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四十四章   俱伤 下

 

因为马承庭做贼心虚的反应,白瑞文当着秦一恒的面,无法公然的徇私,只能是让白开暂时将他“关”在了屋子里,同时又将马善初从地上拉了起来,带到了隔壁厢房里问话。

 

秦一恒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波折,但他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其他事了。跑了一路的腿瞬间软了,他“咕咚”一声坐到地上,没有话,也没有哭,单只是伸出手臂,和小的时候一样,向上攥住了老爷子的一只手,仰着脸看他。

 

江烁看了一眼旁边还没撤走的铜盆,心中大略有了数。搬了一张圆凳坐在秦一恒旁边,秦一恒守着他爷爷,他守着他。

 

一个多时辰之后,白瑞文从厢房里走了出来,脸色难看之极,跟在他身后的马善初,也是苍白着一张脸。此时白开已经完成使命,将马承庭锁在了一间平时不用的空屋子里。相对于秦一恒,他倒是更关心蛇妖,以及马承庭被关的原因。

 

见白瑞文终于从屋子里出了来,他当即一个箭步凑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老头子还有没有救了?师叔那儿得关多久啊?他——”

 

白瑞文一挥衣袖:“滚!”

 

白开见他神色不对,果然是退后一步,滚出了白瑞文的视线。但也不甘就此罢休,伸手一把拉住了马善初,他把他拽到角落,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师傅犯事儿了?”

 

马善初垂着眼皮,仿佛是精神恍惚,白开问他,他也不答话。白开急的抓心挠肝,按着他的肩膀晃他:“说话啊!”

 

马善初终于被他晃得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慢慢的汇聚了视线,他微微张了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从眼角淌了出来。

 

于是白开收回了手,不敢再晃他了。

 

午后阳光刺眼,融融的斜照进游廊,马善初坐在廊下,身上是暖的,然而一颗心落进了暴风雪里,又冷又乱,而且迷茫。

 

“师傅他一定不是自愿的。”他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是蛇妖骗他。”

 

白开背依廊柱,已经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中理清了来龙去脉。默然无语的抱着双臂,他身份中立,看问题也更客观。对于马承庭,他早就觉着此人绝非正人君子,正人君子没他那个白吃白喝的头脑和本领;可要说他坏,倒也不至于,因为坏人不可能将一个捡来的孩子养的这样好。这一次的事,要说马承庭纯粹是被骗了,他肯定是不信的,马承庭现在在山上有吃有花,日子过得正滋润,没道理无缘无故的背叛师门。要让他主动放弃这样的安逸生活,只可能是有更强大的外力逼迫了他。

 

侧目看了马善初一眼,他有所保留的安慰道:“嗯,我也觉得他不是自愿的。”

 

听了他这一句话,马善初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你帮我跟师伯求个情吧,别让他真杀了我师傅,我师傅他……他人不坏……真的……”

 

白开认为他完全是找错了方向,全世界最舍不得马承庭死的就是白瑞文,他真想要求情,就该对着秦老爷子。只是老爷子现在昏迷不醒,即便是跑过去求情,人家也听不见,这才是最难办的。

 

 “你找我去求我师傅,不如直接找秦一恒。”他正了脸色,很诚恳的道:“老爷子现在醒不过来,他说话就是代表老爷子了,你让他放你师傅一马,我师傅还能不放人?”

 

马善初摇了摇头:“我不找他,我没那个脸。”

 

白开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马善初如此的替马承庭说话,是因为内心单纯,真相信马承庭是无辜的,原来不是,他心里很清楚,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不肯承认将自己一手养育成人的师傅,其实是一个坏人。

 

这种时候,白开不知道究竟是直截了当的将一切揭露更残忍,还是顺着他的话哄他更残忍。

 

如此沉默了良久,马善初忽然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坏了,几乎成了惨白,一双眼睛也睁大到了极致,黑眼珠子里尽是惊恐的光芒:“什么时辰了?师叔祖怎么还没醒?”

