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三十九章  道别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秦老爷子说的处处占理,秦一恒一条也反驳不得,半晌过后,才期期艾艾地道:“那……也不必这样急,再过一两月天气就彻底暖和了,等那时候再动身不好吗?”

 

秦老爷子登时把脸一板:“这个月拖下个月,等到了下个月,你又有理由拖下下个月!平日里我怎么跟你说的?今日事今日毕,你以为一直往后拖,就能把这一桩事给拖没了?”

 

秦一恒低下了头:“祖父教训的是。”

 

秦老爷子见他服软,态度也和缓了一些。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他轻叹一声,道:“知道你同江家的小子要好,这一次你送他回去,我也不拘束你们的行程,只要是把人平平安安的送到了,晚几日回来也可以。”

 

秦一恒听了这话,先是一惊,没想到祖父这次如此通情达理,然后才是渐渐松开了抿成一线的嘴唇,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来:“等一下,这件事江烁知道吗?”

 

秦老爷子摇了摇头,态度强硬地道:“我还没有和他说——不过这种事就算是主人家不提,他自己也该有点自觉,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要是有什么话说,就叫他来找我!”

 

秦一恒暗暗的一撇嘴,心道这叫什么事,简直跟心血来潮似得。

 

祖孙二人又交谈了几句,秦老爷子三言两语就将出发的日子定了下,然后又从抽屉里取了一打银票交给秦一恒。秦一恒低头看清了银票上的数目,又是一惊,可还没等他问出声来,秦老爷子就已经替他做出了解释:“这是你头一次单独出远门,所以我给多一些,钱你收好了,不要乱花,但衣食住行的方面,也不要苛待自己……等到了繁华的地方,记得给江烁他娘带一份礼,不要空着手就去登人家的门。”

 

秦一恒将银票折好收进了怀里,点头答道:“好,您放心吧,我记着了。”

 

也许是话说多了,秦老爷子忽然感到一阵气喘。微微颤抖地掏出手帕,他慌忙堵住嘴,连绵而沉闷的咳嗽起来。

 

秦一恒连忙拿起茶杯,转身去给他倒水。而就在他端着满满一杯新茶转身回来的时候,秦老爷子已经拿手帕抹干净嘴,重新恢复了平静。

 

“今晚你们收拾好了行李,就早点休息。我这边等会儿再给江烁他娘写一封信,明早交给你,你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等到了关外,就交给她。”然后他摆了摆手:“好了,我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秦一恒领了祖父的钱和话,转身出门,一路进了江烁的屋子。隔着小炕桌与江烁相对而坐,他将老爷子的意思原封不动的转达了一遍。

 

江烁早就过够了道观里的清冷日子,秦老爷子请他走,他求之不得!当即伸腿跳下了地,他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一张包袱皮,喜眉笑眼地道:“哎呀,这地方我都住腻歪了,这次正好,你就当是放了个长假,跟我一起去关外散散心,反正你爷爷也没限制你什么时候回来嘛!”

 

秦一恒搭手帮他叠衣服,一件叠好了,就往展开的包袱皮里放一件:“这个先不提,我是觉得这件事他提的也太突然了,之前他没跟你透过口风吧?”

 

江烁想了想:“应该是没有……他要是有那个意思,我不可能觉不出来。”说完他很坚定的一摇头:“嗯,肯定没有,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与秦一恒对视了一眼。秦一恒暂停了手中的活计,皱起眉头道:“最近咱们观里也没出什么大事,他怎么突然就想要你走呢?”

 

江烁也觉得此事太过突然了,不过对自己并无不利。他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手里已经有了一笔小积蓄,虽说干大事不够,可做做小生意,那还是没有问题的。关外的地皮也要比关内便宜,这一笔积蓄够他租下一间小院子,让他先带着母亲搬出那个乌烟瘴气的旧环境。

 

想到这里,他简直是浑身充满了干劲。抬手一拍秦一恒的肩膀,他笑着道:“怎么,舍不得我吗?你放心,我一趟回家,那就是自立了,咱们分开不了太久,等我把我娘安顿好了,还回关内来做生意,到时候我一身自由,还不是想来看你就来看你?再说了,你爷爷他——”他想说秦老爷子都这把岁数了,顶多也就再活个三五年,三五年的光阴,正好让他发家致富。等到那个时候,他腰板直了,秦一恒也没有上人约束了,还不是全可由着自己做主了吗?

