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四十七章   去留之难

 

在江烁忙碌的同时,马善初也没有闲着。山脚寿材铺里的棺材,他看了一圈,都看不上眼,又赶到了二里地外的大镇子上。镇子里的木匠,手艺自然是更上一层,而他又不吝啬订金,木匠收了钱,当即是卷起袖子埋头苦干了起来。订好了棺材,他继续奔波,再去寻找那专门制作车马纸人的裱糊匠。裱糊匠的手艺是代代相传的,倒是不赖,然而那匠人的媳妇儿肚里怀了孩子,处处不便,很需要人照看着,本来是都打算歇业关门了,最后终究是没架住马善初的重金相求,把养老的父亲从乡下接了来,一家子齐上阵,开始赶这一单急生意。

 

马善初从早跑到晚,天擦黑了才算是将一切料理得当。回山之后,他心里虽然仍是惦记着秦一恒,但那一边毕竟还有一个江烁——虽然他对江烁也是不怎么放心,但一个大少爷,即使是干不成活,可话总是会说的,秦一恒又不是四体不勤的人,只要江烁把他劝慰开了,那么他自己也知道找东西吃,找床铺睡,不至于出大问题。

 

秦一恒不会出大问题,那么白开会不会出大问题?他不知道,心里也猜不准,从以往的经验上来看,白开是从来不会承认痛和累的。马善初不知道他是太坚忍,还是太要面子,但不管是坚忍还是好面子,这总不是一样好习惯。

 

他从小跟在马承庭身边,受到的教育,也都是马承庭给他的。马承庭从来没给他灌输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思想,而他自己也觉得痛苦的时候流泪呼喊,乃是人性所致,自然而然,十分有理。白瑞文死时,他没有看见白开流泪,白瑞文死后,他也没有看见白开流泪,不流泪,肯定不是因为无动于衷,而仅从这一点上看,他倒是比秦一恒更值得担忧了。

 

说老实话,真要拿秦一恒与白开相比较的话,在马善初的心中,还是秦一恒的分量更重一些。但撇开私人情感不谈,秦一恒是他的师兄,白开也是他的师兄,他没有道理只管秦,不管白的。一路进了院子,他推门走进白瑞文的卧室,果然是看见白开正在里面坐着呢。

 

太阳已经落了大半,空气中虽然还残留着余热,但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马善初环顾四周,见屋内还是自己临走时的陈设,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便摸不清白开是刚回来坐了没一会儿,还是已经这样坐了一天。

 

白开一侧手肘搭在桌上,本来是正望着凉床上的白瑞文,此时见马善初进了来,便转向他问道:“回来了?”

 

马善初答应一声,同时借着窗外一点依稀的光线,凝神打量他。白开幼时就是个黑小子,长大了也没有白上多少,但是面孔轮廓都很清晰的长开了,就让人不由得要把注意力从他的肤色放到五官上;这一副五官因为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兼贫嘴恶舌,所以即便是英俊,也英俊的不得人心,唯有现在端庄的沉寂下来了,才终于显露出了其中本质。

 

面对着白开黑鸦鸦的眉睫以及一双星目,马善初无意识的移开了目光:“嗯,回来了。”他走到窗台边上,去点那烛台上的蜡烛:“屋里这么暗,怎么不点蜡烛?”然后他摇熄了火折子,又问白开道:“你吃了吗?”

 

白开转过了头,继续去看白瑞文:“没吃,不饿。”

 

马善初不拿他这回答当真,然而也不急着劝他吃饭。转身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他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师兄今天都干什么了?一直守在这里?”

 

白开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以为我是游手好闲,专门偷懒来了?”

 

他气冲冲的,然而马善初不气。虽然不知道这个“也”是从何而来,不过他宽宏大量,无论白开此时如何的酸言冷语,他都不往心里放。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低头拿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里不好受。”

 

这种话,如果是对着秦一恒,他肯定是说不出口的,因为他心里喜欢秦一恒,所以对着喜欢的人,他总是格外的不敢说话,怕哪一句说过了,或者说坏了,要给对方留了个不好的印象。而白开,因为是纯粹是师兄弟关系,所以他格外的敢说,担心便是担心,并不会去考虑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去担心,或者能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担心。

 

他说的如此直白,白开听进耳朵里,自然也不好再乱发脾气——自从江烁在早上对他进行了一通擅自揣度的问候,他就感觉一颗心跟针扎似的,虽然没有痛到要死的地步,可也的确是又刺又疼的不好受。而这漫长的一天下来,他终于是等来了一点正经关怀——要是再没有人过来问他一句两句,他害怕自己可能真要支持不住,躲到角落里去学秦一恒了!

