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七章  八字

 

马承庭当初大张旗鼓的喊着要走,如今走了没几天,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仿佛之前那一场全是个笑话。

 

大年初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息,马善初提着扫帚出了门,想扫一扫地上堆积成片的鞭炮皮,偶然一抬眼,就见马承庭拎着个包袱皮,正在往院门里走。他擦了擦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师傅?”

 

马承庭一路都是拉着个长脸,仿佛是要赴死,然而真等回了家,脸上反倒是平和了。抬手将肩膀上的布包袱放了下来,他疲惫地向院内一招手。

 

马善初一个激灵,丢下扫帚跑了过去:“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才初三啊?”

 

马承庭把包袱递给他:“家里气氛不好,留着也是伤心,所以我想,还不如早点回来算了,山里还热闹一点。”

 

马善初接过包袱,听他这样说,立刻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师公他,过世了?”

 

马承庭见他肃穆着一张脸,仿佛是十分紧张,反倒是浅浅的笑了一下:“用不着这样,是人就有生死,你师公他是寿终正寝,也算是一种完满,咱们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过日子了。”

 

马善初小时候倒是死过娘,然而那个时候太小了,还不懂得伤心,现在回过头再想一想,亲人过世,是值得伤痛的。马承庭如今这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听起来像是很豁达,然而至亲过世,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全然豁达呢?马善初悄眼打量师傅,看马承庭虽然说的很好,可实际上却是面色晦暗,很有强颜欢笑的嫌疑,于是心中便是一凛,想师傅心里定然还是悲痛的,只是强压着罢了。

 

及至两人进了屋,马善初端来热水毛巾,让马承庭擦手洗脸,又伺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期间脸上总挂着笑,最后笑得脸都酸了,就怕一个不慎,会勾出对方的眼泪来——要说起来,马承庭其实并不常哭,可不知怎么的,总给人一种很容易就会哭出来的感觉,让人心中存了敬畏,不敢不依着他哄着他。

 

马善初不想让马承庭真哭,一是哭是件耗精神的事情,眼泪流多了也伤身,二是大年下的,这时候哭,总是不大吉利。

 

马承庭颠簸一路,浑身筋骨酸痛,如今周身都打理干净了,便舒舒服服地上了床,想要躺着歇一歇,顺便问问徒弟最近山里的情况。

 

马善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观里挺好的,没什么大事——噢,就是大年夜的时候,白开和江烁放炮仗,差点把秦一恒院子后头的枣树给点了。”

 

马承庭看了他一眼:“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地上全是红纸——你这是弄了多少炮仗?我让你代我管事,可不是让你由着性子玩儿的。”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压低了声音又道:“再说了,这些东西全是支的公账,平时我怎么教你的?花钱得有个分寸。那边万一要是问起来,你想好怎么答了吗?”

 

马善初向他一笑,摆着手道:“这个花的不是公账上的钱,没事的。”

 

“哦?那是花的谁的钱?总不是你们几个小的自己凑的钱吧?”

 

马善初给他提了提被子:“猜对了,就是我们几个凑的钱。”

 

马承庭“嚯”了一声,直直的盯着他道:“那你们可真是大手笔啊!这种听个响儿的东西,你倒也舍得。”

 

马善初回忆了这一笔账,承认的确是不小的一个数目,然而并不心痛:“大头都是江烁出的,我没花几个钱。”

 

马承庭笑了,伸出手去拍了拍徒弟的大腿:“那就好,为了这个花钱,不值当,咱们不当那个傻子。”

 

马善初歪着脑袋看他,脸上也是笑着的,然而想的和马承庭不是一码事。他想马承庭就是对钱上心,话一说到这个上面,多大的心思也扯开了。

 

微笑着站了起来,他将椅子轻轻挪了开:“师傅,我看你气色不好,还是先歇一歇吧。这些事也不急,等您缓过来了,我再跟您仔细说。”

 

马承庭点了点头,他的确是累了,也的确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及至徒弟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带上了门,他一个人平躺在床上,开始思索怎么把秦老爷子的八字弄到手。

 

八字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总不能直接张了嘴问,人活一世,难免有个对头敌手,他们又是专通鬼神阴阳的人,谁不互相提防着?利用八字下咒害命的事情难道还少吗?秦老爷子是人精似的人物,儿子死了,他都不死,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随便把要害交到旁人手上?

