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四十五章 黑夜

 

马善初想给马承庭送一点吃的,但其实并不知道能不能送成功,因为既然是关押,那房门上必然是落了锁——门上了锁,他当然是进不去的,但窗户不一定也锁了,如果窗户没有上锁,那么透过窗栏间的缝隙,倒是可以递些食物进去。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房门只是虚虚的掩着,一敲之下,便被他敲开了一道缝隙。

 

他楞了一下,随即听到了马承庭的叫喊。那叫喊尖锐凄惨,听得他心头一惊,当即也顾不得其他,这就推门闯了进去。

 

门的里面,白瑞文与马承庭相对站着。马善初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见白瑞文竟然在屋中,便犹豫着停了一下,他以为白瑞文是来夜审的,自己这样冒冒失失的闯进来,自然是不合适。然而就是在他犹豫着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又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淅淅沥沥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今夜没有雨,这声音便来的奇怪了。另一条腿也跨了进来,马善初向前走了一步,犹豫着唤道:“师伯?”

 

白瑞文“嗯”的回应了他,声音低沉压抑,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嗯完这一声后,他一点一点地低矮了下去,两条结实有力的腿打折了,他跪倒在了地上。

 

马善初大吃一惊。几大步走上前去,他逐渐看清了白瑞文身上的刀柄,以及对方脚下蔓延扩散开来的血迹。蹲身下去扶住了白瑞文,他在一瞬间里明白了一切。猛地抬起头,他代替白瑞文,死死盯了马承庭的眼睛,呕血似得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等马承庭回答,他松开手,起身向前跨出一步,骤然拔高声音,声嘶力竭的吼道:“你疯了吗?!”

 

马承庭这一辈子,一直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他总觉得杀生是件可怕的事情,鲜活的一条生命,说没就没了,多么可怕?然而,他现在杀了一个人,一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却是丝毫不怕——不仅不怕,他还轻松,还痛快,灵魂飘荡在空中,从另一个角度俯视了他,他很冷静,很镇定,知道自己是终于要远离这块土地,远离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了。

 

“我没有疯。”他很平静的回答马善初:“我只是在求自保。”

 

马善初瞪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而马承庭却是不受影响。忽然也不怨马善初了,他就要与这里的一切都无瓜葛了,还怨什么呢?迎着马善初的目光走过去,他解下了一直贴身佩戴的骨哨:“这是你师祖临死前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说着,他笑了一下:“好歹是师徒一场,临到走了,总该拿点东西出来。”

 

马善初不接,他便抓了马善初的手,硬把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马善初低头看了一眼那哨子,随即紧紧攥了拳头,紧的要将这哨子嵌进血肉里去。

 

他和马承庭一直是师徒一心的,马承庭的心意,他明白了,从此不管对方是好是坏,都与他没有关系了。他的师傅死了,没有了。

 

将这一枚哨子交给了马善初后,马承庭再无其他言语,径直推开半掩的房门走了出去。

 

马善初转过头,追着他的背影望了过去,就见他越走越快,逐渐从走成了跑,再逐渐的没了影子,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

 

一阵风吹进来,将马善初吹出了寒颤的一哆嗦。地上低低的发出了一声呻吟,马善初猛得回了头,也收了心,重新俯下身查看白瑞文的情形:“师伯?师伯?”

 

白瑞文是有很分量的一具大块头,他使足了全力,才扶起对方的上半身,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师伯?你感觉怎么样?”他轻轻握了刀柄,不知道该不该拔。

 

白瑞文喘着粗气,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正在一阵一阵的发黑:“他走了?”

 

马善初的眼中蓄起了水汽:“是……走了。”

 

白瑞文漫无目标的盯着虚空,喃喃笑道:“走了也好……”

 

马善初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了白瑞文的肩膀上:“师伯,对不起。”

 

白瑞文虚弱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的……不是你……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老爷子……跟你也没关系……你是好孩子……不要……不要放在心上……”

 

马善初一抹眼睛:“师伯你不要说话了,我搬你出去,我去找师兄,我叫他来救你!”

 

“不要……”白瑞文挣命似得偏过脑袋,转动眼珠望向马善初,他急促的喘了起来:“不要叫白开……”

 

话音落下,白开就一大步跨进了门槛:“师傅!老爷子没了!”

 

马善初惊恐的回过头,濒死的白瑞文就暴露在了白开的视线之下。

 

白开停在原地,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哟,这儿又怎么了?”

 

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来,一双眼睛在几步路的时间里,瞬间怒涨成了红色:“谁干的?!”