 

闷声闷气的哼哼了两声,他把二郎腿一翘,做出了个满不在乎的样子:“人总是要生老病死的,我又不是秦一恒,这一点刺激也受不了。他死了,他留下来的那一帮飞鱼走狗总要处理,我倒是想闲,可能闲吗?”

 

马善初不太懂白开师徒的那一套,只知道他们是用了某一种手段,让动物与自己产生联系,以此形成一种类似主仆的关系。白瑞文豢养的那些动物,就是他手底下的小兵,如今主帅死了,小兵们当然也不能群龙无首。转身正对了白开,他问道:“你要接收师伯的那些契兽吗?”

 

白开摇头:“我哪有精力去伺候这么多契兽,无非是和他们谈谈,好聚好散罢了。”

 

然后他又道:“有件事我得先支会你一声,再过几天,我跟秦一恒就下山了,这几天你自己也盘算一下,到时候是留是走还是另做打算,我们……”

 

不等他说完,马善初就已经出言打断了他:“等会儿,你慢点说——什么叫“就下山”了?你们要走?走哪儿去?”

 

白开喝了一口水,重新开说:“是这样子的,秦一恒他老子和爷爷不都被蛇妖弄死了吗?所以他打算去找蛇妖,把他也给弄死,不过凭他的本事,一个人是够呛的,所以就求我帮他一把。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马善初听到这里明白了,这两人果然是都不甘心,要一起去找蛇妖报仇。

 

而白开继续说道:“这两天我会把我师傅留下来的这些契兽都派出去,等有了蛇妖的线索,就收拾东西出发。至于你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干涉你,不过——”他看着马善初,认真说道:“我说句老实话,你不要觉得难听。凭你的资质,我觉得你与其留下来继续当方士,不如早点找个太平地方,安家落户,好好的过日子强。干我们这个的,都是富贵险中求,你不要看秦家现在有钱,就以为他们过的容易,那些钱都是上面一代一代拿着气运和寿数换来的,不然你真当师叔祖一个人,就能给秦一恒挣下那么多家业?”

 

说到这里,他痛心疾首的一指对方:“你又没有他那样的好祖宗,自己又不争气,就不要做他那样的大少爷梦了!一条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去地里刨食吃呢?总比年纪轻轻的死了强。”

 

马善初做了个聆听的姿态,听白开毫不客气的把自己给损到了底,一点婉转的余地都没有,说的是真难听,可也都是情真意切,为了自己好。拎起茶壶给对方续了一杯,他颇受教的道:“是,我会好好考虑的。”

 

白开他看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中便舒畅起来。他这个师兄,当得名不符实,这么多年来,其实也没有干出几样正经事,倒是经常以欺压师弟为乐。如今分别在即,他能教马善初走上一条平平安安的明路,倒是不枉自己这个师兄的身份了。

 

他以为自己如此一劝,马善初必然会幡然醒悟,去过那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岂知马善初另有一番心思,并不是一劝就听的。

 

表面上先答应了白开自己会斟酌考虑,他和颜悦色的又问:“那你们解决完了蛇妖,还会回小葱山吗?”

 

白开想了一想,回答道:“蛇妖要是被宰了,那我跟秦一恒的合作关系就到了头,他往哪儿去,我管不着,不过我是不太想回来了——白瑞文死了,这儿也就剩下几座空房子,又不是什么雕梁画栋的好宅子,我回来干什么?”

 

马善初心中暗想,你不回来,秦一恒多半也不会回来,你们都不回来,我一个人孤零零守在这个空山头上做什么?

 

马善初无意去当守墓人,也不愿意另找地方安家,因为这样一来,很可能就会与秦一恒分道扬镳,此生不再相见了。如此想来,其实他别无选择,也只能跟着一块儿去剿蛇。

 

主意是打定了,可他现在不说,怕显得自己不识好歹,只表明自己一定好好考虑,等过两天,再把这考虑的结果告诉白开。

 

白开不怕他考虑,就怕他不考虑。而马善初换了话题,又说道:“我在镇子上订好了棺材,明天下午大概就能送过来。车马纸人可能得晚一点,店家没给个确切日子,只说尽快,不过我会留意着的,要是后天还没送到,我就再去催一趟。”

 

白开应了一声,知道他这一天在外面东奔西走,一定是辛苦了,便放柔了声音,把他面前的半杯冷茶给收了过去:“不要喝了,去吃饭吧!”

