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四十三章  俱伤 中

 

白瑞文也转头望去,在看清来人面目之后,颇为意外:“秦一恒?”

 

院门离上房堂屋尚有一段距离,秦一恒没有看清甄二郎的面容,只看见眼前的情形,是白瑞文擒住了一个,另一个还站着。

 

白瑞文按着万锦荣,心想按照计划,他和老爷子分头行动,他将这小妖精降住了,那边老蛇妖也该落网了才对,可如今一看,蛇妖竟然安然无恙,可见屋中情况定然不妙。他心中焦急,又一时腾不出手,便对秦一恒扬声喊道:“我这边没事,你快去屋里帮忙!师伯在里面!”

 

秦一恒闻言,立时拔剑出鞘。甄二郎眼看他气势汹汹的直奔自己而来,一颗心突突直跳。而秦一恒一旦看清此人的眉眼容貌,也猛的止住了脚步。

 

秦一恒单手压着剑鞘,宛如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只拿一双眼睛看他,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很黑,很沉,和他一样,都是两潭无底水,都可以生出惊涛浪。

 

看着看着,秦一恒的面颊红了,是情绪激荡,气血上涌。无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他松开了握剑的手,很轻很轻的唤道:“爹?”

 

这一声爹喊出来,白瑞文首先冒了冷汗,想起蛇妖现在顶着秦律的面孔,秦一恒又是年纪轻轻,少有防备,猛然一看,很可能认贼作父,登时冲上房的方向喊道:“秦一恒,他不是你爹!别上当!”

 

听了白瑞文的呼喊,秦一恒一怔,向后看了一眼,又转回脸看向前方,目光惊疑不定。

 

他看着甄二郎,甄二郎也看着他,看着看着,甄二郎就不急着先杀老不死了,对着眼前的秦一恒一歪头,他露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恒儿。”

 

秦一恒与他对视,看清了他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冰冷,原本鼓噪的一颗心便沉寂下来了。

 

重新握住了剑,他拿剑尖指向了对方:“妖孽,你还敢来?”

 

甄二郎皱起眉头,随即又笑了一下:“什么妖孽?”他迎着剑锋,走下了一级台阶:“恒儿,是爹呀。”

 

秦一恒并不是信他,然而还是身不由己的后退了一步:“……你住口!我爹已经死了,你不要变作这个样子侮辱他!”

 

甄二郎听了这话,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没有,你自己看呀,我身上哪有妖气?”

 

话音落下,秦一恒更是分辨都不屑分辨了,这哪是人父说话的口气?

 

神情厌恶的一转剑锋,他直接向前刺了过去。而甄二郎虽然不便争斗,腿脚倒还灵巧,秦一恒剑锋一动,他立时便向后退出了三尺多远——然后就与架着秦老爷子往外走的马善初撞在了一起。

 

马善初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是眼见蛇妖撇了他们,便抓紧机会,踉踉跄跄的将秦老爷子从地上架了起来,想要救对方出去。岂料到蛇妖被秦一恒堵了个正着,然后又与自己撞了个正着。

 

而甄二郎眼看老不死的送上门来,当即伸手一捞,将秦老爷子从马善初肩头抢了过来。

 

一手掐了秦老爷子的喉咙,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真刀真枪的与人争斗的,于是当机立断,趁着秦老爷子还有一口活气,拿他做了人质:“把剑扔了,退出去!”

 

秦一恒一眼看清老爷子的模样,顿时走腔变调的喊了起来:“爷爷!”

 

马善初被蛇妖推得栽倒在地,抬眼看见了秦一恒,他强咽回了一口反胃的酸水,昏昏沉沉的提醒他道:“师兄,你小心……他,他会抽魂……”

 

甄二郎回头看了地上的马善初一眼,微笑道:“雕虫小技,见笑了。”

 

随即他二指成钳,掐着秦老爷子向前走了两步,厉声喝道:“不想他死,就给我退下!”