 

马善初在白开的狮子吼中瑟缩了一下。这动作被白开捕捉到了,于是他立刻左右环视了屋子一圈,然后弯腰揪住了马善初的领子:“马承庭呢?”

 

马善初被他勒的涨红了脖子:“他……”

 

他还没有正式开口,话头就被白瑞文接了过去。

 

“白开……”他吃力的抬起了一只手,刚抬到一半,就立刻被白开接了住。

 

攥着白瑞文的手,白开感到了不可思议——白瑞文的手一直是大而有力的,带着雷霆万钧的热度,一巴掌过去,简直能扇的人平地起飞;然而这只手现在虚弱了,无力了,失去热度了——这样的一只手,是与白瑞文这个人不匹配的,也不该出现在白瑞文的身上。

 

白开不肯承认这是白瑞文的手,也不肯承认白瑞文会死。

 

可白瑞文一贯是自有主张,从不惯着徒弟。转动视线望向白开,他调动了最后一点力气,缓慢而平静的开始说话:“不是马承庭……他是我放走的……我怕秦一恒要杀他……也得给那边一个交代……你不要误会。”

 

马善初愣住了,不明白白瑞文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为马承庭说话。然而很快的,他就明白了——明白以后,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滔滔的流了满脸。

 

白瑞文继续说道:“我这一条命……已经赔给秦家了……往后……秦一恒要是还想找马善初的麻烦……你要保护你师弟,听见没有?”

 

白开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强忍着不肯让自己泄露出哭腔:“没听见。就为了一个马承庭——你疯了?!”

 

听了徒弟的这一句评语,白瑞文的嘴角竟是噙了笑意。这正好,马善初也说马承庭疯了,他和承庭,到最后还能这样的相通一回,真好。

 

“我没有疯。”他微笑着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我是自愿的……自愿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极致,与气息一起停了止。

 

白瑞文死了。

 

白开直勾勾的盯着他:“师傅?”

 

他像是不能相信,又伸出手,轻轻的推了白瑞文一下。

 

白瑞文没有回应他。往后他如何的作乱,如何的逆反,白瑞文都不会管他了。

 

白开没有受人管教的瘾,可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是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心上,砸得他一颗心血肉模糊,成了血泥。

 

一股子热血从胸口拱上来,他的眼中终于是有了泪。然而未等那一滴泪真正落下,他却是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既然要哭,为什么不早一点哭?眼泪就那么值钱吗?就不能向他好好的服一次软?为什么到了最后,还要那样故意的顶撞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起来,声音是白瑞文的声音,说的是白瑞文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你再这样要强下去,迟早有一天是要吃苦头的。”

 

慢慢地俯身下去,他含着一双泪眼,额头点了地。

 

保持着着这个动作,他给白瑞文磕了一个很长的头,同时在心中无奈的笑了一下:“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磕完这个头,他将白瑞文从马善初怀里接了过来。

 

白瑞文的身体还柔软着,白开替他拔出那一柄刀时,刀尖上的血液似乎还有着温暖的热度。然而这热度留不住,白开知道,只要再过上一阵子,白瑞文的血液就会冰冷,身体就会僵硬。拽着手臂将他背到了背上,白开面朝大门,对马善初道:“老爷子刚才没了,那边现在也乱着,你跟着我,先不要过去。”

 

马善初怔怔的看他:“没了?”

 

秦老爷子是在快三更时没的,并不是无声无息的死,在死之前,他醒了,并且还神志清醒的说了好一会儿子话。

 

而他的听众,当然也还是秦一恒。秦一恒在他床边从日守到了夜,守得精疲力竭,身形憔悴,所以老爷子一眼看清了他这幅模样,立刻就把他痛骂了一顿。

 

“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胁仪——你这是什么样子?”

 

秦一恒见他醒了,哪还会在乎挨上一两句骂?当下心中便是一喜,喜完过后,紧接着又是一惊,因为老爷子这一句骂的气劲太足了,不是好骂,隐隐地透着一股邪劲,仿佛是回光返照。

 

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他紧张的盯了老爷子:“爷爷,您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老爷子哼得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什么不舒服?我好得很!”

 

秦一恒被他堵得没了话讲。讪讪地坐了回去,他茫然地笑,虽然是一直没有吃东西,可身体饿过了劲,反而是觉不出饿了,只是头脑有些迟钝,思维也慢了很多,半晌过后,他才想起来,又欠身去扶老爷子:“爷爷,您躺了一天,我扶您起来坐一会儿吧。”

 

一只枕头充当了靠背,秦老爷子被他扶起来,倚着床头半躺半坐。这姿势大概是很舒服,所以他又慵懒的哼哼了两声,然后才开口说道:“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送江烁回去吗?”

