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四章  江秦大战

 

俊杰们呼哧喝哧地下了场,都是累的要呕黑血。马善初快步从房里端了热茶出来,供二位师兄牛饮。马承庭冷眼旁观至今,心知自己和白瑞文的这一场报复算是彻底失败了,于是索性不做他想,仍作平时那一副温柔解意的样子:“师伯最是会调教人的,我看小秦现在,已经很有当年秦师兄的样子了。”

 

秦一恒虽然没赢,可也未输,故而秦老爷子面上仍算过得去。此刻听了马承庭的话,倒是心平气和:“我不用他能赶上律儿,只要是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心知肚明,马承庭微微一笑,也改了口风,只捡些闲事来说。适逢秦一恒缓过了一口气,他便将这位贤侄招致身边,摸摸他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手臂,末了笑说:“这一阵子小秦是不是长个儿了?要比小江高了吧?”

 

说完他转着脖子左右找了一圈:“小江呢?”

 

今天的这一场比试,江烁是全程都在,然而全程没有露面。他昨夜里睡晚了,困得要死,于是趁场上两个人打得热闹,就蹲到秦老爷子椅子背后,偷偷打盹去了。

 

半梦半醒之中,江烁忽听有人传唤自己,惊得一个打挺,凭空拔地而起,把秦老爷子吓了一跳,当即斥道:“毛手毛脚,没个体统!”

 

江烁倒是不以为意,反正自己身份特殊,不会被罚,老爷子爱骂就骂去,又骂不掉他的一块肉。搓了搓睡僵了的脸,他笑着向秦一恒问道:“怎么样,赢了?”

 

此言一出,旁边白开顿时就是一歪鼻子一皱眉:“我说缺心眼,你看都没看,就知道是他赢了,不是我赢了?”

 

江烁是不知道结果,只是私心里偏向秦一恒,于是理所当然的希望他赢。听了白开的话,他知道对方这是在吃醋,不过吃醋又怎么样呢?这是白开单方面的醋,跟他没有关系。

 

抄着手臂一笑,他挑衅似得的开了口:“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是赢了,早嚷嚷的整座山的麻雀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白开张嘴就要反击。然而在他真正出声之前,马善初捧着茶壶率先抢了话:“我看两位师兄都是很厉害的,未必就非得要分出高低来。”

 

他这句话,算是调停,也给足了白开面子。那本来要吵起来的双方受此安抚,都肯买账,便一起偃旗息鼓的住了口。

 

秦老爷子见不得吵嚷,马善初此时的表现,便很合他心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他在袅袅的水汽之中,对他笑了一下。

 

马善初察觉到了这个笑容,抬手给师叔祖又添了一点水,添完过后,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一边退一边笑的,直退回到了马承庭身后。

 

比试没比出结果,时间又是已经不早了,秦老爷子自己还有事要做,于是象征性的对几位小辈留了两句劝勉,一行人便就此解散,各回各屋去了。

 

白秦两家既然是没争出高低,那么从表面上看,就是天下太平。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数十天,也许是天干气燥,秦一恒脸上竟然拱出了一个红包——一开始还不是包,只是个小疙瘩,但因为没得到主人的重视,迟迟不肯消退,最后竟是发展成了一庄颇为尴尬的病症来。

 

十八九的小伙子脸上长红疙瘩,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大事,秦一恒不是爱美的人,可对于此包,他却的确是有些忍无可忍。这天他坐在屋中,对着一面镜子左照右照,心中十分纳罕——这样不起眼的一个疙瘩,竟也会痛到不堪触碰的地步!

 

揽镜自照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决定给自己拟个药方出来,反正也不是大病,以着自己的医术,顶多是吃不好,绝不至于吃坏。然而真等他在书桌前坐下了,回首往昔,却又认为自己这几天并没吃什么特殊的饮食,当然,特殊的事也没干,那么此症就是无由了——无由之症,要怎么开方子呢?