 

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响亮,然而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因为不方便露,说起来颇有咒人早死的嫌疑,于是只一味的对着秦一恒深笑。秦一恒被他看得脊背发毛,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你笑什么?”

 

江烁不光是笑,一颗心还在百转千回,他想这次是个好机会,一干旁人都甩开了,就他秦一恒两个一道,那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自从四年前的那一场表白失败之后,江烁并不放弃,每年都还会再表个三四五六次——以他这个劲头,如果是放到学子赶考上,都够高中好几次的状元了,然而天不开眼,他的这位“主考官”,实在是位情窦不开的人物,凭他如何暗示,就是不开窍。道观之中,是个人多眼杂的环境,更何况身边还镇着一个老泰山似得秦老爷子,江烁不敢把话说的太透。不过只要是上了路,那一切就都好办了。他心想这一路最好是走的长一些慢一些,特别是那些繁华都城里的烟花之地,秦一恒一直不往那方面想,大概是身边久无女性,所以才没有风月情爱的念头,他得先让他学会动心,才好与他谈爱呀!

 

他向前微微俯身,笑着同对方商量道:“咱们既然是要北上,那不如顺道去京城玩两天?天子脚下,可要比你们这破地方热闹繁华多了,我看你这几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然有这个机会,咱们就一路多走走多看看,你说好不好?”

 

秦一恒虽说平日里总是老成持重的,可毕竟还是个少年人的年纪,如今有这个出门游玩的机会,当然也愿意瞧瞧热闹去,于是便点头同了意。这两人有商有量的,一边讨论行程路途,一边将要带的东西全打成了行李包袱,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江烁见外面更深露重,便力邀秦一恒留下来同睡。秦一恒小时候是经常和江烁睡一个被窝的,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同睡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因为两人都成了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同样的一张炕,睡两个孩子容易,睡两个大小伙子,那可就拥挤了。

 

秦一恒考虑到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晚上不睡好觉是不行的,于是婉言谢绝,推门回了自己屋。

 

秦一恒走后,江烁站在空屋子里原地转了个圈,又咂了咂嘴,仿佛是一只到嘴的肥鸭飞了走。

 

第二天清早,秦一恒先一步提着包袱过来敲了江烁的门。一敲之下,没有人应,他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静悄悄热烘烘的,炕上棉被拱起了一垛小山包,是江烁还躲在里面酣睡。

 

走到床边俯下身,秦一恒推了推他:“哎,醒醒!”

 

江烁眼睛睁开一条缝,往窗外瞟了一眼:“唉呀……天还没亮透呢……”

 

秦一恒又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要让他快点清醒:“下山也是要不少时间的,等下了山,咱们还得去车行雇马车,赶紧起来吧!”

 

江烁被秦一恒抻出被子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靠在炕头,他跑音走调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挠了挠咯吱窝,他看秦一恒已经开始倒洗脸水了,便也只好伸腿下了地。一边穿衣服,他忽然又想起来件事,背对着秦一恒问道:“咱们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不去跟他们道个别?”

 

秦一恒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摁到水里搓了两把:“这个时辰,他们肯定都还没起呢。”

 

江烁系好衣带转过身,从秦一恒手中接了毛巾:“我说你爷爷也真是的,想一出是一出,我又不是赖着不肯走,至于这么急嘛!你说我在这儿住了好些年,临到头一声不吭就走了,人家知道了以后还指不定怎么说我呢。”他展开毛巾,满头满脸的擦了一把:“回头你可得帮我解释清楚了,别到时候给我落上一句不知礼数,那我可是没脸再回来看你了。”

 

秦一恒点头称是:“你放心吧,马师叔是通情达理的人,白师叔也不讲究这些虚礼。”

 

江烁周身打理完毕,提着包袱跟秦一恒一起出了门。

 

秦老爷子厢房的门已经大开了。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仿佛是好看了一些。从桌面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他伸手递给了秦一恒:“路上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江烁站在一旁,瞄到那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江夫人芳展”,是给他母亲的,可秦老爷子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这个儿子,而是交给秦一恒呢?

