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二章   千里来相会

 

秀儿眼见自己尸身遭了火燎,当然要前来扑救。然而扑完了火,她忽然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你就是秀儿?”

 

她回过头,发现面前站了两个青年。

 

秦一恒仰着脖子向上看,大多鬼魂都保留着生前最后的形象,此时的秀儿,果然如老妈子所说的那般,衣衫斑驳,面容恐怖,是遭受过一场非人酷刑的模样。

 

秀儿眼见这两人悄无声息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并且还看得见自己,当即吓了一跳,连哭都暂时忘了:“你们是谁?!”

 

白开站了出来:“我们是来捉拿你的人——你这女鬼,死了不去地府,留在阳间作甚?”说着他抬手一指,皱着眉毛龇牙咧嘴:“你看你这个挫样——我问你,大半夜的,你乱跑什么?你不知道你丑的吓人啊?”

 

秀儿睁大了眼睛,原本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取代:“我原本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夫人打我割我,我才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说罢她顿了一下,陡然又升高两尺,同时防卫似的伸出了两只手,以鸡爪之姿横在了自己胸前:“你们也是夫人找来杀我的?”

 

她那十根手指不知道是遭过如何的酷刑,皮破肉绽,骨茬关节都露在了外面,看着十分渗人。秦一恒悲悯的看了她,用很温和的声音问道:“你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秀儿警惕的看着他:“我当然知道。”

 

秦一恒向前一步:“活人有活人的生活,死人有死人的去处,你已经死了,就将前尘往事都放下吧。”

 

此言一出,秀儿触动心绪,当即哭哭啼啼的又掉起了眼泪:“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勾引老爷……夫人她自己生出不孩子,还不许老爷纳妾……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我冤枉啊……”

 

白开听她啰嗦半天,内容不过是反复的申诉自己冤枉,并没有要宰了夫人泄愤的意思,于是心念一动,信口编造谎言骗她说:“夫人已经被赶走啦,你这下大仇得报,可以心满意足了吧?”

 

“赶走了?”

 

“是啊,你家老爷听说了你被夫人害死了,大发雷霆,重振夫纲,把夫人揍了一顿,休回娘家去了!”

 

秀儿飘下来了一点,难以置信的望向白开:“老爷把夫人打了?”

 

白开煞有其事的点头:“是啊,你看你这几天在府里乱晃,不是就一直没见着夫人嘛!”

 

然而秀儿却是神情迷茫,仿佛失忆了一般,只是自言自语的嘀咕:“夫人走了?不可能……她不会走的……她就在那儿呢……她派人来抓我了,我得躲起来……”

 

白开与秦一恒对视一眼,一齐看出了秀儿的问题:秀儿如此执着的留在人间,势必会受到阳气侵蚀,而她偏又不杀害府中生灵——没有新生的鬼魂滋补,她自己就会日渐脆弱,如今秀儿的反应,明显是三魂七魄中的灵慧魄已经支撑不住,将要溃散了。

 

三魂七魄之中,灵慧魄最“轻”,最容易受到侵蚀,灵慧魄一散,鬼魂就再无思想可言。届时秀儿就真会变成人们口中的“厉鬼”,害人性命而不自知了。

 

他们不能纵容秀儿变成厉鬼害人,可要说就这样将秀儿打成魂飞魄散,好像也有点下不了手。

 

最后还是白开福灵心至,先开了口:“哎,你那儿不是有只灵奴吗?不然你叫你那个灵奴把她吃了吧,也算是物尽其用。”

 

秦一恒面露难色:“这个……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

 

秦一恒不答话,直接从袖中取出纸符默念心决,然后扬手向空中一挥。夜色之中,只见拳大的萤光一闪而逝,一个虎头圆脸的少年身影逐渐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张凡被秦一恒召唤出来,尚未来得及发问,眼珠子登时就是向外一鼓,同时嘴里发出“嗷”的一声惨叫——一边惨叫,他一边连滚带爬的从半空逃了下来:“这他妈哪儿来的丑鬼?秦一恒,你不会是就想拿她配给我吧?!”

