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一章   女鬼现身

 

秦一恒是拉江烁过来给白开道歉的。

 

白开本来一度是被江烁气得快要呕血,然而此刻江烁真过来向他道歉了,他又完全没有那种解气的感觉。

 

因为他看出了江烁的不服气——江烁不是真的愧疚,只是受了秦一恒的劝,所以才来向自己讲和的。

 

他胸口堵的难受,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动摇,自己当初怎么就一眼看上了江烁?江烁这个人,是有几分灵气,也有几分志气,可天底下有灵气有志气的多了去了,自己为什么就非得为他白受委屈白受苦呢?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坚持下去。毕竟委屈都已经受了,此时放弃,那之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思及至此,他强忍下不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宽宏大量,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同江烁斤斤计较。

 

秦一恒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意外之余,就想再多说几句好话,帮这两人缓和一下关系。然而客套话没说几句,前头袁阵又派人找了过来,说是已经找到那知道内幕的老仆人了,正请几位道长赶紧过去呢。

 

才一个时辰的功夫,袁阵就转移阵地,从门房挪到了厢房。引路的仆人替他们掀起门帘,随后就退了出去。而白开进屋一瞧,发现除了袁阵,马善初竟然也已经到了,便不由朝着他的方向望了去。马善初知道白开在打量自己,然而无动于衷。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目不斜视,只从鼻孔里呼出了两道凉气。

 

白开摸摸鼻子,还是厚着脸皮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马善初这才忍不住一掀眼皮,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及至众人都落了座,袁阵便开口对秦一恒说道:“我方才派人出去打听,倒是真找到了个老妈子,说是在这府里干了十多年了,什么都知道,先生要是愿意见,我现在就叫她进来。”

 

秦一恒一点头:“好,你请她进来吧。”

 

袁阵得了话,这便向门口大丫头一挥手,大丫头心领神会,不出片刻功夫,果然是领了个平头正脸的老妈子进来。

 

老妈子在深宅大户里服侍久了,倒是不怯,三堂会审一般的在中央立了住,秦一恒问她这府里原来是不是死过人,她回答说是。秦一恒又问她死的是什么人,她轻叹一声,说:“是个丫头。”

 

老妈子说话挺清楚,有鼻子有眼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原来丫头名叫秀儿,原本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只是家里太穷,爹娘又走的早,这才走投无路卖身做了丫鬟。而这府邸原本的主人,则是位姓陈的员外。这位陈员外没有多大本事,然而子承父业,生来便坐拥了一座大宅子,以及一位娃娃亲的正房夫人。正房夫人十分厉害,不仅不许丈夫纳妾,而且还时常打骂训斥丈夫。面对这样一位悍妻,陈员外自然是体会不到闺房之趣,可也不敢公然的逛青楼,无奈之下,只得在府中猎艳——陈员外富贵空虚,秀儿孤苦美丽,日子一久,两人便生了情愫。然而这件事没过多久,就叫夫人知道了——夫人是母老虎一般的角色,眼里岂能容得下秀儿?

 

夫人不动声色,只趁丈夫外出的时候,将秀儿绑到人前当众行刑,先抽后打,最后还拿刀子划花了秀儿的脸。秀儿奄奄一息的撑着一口气,等着老爷回来救她,可老爷是个自身都难保的人物,哪里还有胆子见她?秀儿在周遭人的风言风语中等了又等,终于心灰意冷,在房里上吊自尽了。

 

故事讲到这里,在座众人多少都露出了唏嘘神色,唯有白开与秦一恒不为所动。秦一恒转向袁阵,朗声解释道:“人死之后,魂魄本该消散。只是这位秀儿死前受了虐待,又一直没有等到自己的心上人,所以才导致怨气难平,一直滞留在了人间。”

 

袁阵倒是听说过一些人死化为厉鬼的传说,当即惶恐起来:“那怎么办呢?这个秀儿难道是成了厉鬼,想要报仇?”

 

白开嗤笑一声,插嘴说道:“什么厉鬼?你以为厉鬼是想当就能当的?”然后他转向中央的老妈子问道:“哎,我问你,那个什么秀儿死了以后,府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突然死了的?”

