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章  初探凶宅

 

袁阵知道自己这是闹了笑话,然而毕竟有求于人,无法拿捏作态。自我开解的清咳了一声,他这回好好在肚子里把话先过了一遍,然后才摆出泰然态度,重新说道:“工匠们刚动工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找不到工具,那时候还没有人疑心,谁知几天过去,东西竟然越丢越多了。有个工匠胆大,晚上故意不睡觉,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捣乱。谁知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人居然也丢了!后来旁人找了许久,才在一间荒废了的空屋子里找到他。当时那工匠倒在地上,怎么叫也不醒,送去医馆里找大夫瞧了,也没瞧出什么毛病来。大夫没办法,就只好把他又送了回去,谁知回去以后,这人倒是慢慢好了,躺到晌午,就睁了眼——一睁开眼,就又哭又喊的说有鬼,把旁人又吓一跳!”

 

秦一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说有鬼,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袁阵摇摇头:“那人好像是受了刺激,自从醒了以后,就一直失魂落魄的,活也干不好了,工头就暂时把他打发回了家。可自从那一天起,只要到了晚上,就陆陆续续有人听见女人哭声,简直能吓死人。现在那帮工匠都不肯干了,全闹着要结钱回家,我,我真是没办法了……”

 

袁阵诉苦诉的就差落泪,而另一边,除了马善初流露了一点同情神色,秦一恒和白开都是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秦一恒坐的端正,还勉强称得上宝相庄严,白开则更过分,咔嚓咔嚓的啃着一只大梨,简直偏向于麻木不仁了!

 

江烁见这三个人千姿百态,然而又全不能安抚人心,只好亲自上阵,挑了那好听的话安慰袁阵道:“你先别急,从目前看,至少是还没出人命——没出人命,就说明那鬼不是很凶,办法肯定是有的,只是咱们干说无益,还是早日动身过去的好。”

 

袁阵对江烁的话不是很信,又询问的向对面望了过去,直到看见秦一恒点了头,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收回了肚子里。

 

从此地到清河,至快也有两天的路程,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袁阵一面让小厮去拉车备马打理行装,一面让管家准备美酒佳肴,于傍晚时分摆出了一桌宴席,要给三位道长接风洗尘。

 

众人在山上吃没好吃,如今听说袁阵要大请客,当即欣然出席,就连秦一恒脸上都松动了颜色,对着袁阵笑了两次。而袁阵终于见高人对自己露了笑脸,便感觉自己这一番功夫没有白下。笑眯眯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还想再和高人寒暄几句,拉近关系,岂知刚把酒杯端起来,高人就把头埋了下去,开始对着一只鸡腿大嚼。

 

原来秦一恒之前为了表达追思之诚,一连吃了七天的素,早已将肠胃熬的没了油。如今香喷喷油汪汪的鸡鸭鱼肉就在面前,叫他如何把持的住?

 

三嚼两嚼的啃出了一条鸡腿骨,他伸展长臂,又从中央大砂锅里撅出了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五花肉是扣肉的做法,顶层铺了酒糟,既有肉香,又有酒香。秦一恒尝过之后,觉得滋味不错,便顺手夹了一块放到江烁碗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江烁虽然爱他,可还没有被爱情昏了头。讪讪的转向袁阵,他正想做出一番解释,弥补美化一下秦一恒的高人形象。哪知袁阵思维与众不同,在见识了秦一恒老饕一般的吃法过后,竟然竖起了大拇指:“高人豪迈洒脱不说,还如此友爱,真是太有风骨了!”

 

这话一说出口,白开顿时就皱着眉毛跟马善初凑了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马善初迟疑的看了秦一恒一眼,随即答道:“大概……是有一点。”

 

白开直起腰,颇为惊讶的看了马善初一眼。

 

马善初也转过头,脸上显出了一种茫然的稚气:“看什么?”

 

白开垂眸看他,挑眉一笑:“看你今天特别乖!”

 

说完,他也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到马善初碗里:“乖了有赏,吃肉!”