 

秦一恒还没来得及解释,张凡就已经在光芒中消失不见,而空中纸符也脱力似的,飘飘悠悠落回到了秦一恒的掌心里。

 

一旁白开半张着嘴,早已看的目瞪口呆。

 

秦一恒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随即将纸符收回袖子里:“我这个灵奴,呃,比较怕生。”

 

白开回过神来,目光在秦一恒袖口流连了片刻,最后就忍不住说道:“老头子就给你留了这么个货色?还不如我师傅养的狗听话呢。”

 

话音方落,一股旋风便劈脸而至,幸亏白开警觉,一个闪身躲了过去,让这股旋风落空打在地上,直接卷翻了一块草皮。

 

张凡人未现身,然而声音十分清晰:“你说谁不如狗呢?”

 

未等白开发难,秦一恒先行喝道:“张凡!”

 

抱歉似的笑了一下,秦一恒向白开拱手赔礼:“我这个灵奴不成气候,见笑了。”

 

白开已经看清了地上的凹坑,所以没再破口大骂,只重重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桥洞中的二人熬过最初的一段时光,眼睛适应黑暗,又能够看清远处情形了。江烁自从目能视物之后,镇定不少。一手搭了马善初的肩膀,他轻声问道:“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了?他们和谁说话呢?”

 

马善初知道他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所以向他解释道:“之前是只有一只女鬼,后来秦一恒召唤灵奴——呃,中间可能是出了点岔子,总之现在形式也不太明朗,再看看吧。”

 

江烁依旧是云里雾里:“灵奴是什么东西?”

 

“灵奴就是……”马善初想了一下,大而化之的告诉江烁:“灵奴也是鬼,不过这种鬼是站在人这一边的,有思维,能听懂人话,服从主人的指令。”

 

江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还想接着再问,然而马善初却是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江烁屏息凝神,就听外面秦一恒和白开又开始同女鬼交涉了。

 

因为秦一恒的灵奴审美挑剔,不肯面对丑鬼,所以让灵奴将秀儿吞噬的计划是施展不开了,秦一恒转而用言语劝导秀儿到别处去,安生等候投胎。可秀儿十分固执,虽然哭哭啼啼,但立场十分坚决,就是要等老爷回来。

 

秦一恒好言好语劝说无果,只得换了白开上阵。白开可没秦一恒那个耐性,上来便呵斥道:“丑八怪,你死都死了,还瞎折腾什么?这世上冤死鬼多的是,你以为就你可怜?人家还有比你更倒霉的呢,不也乖乖投胎去了?我告诉你,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找个凉快坟地呆着去,你要是不识相,那可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秀儿受了白开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哭的更凶了:“你们怎么不讲道理?我生是这府里的人,死也是这府里的鬼,你们凭什么让我挪地方?我就不走!”

 

白开听她还敢顶嘴,心火也起来了,凶神恶煞的揎拳掳袖:“嗬,你还来劲了!”

 

他将食指曲在嘴前,吹出了清脆的一声口哨,随后天幕中立刻有了鹰啸呼应。

 

秦一恒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干什么?”

 

白开向他一挤眼睛,转头对着半空中的秀儿说道:“我还能干什么?说又说不听,赶也赶不走,当然是把她打成魂飞魄散了!”

 

秦一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白开的用意。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他也跟着板起面孔,转向秀儿严肃说道:“的确如此,你既然不肯走,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秀儿惊恐的向后退却,然而石子在地面围成了阵法,牢笼一样的囚禁着她,让她退无可退,只能不停在圈里打转。忽然她发现牢笼的一侧墙壁似乎与众不同,特别稀薄,如果自己奋力相拼的话,兴许能突破出去。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重新鼓起了勇气。而与此同时,秦一恒趁其不察,又悄悄伸脚踢乱了几颗石子,像是生怕之前留出的一个缺口不够阵中鬼魂逃脱,还要再给她松动扩大一番。

 

苍鹰是训练有素的,受到主人召唤,立刻俯冲下来,拍着翅膀落在了白开的手臂上。

 

白开捋了捋苍鹰背部的羽翅,他这一只鹰,杀过活物也杀过死物,对于秀儿这种新死没多久的鬼魂来说,是十分凶煞了。虚张声势的向前一颠前臂,他让苍鹰对着秀儿张牙舞爪。

 

秀儿果然是害怕了,爆发似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她一头向缺口的方向撞了出去。

 

白开扭头向秦一恒一笑,直待秀儿飘出去一段距离了,才真将鹰放了出去:“去,把她给我轰出去!”