 

马善初懒洋洋的点了点头,仿佛真是疲惫透了:“的确是饿了。你现在饿不饿?不饿也陪我吃一点吧,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马善初了解白开那个犟脾气的厉害,便以着诱骗的方式,让他“陪”自己吃了一顿饭。吃完了饭,他还想继续开动脑筋,把白开骗回屋里乖乖睡觉,而白开却是抹抹嘴说道:“晚上我给他守灵。”

 

此言一出,马善初的阴谋诡计立时胎死腹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开又走回了白瑞文的屋子。

 

其实白开也不是沉浸在白瑞文过世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只是身为徒弟,想最后尽一尽心意而已。

 

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四月的夜晚早已经不再寒冷,他望了白瑞文一会儿,便起身走向窗台,将那窗户开了半扇,让外界微凉的空气随着夜风吹送进来。白天外头热,他不敢开窗,怕热气坏了白瑞文的身子,现在凉了,倒是可以稍微通一通风。

 

上午从秦一恒那儿回来之后,他便将白瑞文手下豢养的飞禽和走兽都召集到一起,开了个会。虽然和这些畜生立下契约的是白瑞文,不过他是白瑞文的徒弟,平时又经常替白瑞文发号施令,所以这帮畜生都认得白开的面。如今主人死了,它们有所感应,都有些躁动,白开知道人死契消,这帮畜生一定是想要往外跑了,只是碍于白瑞文余威尚在,这才暂时没有集体造反。所以对着这一帮心浮气躁的畜生,他也懒得镇压了,与其坐等它们生事,不如主动开口,放它们自由。

 

然而这自由不是无代价的,白开让它们充当探子,跑出去给他打探蛇妖的踪迹,只要完成了这一桩任务,往后随便它们天高海阔,反正是不会再有人管了。

 

此言一出,走兽和飞禽们立时叽叽咕咕的开始了交流。这一帮畜生原本都是自由自在的,并不乐意被拘禁于樊笼之中,从本意上讲,他们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然而不情愿还肯听话,其中一大原因便是白瑞文并没有苛待他们,双方算是一个比较公平的交易关系,它们替白瑞文办事,白瑞文供它们好吃好喝,彼此间还算融洽。如今白瑞文死了,这交易关系就此到头,它们本没有义务再听白开的差遣,不过念在往日的主仆情分上,临走前再多帮一回忙,倒也无大碍。

 

于是走兽与飞禽全员出动,“哗”的一下子涌下了山,本来很热闹的大院子,如今到了晚上,竟是寂静的连声鸟叫都没有了。

 

白开坐在椅子上,并没有感到寂寞,因为对畜生不生感情,人是人,畜生是畜生,这一点他分得很清。而白瑞文不一样,有时候白开觉得他是拿对待人的方式去对待畜生,也不知道图个什么——他是个俗人,只能接受与人交流作伴,梅妻鹤子的那一套,他始终是无法苟同。

 

如此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那寿材店的匠人果然如约将棺材送上了山。自此,白瑞文就从凉床睡进了棺材里,与秦老爷子成了邻居。

 

如果这二位还活着,肯定是不会愿意睡在一个屋子里的,所以安排停灵的时候,马善初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看秦一恒和白开都没异议,这才将两具棺材一西一东的摆在了花厅里。

 

第三天,车马纸人都到位了,秦一恒与白开都不想拖拉,便正式合棺,将二位长辈下了葬。

 

葬礼过后,白开又找了马善初,问他:“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马善初正了神色:“我还是想跟你们一道。”

 

白开当即圆睁了双目:“好哇!合着我是白说了?”

 

马善初被他瞪的低了头,良久之后,才轻声开口道:“我无父无母,是被马承庭捡回来的,回来以后,这才有了师傅、师兄。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这座道观的,但我是把这里当做了家,你们自然也都是我的家人。现在师傅没有了,我就只剩了你们两个,你们要走,我怎么能不跟着?”

 

白开没想到马善初会这么说,顿时脸上就有点讪讪的挂不住,因为他自己只拿了马善初当师弟——师弟和家人,到底还是亲近的不一样。马善初的一番话,竟然是把他给说羞愧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现在年纪轻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以后娶上一房媳妇儿,不就有家了吗?有媳妇儿,再生个孩子,那不比我们强?”

 

马善初摇了摇头,缓声道:“那不一样。”

 

白开望着他,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最后,他半推半就的将秦一恒拎出来作了挡箭牌:“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还得问秦一恒一声。他要是同意,那你就,就跟着吧!”

 

马善初抬起了头,笑着对他一颔首:“哎!”