 

晚宴在袁阵单方面的赞颂,和其余人的大嚼中告了终。众人休整一夜,翌日清晨乘车上路,两天过后,果然是到了清河。

 

袁阵买下的这座宅子位于城南,从风水上看,是没有问题的。袁阵自己也只是在刚买下的时候进来看了一圈,后来动工,他是全不在场的,此时看宅,也帮不上大忙。拉着江烁在紧挨大街的门房里坐了,他叫来工头,让工头做向导,给秦一恒等人领路。

 

工头听说这些是东家找来的高人,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领着他们穿过三进院落,在一排青砖大瓦房前停了下来。

 

抬手指向瓦房中的一间,工头十分后怕的说道:“就是这间屋,老五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当时怎么摇都摇不醒,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秦一恒一点头,面孔上很平静。向前走出几步,他拈着门上的大锁问道:“这锁能开吗?”

 

工头连连点头:“能,能。”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钥匙,上前打开门锁,替高人们推开房门。

 

秦一恒最先跨进门槛,随后白开与马善初也进了来。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是最普通不过的下人房,没有任何豪华陈设,只简单摆了桌椅床铺,和几口存放衣物的箱子而已。

 

工头害怕,没敢进屋,秦一恒立在门口扫视一圈,侧身对白开道:“我看这里没什么阴气,你觉得呢?”

 

白开抄着胳膊点头附和:“嗯,我看也挺干净的。”

 

马善初听他们都说没有鬼魂,便放了心,又觉着屋内灰尘颇大,有些呛鼻,便走去墙边将窗户支了开。

 

窗户一开,阳光亮堂堂的照进来,四周的桌椅陈设就更清晰了。马善初从窗前矮桌上拿起一柄细齿小梳,回头向门口那两个人道:“这是间姑娘住的屋子啊。”

 

白开掩着鼻子走进来,咂嘴惋惜:“那这闺房可真是够寒酸的了。”

 

秦一恒没有细品闺阁的兴趣。走到墙角的一口箱子面前,他一边开箱,一边头也不回的对那两位东张西望的同门吩咐道:“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那个老五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一路跟到这间屋子里的,否则他昏哪儿不好?非昏在这儿?”

 

这话说的挺有道理,按照工头先前说的,他们干活都在前院,要住也该是择邻而居,无论如何不可能住到这么后头来。而且单从屋子里的灰尘来看,这一块地方也是久无人烟了——除了风水特别好的屋子,一般房屋长久没人住,就容易进脏东西,真要细数起来,那品种可就多了,也不一定就是鬼。这一点常识,即便是马善初也知道,如果这屋子原来的主人无意间放了什么容易招阴的摆件在房间里,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如此一想,三人有了目标,这就开始分头搜索起来。马善初就近着手,将梳妆台两侧的小抽屉一层一层拉开翻看;白开则是兴致勃勃的走到床头,开始探索起姑娘的闺床来。

 

房间主人只是个丫鬟一类的角色,用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摆的很有条理,一看就是精心归置过的,所以检点起来也快。一盏茶的功夫,白开和马善初就都看完了,统一没有特殊发现,便一齐聚到了秦一恒身边。秦一恒也从箱子里翻出不少东西,然而全是衣裙和被褥,也没什么稀奇的。三人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刻,不约而同的把手伸向了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一打开,三人全愣住了——只见箱子里装的满满登登,竟全都是伞!

 

伸手随便取了一把,白开将伞撑开旋了两圈,似笑非笑道:“这屋子不会是漏雨吧?”

 

马善初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然而大晴天的,也看不出端倪来。

 

秦一恒却是摇头道:“就算漏雨,修屋顶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去对工头说道:“劳驾你找把梯子过来,我想上屋顶看看。”

 

工头疑惑道:“上屋顶看什么?”

 

秦一恒答道:“看漏不漏雨。”

 

工头弯腰一笑:“嗐,那哪儿用得着您亲自上去啊,您稍等等,我替您看去!”

 

说完,他转身向前院小跑而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带来了长梯子连同两个大小伙子。将梯子在地上架稳了,工头领着两个小伙子上了房顶,片刻之后,陆续下了来,信誓旦旦的向秦一恒汇报道:“师父,这屋顶好好的,不漏雨啊!”