 

秦老爷子是不能问的,而这世上除了老爷子本人,大概也就只有老爷子的爹娘知道儿子的八字了,可儿子都已经一头白发,爹娘岂不早已入了土?

 

时光易逝,转眼到了傍晚,马承庭时睡时醒,醒的时候苦思冥想,十分痛苦,睡的时候噩梦连连,亦是痛苦;他不是有大智慧的人,小机灵倒是有的,可一到正儿八经的大事上,那脑子里就是空白一片,全无主意。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因为心中有鬼,不肯去饭厅对着秦老爷子吃饭,于是马善初就从外面搬了一张小炕桌架到床上,往上面摆了四菜一汤。他靠床头坐了下,望着眼前的饭菜汤水,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没有胃口也得吃,不吃,就更没力气动脑子了。

 

不吃强吃的压下了半碗米饭,马承庭放下了筷子,对一旁还在咀嚼的马善初道:“晚上跟师傅睡吧。”

 

马善初端着碗,抬眼望向了他,因为嘴里含着一口饭,所以只从鼻孔出声:“嗯?”

 

马承庭要考虑的事太多了,除了研究秦老爷子的八字,他还得早早给自己预备出一条后路来——蛇妖一旦上门,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不管秦老爷子死还是不死,小葱山肯定是不能再让他久留了。至于马善初——他扭头看了他,看他是个挺好的徒弟,没有培养到一半就扔了的道理,也该带着一起走。

 

一点余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射了他,阴影吞没了他的半身,让他只剩了半张脸在明亮中微笑:“师傅这次出了一趟远门,有点想你——你也好久没跟我一起睡了,今天晚上咱们师徒两个一块儿睡吧,聊聊天,好不好?”

 

马善初放下了碗,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看模样是在细嚼慢咽,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的,他只是借着咀嚼的动作在犹豫。

 

他犹豫着要不要和师傅一起睡觉。拜马承庭所赐,他现在不仅知道了男女之防,还略通了男男之防;当然,他犹豫,不是认为马承庭有危险性,只是他现在不算小孩子了,还和师傅躺在一个被窝里,是不是有点不太规矩?万一被师伯知道了……

 

“这个……还是算了吧,”他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推脱道:“我夜里腿肚子抽筋,到时候再把您闹醒了。”

 

马承庭伸出胳膊,往他膝盖上轻轻一拍:“说的什么话,醒了就再睡呗,我还能嫌你?”

 

晚饭过后,马承庭果然言出必行,拉住了徒弟不肯放他走。马善初见他态度坚持,便只好留了下来。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中间留出了一道缝隙,马善初顾忌着白瑞文,不肯与师傅贴的太近,倒是马承庭没什么禁忌,吹熄油灯之后,挨挨蹭蹭地和徒弟并了肩。一只手伸了出去,他捏了捏马善初的胳膊,又顺着胳膊往下,摸了摸马善初的大腿,末了就发出感叹:“长结实了。”

 

马善初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就放松下来了,因为能感受出这抚摸是纯粹的,只是在丈量自己:“年前秦一恒给我量个子了。”他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截:“长了这么高。”

 

马承庭借着朦胧月光,看清了他比出来的长度,然后就笑了:“挺能长啊。”

 

马善初收回手,往被子里缩了缩下巴,有点烦恼的道:“就是夜里腿老疼。”

 

马承庭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马善初,他隔着被子轻轻的拍他:“那没办法,长个子就是这样的。”说完又抬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谁叫你要长呢,你不长不就没事了。”

 

马善初摸了摸鼻子:“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他自己要长的嘛!”

 

“师傅当年是十六岁就不长个儿了,看你这个样子,往后估计还得再长——你爹多半是个高个儿,不然你也不能这么长。”

 

马善初对生父全无概念,随口附和道:“也许吧。”

 

倒是马承庭心念一动,问道:“往后你要是找到你爹了,他再叫你跟他回家一起过日子去,你跟不跟他走?”

 

马善初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闭半睁地道:“走啊,他是我爹,我为什么不跟他走?”