 

苍鹰领了命令,立刻撅了屁股抬起翅膀,离弦箭一般的飞了出去。

 

秦一恒眯起眼睛,看这一鬼一鹰追逐着越飞越远,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完事了。”

 

白开得意的一挑眉毛:“你跟她扯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来硬的。”

 

秦一恒并不是一味心软的大善人,只是秀儿宁可忍受阳气侵蚀之苦,也不愿意伤害无辜,这一点放在鬼魂身上,实属罕见,他简直是有些敬佩这位姑娘,毕竟这世上的人,还是自私的多,克己的少。

 

他知道白开是不拘礼仪教条的,必然无法理解自己,所以也不打算和对方感慨交流,只摆了摆手,径自走去桥底,将江烁他们叫了出来。

 

江烁和马善初怕坏他们的事,一直是躲藏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听秦一恒说已经把女鬼解决了,立时松松快快的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四人重新聚到一处,面对地上的腐烂尸首,江烁龇牙咧嘴的问道:“尸首怎么办?不能就这么丢在这儿吧?”

 

秦一恒说道:“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让袁派人过来收拾一下,明早装殓了送出城,也好尽快安葬。”

 

马善初又问:“秀儿的鬼魂不会再回来了?”

 

白开傲然一仰首:“那是当然,我办事,难道还有不成的吗?”

 

诚如白开所说,他派出去的手下,的确功勋斐然,已经一路将秀儿赶出府,又追出了三条大街。秀儿生前就是个柔弱姑娘,小狗都怕,哪有本事和猎鹰抗衡?她哭天抢地的放声呼救了,然而非但没能引人前来搭救,反而起了阵阵狗吠——狗吠加上鹰啸,几乎把她吓成肝胆俱裂,没头没脑的拐过一处街角,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踏上了出城的道路。

 

甄二郎乌云盖顶的骑在一头老山羊上,怀里抱了一只散发着草腥味的竹筐。

 

万锦荣手里拿着半截萝卜,因为无马夫可当,于是只得暂时牵羊,领着甄二郎向城内繁华地段前行。

 

老山羊背上没肉,肋骨又窄,坐的甄二郎腰酸屁股痛,几乎想要大开杀戒——其实杀戒已经开过了,然而杀人并不能排解他的心病,而且还引起了骚乱——镇上忽然不明不白的丢了许多小孩儿,镇长不能不管,小兵要挨家挨户的搜查,而他们又不屑在成十上百的官兵身上浪费法力,于是索性趁乱逃了出来。

 

在小葱山上,甄二郎先是受了秦老爷子一掌,以至妖气冲破内丹,泄洪一般冲击了五脏六腑;之后又是为了给万锦荣疗伤,再次催动了大量妖力。两项加在一起,让他本来就不甚健康的肉身雪上加霜,须用大量年轻鲜嫩的血液和心脏滋补元气。

 

甄二郎现今的身体,已经到了多走两步路就要气喘的地步,几乎和老太爷无异。万锦荣当然不能让他步行,可若是找马代步,也还是不成,因为马儿也有灵性,能够从他人的身份,看透他狼的本质,他一靠近,必定要狂嘶喷气尥蹶子;万锦荣试了又试,最后就牵来了一头不知年纪的老羊,此羊大概是饱经风霜,已经波澜不惊,饶是一匹成年公狼立在面前,也能够照吃不误。万锦荣欣赏它的这一份魄力,于是让它成为了甄二郎的御用坐骑。