 

秦一恒望着半脸血的祖父,心中所思都与对方如出一辙,就是要把蛇妖千刀万剐。然而想是这样的想,做却又是那样的做,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松,他将剑丢到了地上。

 

甄二郎掐着秦老爷子继续向前,一直走到了院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万锦荣,他对着白瑞文发出了第二道指令:“把他放了。”

 

白瑞文可不是心慈手软的小师侄,不吃甄二郎这一套。抽出腰间匕首抵在了灰狼的脖子上,他学着对方的语气道:“你先把他放了。”

 

“你想要他死吗?”

 

白瑞文当然不希望师伯被活活掐死,只是理智占了上风,故而能够不动声色,因为自己手中也有“人质”。而他既然是想谈判,就不能落了下风:“我看这条狼毛色不错,扒了皮正好能给我做件袄子。”

 

甄二郎很平静的望着他,只是手指运力,挤出了秦老爷子喉咙深处的一声咕哝。

 

秦一恒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后方,此时听了这一声,立刻就急了:“师叔!”

 

白瑞文知道秦一恒急的是什么,也理解他的急,可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茬,只对着蛇妖说话:“我劝你下手轻点,我师伯年事已高,又已经被你弄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是真把他掐死了,咱们也就不必谈了。”

 

甄二郎牙酸似得吸了一口气,发现面前这人与众不同,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低头又去看万锦荣,万锦荣脊背上的皮毛被血粘擀毡了,歪着一颗毛茸茸的狼脑袋,也正在看他。

 

“我没有事。”他张开了一口长满獠牙的狼嘴,吐出人话:“你不必管我。”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都是一咯噔,不仅是因为头一次听狼说话,更因为这话气息平稳,绝不虚弱,果然如他所说,是“没有事”。

 

唯独甄二郎不被这话蒙蔽,恨恨的瞪了对方一眼,他低声斥道:“你闭嘴!”

 

然后他重新抬头正视了白瑞文,这一回,态度就比较和缓了:“其实你不必如此,我和你师伯的仇,完全是他先挑起的,如果不是他当年将我打成重伤,我今天又何必出现在这里?现在我要出气也出了,他当年没有真打死我,今天我也不会真打死他。如此两家恩怨已消,我并不想再生出其他事端来,你若是也愿意息事宁人,那么咱们可以商量一下,一同放人,你看如何?”

 

白瑞文听了这通颠倒黑白的话,不置可否。他以前是接触过一些精灵,可那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精,万万不可与眼前这两位相提并论。单是制住一头狼,就已经费了他的老劲,若是再多逼一条蛇发起狂来,他恐怕是抵御不住。抬眼又细细打量了蛇妖一遍,他看蛇妖身上同样有血有伤,一定也是刚才吃了亏,所以现在才会肯向自己让步。

 

他兀自思量片刻,末了作出决定,同意了蛇妖的提议。

 

“可以。”他说:“我也不是非得添这一件袄子,不过我师伯被你伤成这样,可是比这条狼虚弱多了,现在要放人,也请你先放。”

 

甄二郎摇了摇头:“不行。”

 

白瑞文压着匕首加力:“怎么不行?”

 

甄二郎道:“你们人多,我现在放了他,到时候你们反悔怎么办?”

 

白瑞文刚想说我们哪里人多了,马承庭就扶着马善初走了出来。这一下子,师伯师叔师侄齐聚,到真成了个人多势众的假样子,名不副实的将蛇妖围在了中间。

 

甄二郎侧目撇了后方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急着救老头子,可我也不能随便将他送出去。这样吧,让你们之中的一个人跟他换,等下了山,我自然会放人。”

 

白瑞文不以为然,认为这一招听起来像是蛇妖做了好人,实则换汤不换药,还是他们吃亏。正要再同对方争辩,却不料马承庭忽然开了口。

 

“拿我换吧。”马承庭说,同时松开徒弟,向前站出了一步:“这里所有人里,只有我不会武功,拿我换,你最安全。”

 

白瑞文那占上风的理智跌了下来。身子向上一挺,他差点就跑了过去:“承庭!别胡闹,回去!”