 

马承庭当即瞪了眼睛,抬手往他胸前一打:“小没良心的!说走就走,我白养你了?!”

 

马善初一缩脖子,闭着眼睛笑了:“逗你玩呢,我连我爹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马承庭又是一打,动作摆的大,力气下的小,轻轻拍在马善初身上,像是哄小宝宝:“逗我玩?我看你真是跟白开混多了,没大没小的。”

 

马善初没出声,只翻身过来,把脑袋拱到了师傅的肩膀上。

 

马承庭继续道:“阿初,你在山上呆了这么多年,想不想换个地方?师傅带你去县城里住好不好?”

 

马善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强打精神问:“师叔祖要搬家啊?”

 

“不是他们搬,是咱们搬,师傅带你去热闹的地方住好不好?就像袁叔叔他们家那样。你还记得袁叔叔吗?就是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

 

马善初已经是半梦半醒,糊里糊涂地回忆了片刻,他没找出这个人来,反倒是更困了。

 

困倦地摇了摇头,他梦呓般吐出了几个字。马承庭没有听清,低了头还想再问,然而没问出回答来。仔细凑过去一看,他发现徒弟已经睡着了。

 

抬手掖了掖被子,马承庭在黑暗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午夜时分,马承庭被身边的动静扰醒了。睁开眼睛一看,马善初正深低着头,背对自己蜷缩成了一团,从被面的起伏来看,底下一条腿还在一蹬一蹬。马承庭也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此刻便很有经验地靠了过去,在被底伸长手臂,慢慢揉搓他的膝盖小腿肚。如此按摩了片刻之后,马善初渐渐伸展开了身体,他大概是有知觉,只是睁不开眼,于是只拿左手搭住了马承庭的胳膊,随即就又睡了过去。

 

马承庭天天琢磨秦老爷子,几乎有了入痴入迷的意思。这天他坐在暖榻上,眼睛是向前的,然而目光笼统,只是对着茶杯出神,白瑞文说了半天,发现全成了自说自话,便直起腰往他跟前一凑:“喂,想什么呢?”

 

马承庭一晃身子,重新把视线凝聚了,发现白瑞文已经把脸伸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抬手按住了白瑞文的额头,他想把这颗脑袋推开:“作什么怪样子!”

 

白瑞文一晃脑袋,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四脚着地的绕过炕桌,爬到了他身边重新坐下:“我说你怎么老心不在焉的?我从进门到现在跟你说了多少话?你回我的都凑不满十句,你——”他俯身抱住马承庭,对着马承庭的耳朵悄声道:“你不想我啊?”

 

马承庭面色沉静,然而在内心翻足了白眼。拍了拍环绕在腰际的胳膊,他偏头对身后道:“师兄,我刚没了爹,心情不好,你不要闹。”

 

白瑞文七尺多的一条汉子,站着是顶天立地,走起来是龙行虎步,然而每当到了师弟身边,就成了小孩子,无论干什么说什么,无一例外,全被马承庭归为了“闹”,无理取闹的闹,撒娇耍皮的闹,总而言之,不是心智健全之人的举止。对于这种评价,白瑞文大部分时候是不服气的,少部分时候是心虚的,比如此时——

 

讪讪地松了手臂,他大男孩子似的低垂了头。反省一样的沉默片刻之后,他抬起了脸,也抬起了手,表情肃穆的搭住了马承庭的肩膀:“承庭,对不住,我自己是早就没爹没娘,所以不大想这方面的事情,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的气。”

 

马承庭摇了摇头,同时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转过身来正对了白瑞文,他故意做出悲痛神情,戚戚然道:“师兄,我这次回家,目睹了家父的丧事,就想起了师傅——我师傅当年是生急病死的,匆匆忙忙,并未大葬……”他皱起眉头,沉重的叹了一声:“那时我少不更事,也没好好的服丧守孝,如今再想起来,真是后悔极了。”

 

马承庭的师傅,就是白瑞文的师叔——叫是师叔,然而玄门的师叔伯实在太多了,光是万物一流之内的同宗,就有八九个之多,更别提旁支了。白瑞文与这位师叔,关系并不密切,忽听马承庭提起这话,才想起自己当年好像也是半斤八两,连根香也没给人家上过。

 

如此一想,他的心更虚了,倒了杯茶塞到马承庭手里,他察言观色地道:“人活一世,难免要有遗憾后悔的事情。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方便重新去厚葬他老人家了,不过你要是实在后悔的话,到了清明的时候,咱们可以多烧些纸钱香烛,你看怎么样?”

