白开的来意,似乎是不以为意,又或者是太有信心,连孙子的意见都没征求,直接就替孙子答应了,把比试的时间定在了两日之后。

 

这天上午,观里所有的人都聚到了演武场前,就为了观看这一场天地流与万物流之间的争锋。然而要论剑术,玄门所有弟子学的都是同一套,并无区分。秦老爷子信心十足的在场边坐了,本来是志满意得,以为秦一恒必然会轻易取胜,谁知太阳越升越高,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秦一恒还与白开战在一处,那眉毛便一点一点的拧到了一起。

 

三张硬木椅子排成了一排,秦老爷子面色不虞,旁边列坐的白瑞文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白开是他的弟子,他心里最清楚,招式战术气力,这些他都不担心,他担心的是白开的那个臭脾气——战况再这么胶着下去,他怕白开沉不住气,届时再露出破绽来,被秦一恒逮个正着——白开要是输了,那可不单是他这个做师傅的面上无光,马承庭那边,他也是不好交代了!

 

想到这里,他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马承庭对剑招是没有兴趣的,这会儿已经支着脑袋,开始打瞌睡了。

 

马承庭瞌睡的不安稳,因为爱漂亮,天凉了也不肯换厚衣服,演武场是没遮没拦的一片大空地,四面穿风,他坐在椅子里,时不时的就要哆嗦一下子。

 

他打哆嗦,站在他身后的马善初看了,便悄无声息的走了开,片刻之后,又带着一件外衣回了来。

 

马承庭本来欲睡未睡的,忽然身上一暖,反倒是清醒了。他知道是马善初给自己披了衣裳,然而阖着眼帘,他只作不知。

 

那天的事情,他知道徒弟一定是受惊吓了,然而受惊吓也没有办法,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能者自强自立,而无能者,想要过好的生活,就只得攀附能者;不好听也没办法,上不得台面也没办法,这就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血印总结出来的经验,这就是真理!

 

一根手指在衣袍底下抬起,轻轻敲击着拍子。马承庭不动声色的微笑了,徒弟心里还是别扭,可一边别扭,一边还能给他披衣裳,就说明心里还有自己这个师傅——心里有师傅,师傅心里也有他,以后师徒两个,互相扶持着吧!

 

在一道兵刃相接的刺耳声中,马承庭睁开了眼睛。目光向前放去,场中的两位师侄还在纠缠不休,连个上下风都没有;收回视线再左右看,师伯师兄全都神情凝重,也没有丝毫叫停的意思。强压着性子又坐了会儿硬板凳,马承庭实在是觉得屁股疼痛,以至于看老爷子出丑的心思都没了。挺直腰身坐正了,他忍无可忍的开口向这两位道:“师伯师兄,我看二位贤侄都是俊杰,今日比试也不过是切磋交流,何必非争出个胜负不可呢?不如先让他们歇歇吧。”说着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屁股,同时向身后招手:“阿初,去沏茶来,给你两位师兄解渴。”

 

白瑞文以为马承庭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于是很惭愧的看了马承庭一眼,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弟。

 

至于秦老爷子,他倒是并不知道两位师侄是故意要给自己下套,只是隐隐的替孙子焦心——孙子一切都好,唯独耐力有限,打不起持久战;他原本以为,一百招总够秦一恒将白开拿住了;谁知走到了快三百招,白开这小子竟然还没落败,这可就很不妙了。

 

马承庭的这一番话正合了他的心意,于是扬手向场内一比,他立刻叫了停。

 

场中的两位俊杰苦战许久,本也已经到了解数尽使、穷途末路之境。秦一恒自不必说,是非常清楚自己这一场决不能输的,所以后半程里,一直是拼尽全力的苦撑;而白开从小到大,一心一意的将秦一恒视为劲敌,更何况场下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是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这个脸,所以明明是已经很急躁了,还能够强压着耐心,一招一式都不敢冒失——他不冒失,秦一恒更不冒失,两个人都不冒失,最后就成了无解。

 

无解之中,骤然听得场外有人喊停,两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十分默契的收了势,这两人对一抱拳,都是毫不恋战。

 

白开呼出一团热气,归剑入鞘:“承让。”

秦一恒嘴唇泛白,薄薄地抿成了一道直线:“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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