 

白瑞文让马承庭回去,是担心马承庭的安危。而马承庭主动站出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他心知秦老爷子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与其如此,倒不如趁此机会,再与蛇妖合作一把,卖蛇妖一个人情。等下了山,大家一拍两散,他也好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心中盘算着,认为自己对蛇妖来说,绝对是最好的人选,因此也不怕对方加害自己,只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马善初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他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不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意。然而真到了这个众目睽睽的时候,师叔祖身负重伤,受制于人,发不出声也就罢了,他神志清醒,又有自由,理当是应揭穿此人的真面目的。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有口难开,成了个假哑巴,睁眼瞎。

 

只因为眼前的这个坏人,是他的师傅。

 

马承庭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没想到,甄二郎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不要你。”

 

他偏脸看向秦一恒:“我要他。”

 

马承庭立时尴尬的停在了原地,转头看了看秦一恒,秦一恒也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神色平静的与蛇妖对了视,他回答道:“好。”

 

秦一恒用自己将老爷子换了出来。

 

秦一恒是个年轻有力的青年,甄二郎不能用对待老不死的方式对待秦一恒,这一次挟制,他用了刀子。

 

拿匕首抵了秦一恒的脖子,甄二郎绕过众人,拖泥带水的往山下走,身边跟着一条很大的灰狼。

 

灰狼紧紧跟着甄二郎,一开始并不说话,直到彻底看不见山门了,这才开口道:“你不要走了,到我背上来吧,我背你。”

 

此时,甄二郎两颊的巴掌印已经连成了一片。肿着一张脸,他抬腿往灰狼肋下踢出一脚:“你以为我愿意走?我不走,谁看着他?”

 

灰狼被万锦荣踢出了“呜”的一声,一条曳地的大尾巴也收到腿间夹紧了:“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甄二郎手里有了秦一恒,就没心思再听万锦荣说话了:“少啰啰嗦嗦的,留意后面。”

 

万锦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跟上来。”

 

秦一恒一路走到现在,越听越觉得灰狼声音耳熟。在脑海中回忆搜索了一圈,一个名字终于浮了出来——万锦荣?!

 

几年前的事情全想起来了,他当时就觉得蹊跷,如今在看,之前那一场果然是另有阴谋。万锦荣隐瞒了身份,他根本不是什么捉妖道士,他就是只妖!而当年他大张旗鼓要捉的蛇妖,自然也就是自己身后的这一条。

 

秦一恒现在可以确定,蛇妖并不是一直蛰伏到如今才突然发的难,早在五年前,对方就已经掩人耳目的下过一次手了。可新的疑问又随之产生了,五年前,蛇妖下手的对象是江烁,而江烁又不是秦家的人,和当年那一役更是没有关系,蛇妖为什么会针对他呢?

 

他一时想不出这之间的联系,便任由蛇妖推着自己前行,同时悄悄屈指抠破掌心,在袍袖的遮挡下画出了一道血符。

 

与此同时,白开与江烁也终于赶到了山脚。将马车停在路边之后,这两人便心急火燎的上了山,当然,心急的主要是江烁,白开纯属是被撩被赶的那一位。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山中的树木藤草都生长起来了,高高的围着细窄山路,虫鸣鸟叫之声亦是此起彼伏。白开领头走在前方,手里还是攥着马鞭,这一次他下山本没带兵器,而如今事态紧急,他也只好勉为其难,暂且拿这一样东西充当防身之用。

 

如此走了一阵,江烁忽然撞上了白开的后背。

 

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白开没有回答他,只凝神分辨了片刻,随即转身攥住江烁的胳膊,把他硬拽进了路旁的野草丛里。

 

江烁挣不过白开,被他压着肩膀蹲了下来:“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没心思——”

 

话没说完,白开就捂住了江烁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摁着他的胳膊,在他身后轻声道:“有人下来了。”

 