 

他犯了难,斟酌着不知如何下笔才好。而就在此时此刻,江烁忽然来了。

 

江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来坐坐。在听了秦一恒的一番诉说之后,倒是经验丰富的出了主意:“这没什么,我娘脸上有时候也长,不用吃药的,只要拿绣花针挑破了,把里面的浓血挤出来就好了。”

 

秦一恒从没听说过拿针往脸上戳的,并且怀疑此举可能留疤,不过江烁说的信誓旦旦,他便姑且信了七分。

 

二人既然是定下了治疗的方案,那么接下来,便是一阵翻箱倒柜。江烁完全是出于好心,只是忘了一点,原来他在自己家的时候,府里最不少的就是女流,那缝缝补补的器具自然也是随处可见,而如今进了道观,住的全是带把儿的爷们,境况便完全不同了。最后绣花针当然是没有,不过倒是让他找出了一根纳鞋底子的大钢针!

 

江烁一心想要帮秦一恒把脸上的红包治好,又见此钢针虽粗,可针尖锋利带着寒芒,可堪一用,便拿钢针替代绣针,往火折子上燎了一下。

 

秦一恒眼看着江烁真打算拿这个东西往自己脸上招呼,当即变脸失色,急声反悔道:“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找点药吃也是一样的,你把针收回去!”

 

江烁捏着钢针逼近秦一恒:“你不要怕,一下子就好了。”

 

半盏茶后,秦一恒与江烁一前一后的从房中跑了出来。

 

秦一恒虽是个男子,可也不是完全不把容貌当回事,江烁要拿纳鞋底子的家伙往他脸上扎,他当然不能同意。一个箭步冲出房门,他头也不回的喝道:“你把针放下!”

 

江烁,最近正处于变声期的末尾,平时心平气和的说话还好,一旦情绪激动起来,那声音就立刻糟不可闻。如今听闻此言,便当场鸭叫一声:“别跑!”

 

“你先把针收回去!”

 

“我手上有数,你怕什么!哎哟,你停下,别跑了!”

 

论功夫,江烁当然是追不上秦一恒,可毕竟院内场地有限,秦一恒明明能够跑快,可又不能跑快,因为跑的快,拐弯也快,而以他全力时的速度,他拐弯,正好也就该撞到江烁怀里去了!

 

江烁虽然已经跑的气喘连连,可眼见秦一恒与自己的手臂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再加把劲就能摸到对方后襟了,于是穷追不舍,累死了也不肯放弃。

 

这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狂呼乱叫,秦老爷子坐在屋中,就感觉耳边有无数只公鸭啸叫不止,于是忍无可忍,几大步走到窗前,也粗着喉咙吼了起来:“闹什么?!都给我闭嘴!”

 

秦一恒正准备跨过一节台阶,骤然听得老爷子这一声大吼,脚下便是一滞。而江烁躲闪不及,“砰”的一声,就撞到了他的背上。

 

秦一恒与白开过招三百,未曾伤及分毫,如今却是被江烁随便一扑,扑崴了脚。

 

脸上的毛病还没治好,脚上又添了新的毛病。秦一恒低头审视了自己的脚踝,末了就将稍好的一只脚向前蹬去,忿忿地踹了江烁小腿一下。

 

江烁,身为罪魁祸首,也不是全须全尾。作为报应,那只大钢针在他跌倒的时候,一个不慎,扎进了手掌——没有扎穿,可也扎出了血。此刻盘腿坐在暖榻边,他正忍痛含泪的观察自己的伤势,忽然小腿一痛,他头都没抬,朝着那袭击的方向就是回出一拳。

 

一拳过后,两人开了战。

 

江烁自认一片好心,秦一恒非但不领情,还害得他受了伤,还好意思踹他,真是狗咬吕洞宾,可恶至极了!