 

“师叔祖要是醒不过来,”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我怎么办……他要恨死我了……”

 

望着马善初起伏颤抖的肩膀,白开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向着堂屋的方向望了过去,如果秦老爷子真死了,那么“他”是有理由恨马善初的,毕竟师徒一体,师傅做了恶,徒弟脸上也无光;可话说回来,师傅作恶归作恶,师傅作恶的时候,徒弟没跟着助纣为孽,这已经是很不容易,更何况事后还老老实实的,一点没有隐瞒偏帮,这简直是大义灭亲了。从这一点来说,“他”光恨马承庭就可以了,不该连马善初也一起恨上。

 

正说反说都有理,“他”是恨也可以,不恨也可以,但究竟恨还是不恨,除了“他”自己,现在谁也说不准。白开知道马善初心里最惦记的,除了师傅,就是这个“他”了,如今师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要是再恨上马善初,那马善初可真是有够受的了。

 

“好了好了,事情都还没准呢,你急个什么。”

 

扳着肩膀硬让马善初抬起了头,白开想给他擦一擦眼泪,然而手往袖子里一掏,他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是随身带帕子的人,可马善初已经淌了一下巴的眼泪,也是不擦不行。低头左右看了一圈,最后白开拉长袖子,劈头盖脸的往马善初脸上擦了一把,擦得马善初摇头晃脑,鼻子差点被他给拧下来。

 

收回袖子一拍他的脑袋,白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说不定这会儿老爷子就醒了呢?我给你问问去。”

 

说完,他真转身走下了游廊。马善初捂着被搓红的鼻子,在后方瓮声瓮气的喊他:“你说话注意点儿,别什么都瞎说!”

 

白开大模大样的走到了堂屋门口,正巧江烁也从里往外走,两人迎头相遇,江烁一愣,随即便拽了白开的胳膊,把人拉到角落里悄声问道:“你来的正好,我问你,你们学武的,心肺经脉断了还能不能再接上?”

 

白开上下打量了江烁,开口说道:“你以为学武就是金刚不坏了?心肺经脉一断,人就没治了——怎么,老头子心肺经脉断了?”

 

江烁急的推了他一把:“你别这么快回我,再想想,真没别的办法了?”

 

白开依言又想了一想,然后道:“除非神仙下凡。”

 

江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往门里一指,道:“秦一恒都魔怔了,劝也劝不动,我实在是饿得扛不住了,有饭没有?”

 

白开的确是一直没看见他们从屋里出来,此时听江烁喊饿,便暂时把马善初丢到了一边。

 

“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负责做饭的老妈子,葛姨,半个月前就回老家抱孙子去了,观里本来应该是另招人的,然而因为蛇妖的事情,一直耽搁着没招。至于吃饭的问题,江烁十指不沾阳春水,当然是不可能做饭的,秦一恒倒是愿意帮忙,然而老爷子认为君子应该远庖厨,所以也不允许。于是平时吃饭,都是白开和马善初轮流着对付。今天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谁也没顾上吃饭,厨房里现在还都是清锅冷灶,白开匆匆忙忙,也弄不出什么大菜,只炒了一道白菜,炖了一盘豆腐。幸而江烁已经饿得没了挑剔的力气,端起饭碗就吃,倒是给足了面子。

 

肚里一有食,江烁的头脑也重新开始了运转。老爷子心肺上的问题,当然不是他看出来的,而是秦一恒把出来的——把出来以后,也不采取措施,就光坐在地上发呆。他觉着不对劲,这才悄悄摸了出来,想要打听个明白。而如今终于是弄明白了,却又无计可施,毕竟他不是大罗金仙,不能起死回生。

 

嘬着筷子放空目光,他心想要秦一恒重新振作起来,恐怕是只能等老爷子咽气了。

 

和江烁同样在等老爷子咽气的,还有一个马承庭。

 

背着手在空屋子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圈,马承庭万分后悔自己拦了蛇妖那么一下子,当时他再硬一硬心肠,老头子早就上西天了,自己又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怨完了自己,他又开始怨马善初。他是真没想到马善初会临阵倒戈,这孩子小时候明明是很好的,自己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牢骚顶嘴,谁知道现在他人长大了,心也长大了,竟然有了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主意还是这样的不知轻重、不分好歹——他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徒弟吗?不跟着我走,反而帮着老头子,我沦为了阶下囚,他难道还指望那些人会给他好脸色看?真是蠢啊!