 

马善初认为自己都能把白开给顶回去,那秦一恒更是不在话下。而事实上,秦一恒也的确是比白开更好说话,马善初刚把来意说出口,还没有故技重施,以情动人,那边便已经点头答应了。

 

马善初没想到秦一恒会答应的这样痛快,简直要怀疑这话的可信度。而秦一恒接下来又自证似的说道:“其实你跟着我们也好,我们一走,这山上便是空空荡荡,你若是一个人留下来,我也不能放心。可要说是让你自立门户,似乎又还早了点……”他望着马善初,踌躇的沉吟了一会儿,最后便是一笑:“其实也不该说早,等过了九月,你就是十六了。若是放到普通人家去,这个岁数的小伙子,也该相上几个好姑娘认识了。只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就总觉得你是个弟弟,没有长大,不放心你。”

 

马善初听了这话,简直不知道该喜该悲。秦一恒记得他是九月份的生日,也记得他一直在他身边;可又总看他是个弟弟,看他没有长大。

 

他抬眼凝视了秦一恒的面孔,看他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就想起了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的秦一恒就是这样,很亲切,很温柔,牵着他的手,一路往山上走。

 

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好了。

 

马善初怔怔的看着他,看到最后,就低下了头。

 

他怀揣了一肚子的爱恋秘不示人,只是因为对方太好了,自己高攀不起。

 

而秦一恒见他低了头,便以为他是少年害臊,听到这娶妻成亲的话题,不好意思了。抬手拍了拍马善初的肩膀,他对他笑道:“好了,没影的事,咱们不说这个了。既然你决定跟着我们,那这两天也准备准备吧。我们这一走,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你那边屋子里的东西,如果有值钱的大件物品,还得尽早找个妥当的地方安置。这两天我也在整理行装,你要是有不好处理的东西,可以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马善初点点头,又问:“那江烁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秦一恒刚要摇头,江烁就且行且笑的走了进来:“哎!秦一恒!今天给我遇上了件巧事!”

 

进门看见了马善初,他楞了一下,一双眼睛飞速在这二人之间扫了一圈,随即他重扬起笑容,向马善初打招呼道:“哟,小马也在呢?”

 

马善初也向他回了一笑:“是,来找师兄说点事。”

 

江烁刚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柄金笺墨竹的折扇,他摇啊摇的走了过来:“秦一恒,你师弟过来了,怎么连座也不看?”说着他抬起左手,一只十字纹捆的纸包便在众人面前亮了相:“小马你来的正好,我刚得了一包好茶叶,说是身毒的名产,咱们一起尝尝?”

 

马善初笑着推拒道:“不用了,我不会品茶,好茶叶到了我嘴里也是浪费。你留着和师兄喝吧,我这就回去了。”

 

江烁放下手,假装惋惜的挽留道:“这就回去啦?再多坐会儿嘛!”

 

话音落下,马善初还没来得及出声,秦一恒就已经抢先代他答道:“他还有事,你强留他作什么?”

 

江烁莫名其妙的看向他,并没感觉自己刚才说话有多强硬,然而秦一恒却是紧紧抿了嘴唇,眉宇之间全是回护之色——这就很奇怪了!

 

江烁了解秦一恒,秦一恒是个静水流深的人物,不到非常时刻,极少大哭大笑,如今自己不过是出言多留马善初一刻而已,他就这样急吼吼的跃出来说话,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黑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悠悠的转了一圈,他“唰”的一声合拢折扇,抬手揽住了马善初的肩膀,翘着嘴角开玩笑道:“怎么?你家师弟是个宝贝,不准人碰?”说着他先是拿折扇抵住了秦一恒的胸口,不准他过来,随即又收回手,拿那扇骨挑了马善初的下巴:“美人师弟,咱俩玩儿去,不理他!”

 

秦一恒皱起眉毛,真想立刻把马善初从他手里揪出来远远送走,可又不能真伸了手去抢,于是便不由自主,流露了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马善初从秦一恒看到江烁,看出了一头的雾水。身不由己的被江烁揽了住,他紧张倒是不紧张,因为知道江烁只是开玩笑,可对方那手掌紧紧包裹住了自己的肩头,也着实是握的他很不舒服。

 

“嗐,你不要开玩笑了。”他推开江烁,笑微微的躲到了一步开外:“我那边真有事!”

 

江烁紧随其上,倒是想要知道秦一恒究竟在搞什么鬼:“有事也不怕,我帮你啊!”

