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五章  不期而遇

 

马善初走后不久,江烁就回来了。

 

江烁在回来之前,与白开吵了一架,顺便又抢了对方一瓶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而说起这吵架的原因,站在白开的角度看,那简直是莫名其妙——他不过是顺着话头痛骂了秦一恒几句,谁知江烁竟会突然变脸,把矛头转向自己了呢?!

 

可站在江烁的角度,白开这顿骂挨的不冤。因为他毕竟还有感情摆在那儿,秦一恒纵然可恶,也只有自己骂的份,旁人敢戳秦一恒一根手指头,他都是要看不下去的;更何况他该出的气都出了,事后冷静下来,反倒是担心的情绪占了上风,开始惦记起了对方那两只倒霉遭灾的脚丫子。

 

一旦开始了惦记,江烁就坐不住了,并且是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秦一恒双脚受伤,此刻必然是动弹不得,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他一个人在房里,渴了怎么办?想上茅厕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真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提着药酒一顿狂奔,他穿过了几重月亮门,一路跑回到了秦一恒身边。

 

万幸,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秦一恒并没有活活渴死,而在他扶着对方往茅厕里去过一趟以后,也堪堪躲过了尿在裆里的风险。

 

未等天黑,两人就自动讲了和。

 

时光易逝,转眼两个多月过去,年底又快到了。而马承庭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封家书,信是马承庭的大哥,马承业寄来的,大意说是马老爷眼瞅着快不行了,如果贤弟有空闲的话,可以回来看上一眼,与亲爹道个别;倘若没有时间,那也决不强求,大哥是识大体的人,绝不会打搅贤弟求仙问道的事业。

 

马承庭人虽然进了道观,可并没有与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对着光线将来信反复读了几遍,他并没有对将死的老父产生悲悯之心,只是惦记着家里的那几条街——马家是靠吃瓦片过活的,马老爷一死,马老爷手中的财产自然也得重新分配。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大哥会大发慈悲,与自己一人一半,不过他好歹也是家中的次子,该到手的利益,他是绝不能糊里糊涂的拱手让人的。

 

马承庭惦记着家产,火急火燎地向秦老爷子请辞。而秦老爷子惦记着过年,并不想轻易放马承庭下山,因为观中琐事一贯是归马承庭打理的,如今又是年末,该预备的更是多到数不清,马承庭这时一走,还不得乱了套?

 

这两人你言我语,各自都有理由,理由还都很充分,最后还是马承庭先退了步,表态说自己还是得走,不过徒弟就不一起带走了,过年至多是忙上一个月,而马善初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时间总顶得住——顶不住他也不管了,反正他是必须要回家的!

 

马氏师徒,向来是一动全动,如今马承庭连徒弟都不要了,实在是退让到了极限,而秦老爷子眼珠一转,倒也面色缓和,很勉强的一点头,算是同意了。

 

至于马善初临危受命,究竟能不能将一众事物安排妥当,马承庭是没有心思管了。从秦老爷子那里得了许可之后,他一刻钟也没耽误,这就提着行李上了路。这个时节,天气虽然恶劣,但因为家家户户都赶着回家过年,路上倒是不缺车马,只要给足银钱,行程还是可以很快的。

 

马承庭先搭驴车,后乘马车,最后坐轿子,日夜兼程,终于是在十二月末的时候赶到了马府。他自从拜入玄门之后,就再未回过家门,如今站在自家门口,马府的大门并没有变,然而门房早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拨,十几岁的门房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根本就不认识他。

 

小伙子不认得他,自然不能随意的将人往里放。马承庭耐着性子在门外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了一位认识自己的人物。

 

门房小伙子把账房老先生领出来了。

 

马府连管家都已经换了,然而账房一直是没换。马承庭远远的看见小门房搀来了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想起了这位账房先生的姓氏。

 

“王伯伯,您还认得我吗?”他微笑着上前,弯下腰与老帐房对视了。

 

老帐房弓着背,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在门槛里,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最后就缓慢而迟钝的点了点头,将一只枯枝似得老手伸了出来:“二少爷,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姓王,我姓黄啊!”