 

“小白眼狼。”他低声的咒骂:“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马承庭坚定不移的相信马善初会后悔,并且等着对方主动来向自己忏悔求援。然而大半天过去了,马善初始终是没有出现。他有些慌了,捂着肚子坐在墙角,从上午到现在,没有人来看过他,自然也就没水没食。他不是身强力壮的人,饿个十天半月都死不了,这帮人要是真打算让他自生自灭,恐怕两三天就能得手。

 

“现在天这么热,又没有人管我,等我死的时候,身上肯定都臭透了,招的满屋子都是苍蝇,再过一阵子,还有蛆虫……”

 

马承庭幻想着自己的死状,想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并且在四月天里打起了寒颤。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铁链连着锁头被人解了下来。马承庭一愣,随即瞬间睁大了眼睛——房门终于开了,是白瑞文走了进来。

 

马承庭虽然没有等到徒弟,但来个师兄也可以,对于白瑞文,他还是有把握的。拄着膝盖站了起来,他可怜兮兮地唤道:“师兄……”

 

白瑞文向前走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一眨不眨的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马承庭见他神色古怪,又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不由得也有些怯,然而还是坚持说道:“师兄,你别光听师伯一个人的话呀,他那都是神志不清,胡说八道的,我……”

 

白瑞文打断了他的话:“师伯神志不清,马善初也神志不清?师伯胡说八道,马善初也胡说八道?承庭啊,你平时不是最会做人的么,怎么到头来,大家都要说你的坏话?”

 

马承庭一怔,随即咯吱咯吱的咬了牙。

 

“那个小白眼狼。”他在心里想:“我对他那么好,他转眼就把我给卖了!”

 

悲愤欲绝的按了胸口,他带着哭腔辩驳道:“是,我是犯了大错,可那错难道就是我自己愿意犯的吗?我没有苦衷,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去和蛇妖串通一气?阿初年纪小不体谅我,师兄你也不体谅我?咱们相好一场,我马承庭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就一点数没有?我真是那种包藏祸心的人吗?!”

 

白瑞文笔直的站着,心中也疼,也挣扎,可秦老爷子昏迷着,他就成了主持大局的人,一家之内尚且要讲究一个公正,何况是这么多家并在一起?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必须要将一碗水端平。

 

望着马承庭那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他强逼着自己不松动:“是不是自愿,又有什么分别?师伯恐怕是活不成了,我得给秦一恒一个交代。”

 

马承庭心中一紧,向后退了两步:“什么交代?”

 

盯着马承庭的眼睛,白瑞文开口道:“我问你几件事,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你老实,我还能帮你说几句情,你要还想狡辩,那我也不管你了。”

 

马承庭松了一口气,垂眼抿嘴的低了头,他似真似假的嗔道:“师兄不会不管我的。”

 

这一句要是放在从前,白瑞文能立刻轻飘飘的耍贱,不过他现在心情沉重,实在是飘不起来了:“之前你问我你师傅的八字,是真的想要抄心经,还是想旁敲侧击,打听老爷子的八字?”

 

马承庭犹豫了一下,认为这个时候再编谎也没什么意思,便说了实话:“老爷子太机谨了,我不能直接去问他。”

 

白瑞文点了点头:“所以你拖着我,做了你的帮凶。”

 

马承庭饿了大半天,脑子就有点转不过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他连忙抬头补救道:“宗册我看过之后就放回去了,老爷子没有证据,更不可能想到你头上去。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说出去,老爷子一死,你就是玄门的当家,这些陈年旧事,不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的。”

 

白瑞文深吸了一口气,眉目苦涩的笑道:“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马承庭看他这个反应,好像是自己说的不对,可将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番,他又没找出什么错来。

 

这时,白瑞文又问道:“当初我叫你走,你不走,非留下来——你留下来是真想陪着我,还是为了接应蛇妖?”

 

马承庭不假思索:“当然是为了师兄。”

 

他回答的这样快,一点犹豫都没有,反倒是让白瑞文扭过身闭了眼睛。

 

马承庭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局促的望着他的背影。

 

白瑞文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梦是很美的一场梦,现在醒了。

 

良久过后,他慢慢转了回来。对着马承庭,他很疲惫的放轻了声音:“好,我信你。”

 

马承庭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师兄,我真是不得已的。之前我回老家奔丧的时候,恰巧被那条蛇妖撞上了,蛇妖那么厉害,我怎么是他的对手?他往我身上下了东西,我要是不听他的话,这辈子就算完了……师兄,我没有坏心啊!你看这观中里里外外,饮食起居哪一项不是我操办的?我真想害老爷子,早就可以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难道就为了多受他几年闲气吗?”