 

老羊的确争脸,驮着甄二郎,一走就是一天,除了吃的有点多,并且边吃边拉以外,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甄二郎将獐子镇祸害了个透,就取道清河,其实也不是清河有什么独到之处,只是清河作为一座规模较大的县城,人多而已——人是他的口粮,人多,口粮就多,猛兽觅着口粮迁徙,乃是天理。

 

城门在初更的时候就关上了,然而他们还是有办法进城。进城之后,自然是要找地方住。而在住宅的选择上,甄二郎也是按照惯例,采取走羊观花的方式,看哪座宅子漂亮,就让万锦荣去敲门。谁知两人边走边看,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就有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冲了过来。

 

女鬼蓬头垢面,狂呼乱叫,形象十分可恶,于是甄二郎抬起右手一挥衣袖,不假思索的就将这胆敢冲撞自己的鬼魂收拢住了。

 

女鬼从一抹有鼻子有眼睛的人影,成了甄二郎手中灰扑扑的光团。甄二郎托着这一团光,分辨出女鬼不过是一条新死没多久的鬼魂,连当自己奴隶的资格都没有,便打算一巴掌把她捏成魂飞魄散。然而他正准备动手,忽然又有一道影子直扑自己面门而来。

 

甄二郎现在催动不得法力,身体也不好,是万锦荣动了手,扬起赶羊的鞭子向上一挥,将这一道黑影从甄二郎头顶逼了开。

 

甄二郎一手收着女鬼,转而抬头向上,然后就发现自己今夜运气不佳,先是遇鬼,又是遇鹰,简直没一样令人痛快的事情。

 

“哪儿来的野鸟?”他皱了眉头嘀咕,身为一条蛇,天生对鹰反感。

 

万锦荣也抬眼研究起了这只鹰:县城里头,怎么会有鹰呢?

 

而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这只鹰又向羊背上的甄二郎发起了冲锋——当然,不用说的,还是被万锦荣逼开了。

 

在这之后,这只二尺多长的鹰隼又锲而不舍的对甄二郎冲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气势汹汹,伴随着尖锐鸣叫。甄二郎本来脾气就不好,这时就更心烦了,直接开口要小荣宰了它。小荣倒是有心宰鹰,然而真等他在手上运了劲,却意外发现此鹰简直是要成精,察觉到对手准备动真格了,便立刻掉头转身,拍着翅膀啾啾逃走了。

 

怅然若失的收回手,万锦荣忽然觉着这鹰十分眼熟。

 

兀自思索了片刻,他猛然抬头,惊声向甄二郎说道:“这是白开的鹰,他们也在这儿!”

 

甄二郎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就是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微笑:“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万锦荣知道他想干什么。将剩下的半截萝卜全塞到老羊嘴里,他抬手覆在了甄二郎的膝盖上:“二郎,你真要现在动手?”

 

甄二郎一夹双腿,让老羊继续前行:“当然,他都送到门上了,我为什么不动手?”

 

“可你现在……”

 

甄二郎凶神恶煞的瞪圆了眼睛,把万锦荣原本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我现在怎么了?你要是觉得我不行了,大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万锦荣发出一声叹息:“我只是担心你。”

 

甄二郎不仅不感动,反而朝他蹬了一脚:“我用你担心?”

 

万锦荣转身牵了老羊脖子上的麻绳,默然无语的继续前行,同时在心中深深立下誓言,总有一天要把这条不知道好歹的恶蛇扒光裤子,狠狠抽上一顿!

 

甄二郎并不知道万锦荣正在脑海里打自己的屁股,他重新低头审视了手里的光团,开始回忆最初女鬼冲撞自己的那一幕——鹰是追着女鬼来的,之所以对着自己又啄又叫,恐怕也是为了自己手中这一只鬼。

 

甄二郎虽然嘴上叫嚣的厉害,仿佛无所畏惧,不过心里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是没有资格和秦律的儿子硬碰硬了。不过硬攻不成,可以巧取。忽然叫停了万锦荣,他将怀里竹筐扔给对方,然后松开右手向前一抛,又将女鬼释放了出来。

 

秀儿懵懵懂懂的,只记得自己刚才还正被一只杀气凛凛的猎鹰追捕着,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平安无事的站在了大街上。

 

甄二郎拢着袖子八风不动,冷声问她:“你这女鬼好大的胆子,为何无故阻拦本尊道路?”

