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四十章   真相大白

 

三言两语的,白瑞文就把徒弟骗出了山,另外还剩下的就是马承庭师徒了。马承庭没有学过武,所会那点手艺也帮不上大忙,所以白瑞文认为他留在山中也是多余,不如早点躲出去的好。

 

可马承庭没有白开那么好糊弄,他也是心里有数的人,只是对着白瑞文装作不知。两手紧紧握住了椅子扶手,他笑着道:“不把话说清楚了,我是不会走的,你有本事就把我端出去。”

 

白瑞文又急又笑,两只蒲扇似的巴掌搓了又搓,他俯身下去,双臂撑在马承庭身侧道:“好啊,不听话是不是?真当我端不动你?”

 

话音落下,马承庭只觉身子一轻,竟然当真是连人带椅子的被白瑞文端了起来。

 

白瑞文端着椅子,迈开了步子要往门口走。马承庭坐在椅子上,先前还含着笑不出声,就想看他能走出多远,谁知白瑞文摇摇晃晃的,竟然还真走到门槛边上了。马承庭看了他这个架势,终于沉不住气率先投降,锤着他的肩膀道:“好了好,我不跟你闹了,赶紧放我下来!”

 

白瑞文一晃脑袋:“不放。”

 

马承庭指着他的鼻子:“还闹?我真生气了。”

 

白瑞文张开嘴,拿牙齿轻轻叼住了马承庭的手指:“我放你下来,你要听话。”

 

马承庭盯着自己的手指,感觉自己好像是碰到了白瑞文的舌头,不禁皱起了眉毛:“你要我听话,那也得有道理才行。什么也不说就让我走,怎么,我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吗?”

 

白瑞文一听这话,当即把椅子放回了地上:“承庭,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转身绕过白瑞文,马承庭默默走到窗前,垂着眼睛坐到了另一把空椅子上:“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的身份,既不能陪你行夫妻之事,也不能替你传宗接代,实在是不值得人喜欢。你要是厌烦我了,想要我走,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也不赖着你。”

 

白瑞文走到他身旁蹲下来,一张脸都急红了:“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赶你走?承庭……”他握住对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下:“我喜欢你,真喜欢你,不用你陪我睡觉,也不需要孩子,你别说这种话。”

 

马承庭一只手被他握着,先是感到惊讶,因为只知道白瑞文喜欢自己,不知道白瑞文喜欢自己喜欢到了情愿断子绝孙的地步;随即又是深深的可惜,古往今来捧戏子养小倌的多了去了,可也没见谁是为了戏子和小倌就不成家的。白瑞文明明身体健全,却不要后代,这种话说出来,只让马承庭觉得此人脑子出了问题,连好歹都分不出了。

 

平心而论,白瑞文也算是一条好汉,就这样自甘堕落的绝了种,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然而可惜归可惜,马承庭却也并无惭愧之意,因为不是他不让白瑞文娶妻的。伸手出去贴住了对方的脸颊,他望着白瑞文的眼睛道:“师兄,你真不赶我走?”

 

白瑞文把他的第二只手也抓了住,两只手拢在一起,他捉兔子似的捉着马承庭,生怕对方从自己手里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我只是想让你下山去住一段时间。”

 

马承庭挣扎着要收回手:“那还是要我走了。”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瑞文真是觉得自己百口莫辩,眼看着师弟就要和自己生出嫌隙,他一横心,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是这么回事,你听我说……”

 

对着马承庭,白瑞文自觉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讲了个全。马承庭静静听着,不时配合他做出惊讶表情,直到白瑞文又说回那要他离开的话了,他这才挺直腰背,难得严肃的正了颜色:“我不走。”

 

“怎么不走?你又不会武功,留在这儿岂不是以身犯险?”

 

马承庭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让我走,你怎么不走?”