 

秦一恒听他这话,便有些心虚:“我……看了您的信。”

 

秦老爷子转动眼珠,斜着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发怒:“怪不得。”

 

秦一恒给他掖了掖被子,因为看他的确是神志清醒,说话也有条理,所以便放下了心,同时又有些后怕的埋怨道:“您不该把我支走的。我留下来,还能帮您一把,哪至于搞得这样狼狈?”

 

“狼狈?”秦老爷子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两声,随即嗤鼻一笑:“是够狼狈的了,以前靠儿子,还能充一充厉害,现在儿子没了,就只好现原形了。”

 

秦一恒皱眉道:“您别这样说,一家人,互相依靠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一次蛇妖也算不上大获全胜,我想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回来找我们的麻烦,您趁着这段时间先把身体养好,咱们有帐不怕算,慢慢来也就是了。”

 

秦老爷子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慢不来啊……”

 

秦一恒握住了他的手:“不会的,有我在呢,我好好的孝敬您,您会长命百岁的。”

 

收拢手指回握过去,老爷子望着秦一恒,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心事,眼眶一红,脸上竟是浮现了一点哭相:“你跟律儿真像……”

 

秦一恒也被他感染的鼻腔酸楚,牵动嘴角笑了一下,他道:“我是他儿子么,父子之间,当然是像的。”

 

老爷子仰起脸,对着床梁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你爹的性子,其实更随他娘,从小我就看不惯,所以一直说他。”

 

秦一恒以前很少听老爷子提起父亲生前的事情,但印象中,父亲一直是老爷子的骄傲,老爷子轻易不提儿子,一提儿子,就是要拿儿子做榜样,以此来训诫孙子。如今骤然听老爷子数落起了父亲的坏处,秦一恒倒是起了兴趣:“哦?我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爷子不以为然的瞥了一下嘴:“他?他小的时候还不如你,爱哭,也不爱念书,就喜欢琢磨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玩,心里也藏不住事,一逗就急,急了又哭……唉,总之就没个正经男孩儿的样。”

 

然后他继续说道:“不过后来倒是慢慢的好了,晓得用功,性子也沉稳下去了。再后来,就是娶了你娘,有了你。”

 

再后来的事,秦一恒是知道的,所以老爷子言辞寥寥便寥寥,他也不需要多追问。然而老爷子却是冷不丁的忽然又道:“我也许是错了,不该那么管教你爹……”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一恒的眼睛:“小时候,爷爷一直抓着你练功,催着你看书,你恨不恨爷爷?”

 

秦一恒被他问得一怔,要说恨,那当然是不能够,然而真要说趣味,那也是完全的没有。心中别扭了一下,最后他还是道:“您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再说父亲走的早,没给我留下兄弟姐妹,我这一辈,就只有我一个,我要是不上进,家里的手艺岂不是要失传了?”

 

“好,好。”老爷子连连点头,点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一下姿势没对,呛着了,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那封信呢?里的票据和地契……有些是秦家的祖产……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动……你都拿来,我说给你听。”

 

秦一恒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端着水杯递到老爷子嘴边,他一边喂老爷子喝水,一边欠身摩挲老爷子的胸口:“爷爷,您先休息吧。这些都不是急事,等您明天身体好一些了,咱们再来处理这些事情也不迟啊。”

 

老爷子受了他的摩挲,胸口顺畅不少,也不咳嗽了。而他一旦止住了咳嗽,便又是今日是今日毕,非得要秦一恒去把东西取来。

 

秦一恒拗不过他,只好出门去找江烁。江烁支着脑袋,正坐在堂屋里打瞌睡。椅子上到底不是正经睡觉的地方,所以他虽然是睡了,但睡得不熟,秦一恒稍一推他,便立刻醒了过来。

 

秦一恒问他:“我那封信呢?”

 

之前秦一恒先行一步,行李全落在了马车上,而马车又是归了江烁。这一路回到小葱山,马车上的行李自然也都是由江烁安置存放。

 

秦一恒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那一封价值不菲的书信。换洗衣物,江烁已经原封不动的放到秦一恒房里去了,至于信,因为属于贵重物品,故而他一直是随身带着。从怀中取出这一封信递过去,他仔细观察秦一恒的神情,见他眉目舒展,状态要比下午的时候好得多,便松了一口气,打趣他道:“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秦一恒笑着接过了信,也回敬似的,捏着信封轻轻一打他的肩膀:“怎么?想吞我的家产?”