 

马承庭连忙伸手出去搀扶住了他,同时一步跨进了门槛:“噢,黄伯伯,您身体还好吗?”

 

老帐房搭着二少爷的胳膊转了身:“唉呀,是黄!”

 

小伙子插上了门闩:“您真是二少爷呀?嗨,我是新来的,没见过您,您别见怪。黄伯耳背了,您跟着他进去见大少爷吧。”

 

马府是个四进的大宅院,老帐房一步一哆嗦的将二少爷带到了正房前的一座小花厅里,然后又一步一哆嗦的出了去,这回马承庭没有久等,很快门外就有了脚步声。棉布门帘被丫鬟从外面挑起了,马承业咳嗽着进了屋。

 

马承业作为马承庭的大哥,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没有一天健康过,把药当成了饭吃。此时他苍白着一张面孔,裹着貂皮大氅与小弟见了面,问候的话未出口,他先是闭着眼睛,对小弟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马承庭当即就要皱眉,硬忍住了:“大哥……”他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一步:“我回来了,爹的情况怎么样?”

 

马承业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带着香气的绣花手帕,开始擤鼻涕:“大夫说是——哼——就这两天了。”

 

马承庭又后退一步,退完之后,发现自己退大了,于是索性转身,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新茶。将热茶递给了马承业,他垂眉敛目,十分沉痛地开了口:“我也许是没有父母缘,四岁就没了娘,后来进山修行,只盼着能为父亲积德积福,谁知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爹也要……”

 

马承业将绣花手帕揉成一团,塞回了袖子。他抬起头,从进门起第一次正眼打量了面前的小弟,随即就愣住了:“你——怎么没老?”

 

马承庭被他问住了,抬手摸了摸脸,迟疑着道:“我?我……”

 

马承业上前一步,将他端着的茶杯随手搁到了桌上,又拉着马承庭坐了下来:“小弟,你是不是学了什么驻颜的仙术?哎呀,真是了不得呀,我早就听说玄门之内,全是得道的大师,你在山上修行,一定学了不少秘法吧!”

 

马承庭近距离的与大哥对视了,这时方才明白了对方发问的原因——他这位大哥,论年龄,也不过是长了自己三四岁而已,然而却是皮肤松弛,眼袋乌青,一脑袋头发倒是还黑着,然而稀稀拉拉,快要秃顶,就是一般的老太爷,大概还要比他更体面些。

 

马承庭自己是十三岁就进了道观,不抽不喝不赌不嫖,唯一的嗜好就是睡觉,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活到现在,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大概是一腔精力无处发泄,所以容貌也总是憋着不肯衰老。如今受了马承业的问,他略略的思索了一番,自认是没学到什么正经本领,然而不好意思说实话,便只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

 

他笑,马承业便立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做出了亲热状:“嗳,我的好弟弟,你当年说走就走,连着好几年也不回来,哥哥心里其实一直是想着你的,只是害怕打搅你清修,所以才没敢去找你。现在你好不容回来一趟,多住几日再走吧?啊?”

 

马承庭一手被大哥攥住,就感觉马承业手心湿热,是个病人的状态,便有些嫌恶,但也不便当场抽手,只笑着答道:“好,大哥肯留我,我一定多住几日。”

 

这两位兄弟,时隔十余年未见,除了开头问过一句,往后竟是再未提及马老爷子。马承业常年疾病缠身,如今逮着一个修道的小弟,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从小弟身上榨出一两个治病驻颜的仙方来;马承庭没个正经事业,又知道秦老爷子是不能长久依靠的,所以极力的要从大哥手中抠出一份家业来。二人各有所求,凑到一起,竟是兄友弟恭的长谈了一下午。

 

及至到了晚上,马承业大摆筵席,要为自己这位庶出的小弟接风,全然不顾家中还有一个马上就要咽气的老父,又兴师动众的从妓院窑子里拉来了一车露胸露大腿的姑娘,在前院吹拉弹唱了一夜。

 

马承庭对酒肉并无执着,姑娘,更是无福消受,并且怀疑马承业是存心要羞辱自己,要不是还惦记着那点家私,早就翻脸了。如此胡混了一夜,等他挨到回房之时,早已是疲惫不堪,沾上枕头便睡了。

 

凌晨时分,马承庭被窗外乱哄哄的人声吵醒了。

 

披着衣服下了床,他推门走到院子里,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端着一盆水,面无表情的回答他:“老爷死了。”

 

马承庭“啊”了一声,惊道:“死了?”