 

江烁爱之深,恨之切,纵身扑到秦一恒身上,他也不管手中伤口了,攥着拳头就是对秦一恒一顿猛锤。而秦一恒脚上带伤,不便动用腿功,江烁这样雷霆万钧的压过来,他掀不翻他,要还手的话,又怕对方扛不住自己的拳头,于是只得用手臂先护住了头脸,同时呵斥江烁从自己身上下去。

 

江烁看秦一恒只顾着抱头,便以为自己乱拳打死了老师傅,心中顿时出了一口恶气。最后往秦一恒胸口锤出一拳,他哑着嗓子吼道:“你个滚蛋,气死我了!”

 

秦一恒也放下了双臂,瞪着眼睛望向他:“你讲不讲道理?要不是你,我两只脚能成这样吗?”

 

江烁猛吸一口凉气:“我不讲理?”随即冷笑一声:“对,我就是不讲理了。”

 

话音落下,他一个猛子俯下身去,对准秦一恒的脖子就是一口。

 

秦一恒活鱼似得一挺身,在骤然的剧痛中咆哮起来:“啊!!!”

 

江烁死死地咬着秦一恒脖子上的一块肉,他是真的要气死了,气得恨不能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秦一恒的喉咙并没有如愿被他咬断,下一秒里,他只觉肚腹一痛,整个人就腾了空。脊梁骨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他被秦一恒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

 

秦一恒抬手往脖子上一抹,摸到了一把血:“你咬我?”

 

江烁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这一踹好像还把他给踹美了。望着秦一恒走了位变了形的五官,他嘿嘿一笑,轻声轻气的吐字道:“对,就咬你了,咬死你。”

 

秦一恒的耐心终于告罄,他随手抓起炕边小桌上的一只茶碗砸了过去:“滚滚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江烁有眼睛有脚,眼看着那茶碗冲自己飞过来了,当即向后跳出一步。茶碗没能砸中人,径直在地上碎成了片。江烁望着满地的碎瓷片子,脸上有惊无怒,因为自己先锤后咬,战绩累累,而敌方做出的唯一反击,还成了无用功。想到这里,他浑身的热血降了温,不气了,自己已经是大获全胜,还气什么呢?

 

掸袖正领的整理好了穿戴,他气定神闲的向榻上一笑:“行,我不碍你的眼,您老爱看什么看什么吧!”

 

说完这话,他果然是不再多留,转身便向外走了出去。

 

一只脚跨出门槛,他就听身后又是一声“咔嚓”——是秦一恒把茶壶也摔到地上去了。

 

可江烁不为所动,不仅不动,还一路大步流星的越走越远,直越过楚河汉界,走到了白开的小院子里。

 

他手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斗争中受到挤压,现在急需要一点救治,而他知道白开那边药物齐全,并且一定是不会将自己拒之门外。

 

江烁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明媚着,刺喇喇的直晃人眼。白开和马善初坐在廊前的空地上,正合力摆弄一大捆草料。草料是一早就割回来的,可因为前阵子白开跟着师傅出了一趟远门,家里没人管着,于是又受了潮,直到最近才重新晒干,全部堆叠在一起,是三尺高的一座小山。对着这样的一座小山,白开要分要捡,要铡要捆,一个人显然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就找了隔壁的马善初过来帮忙。

 

马善初最近受了师傅的谆谆教导,开始有了防人之心,不过来人既然是白开,他倒是不犹豫的,因为屡屡听白开取笑自己长的丑,所以十分放心,搁下手边的事情就过来了。

 

这两个人顶着刺目阳光,活干了半天,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腾出来。而如今江烁端着一只流血翻肉的手掌从天而降,白开登时就把眯成缝的眼睛睁圆了:“哎哟我操,这怎么弄的?”

 

江烁在走了一段长路之后,开始感觉伤处一跳一跳的疼痛,于是也有点怕了:“唉,这事等会儿再说,你有药没有?”