 

白瑞文一拍大腿:“你以为我不想走?我这不是没法走嘛!咱们山里现在……”说着说着,他忽然消了音。紧紧攥着马承庭的两只手,他两边嘴角越咧越大,越翘越高,最后就露出了一张彻头彻尾的笑脸,那笑容太热烈了,挤得眼角都出现了细细的皱纹。

 

“承庭,我……”他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我知道了……你不用……我真高兴……”

 

马承庭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他只为一句不值钱的漂亮话就激动成了这个样子,心情也有一点复杂。抽出一只手拍了拍白瑞文的肩膀,他说:“用,我得留下来。你也说了,现在山里能算上的人,除了你我就是师伯。师伯那边,肯定是不会准许我临阵脱逃的,你这边,我也做不出一个人逃命的事来。况且我也不是那小学徒了,做了师傅的人,就该有做师傅的担当,你们都留在这里,就我一个躲出去,这种事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已经决定了,你们都不走,我也不会一个人走。”

 

白瑞文龇牙咧嘴的看着他,想要劝,又没那个口才,想要揍,又舍不得下手,一时间只觉得师弟比蛇妖还要棘手。如此过了半晌,他终于妥协的叹了一口长气:“好吧,那你就留下来。不过真到了那一天,你可千万别逞强,师伯他不支使你,你就别出来,乖乖躲着,知道不知道?”

 

马承庭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不会乱来的。”

 

白瑞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马善初呢,你怎么安排他?”

 

马承庭犹豫了一下:“他……他也和我一起,我们师徒两个一直是不分开的,要是情况真的不好了,我就让他自己下山。”

 

白瑞文明白了,不再多言语,虽然心中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徒弟,他也不能强压着指手画脚。

 

如此过了两天,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秦一恒与江烁已经到达了百里地外的林县。吃过晚饭之后,他们二人在一家干净客栈落了脚。出门在外,按理来说不应太讲究,不过秦一恒爱干净惯了,不能洗澡,也得擦一擦身子。

 

支使杂役提来了一桶热水,秦一恒站在屏风后头擦身,擦到一半,江烁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半根没啃完的小黄瓜,他第一眼没看见秦一恒,便低声嘀咕了一句:“出去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屏风侧面露出了一只脑袋。秦一恒冒着热气道:“有事?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好。”

 

江烁止住脚步:“擦着呢?”然后他笑嘻嘻地带上了门:“刚才我在楼下听人说,前面县城这两天在修石渠,城里城外都挖的不成样子了,马车过不去,咱们只能绕远路了。”

 

屏风后头水汽腾腾,秦一恒的声音响了起来:“往西绕还是往东绕?”

 

江烁咔哧咔哧嚼黄瓜:“无所谓,反正都是远路,东边要穿林子,西边靠着山,你决定吧。”

 

秦一恒想了一会儿,道:“走东边吧,山上能有山匪,林子里顶多就是野兽。”

 

江烁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截黄瓜拍进了嘴里:“行,那就走东边。”

 

随即秦一恒又发了话:“帮我把床上的衣服递过来。”

 

江烁走到床边,果然看见床铺上左右叠放了两套中衣。两叠衣服仅从外表上看,全是雪白平整,分不出哪一套是干净的,哪一套是刚换下来的。随手拿起左边的一叠,他低头下去,翕动鼻翼嗅了嗅,闻到了很清晰的皂角味,显然,这一套就是秦一恒要的了。

 

然而,挑出了干净的,他却不急着送。轻轻拿起另一件中衣,他同样是低头下去,无声的嗅了一嗅。

 

这一次他闻到的,就全是秦一恒的味道了,这气味成分复杂,除了年轻的肉体气息,还有一点檀香味,一点烛香味,一点硝烟味,纠缠不清的混合在一起,让江烁的身与心都一起躁动了。

 

江烁身为一个大小伙子,到了年龄,自然会有欲望,他的欲望不对别人,专对秦一恒产生,秦一恒在他眼里,就是绝世美人,秦一恒的味道进了鼻子里,也是勾魂摄魄。捧着美人穿过的衣服,他正嗅的陶醉,忽然一封信掉了出来。放下衣服捡起信,江烁一捏,发现信封之内十分厚实,看来对方写的还是一封长信。

 

江烁略略降了体温,他爹虽然是下落不明了,可他娘也没说要改嫁,对着一个已有家室的妇人,稍懂礼数的男子,都应该知道避嫌,秦老爷子倒是好,千里送信不说,还送了一封长信。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怀疑是春天到了,秦老爷子受到感染,对自己的娘起了色心——要真是那样,那可就十分不妙了!