 

江烁见了他这幅态度,便知道老爷子一定是无碍了,当即肆无忌惮的开起玩笑来:“是啊,我不仅图你家的财,还图你家的人呢。怎么样,给不给呀?”

 

秦一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转身回屋去了!

 

江烁没有得到回答,又被秦一恒那一眼看得心痒难耐,便也跟着进了里屋。老爷子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还捧着一只杯子。

 

秦一恒带着信,走到床畔坐下,轻声呼唤他:“爷爷,我把信拿来了。”

 

老爷子眼皮半垂着,没有回应他,仿佛是在这短短的一出一进之间,就睡着了。

 

江烁家里以前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佣人,知道人年纪大了,的确是容易打瞌睡,于是笑着走过去,边说边摇撼他:“世叔祖,秦一恒来了,您醒醒!”

 

话音落下,老爷子的胳膊就从大腿上滑了下来。手中杯子落到地上,在安静的黑夜里,砸出了刺耳的一响。

 

江烁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他虽然是摇了老爷子,可手里是有数的,并没有下重力,惊恐的看了秦一恒一眼,然而秦一恒没有看他,只立刻伸出手去,横指放在了老爷子鼻下。

 

秦一恒的手伸了许久,最后就微微哆嗦的收了回来。

 

江烁脑中响起了“铮”的一声,知道这是大事不好了!

 

“老爷子他,他是不是……”

 

秦一恒一点头,手撑床沿站了起来:“他老人家羽化了……”然后他转身朝外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悲,也不哭,只走成了高挑木然的一道背影。

 

江烁看他走的不对劲,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哎?你去哪儿啊?”

 

秦一恒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只感觉前路漫漫,无边无际,而他孤苦无依,还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了,他扶住门框,抬起一只脚往外跨,同时喃喃的回答江烁:“我爷爷死了,我得给他准备后事,我得——”

 

话没说完,他已经坠入了黑暗之中。

 

江烁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早就蓄势待发的提防着。秦一恒刚一栽倒,他便一个箭步冲上来,伸长手臂捞住了他。

 

“秦一恒?”他摇晃着双臂呼唤他,然而秦一恒一点反应也没有,是彻底陷入了昏迷。

 

低头看了秦一恒一眼,又抬头看了老爷子一眼,江烁自认为分身乏术,不能同时处理一活一死两个老爷们,于是抬起秦一恒的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脖子上,他扔了死了的,先管活着的。堂屋里有好几张凳子,他一手驾着秦一恒,一手托过几张,简单的拼了一下,暂且将秦一恒平放了下来。

 

江烁知道秦一恒的身体一向是好的,只是今天熬了一整天,水米未曾沾牙,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所以才会气血攻心,昏了过去。抬手在对方的额头上贴了一下,他确定秦一恒没有发烧,便转身出门,到隔壁厢房里找了一条毯子回来,从脚到脖子的给他围盖了上。

 

他不打算叫醒秦一恒,想要趁此机会,让他先睡一觉——不管睡长睡短,总之都是一场休息,而现在的秦一恒,实在是太需要休息了。

 

安顿完了秦一恒,他又回到卧室,开始审视起秦老爷子。

 

人死之后,自然是要发丧的,这一点乃是常识,江烁当然知道,只是发丧的流程具体如何,他就不清楚了。对着僵坐在床上的老爷子望了半天,最后他福灵心至,倒是想到了一条——暂且捏着鼻子,将对方扳平捋直,按倒回了床上。

 

一个坐着的死人,未免触目惊心,看起来实在太不像话。如今老爷子规规矩矩的躺下了,江烁再看,就觉得他这死相顺眼了不少,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行啦,你安安心心的去吧,你孙子往后就归我了。”双手叉腰的站在床边,他对着死了的秦老爷子说话:“我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再度出门,开始找人。

 

江烁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秦老爷子的尸首,而且也不愿意自己动手去碰死人,所以就得另找一位明白人。

 

明白人的人选之中,有马善初和白开两位。对于白开,他现在是不太想使唤了,因为大家既然已经把话说开,那么他再揣着糊涂占人便宜,未免就显得太不地道,也太不避嫌了——虽然秦一恒还没有回答自己,但他心中总觉着秦一恒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秦一恒归了他,他也是归了秦一恒,他不会允许有人来染指他的东西,反而言之,他自己也不想再与任何人纠缠不清。他是商人,尊崇的就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的规矩。

 