 

秦一恒回头给了白开一个眼神,当着工匠的面,他没说什么,只道:“晚上再来看吧。”

 

白开点头表示同意,将手里的这一把伞扔到了马善初怀里:“走!打道回府!”

 

江烁作为联系两端的纽带,强颜欢笑的留在房内陪伴袁阵,一颗心则是牵挂着秦一恒——倒不是担心秦一恒被鬼吃了,只是纯粹的牵挂,因为从来没和秦一恒分头行动过。

 

心不在焉的吃光了一盘子点心,他正想着秦一恒怎么还没好,秦一恒就一掀门帘进了来。

 

江烁起身迎上去,目光灼灼的凝视了秦一恒:“怎么才回来?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秦一恒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对方目光烫人,简直盯的他浑身肉紧。含糊着一摆手,他错身绕过江烁,转向袁阵问道:“你能不能联系上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我想跟他打听点事。”

 

袁阵苦着一张脸,很为难的回答他:“那混蛋早跑没影了,要不是怕影响生意,我都得报官捉他去!”

 

秦一恒心中已经有了设想,只是没有大把的时间去一点一点证实。就手拿了桌上的半盏热茶润过喉咙,他继续追问:“那下人呢?主人跑了,总不能把全府的丫头小子也一起带走吧?”

 

袁阵一拍大腿:“这倒也是,先生你等着,我这就派人找去!”

 

说罢,他抬手一击掌,从门外唤来了一位有头有脸的家仆。家仆领了命,马不停蹄的一路小跑出去找人。而江烁见秦一恒和袁阵有问有答,谈的头头是道,一点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失落,而在失落之余,他又忽然发现了白开和马善初。

 

白开都进屋好久了,见他此时才“看见”自己,便没什么好气。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满嘴没有一句老实话。江烁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也没耐心哄他,当即转移对象,拖着凳子坐到了马善初身边。

 

白开眼睁睁的看着江烁说转身就转身,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情绪,只是忽然感觉很疲惫——自己无论是费心讨好,还是故意惹嫌,在江烁那边都掀不起涟漪,江烁仿佛是长了一层壳,壳隔绝出了两个世界,壳里是热火朝天一派繁荣,而自己身处壳的外层,与内部毫无关联,不是江烁喜怒哀乐的对象。

 

思及至此,他直感觉胸中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就连二郎腿都没心思翘了。

 

而另一边,江烁体会不到白开的情绪,还在一心一意的追问马善初。

 

马善初虽然很看不惯他整日缠在秦一恒身边,可明面上,也从来不摆脸色,是公认的好脾气。江烁问他怎么还带着把伞,他便不紧不慢的告诉他,此伞乃是从“鬼屋”中取得,十分邪门,可能窝藏过女鬼。

 

江烁听了,变脸失色,当即甩手将伞丢出三尺远。

 

马善初起身将伞捡了回来,又特意在江烁面前撑了开:“别扔呀,你看这伞扎的多结实,花样子描得也漂亮,放铺子里卖,得值好几十文呢。”

 

江烁一直缩到了椅背角落里,又连连向外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你还敢捡!赶紧扔了!”

 

马善初收了伞靠在桌腿旁边,微笑着的安慰他道:“你不要怕,这伞不是什么恶毒法器,只是在屋子里存放久了,回头拿到太阳底下一晒,就又能用了。”

 

江烁将信将疑的坐直了身子:“晒伞?”

 

马善初一点头:“伞是不能久放的,得隔三差五的拿出去晒,否则就容易藏污纳垢。这宅子里不是闹鬼?可鬼也总得有个藏身的地方,否则一到白天,就要魂飞魄散。刚才我们看过那间屋子了,里面没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有一箱子伞。那工匠可能是正巧撞上了女鬼“回家”,所以才吓晕了。”

 

江烁听他说的邪乎,忍不住又看了那伞一眼,心想这伞收拢起来是细长的一条,怎么藏人?那女鬼躲在里面,也不嫌挤?