 

老妈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自从秀儿死了以后,府里每到了晚上,就总能听到女人哭声。夫人害怕,就请了和尚过来念经,结果和尚来过以后,晚上是再没有女人哭了,可陈员外又开始天天做噩梦。这两口子作孽啊,自己害怕,卖了房子跑的远远的,丢下府里几十口人没了活路。这年头,家里但凡养得起人,谁会舍得把儿女卖出去当奴才啊……”

 

老妈子对陈家两口子颇有怨言,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袁阵坐在上首,本该是主持大局的,然而竟是听得不住点头。众人见这两人惺惺相惜,一时也不便打断,而江烁就趁机凑到秦一恒耳朵边,悄声问他:“我看这女鬼挺厉害啊,连老和尚都不怕,你有把握吗?”

 

秦一恒不接他的话,而是反问道:“我还不如个老和尚?”

 

江烁一愣,随即伸手一拍秦一恒的大腿,又笑又气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谁拿你和和尚比了?我还不是担心你?”

 

秦一恒不以为然的一晃脑袋:“不用怕,新死的鬼魂,大多厉害不到哪儿去——你看这府里一个人没死,她也就是哭一哭罢了!”

 

江烁看他胸有成竹,便彻底定了心,同时又说道:“不厉害就好。其实那女鬼也怪可怜的,你要是能赶她走,就把她赶出去算了,别下死手打散了她。”

 

秦一恒一点头:“我有数。”

 

秦一恒的“有数”,就是将女鬼逼出来,面对面的谈判。

 

老妈子知道秀儿的尸首是被埋在了后花园里,可具体埋在哪一块地里,她并不清楚。不过这也不是问题,白开的虫子能分辨尸气。事先准备好了铁锹铁镐,四人穿过重重庭院,先是进了宅子西边的花园子里,随后再由白开放出蛹虫引路。

 

蛹虫是巴掌长的一只,通体炭黑,尖锥脑袋,却连了一个很鼓的大肚囊,可以直接归为丑陋一类。江烁看那虫子一拱一拱怪恶心的,就没往跟前凑,只远远的和秦一恒走在最后,而他不往前去,白开也不主动往后蹿。一边留意着蛹虫的方向动作,他时不时的去瞄身侧的马善初。马善初提着一只铁锹,本来是走的目不斜视,奈何白开一眼接着一眼,简直让他不能再假装无事。

 

“看我干什么。”他板着脸低声斥道:“看路!”

 

白开知道自己惹马善初生气了,所以马善初不先开口,他也不敢贸然搭讪。如今马善初主动开口了,他立刻落后半步,陪笑着和马善初走成了并肩:“还生气呢?唉,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好好好,我说错了,你别瞪,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马善初哼了一声,依旧是气呼呼的不给好话,不过眼神倒是柔和下来了:“不必,反正我生了气也不会打你,给我道歉作什么?”

 

白开嘿嘿的笑,又斜了身子一撞马善初的肩膀:“师弟的确是不能打师兄的,打了那就是犯上作乱;不过师兄惹师弟不高兴了,也是有责任哄师弟回心转意的嘛!”

 

马善初知道白开是个自尊到自傲的家伙,如今对方既然肯主动放下身段,那自己也不好总是拿乔:“行了,少跟我贱头贱脑的。我这次不跟你计较,往后你再敢满口屁话,看我下次还管不管你!”

 

白开连声点头,又十分殷勤的伸手把铁锹从马善初手里接了过来:“好好好,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不管我。”

 

马善初看他把话说得可怜兮兮,又忍不住心软,重新把铁锹拿了回来:“不用你拿——我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要是不倒霉,我还懒得多管这个闲事呢——还往前走?拐弯了!”

 

白开笑嘻嘻的拂开前方一缕垂枝:“我对你很好吗?”

 

马善初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你少拿些难听话损我,就是对我好了!”

 

白开很无辜:“我怎么损你了?”

 

马善初没说话,只冷冷看了白开一眼,是叫他自己想。

 

白开果然是苦思冥想起来,片刻之后,他试探着问道:“就因为我说你吃不上饭?”说完他不等马善初发话,自己就先解释起来:“我那不就是打个比方嘛,你还真当一回事听了?”

 

马善初烦的将铁锹往地下一顿,抬高了嗓门说道:“我就不爱听这个话!”

 

后方江烁本来还正在和秦一恒说呢,猛听马善初嚷了这么一句,便摆出了然神情,对秦一恒一挤眉毛:“看吧,还说我脾气不好?分明是他嘴贱欠揍——喏,这又挤兑上马善初了。”

 

秦一恒本来还试图给白开说好话,哪知白开如此不做脸,当即也无话可说了。

 

白开眼看着马善初又要发脾气了,一面是无奈,一面也很不解,因为他的确认为这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一没往下三路去,二没涉及祖宗爹娘,无论如何不至于让人反感成这样——马善初反应如此激烈,实在是很不正常。

 

“你别急啊——你不爱听,那我不说就是了。”他伸手去揽马善初的肩膀,又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小崽子,我让着你,你可别得寸进尺啊。”

 

马善初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被白开夹着继续前进。而白开老大哥似得裹挟着他,又是拍又是打,搅得他简直没法专心和对方计较,同时又听白开的声音在上方问道:“为什么不爱听?这话也没那么冒犯人吧?”