 

马善初当机立断,一把握住了江烁又要伸过来的手腕,不准他再有机会动手动脚:“不用不用,我是回去收拾行李,到时候屋里弄的乱哄哄的,你来了都没地方站。”

 

这话一说出口,秦一恒立刻就觉得头大了不止一圈。

 

江烁慢慢收回了手,一双眼睛也逐渐沉静了下来:“是么,那我就不去打扰你了,你慢慢收拾,收拾完了,再来我这儿喝茶。”

 

马善初应了一声,不想再在秦一恒的面前与江烁纠缠不休,当即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从院门口消失无踪,江烁也放下纸包,敲着折扇正式转向了秦一恒:“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一恒自知事到如今,再硬要狡辩隐瞒也是不可能了,于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道:“我爷爷和白师叔皆为那蛇妖所害,所以我和白开商量着,打算近日就一同下山去。”

 

江烁绕着他走了一圈,折扇拿在手中,一起一落的在掌心敲击出声:“下山去报仇?”

 

秦一恒点了一点头:“是。”

 

“不带我?”

 

“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烁展开扇面,在胸前猛地扇了十几下,扇得发丝乱飞,简直是个七窍生烟的光景。

 

末了,他在秦一恒面前站定。手持折扇指着秦一恒的鼻子,他疯狗一般的咆哮道:“秦一恒!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秦一恒被他吠的向后偏了脑袋,然后抬手按下了鼻尖上的折扇:“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有个屁!”

 

秦一恒知道他这是在气头上,所以并不把这等粗言秽语往耳朵里装,只很耐心的继续向他解释道:“我与白开同那蛇妖有血仇,是必报不可的,可你与那蛇妖并没干系,何必非要牵扯进来呢?更何况那蛇妖有多厉害,你也是亲眼看见的,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我不带你,也是为了你好。”

 

江烁不信他这话,继续吼道:“你少拿漂亮话来糊弄我。我问你,你说我跟那蛇妖无冤无仇,没有干系,可马善初不也是一样?你肯带他,就不肯带我?!”说到这里,他真是气愤痛心到了极致,顿时又“唰”的一声扯开扇子,大开大合的猛扇了好几下。

 

然而光摇扇子还是无用,这一点风,压不下他心头的火。抬眼望向秦一恒,他那眼神几乎是悲愤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秦一恒移开目光,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重新正视了江烁:“记得,知道。”

 

江烁胸中一滞,感觉有一股寒气蹿上了脊梁,连带着声音也颤抖寒冷了:“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带他,不带我?”

 

秦一恒也很沉重的叹出了一口气,不明白为何事情就演变成了如今这个地步。对于江烁的这份感情,他完全是毫无防备,并且莫名其妙。他从来都只以兄友之谊对待江烁,实在不明白江烁怎么就突然“爱”了自己。不明白,并且也有一点惶恐,因为知道“爱”这个东西复杂累赘,说不好就是拖累人一辈子,而他并没有拖累人的打算。江烁是同他一块儿玩大的,对方的品行心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样的一个人,值得上最好的姑娘,而他身负血仇,前途未卜,不是个好的爱恋对象。

 

更何况,江烁已经是他的知己挚友——知己,和挚友,单是失去一样,都已经足够令人痛彻心扉,他简直不能够想象,如果江烁多担一务,还成为了爱人,那么等到失去的那一天,自己又将会受到何等折磨,不能想,不敢想!

 

他所拥有的着实是不多了。钱财毕竟是死物,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妨,他并不往心上放;只有一个江烁,是必须要万无一失的保存的——这是他唯一的好东西,活生生的,无可替代的好东西。

 

转身在桌边坐了下,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这一番心意,才能够叫江烁对自己“不爱”。默然无语的沉思片刻,他开口说道:“马善初是我的同门师弟,对阵蛇妖,他帮的上忙。至于你……”

 

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另起话头道:“江烁,江夫人还在家里等着你呢,你不该跟着我去冒这个险。而且你不是一直都想重建江府吗?这一次下山,正好我们各有所求,我报我的仇,你做你的生意,等咱们彼此都功德圆满了,再相约叙旧,不是也很好?”

 

这话说的是很好听,然而避重就轻,还是没有回答到点子上。江烁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紧跟着也在桌边坐了下,脸对脸的质问他道:“我问的是这个吗?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什么心思,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你呢?前两日老爷子刚死,你忙,我体谅你,不拿这事去烦你的心;可现在老爷子也入土了,你总该给我个答复了吧?”

 

目光斜射出去,秦一恒又一次避开了江烁的视线:“我的答复,恐怕不能如你所愿,所以还是不答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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