江烁不再动了。野草很高,完全遮挡住了他们,而透过草杆间的缝隙,江烁睁大了眼睛,果然是看见有两道身影慢慢的走了出来。

 

白开的目力要比江烁好一些,不仅看见了人,还看见了人身边的狗。摁着江烁又往地上伏了伏,观里没有这么大的狗,他现在虽然还看不大清来人的相貌,可也已经断定了此人是敌非友。

 

江烁大概也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抬手拍了拍白开,他轻声问:“那是不是蛇妖?”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流全喷在了白开手里,又湿又暖,柔软的嘴唇也蹭着掌心皮肤。白开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放低身子,贴着他的耳朵开了口:“应该是。”

 

江烁在白开身体底下颤了一下。

 

白开只作不知,深深翘着嘴角抬起了脸,然而下一刻,笑容却是凝固在了脸上。

 

秦一恒并不知道白开和江烁就躲在草丛里。他看着沿路景物,知道再不久就会达到山脚了,而在离山脚不远的一处卵石道上,有着老爷子布下的一道禁制,这道禁制对人是没什么用的,一般人也感受不出来,但对鬼魂来说,就是一堵无形的墙壁,隔绝了小葱山与外界。墙内清清静静,墙外乌烟瘴气,什么都有。他知道蛇妖会驱使魂魄,所以不能跟着蛇妖走到这堵墙的外面去,到了墙外,他就很难有胜算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出了这一段路上的第一句话:“刚才你说,我们两家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当真作数吗?”

 

甄二郎笑了:“作数,当然作数。”

 

秦一恒停住了脚步:“那好,既然作数,那么你就在这儿放了我吧。我师伯遵守约定,并没有跟着你们,你们从这里再往下走半盏茶的时间,也就下山了。”

 

甄二郎眼望前方,拿捏着力道用匕首拍了拍秦一恒的脸:“不放,继续走。”

 

秦一恒侧过脸来看他,本来是有话要说的,然而一眼后,又皱着眉头临时改了口:“我不知道你们妖类讲的是什么规矩,不过在人间,我父亲是被你杀死的,你还变化成他的样子作恶,这实在是很不尊重。”

 

甄二郎歪了头与他对视:“尊重?”

 

他想不通似得眨了眨眼睛:“你父亲差一点就杀了我,我为什么要尊重他?”

 

秦一恒贴着刀刃转过身,正对了他:“因为你杀了他。”

 

甄二郎傲然一昂首:“哼,区区一介凡人,也值得本尊费心去杀?是他以卵击石,自己非要寻死,最后真死了,总不能怪到我头上。”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挑衅似得直视了秦一恒的眼睛:“怎么?你要为他抱不平?”

 

秦一恒缓缓一点头:“是的。”

 

甄二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容中毫不掩饰嘲讽轻视之意:“抱不平的事,你爷爷已经先你一步做过了,下场又是如何呢?小家伙,年纪轻轻的,该讲求一点实际,不要学那些老古董,总是妄想一些——”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秦一恒已经一掌打了过来。

 

甄二郎猝不及防,被他打的倒退几步,下意识的捂了胸。捂住之后感觉不对劲,又挪开手低头往下看,就见一道血符已经斜着印上了他的前襟胸口。

 

打完这一掌,秦一恒立刻退出了一丈外,他的功力自然是不及祖父,如果这一掌没将蛇妖制服,那他当然也不能傻等着对方反扑,警惕的观察着甄二郎的反应,他时刻准备转身逃跑。然而甄二郎直挺挺的站着,既不倒,也不喊,只低着脑袋看那一道符文,如此过了良久,他大概是终于将那一道符文看清看懂了,这才重新把头抬了起来。

 

万锦荣挨着他半蹲半坐,一只前爪焦急的搭在他的腰上,看样子是想支撑他,然而甄二郎站的好好的,用不着他支撑。将那一块染血的布料撕出了一道豁口,他面无表情的垂下了手,将手掌覆在了万锦荣的头顶:“你说我不尊重你父亲,可往生父身上打镇妖符,就算尊重了吗?”