 

白开放下铡刀站了起来,想要仔细查看江烁的伤势,然而手伸到一半,忽然又收了回去。伸脚踢了马善初屁股底下的马扎一下,他语气匆匆的催促道:“别坐着了,去给我打点水过来!”然后又转向了江烁:“你等会儿,我拿药去。”

 

说完这话,他便蜂子一样的拍着翅膀飞走了,而马善初倒是镇定的多,先是把马扎搬到一片小树荫底下让江烁坐了,这才转身迈步,开始找水。

 

不一会儿,水和药就都来了。

 

白开先前认为自己手上不干净,所以不敢轻易去碰江烁。如今把双手都洗净了,他对着光,仔仔细细的审视了江烁的伤口,末了得出结论,此伤根本就不严重,纯粹是外面的一层皮翻了出来,又糊了血,所以才有了吓人的资本。如今用水把干涸的血迹擦掉了,再撒上一层刀伤药,连包都不用包,晾到明天,多半也就能结痂了。

 

白开见他这伤既然不是大问题,便好奇问道:“你这口子开的也是巧,被猫挠了?”

 

江烁吹了吹指缝里的药粉末,省去自己揍人的部分,将那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你们说他是不是欠揍?我好心帮他,他到好,不识好歹,还拿茶碗砸我。”他最后总结道:“我就不该管他!”

 

白开喜眉笑眼的,连连点头:“说的没错,揍他一顿都是轻了,该把他那两条腿都打断。”

 

马善初靠着廊柱站在他们身后,此时便斜过眼珠,瞪了白开一眼。白开忙着跟江烁献殷勤,丝毫没有察觉。而江烁听了他这样的一句支持,却是摆了摆手:“那倒不用,反正他崴了两只脚,和断了腿也没区别。”

 

马善初直起了身,挺惊讶地道:“都崴了呀?”

 

江烁点点头,是个很解气的模样:“让他跑!活该!”

 

白开还是笑,笑的前胸后背都在震,跟老母鸡下蛋似得。

 

江烁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一应器具,忽然道:“忙呢啊?”

 

白开收住笑容,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然后收拾了药瓶起身道:“不忙。你渴不渴?咱们进屋里坐吧,外头太阳太大了。”

 

马善初斜眼旁观,嘴上不说,然而心中有了数。小时候就觉得白开特别高看江烁,为什么高看?小时候不知道原因,现在不会再不知道了。

 

垂头暗暗叹息了一声,他想师傅说的,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江烁空着两只手,就能换得药涂,得了水喝,有着人陪,凭的是什么?不就是白开喜欢他吗?可见感情这个东西,的确是比钱财还能使唤人的。

 

眼看着那两人一句一递的走到堂屋里面去了,他环视四周,踢着草梗蹚出了一条道路,并不是要跟着一起回屋,而是抬腿迈步的往院外走。秦一恒一下子把两只脚都崴了,他得去看看他。

 

马善初想看秦一恒,不想看秦老爷子,所以走的前顾后望,贼头贼脑,像是要去偷会哪家的大姑娘。

 

幸而大姑娘的踪迹并不难找。在东厢房里,马善初见到了秦一恒。

 

秦一恒还躺在暖榻上——不躺不行,两只脚全崴了,想走也走不动,又没脸去惊动老爷子,于是就这么一直幽怨的躺着。见马善初忽然来了,他这才灰头土脸地坐了起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马善初扫视了一片混乱的地面,心中也是惊诧,没想到秦一恒真对江烁动了手。迈过满地的碎瓷片,他在暖榻边站了住,迟疑着道:“我听说你脚崴着了……我来看看你。”

 

秦一恒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江烁跟你说的?”随即他又叹了一口气:“我要渴死了,你帮我倒杯水吧,架子上还有茶杯。”

 

马善初二话不说,立刻出门找水去了。

 

秦一恒一时激愤,将茶碗茶壶摔了个粉碎,硬把自己渴成了喉咙冒烟。接过马善初手中的杯子,他喝的闷声不吭,只发出了一串“咕咚咕咚”的喉音。马善初见他没喝够,就又给他续了一杯。这回秦一恒喝的慢了,挺着背颔着下巴,重新恢复了君子的风度。然而从马善初的角度,却是看见了他从领口露出的一截脖子上,有几个形状奇怪的血点子。

 

现在这个天气,已经不闹蚊子了。马善初见秦一恒已经放下了茶杯,便伸手过去压了压血点附近的领子,结果发现那血点子的数目还不少,正是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一个圈。

 

“这儿怎么还有伤了?”他看得皱了眉头:“谁咬你了?”