 

江烁虽然垂涎着秦老爷子的孙子,但绝不允许秦老爷子垂涎自己的老娘。捏着信封看了又看,他实在是不能安心。一手拿信,一手拿衣,他几大步走到屏风面前,先是将衣服递给了秦一恒,紧接着就是“嗤”的一声,把信封撕了开。

 

他知道私读他人信件不好,所以在读之前,还特意通知了秦一恒一声:“秦一恒,你爷爷这封信既然是给我娘的,那我看看也没关系了?你说他跟我娘差了那么大岁数,有什么话可说的,还写这么……”

 

秦一恒衣服刚披上身,一听江烁这话,衣带都没系,直接就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这时江烁已然站在灯前,对着烛光将一封信读过了大半。

 

见秦一恒出来了,江烁立刻将手背到了身后。

 

秦一恒临行之前受了好几遍嘱咐,老爷子再三的要他妥善保管,最后将信交到江夫人手中,而如今却是被江烁私自拆了封。他望着江烁,眉头紧锁,语气虽然还算平静,然而脸上却是露出了怒容:“这是给你娘的信,你拆它作什么?”

 

江烁看过信后,心中已经起了惊涛骇浪,然而面对了秦一恒,他强自镇定,只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一直退到了墙角边:“我……我是她儿子嘛,她看我看不都一样?”

 

秦一恒显然是很不认同他这观念,对着墙角,他抬手一伸:“拿来。”

 

江烁连连摇头。

 

秦一恒见他不肯主动的交出来,便亲自走了过去。而江烁知道秦一恒身手了得,所以不等对方真正靠近自己,就已经先行一步窜了出去。秦一恒见他想跑,立刻也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秦一恒只是想把信件讨回来,并没有对江烁动武的意思,所以手下留了情。谁知江烁不领他这个情,都已经被揪着衣服捉住了,还死活不松手。秦一恒无法,只得是强行扳他的肩膀,将他一直藏在背后的那条胳膊拽了出来。

 

动起真格来,江烁自然不是秦一恒的对手,挣扎的结果就是大半信纸被秦一恒夺了回去,零星的几张飘落到了地上。

 

秦一恒不赞同江烁读他母亲的信,轮到自己头上,更是无意窥探信中内容。然而低头捡起了一张斑斓纸页,他发现这并不是信,而是一张日升昌的票据。

 

捏着这张票据,秦一恒愣了一愣,因为发现票据上的数字不小,而他们秦家又没欠江家的钱,祖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送江烁母亲这么大一笔银子呢?

 

存着这个疑问,他弯腰捡起了第二张纸。第二张纸翻过来一瞧,竟然又是一张票据,两张票据加在一起,数额上就已经将近有五百两银子。捏着这轻飘飘的五百两,秦一恒觉出了不对劲。一口气将地上剩下的几张纸全捡了起来,他坐到桌边,也不讲究那一套非礼勿视的规矩了,这就将信笺的部分选了出来,一页一页的开始排序。

 

江烁立在一旁,心惊胆战的看他将打乱了的信笺全排好了序,又心如油煎的看他将信纸一页一页的读了过去,真是十二万分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一时手贱,去拆这一封信。

 

他知道只要秦一恒将这一封信读完,这天下就该大乱了。

 

然而秦一恒对着信笺看过半晌,末了却是没有慌,也没有乱。江烁悄悄的审视他,看他将信笺同票据一起折好了,原样塞回到了信封里去,便问道:“你……”

 

他只问出了这一个字,因为这一个字后,秦一恒慢慢抬脸看向了他。看他的时候,他的睫毛尖上还挑着一滴泪,然而随着他一眨眼,这滴泪又倏忽没了踪影,不知道是被他眨落了地下去,还是眨回了心里去。

 

“这封信你帮我存着。”秦一恒将信递给他。

 

江烁垂着手不肯接,因为已经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你打算回去?”