 

一股妖气流水般透过天灵盖,阴凉的流淌到了体内。万锦荣放下前爪,站了起来,妖气在他的体力流淌蔓延,先是游走到脊背,卷走了他伤处的疼痛,后又汇聚到小腹,钻进了他的内丹之中。周身汗毛一竖,他在和煦的春风中晃了晃脑袋,感觉每一寸皮毛都充盈了力量。

 

秦一恒没有听懂,警惕的又后退了一步:“什么?”

 

甄二郎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我是故意变化成这幅样子的吗?你想多了,我对令尊还没有这样的兴趣。我之所以会是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这副身体本来就是秦律的。”

 

秦一恒僵住了。

 

而甄二郎收回手,又往后退了一步:“所以我现在是人的身体,只要不催动妖力,你的符,对我是没有用的。”

 

话音落下,未等秦一恒有所反应,万锦荣已经一个纵身,从甄二郎腿边飞扑了起来。他是一条健壮的成年灰狼,有着迅疾的速度,和锋利的獠牙,一口下去,可以咬断人的脖子。

 

秦一恒也看出了对方凶狠的杀意,可已经躲闪不及了,而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一鞭,“啪”的一声就抽在了灰狼的鼻子上。

 

万锦荣甚至还没看清眼前晃过的是什么东西,就已经笔直的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两只前爪捂了鼻子,他哀哀的趴伏在地上,眼泪瞬间在脸上冲刷出了两道深色痕迹。

 

白开一手攥着江烁,一手抓住了秦一恒,二话不说,撒腿便跑。半人高的野草丛飒飒一动,倏忽又恢复了平静,是他拖拽着这两个人,钻进了更深的树林子里。

 

甄二郎瞪着眼睛目睹了这一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山道上只剩了狼嚎,那三人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山顶的秦老爷子已经被众人送进了屋里急救。白瑞文的医学造诣不高,只能是狠狠摁着老爷子的人中,不让他昏厥过去,同时叫马善初弄来净水,先将老爷子头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一手托了秦老爷子的背,白瑞文俯身问他:“师伯,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药啊?”

 

秦老爷子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门口的方向。

 

马承庭神色惊惶的站在门旁,一只手扶着门框,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出门还是进门。

 

白瑞文是比较理智的,嘴巴上虽然也向老爷子问药,可心里明白,老爷子这回多半是熬不过去的。这一点,他这个旁人看出来了,老爷子自己当然也感受的到。他以为老爷子是有话要交代给马承庭,于是便向马承庭招手:“来啊。”

 

马承庭无声的动了动嘴唇,摇着头不肯挪步。

 

床头摆了一只铜盆,马善初跪在地上,给老爷子擦脸,擦脖子,擦手,帕子每在水里搓一次,水就要红一分,擦到最后,盆里装的已经是一盆血水。

 

白瑞文知道马承庭这两年和老爷子有嫌隙,以为是他嫌这边脏,便低头对老爷子说:“承庭怕血,您有什么话就跟我讲吧,跟我讲也是一样的。”

 

秦老爷子脱力似得闭上了眼睛,只有眼皮下的眼珠不住颤动。他转动前臂,松松的攥住了白瑞文的手腕:“马承庭……欺师灭祖……与妖类同流合污,往后……他再也不是我玄门中人……你……去替我……清理门户……”

 

白瑞文抬起头,看了看秦老爷子,又看了看马承庭,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侧脸转向另一边的马善初,他问道:“他说的什么?你听见了?”

 

马善初双手搭在膝盖上,死死的攥成了拳头。咬着牙关,他没有说话,只沉默的一点头,头有千斤重,点下去了,就再抬不起来。

 

白瑞文茫然的看着马善初,仿佛是不能领会这一点头的含义。复又把脸扭了回去,他重对准了臂弯里的师伯:“你说什么?承庭怎么了?”