 

然后他转念又一想,认为事情不大对劲,不是说女鬼拿伞当了老巢?那马善初还敢把伞带回来又撑又看的?也不怕把鬼给放出来?

 

周身汗毛一竖,他连忙又问:“现在伞里没鬼了吧?”

 

白开冷不丁加入二人谈话,阴森森的说了一句:“有啊,不就在你肩膀上趴着吗?”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但听“嗷”的一声,江烁一个起蹦就从椅子里跳了出来,摇头摆尾的乱看一气——他当然是什么也没看到。正是惶恐不知所措之时,他忽然发现屋内众人已经全把目光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别特是白开——就见他紧抿嘴唇,肩膀颤动不止,明显是在憋笑。

 

江烁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这回是当众出了丑,不禁恼羞成怒,向前狠迈一步,对白开咆哮道:“姓白的,你是不是欠揍!”

 

白开没有回答他,因为已经憋不住了笑,公然仰着脑袋发出一连串“哈哈哈哈”。

 

江烁真生气了,咯吱咯吱的攥了拳头,也没细看,全屏着一股子心气挥上了白开的面门。

 

随着他一拳落下,笑声戛然而止。

 

江烁深知要论单打独斗,自己绝不是白开的对手。所以揍完这一拳,他收回胳膊就往外走,绝不留给白开反击的机会。而白开也的确是没有反击,低头捂住鼻子,他紧紧闭了双眼,一言不发。

 

秦一恒不知道白开又如何招惹了江烁,以至于江烁会大庭广众的大打出手,然而也不能由着江烁负气乱走。颇觉无奈的望向袁阵,他勉强弯了嘴角,苦笑道:“袁掌柜,我得暂时失陪了,江烁他……”

 

袁阵不待他说完,便善解人意的朝着门口伸了手:“没事没事,您自便。”

 

秦一恒起身向他一点头,也紧随江烁其后,推开房门追了出去。

 

这回屋里只剩了三人,袁阵没了顾忌,很好奇的向马善初打听道:“小江这是怎么了?”

 

马善初尴尬一笑:“我师兄刚才开了个玩笑,他……”

 

袁阵“呵”了一声,摇晃着脑袋道:“年轻人,到底是气盛,开个玩笑而已,也不至于动手啊。”

 

马善初是从头听到尾的,知道全是白开挑起的事端,然而还是选择附和袁阵:“的确如此。”

 

然后他转身面对了白开,忧心忡忡的问道:“你怎么还捂着?别捂了,抬起来我看看,不是打眼睛上了吧?”

 

白开缓缓抬起头,终于把手放了下去。而马善初定睛一看,原来眼珠子没事,事出在鼻梁上。江烁那一拳真是力道十足,打的白开鼻血都流出来了!

 

白开大概也是觉得尴尬,随手抹了一把,还想装作若无其事:“没事。”

 

然而他刚把手放下去,鼻孔下端就又流出了一道血线。

 

马善初一看这情形,已经不是擦能够解决的了,便向袁阵借了一间厢房,将冒充死鸭子的白开生拉硬拽了进去。

 

将白开按在椅子上,马善初在铜盆里浸湿了手帕:“我说你也真是的,吓他干什么?”

 

白开脖子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的瓮瓮答道:“不是你说女鬼躲伞里了么。”

 

马善初拧干手帕走了过来。一帕子拍上了白开的脸,他直眉瞪眼地发了话:“怎么着?还成我的错了?”

 

白开当即痛叫出声:“你轻点啊!疼!”

 

马善初手指裹了帕子,先是给他擦干净血迹,然后低头认真端详了一番,确认他的直鼻梁并没有被江烁一拳打断,就将帕子一角搓成细条,瓶塞一般的堵住了白开的鼻孔:“疼也没办法,谁叫你嘴欠。”

 

白开抬了手想摸鼻子,被马善初一巴掌拍开了:“别碰,就这么仰着。”

 

白开毕生还未吃过如此大亏,特别还是在师弟面前,简直窘迫的无话可说。蔫头蔫脑的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搭了膝盖,成了个很委屈的大号男童。

 

马善初见了他这幅倒霉相,终于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叹息似的呼出了一口气,他轻轻抚摸了白开的额头:“这下可好,你是把江烁给彻底得罪了——你不是喜欢他吗?干嘛还老去招他?”