 

小厮向他一点头,又道:“二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马承庭松开了手:“噢……我没别的事,你们忙去吧——等等!”忽然伸出手去,他又拽住了将要转身的小厮:“你等一等我,我也一道过去。”

 

马承庭回屋穿上衣服,由小厮领着走过了一段长路,进了马老爷的卧室。

 

卧室里乱成了一锅稀粥,丫鬟小厮络绎不绝的端着盆水毛巾进进出出,床前更是被人围了个密不透风。马承庭见此情形,没有贸然的去凑热闹,而是挑了个干净角落站了,直到那床前的人群散了一波,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马老爷躺在床上,除了面容不太安详,周身都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并无刚死老人的污浊气味。马承业领着几个妇人打扮的大姑娘站在床头,忽见小弟来了,便向马承庭叹息着一摇头:“小弟,爹没了。”

 

马承庭上前一步,狠狠的挤了两下眼睛:“怎么说没就没了?我这才回来,还没来得及看他老人家一眼呢。”

 

马承业见他双眼含泪,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死有命,没办法啊。”又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块刚擤过鼻涕的手帕:“呃,你们那儿谁还有干净帕子?”

 

一道女声开了口:“我这儿有。”

 

随即一只雪白玉手伸到了马承庭面前:“二少爷,节哀吧,哀大伤身呐。”

 

马承庭的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走,看见了一个紧眉翘眼的小妇人。小妇人瞧着至多只有十八九岁,然而挺着个大肚皮。马承庭接过手帕,犹豫着称呼道:“多谢大嫂。”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笑了,那小妇人掩着嘴,滴溜溜地飞了马承庭一眼。马承业大笑着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抬手往斜前方一指:“小弟,你往那儿看,你大嫂在那儿呢。这是你九姨娘!”

 

马承庭环视四周,见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笑容满面,于是也眨巴眨巴眼睛,入乡随俗,把那点儿硬挤出来的泪花子收了回去。

 

马老爷凌晨咽气,大早就进了棺材。按照规矩,应该在家停三天灵,然后才能入土下葬,然而马承业嫌丧礼拖得太长,会耽误过年,于是将停灵的时间缩短一半,从下午起,就广开大门,开始接待前来吊唁的各路宾客了。

 

马家是方圆十里之内有名的富户,马老爷一死,全镇吃不饱饭的穷人都骚动了,排着长队来蹭流水席。面对一帮子鱼龙混杂的来宾,马承业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便拽了马承庭帮忙。马承庭本不想掺和进来,然而心里惦记着家私,只好不情不愿的接下了这份苦差。

 

这时他刚指挥着小厮将一名跛脚乞丐好言好语地送了出去,转眼门口又走进来一对青年。

 

马承庭忙里偷闲的喝了一口水,刚把头抬起来,那两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空中,马承庭睁大眼睛望向前方,目瞪口呆成了雕像。

 

打头的一位青年服饰朴素,只穿了一身素色长衫,然而风度不凡,生的是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站在主人家面前微微一笑,他扬起了两道几乎入鬓的长眉:“听说你家死人了,我来看看。”

 

马承庭直勾勾地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说出话来,反而是他身后的小仆率先有了反应,皱着眉头向来人喝道:“你这公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呢?!”

 

与这位公子同行的另一位青年站了出来,抬手向主仆二人一拱,他好声好气的开了口:“主人家,对不住,我家公子不太会说话,你们见谅了。”

 

小仆又问:“你们是哪家的?从前没见过呐?不是咱们镇上的人吧?”