 

秦一恒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开始穿衣服:“我回去,你继续往前走。”

 

“不行!”江烁拦住了他:“世叔祖信里写的很明白了,他不要你回去,你回去干什么?添乱还是送死?”他一把拽住秦一恒的胳膊,把人拽的一晃:“你爷爷叫我娘管着你,现在我娘不在,你就归我管,我不准你回去,你听见没有!”

 

秦一恒一甩胳膊,将江烁推了个踉跄:“我爹死了!我娘也没了!现在就剩了我爷爷,你让我不回去?!”

 

江烁扶着床栏稳住了身形,心想秦一恒是习武的人,光凭一个他,硬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于是索性改换策略,柔声安抚道:“你朝我发什么脾气?我不让你回去,也是遵照你爷爷的意思。我的话你不听,你爷爷的话你也不听吗?”

 

秦一恒飞快的系扣子,咬着牙道:“不听了!”

 

江烁一听这话,也不再劝了。转身拿起桌上的信,他狠狠往秦一恒怀里一扔:“你家的家私,你自己收好了。既然你非要回去,那咱们就回去,你先把东西收拾好了等我,我下去退房。”

 

话音落下,秦一恒拉住了他:“不用,我回我的山,你也还回你的家,你不要跟着我。”

 

江烁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少来!你不听我的,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说着他一抽手,也回敬的推了对方一下子:“给我老实等着!别想趁机一个人跑了。你要敢跑,我也不会乖乖回家去!”

 

出门之后,江烁没去找掌柜的退房,而是打听了最近的药铺子,问伙计买了一包蒙汗药。揣着这一包蒙汗药回了客栈,他牵马车,拎包袱,最后把秦一恒和行李全装了上去。

 

当初他们出来的时候,因为不赶时间,所以是江烁和秦一恒轮流着赶车,江烁赶车的时候,马车走的歪歪扭扭,只比步行稍微快上一点;如今他们要往回走,秦一恒当仁不让的坐住了车头,一马鞭把江烁轰到了车厢里去。

 

江烁坐在车厢里,拔开了水囊的塞子,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包刚买回来的蒙汗药。蒙汗药不是什么好药,一般药铺也不会公开的往外卖,他是好说歹说,才花一两银子买回了这一小包。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了!

 

将纸包拆出一个尖角,江烁对准了囊口,将这一包药哆哆嗦嗦的撒了进去——哆嗦不是因为心慌,而是秦一恒将车赶的几乎平地起飞。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颠簸中将三分之二包药掺进了水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包洒了,他也没办法,又因为这药实在是价格不菲,所以他颇有底气,坚信这三分之二包也能药倒了秦一恒。

 

秦一恒不眠不休的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天微微亮了,江烁才劝住他停了马车,让他吃点东西喝点水。

 

秦一恒自己没觉出饿和渴,但马已经跑了一夜,实在不能再跑了,所以他无可奈何的下了车,不是自己想休息,只是为了让马休息。

 

靠在一棵老树下坐了,他食不甘味的咬了两口冷馒头。江烁在旁边不住的说话,说的是什么,他没听清楚,只感觉是灵魂已经出了窍,先行一步飞到了小葱山上。直到微凉的水囊口贴了嘴唇,他身子一震,这才回了神。低头往下一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的打颤——打颤是不好的,他不能打颤,不能慌,越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喝点水吧。”江烁将水囊递给他,秦一恒紧张,他也紧张,而且绝不比秦一恒紧张的少:“其实事情未必就会坏到那一步,白瑞文不是还在吗?你爷爷,加上你师叔,两个打一个,还会对付不了那蛇妖?”