 

马善初歪着脖子大翻白眼:“你没觉得冒犯人,可我觉得很冒犯!”

 

白开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怎么冒犯了?”

 

马善初之前还抬高了嗓门对白开嚷,此刻又忽然不作声了。紧绷嘴角低下头,他准备以沉默回避这个问题。然而白开不放过他,他不说话,白开就收紧胳膊,左左右右的摇晃他,同时不断放出声音追问。他被晃得晕头转向,又逃不出去,只得把一颗脑袋抬了起来:“好了,我说还不行吗?你别晃了!”

 

白开果然不再摆弄他,甚至停了脚步,专门等他开口。

 

而马善初沉默片刻,最后就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告诉他:“我以前,讨过饭……”

 

白开弯下腰,探头凝视了马善初的眼睛,随即就是一笑:“就为了这个?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这有什么?我以前还当过混混呢!”

 

马善初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马善初缓缓抬起眼帘,叹息似的说道:“你是先当的少爷,后成的混混。可我生下来就是讨饭的,要不是……”

 

他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师傅”,没继续说下去。不过白开是已经听懂了,听懂以后,就板正面孔直起腰,抬手摁在了马善初的肩膀上:“英雄不问出身,只要你现在过得好,谁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别胡思乱想。”

 

马善初苦笑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心想:“我不想,难道别人就不想了么?”

 

不过白开难得说出如此体贴的言辞来,实属来之不易,他心里也有点感动,舍不得反驳对方。放出目光望向前路,他在渐暗下来的天光中点了点头,温言回复道:“也不是我非要多心,只是人总有个忌讳,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能怪我多想?”然后他抬手一拍白开的胳膊,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你以后真是要好好管管嘴里那条舌头了。江烁要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驳他的脸,他怎么会不生气?所以你也别老觉得自己委屈了,改天好好跟人家道个歉,别让人家记恨你。”

 

白开不以为然的一撇嘴:“我帮了他多少次?开个玩笑都不行?”

 

马善初无声的摇了摇头,两个人感情好,当然是怎么开玩笑都可以,可如果是只有一个人想好,那境况就大不相同了。白开认为自己付了感情和心思,江烁就一定得承情,得投桃报李,那也是不切实际的。然而未等他开口,前方却是忽然响起了一阵嗡嗡之声,原来是蛹虫已经找到了目的地,正在鸣音示意了。

 

府宅之内,自然是不会有真山真水,花园里的山石小桥,全是人工雕造而出,同样的,镜湖溪流也都是生挖出来,再从外河道引的水,所以统一又窄又小,仅作点缀之用。袁阵买这座宅子,本也不是用来住的,自然得要将花园重新改建。不过从目前来看,大概是还没计划好如何动工,只暂时堵死了入水口。

 

最近一个月天气干燥,又一直没有下雨,溪水道里早干的只剩下了土。白开先行一步跳下堤岸,将蛹虫收回布囊之中,然后四周看了一圈,最后就发现自己是站在了一座桥洞前面。

 

站在已经干涸了的水道里,白开向上伸手,将马善初接了下来。

 

马善初落地之后看了一圈,感觉自己是得出了结论:“他们这是把人抛水里去了?”

 

白开摇摇头,蹲下来横着一比划:“你看堤只有这么高,水肯定不深,单是把人扔下来,等汛期一过,水面下降,尸首肯定得露出来。”

 

话音落下,秦一恒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是,这里都不是活水,把人扔下去,当时是隐藏的好,可几天下来,整条河都要臭了。”

 

白开和马善初抬头向上看,刚才他俩光顾着说话,也没留意后面,秦一恒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超到了前头,此时正和江烁站在他们头顶的拱木桥上。

 

江烁双手扶了桥栏,弯腰向下张望,片刻之后,就指向一处说道:“那儿的土是不是被人翻过了?”

 

白开与马善初身处水道之中,看不出周边土块的细微区别,秦一恒居高临下,却是一眼看出来了:“是被人动过。”

 

说罢,他抬高声音冲下喊道:“白开,你向左前五步,往下挖!”