 

秦一恒接过信,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了:“您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江夫人吗?”

 

秦老爷子摇了摇头:“要说的都在信里,你交给她就可以了。”

 

江烁旁观至此,笑着出了声:“世叔祖,我这几年住在这里,受了您不少照顾,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往后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只管叫人带个口信来关外,我一定倾力而为。”

 

秦老爷子转头看向他,两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笑来。他不是和蔼的老爷爷,平日里对待小辈,也永远是严格要求,很少露出笑脸。如今忽然一笑,江烁很惊讶的发现,在那一贯肃穆的表情下面,其实藏着的是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

 

秦老爷子走到江烁面前,微微仰了头看他,也有些感慨地道:“小江,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你才刚到我胸口,现在一眨眼,也长到这么大了。恒儿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远门,你们两个在外面,还要劳烦你多关照他。”

 

江烁很爽快的一点头:“这个您放心,从这儿到我姥爷家,一条路我都走过好几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到,肯定出不了岔子。”

 

秦老爷子点了点头,口中低低地连道了几声好,又转身看向了秦一恒。

 

秦一恒见他看了半晌,却又不说话,便问道:“爷爷,您还有吩咐?”

 

“没有了。”秦老爷子垂下了眼睛,望着地面向前一挥手:“走吧,我送送你们。”

 

秦一恒惦记着他身上带病,劝他留在房里,可他不肯,执意要送。祖孙两个嘀嘀咕咕地从小院走到了山门口,没一句是融洽的,可也算不上真吵,江烁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倒是越看越通透了,想这爷爷其实不坏,只是故意的不肯给好脸——是有那么一种长辈,仿佛是总不满意,总要挑你的错,所言所行都不得人心,然而一颗心却是好的,是想要孩子成材成器——他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孩子,能够懂得世家长辈的心思,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想要长久的昌盛,是要凭着一代一代苦心经营下去的,不容易;然而要想败落,那倒是十分简单,一个败家子就足够了。

 

站在牌楼底下,秦一恒向祖父道别:“爷爷,我们这就下山了,您回去吧。”

 

秦老爷子应了一声,向他们一摆手:“好,你们走吧!”

 

秦一恒与江烁往山下走,踩过了十几节青石阶,他回头向上一看,见祖父还站在原地,便停了步子向他挥手,抬高嗓门喊道:“回去吧!外面冷!”

 

秦老爷子也对他说了话,可声音不大,秦一恒没有听清,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一段长话,便犹豫着想要走回去重听,然而就在此时,秦老爷子转了身。

 

江烁拉住了秦一恒:“看这样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走吧走吧!你不是说一会儿下了山,咱们还得去车马行么?”

 

秦一恒一想也对,便回过身,与江烁一同继续往山下走。

 

所以他没有看到秦老爷子站在牌楼下,虽是背过了身,然而并未离去。

 

负手站在苍穹之下,秦老爷子抬头望天,默默的在心中对儿子说话:律儿,阿爹把恒儿安排妥当了,你放心吧。

 

三年前,他的确是打算与孙子联合上阵,因为孙子年纪虽小,却是真有本事和能耐的,可以充当一股子助力。可现在他改主意了,孙子不能留在这儿,得走,而且是走的越远越好。他受了蛇妖暗害,如今元气大损,已经没了必胜的把握,既然是险中求胜,那么他就不能再让秦一恒参与进来了,秦律走的早,秦一恒是秦家的单传,不能有丝毫闪失。

 