 

白开在他的摩挲下闭了眼睛,安静而驯良,唯有两排睫毛不安分的抖动着,暴露了他胸中激烈的情绪。

 

马善初也暗含着一颗私心,虽然是对自己不抱希望,但也不希望秦一恒与别人相好,如果白开能成功收服江烁,那江烁肯定就不会总缠着秦一恒了。然而现实又是如此不尽人意,白开追求了五年,不仅没讨着江烁的欢心,反而是把江烁越惹越毛,事到如今,更是离谱,还动手打上了!

 

低头看了白开一眼,他痛心疾首的继续说道:“你平时也挺聪明的,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倒蠢起来了?你不好言好语的哄他,还一个劲儿的作弄人家,那江烁还不得越来越讨厌你?”

 

白开翻开眼皮,含冤带恨的向上看了马善初:“我没有想作弄他!”

 

马善初见他还死不承认,也来了气。伸手将布捻子从白开左鼻孔里拔了出来,另找干净角落搓出一条,猛塞进了白开的右鼻孔:“你没作弄他,那他打你干什么?”

 

白开被他捅得向上一蹿,一双眼睛立时湿润了,星星点点的闪了泪花子。挥手紧握住马善初的手臂向外一搡,他要哭似的大骂道:“你懂什么?我没对他好过吗?你——我不用你了,你滚出去!”

 

说完,他拔出鼻孔里的布塞子,狠狠向前方一掼:“滚!”

 

马善初被他吼的怔住了,片刻之后,也一点一点的皱起了眉毛。抬手往白开后脑勺上扇出一巴掌,他把白开打的脑袋向下一顿:“疯了?你还能不能识得好歹?我是来害你的?”

 

白开没吭声,顺势把腰弯了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到了手心里。

 

马善初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只言片语,又觉得他这个样子很不对劲,就转到了他面前,伸手去扳他的脑袋:“干什么?哭啊?嗐哟,你也好意思哭啊?”说着他硬抠了白开的双手,想要把他的手掌从脸上拉扯下来。而白开则是狗吠似的挣扎道:“哭你老子的娘!你他妈那只眼睛看见老子哭了?”

 

“没哭你捂脸干什么?”

 

声音颤巍巍的从指缝中传出来,白开合身向前一冲,额头抵住了马善初了肚腹:“疼……”

 

马善初眼睁睁的看着他,莫名其妙就成了一笃人墙。内心计较了一阵,介于白开刚从江烁那里受了重创,所以他决定不和对方一般见识。抬手拍了拍白开的后背,他放柔声音,试探着问道:“还那么疼?那我给你弄点冰敷一敷?”

 

“……”

 

白开不吱声,马善初便全由自己拿主意。然而他刚要准备转身,腰间却是一紧,正是白开忽然用胳膊缠住了自己。

 

马善初还没有被人如此用力的搂抱过,登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要推开他。然而一双手真正搭在白开肩膀上了,他又忽然失了推开对方的力气。

 

他感觉到了白开的颤抖。

 

这颤抖是无声的,但他知道,绝不是出自于笑。

 

手足无措的僵硬了动作,马善初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从来没想过白开会哭,白开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就连白瑞文死的时候,也只是红了眼眶,没真掉眼泪;他已经认定了他永远不会哭,然而——一个永远不哭的人哭了,他该怎么哄?

 

所幸白开也不用他哄,在马善初肚皮上抖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自己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一双眼睛陷入了温暖柔软的黑暗里,他在不甚通畅的鼻息中回忆往事。其实江烁也不是全好,他也有他的毛病,只是他爱了他,所以那些毛病就都不成了毛病,甚至觉得他缺心眼也是一种笨拙的俏皮——可是,江烁他真缺心眼吗?他不啊,对着秦一恒,他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简直能化身阴谋家;唯独对着自己,他是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懂,彻彻底底成了个木头疙瘩,一点人性都不通了。

 