 

白瑞文盯了他,因为可以听出他这一段话的确发自真心,所以反而是糊涂了。这一句是真的,那上一句呢?

 

他无言的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来,可马承庭的脸上是没有破绽的,否则也不可能一瞒就将他瞒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真全是在瞒在骗?

 

一颗心在腔子里摇摆不定,白瑞文始终不能相信马承庭对自己是全然的无意,一个人脾气再软,耐心再好,也不能日日夜夜的敷衍一个对自己死缠烂打的人。忽然苦笑了一下,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是耍贱,是死缠烂打,他爱的没有办法了,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对马承庭还是有期望,还是想要保护他。

 

他没有问马承庭身上究竟中的是什么,不能问,真问出口,那就太轻贱了,他也是人高马大的一条汉子,也应该讲究一些脸面——所以,他只是悄悄的记在了心里,悄悄的记,贱也不让人察觉。

 

“你这些话,我会向秦一恒转达的。”白瑞文转身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马承庭以为他还有话要说,谁知等了一会儿,他呆头呆脑的,就单是看,仿佛真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看过了这略显漫长的一眼,白瑞文出了门,同时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秦一恒还在老爷子房里守着,期间江烁出来吃了一顿饭,回去又继续之前的那一番劝解事业,后来马善初也含羞带愧的来了,两人合力,车轮战一般的对着秦一恒轮流使劲,然而成果约等于零。秦一恒始终是不吃喝,而他不吃喝,自然也就不需要上茅房,一只屁股铁打的一般,他在老爷子床边坐住了,就是不挪窝。

 

房门忽然一开,白瑞文从外面进了来。他本来是想过来和秦一恒谈一谈马承庭的问题的,岂料进门就看见了一屋子的人。几大步走到床边,他低头一看,老爷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并无苏醒的迹象,心中便稍松了一口气,同时脸上一沉,低声斥道:“全都凑在这里作什么?搞得房里又闷又热。都出去,出去!”

 

江烁和马善初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被白瑞文撵了出去。

 

白瑞文开了半扇窗户,又将房门关了严,然后走到秦一恒身侧,拿手搭住了他的肩膀:“小秦,振作一点,人总是要一代一代的走,师伯已经照看你到了这个年纪,不容易,就让他歇歇吧!”

 

秦一恒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与世界隔了一层膜,白瑞文的话断续模糊,进不到他的耳朵里去。

 

他想起了父母刚去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当然也伤心,可伤心不耽误过日子,他依旧好好的长到了这么大,是因为自己还有一个祖父;祖父山一样高,一样硬,靠着祖父,就是靠着山——有亲人,有靠山,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还不算最差,还可以生活下去。

 

可如今,祖父也要没有了,他终于还是成了一个大号的孤儿。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流浪。

 

白瑞文说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并没觉着自己是受了轻慢,只是为马承庭犯难。按照秦一恒的这个态度,别看他现在谁也不搭理,仿佛是无害,可真等到缓过了劲,又岂会善罢甘休?

 

白瑞文相信秦一恒一定会找蛇妖报仇,而作为蛇妖的同伙,马承庭首当其冲,必然是要第一个遭殃。

 

心事重重的出了门,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向秦一恒提及马承庭,因为秦一恒显然是不在状态,说了也是白说,而且他也不是口才特别好的人,想要像马承庭那样娓娓的颠倒黑白,这对他来说也是力不能及。

 

傍晚时分,小葱山上剩下的几个自由人凑在一块儿,吃了一顿气氛压抑的晚饭。马善初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心念忽然一动,想这一整天下来,还没有人给马承庭送过饭——没想到还好,一想到,心中又是一阵绞拧的痛。那是一手将他养大的师傅,对他有海一样深的恩情,可如今却是因为自己,被关进了一间什么也没有的小房间里,一天了,饭也没得吃。

 

他对不起马承庭,也对不起秦一恒,两个最喜欢的人,他一次性全对不起了。

 