昨天晚上,他连夜给江烁的母亲写了一封长信,恳求对方拖住秦一恒,让他尽可能的晚回来,这样等到秦一恒返回几重山的时候,蛇妖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已经走了——如果是死了,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是走了,那么他还有一些人脉,将来秦一恒如果是遇到难处了,可以向这些老朋友寻求荫蔽。

 

当然,这些朋友,在十几年前,都是可以交命的,至于十几年后,还能不能顾念昔日情分,他也说不准;所以在几家钱庄票号之中,他还存着一批祖产,与观里剩下的现银合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够让秦一恒拿得出手,去敲人家的门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魄到如此境地,以至于需要向一个妇道人家低三下气的托孤,所以每一笔都写的艰难,仿佛是手指关节都生了锈。一封信写完,天边也已经露了白,他不歇息,坐着等秦一恒来。

 

一夜没有休息,让他的身体开始了低烧,烧得脸上有了血色,瞧着反倒是好看了一些。

 

等到天光大亮了,观内众人陆陆续续进了饭厅,照例是分成两桌各吃早饭。白瑞文侧目一看,见隔壁桌上只剩了白开和马善初,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师伯,小秦和小江呢?”

 

秦老爷子若无其事的搅着米粥:“走了,江烁回家,我让秦一恒送他去了。”

 

马承庭这几天高度紧张,听闻此言,便感觉不太对劲。伸出筷子夹了块黄瓜,他假装随意,开口问道:“哟,又跑回去看娘了?怎么之前没听他说?”

 

秦老爷子抬眼看向他,沉着脸道:“人家回家,关你什么事?还得预先跟你报备?”

 

马承庭被他这冷森森的一眼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问……”

 

白瑞文见他面上难堪,便打圆场道:“承庭是关心小江,又没有恶意,这也惹着师伯您了?”

 

说完,他抄起汤勺,大刀阔斧地舀出了半碗豆浆。笑眯眯地将碗递到了秦老爷子面前,他又问:“小江这次回去,什么时候再回来?”

 

秦老爷子接过碗,轻描淡写道:“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隔壁忽然发出一声碗筷碰撞的脆响,随即白开就站了起来:“不回来了?”

 

白瑞文一皱眉毛,粗着喉咙呵斥他:“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老实吃饭去!”

 

然而白开直挺挺的站着,没有老实的意思,并且微微张开了嘴,还想再说话。白瑞文看他那个样子,心里也知道徒弟的心意,然而值此非常时刻,他不能让徒弟胡乱搅局。狠狠地向白开瞪了一眼,他威胁的压低了声音:“还不坐下!”

 

一旁的马善初见情况不对,也暗暗拽住了白开的衣角,同时小声劝道:“师兄,坐下来吧,师伯要生气了……”

 

在白瑞文和马善初的连瞪带拽下,白开暂时坐了回去。

 

坐回去了,他也不是真老实。手里捧着饭碗,他不动嘴,光是竖着两只耳朵。然而隔壁一桌虽然平息了骚乱,却并没接着前言继续谈论下去。白开耳朵竖得快成兔子,结果屁也没有听到。

 

一时饭毕,马承庭因为在饭桌上受了秦老爷子的冷言讥讽,所以十分识相,灰溜溜就领着徒弟回屋去了。白瑞文一顿饭对着秦老爷子,也是听其言、观其行,不同于徒弟,他这个当师傅的,倒真是琢磨出了一点成果。怀揣着这一点成果,他心事沉沉的,也硬拽着白开回了屋。

 

白开自从在饭厅得知江烁“再不回来了”,整个人都处于了一种焦躁的状态。论道理,他也知道江烁只是走了,不是死了,回头问清楚了地方,彼此还是能再相见的。可他就是焦躁,躁得胸口里腾起了熊熊烈火,要把一颗心都烧裂了。

 

“说走就走,连句话也没有,这是躲谁呢?”他心想:“我他妈的是瘟神吗?”