 

秦老爷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只喃喃的重复“不能让他下山……杀了他……杀了他……”

 

他太虚弱了,声音也轻的含糊,可也许是这后半句太重要了,以至于他昏迷了也不肯闭嘴,要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整屋子的人都听了见,听了懂。白瑞文知道他的脾气,知道自己如果不有所行动,他能一直说到死。小心翼翼的将师伯安置到了床上,他站起来,转身向马承庭走了过去。

 

他当然不是想走过去杀了马承庭,只是不敢相信秦老爷子说的话,可秦老爷子的话是一枚石子,投出了他满心的涟漪——马承庭和老爷子同处一室,老爷子成了这么个要死不活的样子,马承庭却是安然无恙,连处油皮都没磕破,这实在是太反常了,他得向马承庭讨一个真相。然而马承庭不知道,他望着越走越近的白瑞文,以为是老爷子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了。那真相是一枚炸弹,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将他炸的粉身碎骨。惶恐的一步一步向后退了,他想要逃——其实早就想要逃了,只是找不到机会拽上马善初,这才一拖再拖,犹豫耽搁到了现在。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再拖了。微微弓腰面对着白瑞文,他从头到脚的肌肉都紧绷了,颤声向房内喊道:“阿初!”

 

马善初一直是最听他话的,以前他这样喊他,他立刻就会跑到他身边来。但这一次,马善初没有动,他明明听到了,可是装作没听到。一颗脑袋沉甸甸的垂着,他抬手捂住了耳朵。

 

他背对着马承庭,马承庭看不见他在哭,只当是徒弟与自己离了心,不要自己这个师傅了。一股子怒火涌上心头,马承庭不再叫了,心想自己劳心费力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不如一个糟老头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全是为了我自己吗?好,既然你不要我,我也不管你了。我自己有钱,下了山,去哪里不是潇洒自由?

 

马承庭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意冷,狠狠剜了马善初的背影一眼,他转身要遛,却是被从外归来的白开一行人堵了个正着。

 

在这之前,秦一恒糊里糊涂的被白开拉进了树林,身体是安全了,然而灵魂落后一步,仍站在山道上,独自面对着一张血盆巨口。直到白开拽着他们越过一道沟壑,江烁惊叫着踉跄了一下,他才算是终于灵魂归位,回过了神。

 

伸手扶住了差点要倒的江烁,他沉声责问前方的白开:“你带他回来作什么?我不是让你送他走?!”

 

白开脚下不停,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是恢复正常了,这才哼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又在前襟上抹了抹:“你让我送我就送,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秦一恒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顺势而上,握住了江烁的另一只手腕继续奔跑:“赶紧回去和你师傅汇合,万一让他们追上来就糟了。”

 

白开跑得头也不回:“用不着你说!”

 

江烁体力一直是不如他们两个,如今长长的伸着两条胳膊,已经是被他们拖着在跑:“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气喘吁吁的问秦一恒:“刚才那个……不是秦叔叔吗?他没死?变成妖怪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上便是一痛,是秦一恒无意识的运了劲。

 

秦一恒目视前方,绷着一张脸,没有回答他这一问,只用平直沙哑的声音道:“这时候不要说话,忘了上次戗风多难受了?”

 

江烁听闻此言,果然是闭上了嘴巴,然而眼睛盯着秦一恒的后脑勺,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这是关心我呢。”他心想:“他没讨厌我。”

 

江烁之前在路上,一直是心事重重,因为自己贸然的对着秦一恒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他很害怕秦一恒因为自己的这番心意而厌恶自己,疏远自己。而如今看来,秦一恒并没有因为之前的那一番话而对自己另眼相看,这让他放下了心,并且隐隐的生出了希望,觉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多半是能够更进一步的。

 

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江烁顿时就感觉神清气爽,脚步也轻快了。至于之前在草丛里被白开占便宜的事,更是立刻被他扔到了脑后。

 

一行三人脚下生风的跑回了大本营,十分幸运,并没有遭到围追堵截,并且反客为主,额外堵住了一个意图逃窜的马承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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