 

那公子张了嘴正要说话,被随行青年拽了一把,青年又是一拱手,道:“小兄弟眼尖,我们的确不是本地人士,不过主人家母的娘家在这儿,层与贵府老爷有些交情,我家公子是应了主母的托,前来吊唁的。”

 

马老爷生前风流韵事无数,这青年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不过看他眉眼周正,态度也和善,如果不是脸上有个刺青,俨然就是个世家公子。马府小仆最会看人下菜,瞧他言行举止温文尔雅,显然是读过书的,又跟了个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傲慢公子,便信了他们的确是大户出来的一对主仆。

 

小仆向后一指:“灵堂在后头,随礼放在这儿就行了。”

 

素衣公子盯着小仆伸出来的两只手,看不明白似得挑起了眉。

 

随行青年再次出手,从袍袖里掏摸半晌,掏出了一对卷轴:“来的匆忙,身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唁礼,这是我家公子亲手写的挽联,略表心意,切莫见怪。”

 

小仆接过挽联,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马承庭一路听到现在,晃晃悠悠地呼出一缕轻气,终于回了魂。

 

“这位公子……”他磕磕碰碰地放下了茶杯:“敢问是哪里人士,府上贵姓?”

 

素衣公子昂首挺胸,这回开口,比较像人话了:“我姓甄,家在瑶山。”

 

马承庭与小仆对视一眼,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寒暄至此告一段落,马承庭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脱不开身,只能让小仆先将这两人带到灵堂去。

 

独自留在原地,马承庭回想方才这位甄公子的相貌,仍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世上竟然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位甄公子只要不开口,那就真是跟秦律一模一样了!

 

想到秦律,马承庭的思绪就飘散开了;秦老爷子是越来越看自己不顺眼,秦家的那个死对头也是个未知数,不来也就罢了,万一来,那可真是要命——袁汝汇自从回本家之后,三年里就来了两封信,也不知道是死哪儿玩了,他的钱还存在袁家呢,妈的这混蛋没个音信,他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到时候叫他往哪儿躲去?

 

待到傍晚时分,客人散的差不多了,马承庭终于得了空,想找马承业谈一谈家产分配的问题,谁知遍寻一圈,竟是没有大哥的身影,再问府中下人,才得知原来是大少爷下午寿花闻多了,犯了哮喘病,此时还躺在医馆里面呢。

 

马承庭无法,只能是自行回房吃喝,吃喝完毕,也没得休——今天来府里吊唁的人太多了,光是礼品,就堆了一地,管家拟出了礼品单子,要往库房里送,然而账房老先生在核对之时,揪住了一个错处,死活不肯落章。两人吵吵嚷嚷,找老爷老爷死,找大少爷大少爷病,最后就闹到二少爷这里来了。

 

马承庭也懒得管他们这笔破账,眼瞅着到了二更天,他打了个撕心裂肺的哈欠,起身走到门口,他拿手像外一比:“二位叔伯,这件事我听明白了,可不能做主。等明天大哥回来了,我肯定将始末如实禀告给他,让他给你们一个答复,你二位看如何?”

 

管家和账房互瞪一眼,无理可挑,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二少爷的逐客令轰出了门。

 

马承庭按着门框,目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越骂越远,心中不禁生出感慨:还是道观里清静,这大家庭里的俗世家务,可真是能够活活烦死人!

 

感慨完毕,他又眯眼打了个哈欠,细密睫毛纠缠在一起,挤出了几点湿润的水汽。

 

忽然角落里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马承庭立时睁大了眼睛:“谁在那儿?”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马承庭定睛一瞧,放下了心:“小兄弟是不是走错路了?客房在南边呢。”

 

房内的一爿光线照在来人脸上,映出了眉骨上清晰的兽爪印记,正是白天的那位青年随从。

 

这一对主仆很不客气,从白天一直吃到晚上,后来马承庭见天色渐晚,不便赶路,就将他们留了下来。

 

“这么晚了,小兄弟还不睡吗?”

 

“正准备睡呢。”随从向马承庭一笑:“我家公子去茅房半天没回来,我一个人也没法睡,就出来找找他。二少爷,你看见我家公子了吗?”