 

白开没动,叉腰仰了脑袋望向秦一恒:“就我挖啊?”

 

江烁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是一花,秦一恒的衣角从他视线边缘晃过,竟然是已经翻过桥栏跃下去了。

 

秦一恒轻盈盈落地,从马善初手里拿过铁锹,向白开走了过去:“我跟你一起挖。”

 

白开满意了,向前几步放下铁锹,一锹铲了下去。

 

马善初手里没了工具,又看这两个人说挖就挖,不禁担忧的问道:“天就快黑了,要不然等明天再挖吧?”

 

秦一恒抬起袖子一抹脸,对着半开的土坑解释道:“就是要夜里挖才好,白天挖开来了,女鬼也不敢现身。”

 

白开也对他连连挥手:“你上去吧,看着点儿缺心眼。这是挖死人,又不是挖宝,没什么好看的,去吧去吧!”

 

马善初犹豫了一下,随即爬上堤岸,离开之前,又回头叮嘱道:“那你们小心一点。”

 

秦一恒和白开挖的满头大汗,谁也没工夫说话,只双双背着手一阵猛挥,赶鸡仔似的把马善初轰到了桥上。

 

江烁趴在桥边,因为恶心死人,也怕添乱,所以一直没有下去,只是作密切观望状。此刻马善初也上来了,他便转向他问道:“把尸体挖出来以后,他们打算干什么?”

 

马善初往桥下瞥了一眼,半遮半掩的开口道:“人死之后,都讲究入土为安,如果尸身没有被好好善待,魂魄就不得安宁。师兄他们现在把秀儿的尸首挖出来……是想要拿尸身做要挟……除非秀儿不要自己的尸骨了,否则一定是会出来的。”

 

虽然他说的含蓄,可江烁是听明白了。睁大眼睛向下望去,他惊惶不定的压低了声音:“这么缺德的事,干出来不得折寿啊!”

 

马善初也认为此事十分缺德,不过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秀儿死都死了,再怎么缺德,总越不过害人性命的那一位去。

 

“别人会折寿,他们不会的。”跟随江烁一起靠到了桥栏边上,他向对方解释道:“人死之后,本应是投入阴司进行轮回的,不过投胎这种事,也不是今天死明天就能投,中间少说得等几个月,多则更有好几年的。在这段时间里,有些鬼魂留恋生前之事,就会游荡人间。那些路过坟地遇上鬼打墙;或者无意间对死者做了不敬的举动,之后连连倒霉的,其实究其根本,都是这些游魂在作祟——也就是所谓的“折寿”。师兄他们根本就不怕鬼,自然也不存在折寿一说了。”

 

江烁这几年与秦一恒同吃同住,然而完全没有受到熏陶,对于鬼神之事,全是一知半解,多亏是马善初向他解释清楚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又见桥下那二人已经挖出了一个丈余的大坑,正凑着头往下看,便出声问道:“哎,挖到了没有啊?”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坑内的情形,从桥上看是看不清楚的,而秦一恒也没有回答江烁,只是在身后连连摆手,示意江烁噤声。

 

白开掩了口鼻,皱眉说道:“都烂成这个样子了……拿铲子铲出来?”

 

秦一恒放下铁锹:“等一下。”

 

说罢,他弯腰下去寻找石子,又边走边退的,将这些石子在坑旁摆成了一圈。

 

白开看出他摆的是一个简单的八卦阵法,从形制上看,大致是锁灵一类,可又偏生漏了个缺口——他在画符摆阵的方面上不是高手,所以虽然心中存疑,可也不好意思多问,怕显出自己无知。待到秦一恒摆好之后,他重新上阵,一锹子插下去,铲出了连骨带蛆的三斤腐肉。

 

江烁和马善初立在桥上,只看见的是秦一恒在坑旁空地上摆了一个圈,而白开又将坑内尸骨左一铲右一铲,统统从地下搬到了圈里。

 

这还不算完。将尸骨尽数挪到八卦圈里之后,秦一恒与白开又找了不少枯枝落叶,在尸骨的头顶脚底分别拢成了两堆。

 

秦一恒从袖中掏出火石,将这两垛柴火堆分别点燃,然后朝上喊道:“别站在那儿了,下来!”

 

马善初与江烁对视一眼,立时乖乖的从桥头跑了下来。秦一恒环顾周遭,除了这座桥,便再没其他可供躲藏的地方,便将这二人领到桥洞底下,低声嘱咐道:“你们两个就躲在这里,不要出声。”

 

江烁一把拽住了他:“那你呢?”