其实江烁也不是不通人性,他那样能说会道的一张巧嘴,之所以说不出好听话来,只是他不想说罢了。

 

马善初看他渐渐平静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开当然不会为这一点小伤而哭,可除此以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好。思来想去,只得小心翼翼的劝道:“你别趴着了,刚止的血,再趴又要流了。”

 

白开侧过脸,将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马善初低头看他,看他那露出的一只眼睛炯炯的睁着,只在睫毛末端残留了一点湿意,然而一眨之后,也消失无踪了。

 

漫无目的地涣散了目光,白开没头没尾的开了口:“我想我师傅。”

 

马善初听了,一颗心突然像是被谁狠拧了一下,猛然一阵酸楚。他知道白开不是无缘无故说这话的,是他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太委屈了,所以才想找个能给自己评理撑腰的人。然而白瑞文死了,没有人能够充当他的靠山,他想也是白想。

 

伸出双臂回抱了对方,马善初自知力量有限,无法去给白开出头,而且感情的事情,也不是光凭说理就能够说清的——若是光凭道理就能够说出结果,说住一个人的心,那他自己早就去说了。

 

金色的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射出一格一格的阴影。白开侧脸贴着马善初的腹部,背上落了一只手,正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不轻不重,很奇妙的将他重新拍打出了节奏平稳的心跳。慢悠悠的胸腔深处吐出了一口气,他没有从马善初嘴里得到一句开解的话,可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与对方是心灵相通的,他的悲伤,他都感受到了,他的安慰,他也都接收到了。

 

忽然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和马善初似乎是颠倒了身份,该当大哥的成了小弟,本是小弟的成了大哥——说是大哥也不太准确,马善初的温柔和善意不像是男子能够散发出来的,倒更像是姑娘——可要说是姑娘,那也不对,因为对方言行举止都很端正,绝没有那种娇滴滴的媚气。

 

白开在不知不觉中转移了注意,竟然开始研究起了马善初。独眼龙似的转动眼珠向上瞄过去,他不动声色的偷窥马善初,然后在闪烁躲藏的几眼之内,分别窥到了马善初润泽的薄嘴唇,笔挺的直鼻梁,以及清澈的大眼睛。大眼睛被一圈乌浓睫毛簇拥了,若有所感的向下望去,正与独眼龙对了视。

 

“你看什么?”

 

白开眨巴眨巴眼睛,对他说道:“你怎么是个男的呢?”

 

马善初蹙起眉毛,隐约感觉此人故态复萌,又要嘴欠了:“什么意思?”

 

白开诚心实意道:“你要是我师妹,以后落魄吃不起饭了,我倒是可以娶你,供上你一口吃喝。可你偏是个男人,我就算是有心接济你,可干吃软饭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哇!”

 

这话可是犯了忌讳。随着年龄渐长,马善初也懂得了贵贱高低之分,而自己当年讨饭叫花子一样的出身,自然是低到不能再低。这往事压在他心底,简直耻辱一般,平素他不肯去想,也绝口不提,谁知此刻突然又被人揭了伤疤。

 

白开的话让他勃然变色,并且当即把白开向后一推,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说谁吃不起饭呢?”

 

白开被推地摔回了椅子里,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对方竟然也会生气。拿手掌包裹住了鼻前的那一根手指,他试图做出解释:“我是说……”

 

马善初气的脸都红了,后退一步抽回手,根本不打算听他再说:“行了,你不用说了,我就不该可怜你——你这样的人,被打了也是活该!”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白开一眼,随即毫不犹豫的挥袖转身,气冲冲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开傻了眼,没想到一贯好脾气的马善初也会生气发火。

 

低头望了自己的掌心,他心中乱纷纷的紧张,感觉自己好像是闯了个祸。马善初本来是来照料他的,结果莫名其妙挨了他的吼,又受了他的气——虽然他根本没有想要气他。弯腰将手帕从地上捡了起来,白开觉得还是该去和马善初解释清楚——马善初的怀抱和摩挲都很不错,他很受用,不希望从此成为绝响。

 

然而他刚将那沾了血迹的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秦一恒便拉扯着江烁从外一步跨进门槛,将他堵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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