 

他撸起袖子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的兜圈子,几乎要把地砖踩平。而白瑞文支着下巴一言不发,也是在心中无声的大骂。

 

眼瞅着蛇妖就要杀上门来了,他这边是天天的想着怎么御敌,人家倒好,直接把孙子送出去避难了!

 

都知道危险,都只有一条命,就你孙子金贵,就你孙子要紧,把你孙子送出去了,剩下我们几个倒霉蛋给你拼命是不是?

 

他越想越气,认为老头子这次是真的过了分了,如果对方好好的跟自己商量,他多半也是会同意让秦一恒走的,毕竟人家那是独苗,有着绵延香火的重任。可老头子偏就不跟他商量,自说自话的就把孙子送了走——好啊,既然你这样不仁义,那也就别怪我不够意思了!

 

白瑞文认为自己是受了欺骗,转动眼珠看了白开一眼,他心想我这个徒弟也不是白送的,凭什么就该给你们秦家惹出来的乱子擦屁股?

 

扬手往桌面一拍,他喝住了魂不守舍的白开:“好了!晃什么晃?!你要是站不住,那就出去跪着,别他妈杵在我跟前现眼。你看看你那个样子——”他恨恨地抬起手臂,指尖对着白开点了又点:“走了他一个江烁,这天底下就再没别人了?早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子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白开斜着眼珠看他:“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合着你就没给我丢过脸?”

 

白瑞文当即圆睁了双目,重重地又是一拍桌子,他向前挺身道:“放肆!我还给你丢脸了?”

 

白开冷哼一声:“先前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跟在马师叔后面,就差给人家舔屁股了。”

 

此言一出,白瑞文登时就变了脸色,一张面孔时青时白时红,精彩纷呈的能开染坊。

 

白开得意洋洋的望着师傅,等着对方发作雷霆之怒。然而白瑞文倒是沉得住气,非但没有发作,而且坐得稳稳的。几个深呼吸将上涌的血液平复了回去,白瑞文嘲讽地望着徒弟,皮笑肉不笑:“那你呢?你想给人家舔屁股,人家恐怕还不要吧?”

 

这回变脸的对象成了白开,咬牙瞪着白瑞文,他两只手都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白瑞文见了他这副样子,便知道自己是戳中对方痛处了。他这个徒弟,哪里都好,就是口中不饶人,非得让他也感同身受了,才能知道与人留一线的道理。

 

好整以暇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白瑞文决定适合而止:“好了,别那么瞪着我,咱们两个也不是仇人,不是你先挑的头,我也不会揭你的伤疤。”说着他向身旁一指:“坐吧!也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我又不是长舌头的人,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一个贫嘴恶舌的徒弟。”

 

白开臊眉耷眼的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这回是彻底没了声。

 

白瑞文状似心不在焉的喝水,其实一直斜着眼睛留意白开的表情,同时心里也是不住纳罕,不知道那个江烁究竟是好在哪里;论相貌,那孩子虽然也是个端正清秀的,可远没到貌若天仙的地步;论人才,更是文武双缺,真不知道怎么就把白开唬成这个样子了。

 

轻声叹息着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道:“我现在也没有要紧的事,你要是实在熬不住,就下山去吧。”

 

白开抬起头,难以置信的“啊”了一声。

 

白瑞文从鼻孔里哼出两道凉气:“一个破落户,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他们是今天出的发,你现在追出去,应该还能来得及。我白瑞文手底下从来不出怂包,你看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以为你是大姑娘?张个口毁你名节了?他究竟什么意思,你给我问句准话出来。少这么不清不楚的,没人吃他那套!”

 

白开握拳堵在嘴前,偏着脸咳了两声:“谁他妈要死要活了,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白瑞文扭过头看他,“嗤”的笑了一声:“行,既然是这样,那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说完他站了起来,连连的向外挥手:“去给我把笼舍里的屎给扫了,还有书房箱子里的书,我看今天天气挺好,全拿出来晒了吧……”

 

白开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走:“得,留在山里也是给你干活,你又没女儿嫁我,还是下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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