 

秦一恒苦笑一声:“还能是谁?江烁是不是恶人先告状,跑你们那儿编排我了?”

 

马善初从他手里把茶杯接过来,转手搁到了旁边的小桌上:“他编排他的,我反正是不信。”

 

秦一恒往后坐了一点,只让两只脚虚虚的点地。他深知江烁那一张嘴的威力,如今听马善初说不信,便起了一点兴趣:“不信?为什么?”

 

马善初转身面对了他,正色道:“他说你拿茶碗砸他,可我想,师兄脾气不坏,绝不会无缘无故砸人的。”

 

秦一恒看他说的一本正经,脸上还带了点抱不平的神色,便忍不住的笑了,同时感叹道:“你跟白开住的那么近,到头来,反倒是和我这个离得远的更亲近些。”

 

一瞬间里,师傅影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马善初犹豫片刻,末了就移开目光,盯着脚尖开了口:“白开他也挺好的,不过我对师兄……我……我还是更喜欢师兄……”

 

话音袅袅,没个终结,因为在终结之前,说话人的声音已经低到了不成声。马善初脸烫的像是被谁抽了一巴掌,自己觉得自己是非常的不要脸了,可不要脸归不要脸,话说出来,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撒了谎,因为他的确是喜欢师兄——喜欢是真的,求庇护也是真的。挣扎着把脸抬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很难过,明明是喜欢的,然而喜欢一个人,却又要去利用他——如果他根本就不喜欢秦一恒,兴许还不会这么难过。

 

忐忑不安地向对方望过去,他看见秦一恒对自己招了招手。

 

秦一恒将马善初招到了身边坐下。在听闻了师弟的一番表白过后,他内心坦然,倒不是因为他自傲,而是认为以着白开的脾气秉性,师弟会更喜欢自己,那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歇一会儿吧,你来的时候,外面太阳是不是很大?”

 

马善初摇了摇头,心里有点恍惚,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神游天外,做梦去了,否则秦一恒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秦一恒又问:“江烁去找你们的时候,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马善初回答他:“白开给他上过药了。”

 

秦一恒听闻此言,便彻底放了心。之前他气得要死,对江烁动了手,现在心平气和的再想一想,其实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错处。

 

于是他对马善初说道:“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跟他带句话,就说我向他道歉,让他早点回来,别老赖在别人屋里。”

 

马善初悄悄攥紧了衣角,心想他这不在赶我走吧?

 

从眼角处斜出目光,他不动声色的窥了对方一眼,发现秦一恒神色平静,并无生气的迹象,这才稍微定了一点心,也不急着答他这一句,而是先问道:“师兄,你脚崴的严重吗?”

 

秦一恒低头撩起裤管,让两只脚脖子一起见了天日,其中一只是很明显的红肿了,另一只倒是还好,至少从表面上看并没什么异样:“还成吧。”他指着左腿道:“这边问题不大,现在还不敢动,不过明天应该就好了。”

 

马善初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那就好,要是两只脚都走不得路,那可真麻烦了。我在你这里也呆不久,就不坐了,给你干点实事吧。”

 

说完这话,他走到墙角,从立柜边拿起了一把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瓷片。

 

秦一恒有点不好意思,马善初来看他,说起来得算是客人,而且大家也已经都不是小孩子了,成人之间,该讲一点礼仪。让客人扫地干活,这显然是不大合适的。

 

一手撑着榻沿,他躬身向前,另一只手向前招了一下:“你不要忙了,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马善初见了他这个要起身的姿势,连忙制止着摆起了手,同时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又没有做苦力的瘾,是看你不方便,才帮帮你的忙,你好好养着吧,别再把脚伤着了。”

 