 

秦一恒接过水囊,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

 

随即他抬起手,对着水囊喝了一口。江烁盯着他那喝水的动作,一颗心怦怦乱跳。他也不是不体谅秦一恒的心情,只是秦老爷子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即便是这次不死,再过几年也是要死的,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可秦一恒就不一样了,秦一恒明明是还可以再活上个五六十年的,这时候死了,那才叫不值。他从来没听说过哪家死了老人,还要拉小辈陪葬的,所以秦一恒这一趟要回去,他是坚决的不允许。

 

至于秦老爷子死了,秦一恒会有多伤心,倒不是他现在紧要考虑的问题了。人首先是得活着,死都死了,谈这些还有屁用!

 

江烁是个商人,心田里也一直有着清晰的泾渭,除了“自己”和“自己人”,其他所有人的得失损益他都是可以漠视的。而普天之下,迄今为止够格当他江烁“自己人”的人,除了亲生爹娘,就只有秦一恒一个,他不能由着秦一恒胡来,他要保护他。

 

眼见着秦一恒放下了水囊,他又劝道:“这就够了?要不要再喝两口?我看你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喝水,趁现在休息,快把水喝足了,一会儿上了路,肯定是腾不出功夫再吃再喝了。”

 

秦一恒一摇头,抬眼看向了他:“你别光让我喝。”说着他把水囊递了过去:“你不是也还没沾水?”

 

“我?我……我不渴。”

 

秦一恒坚持的将水囊端在他面前:“不渴也喝一点,一会儿上了路,车里颠簸,想好好吃点喝点也不容易,趁现在脚踏实地,你也多休息吧。”

 

江烁傻了眼,又却不过秦一恒的情意,为了不露出嫌疑,只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

 

“我就喝一口。”他心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心知水里有药,自然没有细含慢品的兴致,囫囵一口就咽了下去,而秦一恒靠着树干看着他,看他的确是把这一口水喝下去了,便笑了笑,又递了个馒头过去。

 

江烁从没吃过蒙汗药,不知道这药究竟是怎么发作的,只是在心里猜测这药既然是和酒差不多,都是让人昏睡过去的,那肚子里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好,于是挨着秦一恒也在树旁坐了住,他开始往胃里垫馒头。

 

馒头的滋味约等于无,并且又硬又糙,江烁只觉得自己是吃了一堆沙土。侧头又瞥了秦一恒一眼,秦一恒抱着双臂低着头,眼睛藏进了额发的阴影里,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休憩,总之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江烁不敢惊扰他,于是捧着馒头转过脸,在清晨的冷风之中,他艰难的憋住了一个嗝。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一恒休息完毕,从地上爬了起来。江烁见状,也要跟着起立,然而起到一半,他忽觉头晕目眩,登时又向后仰倒地坐了回去。

 

他慌了一瞬,知道一定是那口水的缘故。强打精神地晃了晃脑袋,他感觉视线清晰了一些,便扶着树干重新站了起来,同时掩饰的笑了一下:“坐久了,腿有点麻。”

 

秦一恒半垂眼帘望着地面,听他说腿麻了,也不搭手搀扶,反而是后退了一步:“江烁。”他抬起了头,目光中有一丝愧色:“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我这一次是非去不可,你不要再想办法留我了,也不要再跟着我。再过一会儿天就大亮了,光天化日,又是官道,不会有人敢行凶抢劫,你先在这儿歇一会儿,等药劲散了,就自己回家去吧。”

 

江烁听得怒火中烧,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他一把攥住了秦一恒的手:“你明白个屁!我累死累活为的是谁?你说回去就回去——回去送死么?!你爷爷这样费心的要你远走,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更何况要是你爷爷加上白瑞文都斗不过他,你回去了又有什么用?这样简单的一笔账,你怎么就算不明白?”

 

秦一恒蹙起了两道长眉,然后一点一点的把手抽了出来:“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更要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一家人通通死在蛇妖手底下吗?!”