 

秦一恒向对面一指:“我和白开在那儿。”

 

江烁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河道对面另有一座极其低矮的小土坡,没遮没掩的光秃秃,人若是躲在那背后,绝对是藏了脑袋藏不住屁股,于是便不肯放他走:“不行,你们两个到这儿来,我跟马善初过去。”

 

马善初一直以为江烁胆子挺小的,此时便忍不住侧目看他。

 

秦一恒也有些意外。然而轻轻拍了拍江烁的胳膊,他最终还是笑着回绝了对方的这一番美意:“用不着,我们两个没事的。”

 

说完这一句话,他不等江烁再开口,一个探身就钻了出去。

 

白开已经在土坡背后蹲住了,见秦一恒半天才来,忍不住抱怨:“怎么磨磨蹭蹭的。”

 

秦一恒摆摆手,又探头向外望了一眼——江烁和马善初的确是安安稳稳地藏在了桥洞底下,这很好;同时女尸头脚两端的火堆正稳定燃烧着,也很好。

 

一眼之间,他将内忧外患尽收眼底,于是收拢心神转回头来,他抱着膝盖不动了。

 

夜色很快浓重起来,幸而如今已是晚春时节,虽然花园子里有夜风,可吹在身上,只有凉意,并无寒意,可以容人久蹲不止。秦一恒与白开拱肩缩背的躲在土坡阴面,时不时探头向外望上两眼。女尸首脚两处的火堆,取的乃是炙烤之意——秦一恒无意真去烧尸,可总要拿出点挫骨扬灰的气势来,否则也唬不住鬼。

 

一阵凉风吹移云层,将月亮遮掩了住,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了两堆火苗摇摆不定。江烁抱肩打了个哆嗦,声音轻成了一道气流:“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马善初的后背脊梁上已经竖起一层汗毛。不过相较于江烁这个门外汉,他毕竟学过听过,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冷,而是魂魄涌动,阴气上升。运足目力向土坑周围扫视了一圈,他尚未看见女鬼的身影,又思及秦一恒把江烁安排在自己身边,其意也是想要自己看护江烁,于是便侧身挪出几步,挤到了江烁前面:“咱俩换个位子,我给你挡着点儿风。”

 

江烁不疑有他,相当爽快的就换到后面去了,同时嘴里又客气道:“喔,那多不好意思。”

 

马善初一双眼睛盯了前方,同样回答的有口无心:“不妨事,我身体好。”

 

然而就在他话音方落之际,远方某处就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嗓音细嫩,是妙龄少女的啼哭声。

 

一声过后,又是一声,哭声缠缠绵绵,忽高忽低,越来越清晰。马善初意识到这是秀儿的鬼魂来了,于是愈发站成了一堵墙,同时一只手按在腰间锦袋上,隔着一层布料,紧压着的是骨哨。

 

而在另一边,白开与秦一恒当然也听见了秀儿的哭声,并且不仅是听,还看见了秀儿——一只颜色暗淡的鬼魂飘在半空,正一圈一圈的围着尸骨打转,两垛火焰受了气流影响,摇晃的几乎贴地。终于,脚底的那一垛火焰首先被吹散了,秀儿紧接着一个俯冲,卷起另一道气流,自上而下的扑灭了另一堆火。

 

火堆一旦熄灭,天上又无月光照明,单凭着散碎星光,人眼能够看到的内容就十分有限了。马善初躲在桥洞之中,眼前就是漆黑一片,背后传来阵阵颤抖,是江烁紧紧贴着他。

 

“火怎么灭了?”江烁颤巍巍的问他:“是……鬼来了吗?”

 

桥洞之内空间有限,江烁因为害怕,所以一个劲儿的往前挤,死死贴着马善初,想要拿马善初当盾牌。而马善初虽然有着当盾牌的责任,可也受不了江烁这么紧挨着自己——身体上受不了,精神上也受不了。手撑桥壁正忍耐着,江烁又在耳朵根上说了话,气流扑在脸上,让他忍无可忍,直接扭头答道:“是,鬼来了!”

 

江烁脸色霎时成了雪白:“这鬼怎么这么没礼貌,说来就来,也不吱个一声!”

 

马善初又忍不住回了头:“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马善初惊讶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了。江烁从没学过道方法术,也不懂如何与魂魄交流,所以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除非是鬼魂近在咫尺,有意为之了,否则是听不见鬼魂声音,也看不见鬼魂身形的。

 

“没什么。”他将江烁往后推了一把,然后半个脑袋探了出去:“就是在哭而已,哭的烦人,听不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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