 

马承庭点了点头,又问:“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师傅的生辰八字?现在离清明还有几个月,我想抄几部心经给他老人家。”

 

白瑞文哪里会知道这个,不过他想了想,却是道:“咱们门里不是有本宗册嘛?你问老头子借来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马承庭瞬间挺直了脊背,眼中有精光闪过:“噢?那上面会有我师傅的八字?”

 

白瑞文一点头:“我师傅曾经跟我提到过,说那就是咱们玄门的族谱了,凡是门下的宗族子弟,名姓、道号、排行、八字,里面全有记载,一直是由长老保管的。现在三个长老不就只剩下老头子一个了嘛,那还不肯定就在他手里了?”

 

马承庭烦恼多日,如今总算是见着了一点光亮,心中不觉一松,感觉是一块大石头飞了走。然而他也没有盲目乐观,将白瑞文所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他发现了问题:“这么说来,这册子得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了,师伯他能借给我吗?”

 

白瑞文摸了摸下巴,也不是很确定:“的确是重要,你想,当年咱们光是山上就有多少人?更别提外面那些不太正宗的旁系了。这么多人,你以为是好管的?手里不攥着点杀手锏,谁能老老实实的听你话?不过今日不同往昔了,门里拢共也就只剩了我们这几个毛人,老头子还想防谁去?你好好跟他说,他未必就不肯借——即便是他不借,那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也就是了!”

 

马承庭一路听到此处,心中有了数,愁云笼罩的面孔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而他一露笑脸,白瑞文也是松了一口气。两人挨在一处,白瑞文顾忌马承庭刚死了爹,没再动手动脚,而他既然是庄重起来了,马承庭自然也落得轻松。他虽然是不介意用皮相换取好处,可从没真打算卖皮卖肉,搂抱亲吻已经是他的底线了,白瑞文要是不识相,非得干出点什么实事来,那他恐怕是别无他法,只好翻脸——他是不希望和白瑞文翻脸的,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白瑞文就是他在观里唯一的依仗了,不到非常时刻,他舍不得失去这样一座靠山。

 

耐着性子坐稳了屁股,马承庭相敬如宾地陪师兄说了小半个下午的肉麻话,及至把白瑞文送出了门,他喝过两口水,又叫来了马善初。

 

他叫马善初来,主要的名目是为了查账。

 

捧着账本在一把矮脚凳上坐了,马善初逐一把近一个月的支出账目向师傅做出了汇报。马承庭凝神听了一遍,没听出错漏来,不大甘心,又伸手将账本拿了来,亲自翻阅察看。

 

马善初自认为一身清白,没有借着管账的机会中饱私囊,所以不怕他看。而马承庭翻阅完毕,发现秦家的钱财自他手中出入,真是条条分明,那心中简直是有些失望了——他是希望马善初能够截下一些的,反正秦家有金山银山,光凭那一老一小,恐怕是花销不完,而钱财这种东西,又是生不带来死不死去,他们不多代劳着分担一些,也是凭白便宜旁人罢了。

 

他亲自教养出来的人,到头来,竟然是连体己钱都不会攒。徒弟老实到了这个程度,马承庭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当然,忧以外也有喜,毕竟老实总比狡猾好,那种吃里扒外的徒弟,收了还不如不收。

 

重新阖上了账本,他对马善初说:“好,看来这段时间观中事务都没出岔子,你打理的好,我脸上也有光。不过咱们师徒毕竟不是一体,如今我人回来了,总还得去跟你师叔祖交代一声。”说着他站了起来,并且把马善初也拉了起来:“你跟着我一道去,把这两天的账目跟老爷子讲清楚了,一是做个交接,二则也表明你尽了心力——咱们不能白干活,大年下的,操劳这么一场,该叫他给你封个红包。”

 

马善初听了这话,并未多想,很痛快的答应了一声,便跟着师傅就走了出去。

 

马承庭不在的时候,他尽心尽力,对得起师傅;至于账目钱款,他没有私用分毫,对得起师叔祖;他谁都对得起,所以谁来问话,他都不怕。

 

师徒两个进门之时,秦老爷子正站在书桌前写字,抬眼先见了马承庭,他声都没出,跟没看见似得,捏着袖子自顾运笔,直到马善初从马承庭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房间中央向他发声问了好,他这才惊讶地抬了头。

 

春风满面的微笑了,他放下笔,步伐健朗的从桌后走了出来:“哟,都来了?坐!”