 

“是,死在一起。”

 

江烁真是要急哭了,涨红了脸向他吼道:“那我呢?!你说死就死,有没有想过我?你死了,我不难过,我不伤心吗?!”

 

秦一恒被他问住了,颓然的垂下脑袋,他仿佛是承受不住了对方的目光,良久之后,他才出了声,声音很轻,很弱小,是个犯了错的大男孩:“江烁,你拿我当作这样好的朋友,我心里很感激,可是——”他抬起头,眼中积蓄了雾一般的水汽,随着他袅袅的余音一起涣散了:“我也没有办法,你往后,就把我忘了吧……”

 

江烁听了他这一句话,“吭”的一声,笑出了两行热泪:“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一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他看得出来,江烁这回是真生气了。江烁生起气来,其实也是很吓人的,浓秀的眉毛拧起来,那眼神凌厉的跟刀子一样,能够光用目光就震慑住对手。

 

江烁摇晃着走到了他面前,脚步不稳,然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让秦一恒感到了无处可逃。望着执意要回去的秦一恒,他咬住牙关,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将那随时可能走调的哭腔稳住了,这才开了口:“你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是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朋友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对你说一点我的心里话吧。”

 

伸手从对方腰侧拔出了佩剑,江烁把剑架到了秦一恒的脖子上:“你不想要我拿你当朋友了,这很好,因为我也早不想拿你当朋友了。秦一恒,你听好了,我喜欢你,看上你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管,可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不允许我的心上人死在一条蛇的手里,你如果是真想死,也可以,我来杀你。”

 

秦一恒愣住了,眼睁睁的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而江烁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爷爷虽然是修道之人,可毕竟没有成仙,只要是人,就有死的一天,如今即便是不死在蛇妖的手里,将来也是要死的。难道他将来死了,你也跟着不活了?秦一恒,你清醒清醒吧!你爷爷送你走,就是想要你活下去,你既然是知道了他老人家的心意,怎么还能这样辜负他?”

 

秦一恒依旧看着他,嘴唇倒是微微张开了道缝,可又没有话,不知道是无言以对,还是太震惊了,以至于嘴巴都要闭不上。

 

江烁已经实心实意地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秦一恒还是执迷不悟,那他也真是没有办法了,一把剑虽然是搁在了秦一恒的脖子上,可他又绝对是舍不得真砍——他这也是无可奈何,打又打不过,就只能用吓的了!

 

而就在此时,前方道路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此身影速度极快,沿路踩出一阵灰尘黄土,堪称是腾云驾雾,狂呼马嘶的就冲到了他们近前,江烁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白开!

 

白开是在江烁出发那天追出来的,只不过江烁出发在清晨,他出发在下午,按道理来说,中间相差的也不过是几个时辰,两拨人马无论如何不该此时才相遇。可白开只知道江烁要去关外,却不知道对方具体走哪一条路去关外,于是一路走一路打探,便耽搁了许多时间。

 

这一条官道没有岔路,如果不是有马车停在路边,白开急着赶路,兴许都不会留意到他们。

 

猛地一扯缰绳,他勒住了胯下的马匹。居高临下的审视了这二位片刻,白开忽然一笑:“哟,闹翻了?”

 

随即他一抖缰绳,让马踩着小碎步走到了江烁身边:“怎么还哭上了?”

 

江烁侧过脸,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马头,马头很高,属于高头大马,并且皮毛光泽,是骏马中的美人。马骏,骑在马上的人也不差,剑眉星目宽肩长腿,是人中的俊生。将马鞭在手背上缠了一圈,白开拿鞭梢轻轻一敲江烁的肩膀:“他欺负你了?”

 

江烁平日也是讲究体面的人,出门见人必要头脸整洁衣裳干净,他知道自己现在涕泪满面,形象一定很不好看,可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抓救星一般的抓住了白开的衣角,急声道:“白开!你快把他给我捆住!”

 

白开一挑眉,抬眼望向了秦一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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