 

马承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这里又不是茅房,怎么会看见你家公子;不过脸上还是客气的,抬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一下,他建议他道:“茅房在那里,你走岔道了。”

 

随从向他指出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扭过头来向马承庭道了谢,一个人又晃晃悠悠的走远了。

 

马承庭挨到此刻,实在是困倦难当,当即关门睡觉去了。

 

他昨天晚上就没睡好,本打算今天大睡一场,把缺的觉统统补回来,谁知莫名其妙的,到了四更天的时候,他又醒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来吵他,是身体自己要醒的。在一瞬间里睁开眼皮,他目光茫然的盯了床梁半晌,末了就从被子底下伸出手,紧紧的按在了锁骨中央。

 

隔着一层衣服,他捂住了骨哨。

 

马承庭手艺不精,可直觉一向很准。今夜是个多云天,一丝月光也没有,唯有西北风呼呼的吹——冬季的夜晚,都刮大风,可他感觉今夜和平时不一样。转身面对了窗户,他大睁了眼睛,隐约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院子。

 

闭上眼睛又感知了片刻,他没觉出来者的种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火折子,将屋里的油灯蜡烛一盏一盏的全点了起来。鬼怪属阴,畏火避光是天性,马承庭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可坐在亮堂堂的屋里,总比黑乎乎的躲在被子里叫人放心。

 

弯腰点燃了最后一支大蜡烛,屋子里彻底亮成了白昼。马承庭摇着手腕熄灭了火折子, 又听那窗户被风吹的哐哐直响,吵得人心烦,便扯了块垫茶壶茶杯的布巾,折成长条走了过去。

 

他这个屋子,在他还没离家的时候窗轴就有毛病,总关不严,到了刮风的天气,就得找块布把缝隙塞住。将窗户推开了二指宽的一道口子,他正打算填缝,然而无意间一抬眼,就看见正对窗户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个长条条的白色影子!

 

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马承庭大叫完毕,还未来得及掏哨子,一只冰凉白手已然伸进窗缝,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马承庭吓得心都要裂了,随手抄起一只烛台就要往手臂上砸。然而手臂仿佛是长了眼睛,他一动,手臂也动,而且动的还比他快,拽着马承庭的胳膊往外一扯,马承庭就合身撞到了墙上,痛得他又是一声,烛台也没拿住,“哐当”一声便落了地。

 

又一只苍白手掌伸了进来,窗户彻底被打开了,甄公子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外,一只手还牢牢锁着马承庭的手腕:“你叫什么?”

 

马承庭差点被他吓死,当即破口大骂:“大半夜不睡觉,你站我窗户前面干什么?!”

 

甄公子松开了手,毫无诚意的解释道:“我出来上茅房。”

 

随即他又问道:“你叫什么?我长得很可怕?”

 

马承庭瞪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觉得此人多半是脑子有问题。

 

谁知对方竟是不依不饶了。一只手扶着窗框,甄公子将上半身都探了进来,软骨蛇似得贴着马承庭的脸问道:“你白天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就很奇怪——你为什么怕我?你认识我?”

 

马承庭近距离的观赏了他这张脸,愈发的背上要冒冷汗。抬手按在对方胸口,他把人从窗口推了出去:“你误会了,白天我盯着你瞧,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去世的故人,并没有别的意思。”

 

甄公子顶着胸前的手臂,又把头伸了进来:“故人?谁?”

 

马承庭皱了眉毛:“甄公子,我与你仿佛是并不相熟,没有必要这样半夜隔窗相会吧?我要休息了,你若是无事,就请回……”

 

马承庭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他发现这位甄公子的胸膛太安静了,安静的连心都不跳!

 

甄公子轻声一笑,握住了他的手:“不,我们是认识的。”

 

马承庭颤抖着睫毛向上看去,视线一路向上,最后望进了对方的眼睛里:“师……师兄?”

 

甄二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一笑,抬手拍了拍马承庭的脸蛋:“你是他师弟?好,真好。”

 

马承庭心中一凛,也恍然大悟了——秦律死的时候,是二十五岁,而眼前这位,年纪正对得上——之前白瑞文就推测过是蛇妖盗走的尸体,如今再看,果不其然。这蛇妖是借尸还魂了?!

 

撕撕扯扯地抽回了手,他嘴角一咧,几乎要哭出来:“大仙,您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找谁去,我那时候根本没在山上,可没得罪过你啊!”