马善初说是呆不久,然而实际上很想在秦一恒身边多留一会儿,所以竭力的找出活干。地面上的碎瓷片全被扫出去了;桌椅板凳也都被收的规规矩矩,绝不会挡道了;他又跑出去,烧了点儿开水,满满的灌了一壶,就摆在距离暖榻最近的小桌边上。

 

轻轻吁出一口气,他环顾四周,望着窗明几净的屋子,知道自己是把活给干尽了,于是转身对着秦一恒一笑:“师兄,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的东西,趁我现在没走,全给你拿过来。”

 

秦一恒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坐下来歇会儿!”探身出去一把攥住了师弟的手,他把马善初硬拉到身边坐下了:“我又不是睡在这儿了,值得你忙活这么一大场?”

 

马善初抬手摸了摸鼻子,蹭下了亮晶晶的一指汗,忽然一方手帕递到了面前,秦一恒笑着对他说道:“我发现你只要一来我这儿,每次都要忙出一头汗来——从小到大,你来我这儿难道是专门干活来了么?你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招待你了!”

 

马善初接过手帕,意意思思地往额上碰了两碰,然后捏在了手里:“我没什么本事,也就只能替师兄做点小事了。”

 

秦一恒转头看向了他:“怎么这么说?”他看马善初鬓角的发丝被粘成了缕,贴在脸上大概不好受,便替他将那一缕头发往耳后拨了拨,同时猜测着问道:“功课没解出来,被师叔说了?”

 

马善初在一瞬间里睁大了眼睛,耳尖也变红了,像是受了惊,也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秦一恒收回手,以为自己猜对了,便继续说道:“师叔要是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你入门晚,年纪又比我们小,很多地方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你以为我跟白开都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我们也是一路被骂过来的。”

 

马善初默默地垂下了视线,无法想象秦一恒遭骂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不过要说到白开,那场景倒是历历在目。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大的黑眼睛里面,也有流星一般的光点,随着这笑意一闪而过。

 

他转过了脸,望着秦一恒问道:“师兄也有挨骂的时候吗?”

 

秦一恒一点头,张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当然有了。”

 

马善初把脸转了回来,心想你就算是挨骂,总也比我厉害多了。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室内光线也黯淡下来了。昏黄光线之中,马善初低下了头,忽然又怯了。十指交叉的捏在一起,他一口气摒了又摒,最后终于是挤着声音开了口:“师兄……咱们几个总不会永远聚在一起,往后我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你能……”

 

秦一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挺奇怪的看向了他:“想找我帮场子?”

 

马善初没敢看他,只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秦一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脸扭出去,无声地笑了——自打马善初进门,他就觉得这位师弟今天有点儿说不出的怪,现在再一想,那么多好话,那么多好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他不知道马承庭究竟是怎么骂徒弟的,居然还把自己这位从来无忧的师弟给骂出远虑来了。

 

沉沉的呼出了一口气,他压住了笑意,神情肃然地给出了答复:“要我帮忙也可以,不过不能白帮。”

 

马善初猛地抬起了头,一张脸露出了起伏不定的惊惶神色。

 

秦一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紧绷的嘴角瞬间松懈了,笑容从翘起的嘴角溜了出来:“我帮你的忙,那就算是你欠了我的人情——亲兄弟,明算账,你欠我人情,下次有事,我就还得问你讨回来。怎么样?肯吗?肯我就帮,你要是不肯……”

 

未等他说完,马善初已经连连地点了头。

 

“我肯。”他说,两只眼睛水灵灵的发亮:“师兄只要用得到我,我一定来!”

 

秦一恒笑微微的看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永远不会有需要用他的一天,不过师弟既然忧心忡忡的问了,他也愿意给他一个值得信任的承诺。

 

马善初得了秦一恒的这句话,就像是得了一枚定心丸,几日里一直高悬的心脏终于又落回腔子里去了。欢天喜地的向秦一恒告了辞,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不住的暗地里庆幸:还是这样好,多卖一点力气没关系,甚至吃一点亏也没关系,他宁可吃亏受累,也不想像师傅那样,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对不住秦一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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