不愿意找白开,那就只能去找马善初,然而他走到马善初居住的小屋,却发现屋内无光,拍着门板喊了两声,也是无人应答。

 

江烁没想到马善初这么晚了,竟然会不在屋里,意外之余,一时也没了主意。倒是白开披着衣服从茅房回来,路过马善初的院门口时,看见江烁黑灯瞎火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便很好奇的走了过去。

 

江烁没有找到马善初,别无他法,只好向白开求援,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秦老爷子作为观里辈分最高的一位,他死了,当然是件大事。白开听完过后,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马善初的窗子,自觉是知道马善初大晚上偷偷去了哪儿,所以也不提别的话,只自己穿好衣服,跟着江烁去了东边。

 

秦一恒还晕着,老爷子也还死在床上。白开掀开被子,按了按老爷子的四肢,低声说道:“还没硬透,你去弄点水给他擦一擦身,现在天热,一切都得抓紧。啧,秦一恒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个时候晕了?他自己的爷爷,用什么棺材,穿什么装裹衣裳,难道还要别人替他操心?”

 

江烁皱了一下眉,很想骂他两句,终究是强忍着没骂。而白开继续说道:“尸体不能一直摆在这儿,找个背阳的阴凉房间,把尸体搬到那儿去。”

 

江烁想了一想,说:“跨院那儿有个屋子是空着的,可以暂时充当灵堂,不过门好像是锁了,我没有钥匙。”

 

白开听闻此言,转身就出了卧室。江烁莫名其妙,下意识的也跟了出去,然后就看见白开停在了还未苏醒的秦一恒身边,一言不发的就开始揎拳掳袖。

 

江烁紧张了,上前按住他的手臂:“你干吗?”

 

白开转手一推他的肩膀,把江烁推到了旁边:“我干吗?我叫他起床!”

 

说完,他双手抓住了秦一恒的双肩,开始猛烈的上下摇晃:“秦一恒!别他妈装死了!醒醒!”

 

秦一恒没醒,于是白开再接再厉,抬手就打了他两个大耳光。他心中对秦一恒是有怨气的,所以两个耳光打的很有力道,直将秦一恒的脑袋打得左右摇晃,也将秦一恒从虚幻中打回了现实。

 

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秦一恒望着白开放大了的脸,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一起身,他一把将白开搡出了三尺远,然后抬起双腿下了地,他忘了自己一天没吃没喝,也忘了自己刚晕了一场,只疯了似的往卧室冲,刚冲出一步,膝盖便是一软,他“咕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是江烁握住了他的手肘,想扶他起来。可他不要人扶,又一把搡开了江烁,他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爬起来后,他继续前进,继续跪倒,凭着一己之力,他连滚带爬的走到了老爷子床前。

 

两条腿拖在地上,他没有了站起的力量,只好拿手扒住了床沿,极力的将一颗脑袋向上伸,一直伸,伸到能够触碰老爷子的身体。

 

面颊贴住了老爷子冰凉的手背,这一次,他终于是哭了出来:“爷爷啊……”

 

江烁和白开站在角落里,都没有吭声。半晌过后,还是白开首先说道:“我去找我师傅过来,他现在这个样子,也管不了事。”

 

江烁红着眼眶点头:“嗯,你快点儿。”

 

白开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而江烁则是留下来,继续照看秦一恒。

 

秦一恒哭了很久,江烁体谅他痛失至亲的心情,想他哭一哭,也许能痛快些,就没上去劝解。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不去劝,秦一恒就能一直哭,哭的流干了眼泪,只剩下哽咽的气流随着身体一抽一抽。

 

这个时候,江烁不能再坐视旁观了。迈步走了过去,他蹲下来,将秦一恒拦到怀里,一下一下的摩挲他的后背:“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光难过也没有用,咱们还得考虑以后的事情。远的不说,就说老爷子怎么葬,葬在哪儿,拿什么随葬,这些都是问题。我陪着你,咱们振作一点,好不好?”

 

  秦一恒倒是还能听进人话。一颗脑袋垂在江烁的肩膀上,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轻微地点了一点头。

 

江烁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窗外已经不再是完全的黑,远处的天空中,已经透出了丝丝缕缕的日光。江烁抱孩子似得抱着秦一恒,享受着对方难得一见的虚弱,本来是抱得心满意足,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手臂逐渐发酸,就再满足不起来了。

 

“白开怎么还不过来?”他在心中抱怨。

 

他不知道,白开现在是真的抽不出身过来。

 

因为白瑞文死了。


评论
热度(4)
©噗噜噜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