 

甄二郎右手下滑,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你不要怕,我是讲道理的妖精,从来不胡乱杀人。好师弟,你先把门打开,外面好冷啊。”

 

马承庭流年不利,回家奔丧,也能碰上灭门仇敌。

 

哆哆嗦嗦地给蛇妖倒了杯茶,他退到角落里,贴墙站成了一道线:“大仙,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怠慢,您千万见谅……”

 

甄二郎午夜觅食归来,正是口渴。仰头将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房内光线充足,愈发显出了他肤色浅淡,几近苍白。放下茶杯,他抬手向墙角招了招,对马承庭道:“师弟,我想问你几件事。”

 

马承庭不敢过去,也当不起他这一声师弟,只拱着手说:“您问,我一定知无不——”

 

话没说完,他就被凭空的一把子力气攥住衣领,一路拖死狗似的拖到了太师椅前。

 

甄二郎掌心朝上,慢慢抬手:“我不喜欢隔着老远和人说话。”

 

马承庭仰着脖子,又被提的起了立。

 

两手搭上了椅子扶手,甄二郎向身旁的空椅子一努嘴:“师弟,不要这样客气,坐吧。”

 

马承庭这回一声没敢推辞,撅着屁股就把自己丢到了椅子上。

 

甄二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巧巧的吹开了一层茫茫水汽,他问道:“姓秦的老头子,这两年挪窝了吗?”

 

马承庭听他口风,像是原来就知道他们一帮子人在哪儿,哪里还敢说谎:“没有,还在几重山。”

 

甄二郎皱起眉毛:“几重山?”

 

马承庭噢了一声,连忙解释:“就是小葱山。”

 

甄二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老头子最近怎么样?”

 

马承庭瞄了他一眼,斟酌着道:“他这几年常常闭关,现在究竟是个什么修为,我们底下的小辈也没跟他交过手,哪里知道呢。”

 

甄二郎不说话了。微微低头抿着嘴,他盯着手里的茶杯出了神,这几年他和万锦荣一直住在南边,南夷擅施蛊,巫祝之术也很厉害,然而依旧是解不开他元神中的枷锁。十年了,他不得不承认,秦家的确是高明。

 

良久之后,他又轻又冷地开了口:“一把年纪,还有精力闭关苦修,看来他老人家,身子骨挺硬朗啊?”

 

马承庭怕死归怕死,可现在既然是没死,那就还得顾念活着的事。他不想蛇妖跑到小葱山上去大开杀戒,于是很委婉的劝阻道:“唔,也谈不上多键朗,就是一顿能吃三碗饭而已。”

 

甄二郎听了,并没有像马承庭预想那样,生出知难而退的心思。相反的,他更生气了。

 

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他破口骂道:“他还有脸吃饭!”

 

随即转过头来,他面色不善地正视了马承庭:“你是他的亲信弟子,他的八字,你应该知道吧?”

 

马承庭听了这话,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喉咙口,八字这个东西,别说专通鬼神的方士,即便是普通百姓,都知道不能随便告诉旁人。一瞬间里,无数念头闪现在了脑中,老爷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并不值得自己舍出性命去维护他。可老爷子是一棵大树,大树出了什么事,树底下庇佑的人必然也要受牵连。更何况观里除了他们三个大的,还有四个小的,小的和他是没有仇的,他犯不着去害他们。

 

他不认为自己是对后辈们产生了责任感,只是觉得他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犯不着。

 

强自镇定了心神,他向甄二郎苦笑道:“大仙,八字这种东西,咱们这一行里,谁会告诉外人呢?不过您既然问了,我当然不敢隐瞒——具体的时辰是真不知道,可年份日子……”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出几个浅浅小字:“他做寿,都是在这一天。”

 

甄二郎一皱眉毛,不满意这个答复:“不知道,就给我问,别拿半截日子来糊弄我!”

 

马承庭面露难色:“大仙,这是犯忌讳的事,没法问呐。”

 

甄二郎不屑的一挥手:“我管你能不能问,我要他的八字。”

 

马承庭脸上讪讪的,心中暗想,你要我就给你?我是你爹?我去你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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