 

马承庭领着徒弟在下首坐了,先是跟秦老爷子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将一本蓝色厚簿子拿了出来:“师伯,我这趟来,其实是想跟您谈一谈账目的事情。”

 

秦老爷子微移了视线,往马善初脸上瞄了一眼。他知道这段时间是马善初在主事,如今听了马承庭的这一句话,下意识的就以为是马善初捅出了娄子——其实倒也不怪他这样想,马善初年纪也不是很大,办起事来,难免会有纰漏岔子。他之前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随便马善初怎么折腾,只要不过了分,他都可以不闻不问,只因为对方是个美人,美人犯错,他是可以体谅宽容的。

 

抬手向前一按,他对马承庭这样答复:“我上了岁数,眼神不济,看不得小字,账上的事,你最清楚,看着办就可以了,不必条条都来问我。”

 

他这样说,就是给了马承庭暗示,让他赶紧藏拙,别真把徒弟给抖搂出来,否则事情一旦摆上台面,他是罚还是不罚?

 

罚,他不忍心;不罚,又说不过去。秦老爷子有着一颗怜香惜玉之心,又是无比的要面子,故而希望马承庭能够聪明一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马承庭别有心思,突然变成了个榆木脑袋,非要马善初自己向师叔祖做出一番汇报,并且还起身让位,把离徒弟最近的位置送给了秦老爷子:“师伯,您不用看,我让阿初念,您听着就行了。”

 

秦老爷子莫名其妙的被他扶到椅子上坐了,本来是连听都不想听的,然而马善初捧着账本转向了他——一个年过下来,马善初仿佛是长开了些,也养出了点肉,面孔上开始有了丰润的线条,一双眼睛望向自己,大而明亮,正是在等待他“洗耳恭听”。

 

于是他晃神了,略犹豫了片刻,他勉为其难地一点头:“那……好吧,我就姑且听听。”

 

他既然是愿意听,马善初便打开了封面。数着页数翻到了某一面,在读之前,他先对师叔祖笑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抿到一处,两边嘴角微微上翘,弯出了小月亮的弧度。

 

马善初只是出于礼仪,对师叔祖笑了一下,然而师叔祖的确是心旌荡漾了,飘飘然的坐在椅子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至少是没有老的脱了相,还值得美人一看,也值得美人对其一笑。

 

马承庭侧立在角落,大气不出,静成了个摆件,直待马善初捧着账本子念入境了,老头子也眯着眼缝听入迷了,这才不动声色的一步步退了出去。

 

退出去了,也不乱走,立刻就奔着老头子的卧房遛了过去。他还没那么傻,宗册他是要看的,但不能明目张胆的看,现在秦老爷子的八字只有秦老爷子自己知道,出了事,谁也想不到他头上,可一旦他也成了接触过宗册的人,那结局自然是显而易见。他不能自曝其短,于是只好采取调虎离山的策略,让徒弟先“绊住”老头子,然后自己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取这一本宗册。

 

老爷子房里的物件不多,马承庭并没有费太大功夫,就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只雕花的木匣子,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正是平平整整的放着一本旧册子。册子封面上并无字迹,然而翻开一看,一页一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全记载着年份人名。心脏猛地一跳,马承庭知道自己这是找对了,当即“唰唰刷”翻过好几十页,翻到了与秦老爷子岁数相对应的那一年,点着指尖向下滑过去,他成了鹰隼,目光锐利地放射出箭簇,在陈旧发黄的纸页当中,他捕获了自己的目标。

 

对着那一小行楷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他仰起面孔闭起眼,确定自己的确是把这一排字迹印在心里了,这才重新睁开眼睛,将册子盒子全部收好,照原样阖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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