及至人都散了,他找来一只食盒,偷偷装了一些饭菜进去,打算等天黑透了,再给马承庭送去。

 

然而,真等天黑透了,却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掩人耳目的去了关押马承庭的那一间屋子。

 

马承庭饿了一天,几乎头晕眼花,并且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外面的那一帮人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如果白瑞文肯帮我说情,那么秦一恒在师叔面前,多少该给几分面子。”他躺在硬梆梆的地砖上思忖:“可白瑞文会不会帮我呢?他帮我,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反倒是要罪一位年轻有为的师侄——好端端的,谁会想要树敌呢?”

 

心思沉沉的靠墙躺了,他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自己处境危险,并且胃里中空,也越来越难熬了。末了一横心,他闭上眼睛,打算赶紧睡过去,睡着了就觉不出饿了,也可以暂时不用思考了。可刚等他好不容易酝酿出了一点睡意,外面又有了动静。支着手肘竖起脖子,在一豆的油灯光中,他就见房门一开一关,竟是白瑞文去而复返,第二次进了来。

 

白瑞文一进门,马承庭就彻底清醒了。扭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月光稀薄,绝不是开堂会审的时候。惊惶不定的看了白瑞文,他爬起来,不由自主的又往后缩了缩:“这么晚了,师兄你……”

 

白瑞文走过来,一言不发的在他面前站了定,然后从腰间解下了一柄短刀。

 

马承庭瞬间睁大了瞳孔,连滚带爬的横挪出去,他一直缩到了墙角里。

 

“师兄……”他蹲在地上,颤抖成了一团:“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白瑞文按着短刀转向他,也走到了墙角:“知道错了?”

 

马承庭已经受了一天的煎熬,支撑到现在,那脆弱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崩溃了。身子向前一扑,他抱住了白瑞文的一条腿:“别杀我,师兄,求求你了,别杀我。”仰起头望着白瑞文,他流了满脸惊惧的泪水:“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就犯了一次错。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瑞文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他,本意也不是要过来杀他,然而就是不肯给他好脸色。不仅不给他好脸色,而且还要装模作样的吓他——吓他不是要欺负他,而是要让他知错,让他后悔,让他再也不敢。只有他真的悔改了,他才有脸去求秦一恒宽宏大量,放他这一马。

 

“是,你是只犯了这一次错。”他弯下腰,近距的与马承庭对了视:“可你这错太大了,不是轻易就能一笔勾销的。”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马承庭的一条胳膊,将宽长的袖子撸了上去:“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这是小时候师伯在堂训上经常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了?”

 

马承庭先是点头,然后又不住摇头,被握住的手腕拼了命的往后抽,可始终是抽不动。气息断断续续,堵住了他的喉咙,泪水源源不断,蒙蔽了他的视线,在昏暗摇摆的光线之中,他听见了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

 

前臂猛地一痛,是刀刃切割进了皮肉里。马承庭垂下脑袋,另一只手也垂了地,身体开始发疟疾似得颤抖。

 

白瑞文划破了马承庭的皮肤,然后将刀搁在地上,手指沾血,往马承庭露出的半条胳膊上画符。

 

秦老爷子的符箓,他已经记住了。老爷子要用傀儡替身,他不用,无论马承庭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在乎,都可以引到自己身上来。

 

马承庭一直在抖,并且抖得十分剧烈,导致他符画的也慢。好不容易将最后一笔收了尾,他撩开自己的袖子,正打算画出相呼应的另一道符文,就在这时,屋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房门。

 

马善初提着食盒站在门外,放轻声音唤道:“师傅?”

 

白瑞文楞了一下,随即起身向外走——刚走出两步,身后马承庭便发出了一声凄厉长叫:“师兄!”

 

白瑞文应声而转,随即身体一震,僵在了原地。马承庭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这时的他已经不抖了,不仅不抖,而且十分镇定。抬眼望向白瑞文,他脸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痕,泪痕冰冷,和他的眼神一样:“师兄,我不想死。”

 

白瑞文缓缓地低下头,短刀没入了他的肚腹,只剩了一截刀柄在外面。

 

随即他抬起头,也向马承庭望了过去。两人远远的对视了,都没有说话,都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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