 

秀儿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死而复生,所有人又都能看见自己了。

 

慌忙向旁撤出一步,她下意识的想要让路,然而甄二郎的那句责问在她脑海里面转了一个圈,让她后知后觉,在让路之前,先开口问道:“你看得见我?你是神仙吗?”

 

万锦荣不动声色的瞄了甄二郎一眼,就见甄二郎骑着个老山羊,神情还挺倨傲:“本尊不是仙,难道你是?”

 

秀儿立刻跪了下来:“上仙垂怜,小女有冤啊!”

 

秀儿哭哭啼啼的,将自己的遭遇全部告诉了甄二郎。甄二郎耐着性子听到完,果然是得到了秦一恒一行人的消息。和颜悦色的一挥袖子,他告诉秀儿:“这不是问题,本尊可以替你做主。”

 

秀儿喜出望外,伏身对甄二郎拜了三拜,然后爬起来说道:“那两个恶人现在还在员外府里,小女这就给上仙带路。”

 

然而甄二郎却是比了个下压的手势,徐徐说道:“本尊仙职在身,不便在凡人面前现身。这样吧,本尊赐你一道符,你得了这一道符,就可以上活人身——谁欺负了你,你就把他带到本尊面前来,本尊给你主持公道,如何?”

 

秀儿不敢对仙人挑三拣四的提要求,当即答应下来:“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甄二郎向她一招手:“你上前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甄二郎咬住牙,忍痛从内丹中催引妖力,一笔一画的描在了秀儿的天灵盖上。

 

凭秀儿自身的本事,离能够鬼上身还有十万八千里远。他须得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到秀儿的三魂七魄之中,做她的支柱,操控她的思想,否则她就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爪牙,将崭新的驱壳带到自己身边来。

 

狠狠将最后一笔收了尾,甄二郎面色苍白的向前一指:“去吧!”

 

话音落下,秀儿一改先前的柔弱姿态,布满刀伤的面孔扭曲了,瞳孔中也闪动了刻骨铭心的恨意。人偶似的向后转身,她诡笑着去给自己报仇了。

 

万锦荣看她逐渐飘没了影,便转向甄二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还找不找房子了?”

 

甄二郎脱力的垂下双手,肩膀也塌了下去:“不找了。”

 

“那咱们出城?”

 

甄二郎摇摇头,同时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万锦荣没有听清,于是又向他靠近了一步,再次问道:“什么?”

 

甄二郎很疲惫的长呼了一口气,随即身子一歪,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万锦荣大吃一惊,当即向前伸出双臂将甄二郎捞了住,同时急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心口又痛了?”

 

甄二郎搂住了万锦荣的脖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硬骨头。很委屈的哼唧了一声,他撒娇似的轻声说道:“小荣,我要喝鸡汤。”

 

万锦荣先是一愣,随即又气又笑:“你个泥鳅,还馋上鸡汤了!”

 

甄二郎没吭声,只是默默把脸转到了万锦荣的衣服里,同时一只手捏了拳头,在万锦荣的后脑勺上锤了一击。

 

万锦荣挨了拳头,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大了。抬腿踢开了倒在地上的竹筐,他迈开大步向前走:“行,我给你找鸡去。”

 

万锦荣身上没有银钱,在一间还没打烊的小饭馆里,他用老山羊换了一碗鸡汤面。甄二郎的胃口受了这副身体的影响,一直不怎么好,平时除了喝血吃心,几乎不碰任何凡间五谷。万锦荣不知道他今夜怎么就突发奇想,忽然想要喝鸡汤了,不过既然是甄二郎提出的要求,他不问缘由,一概都是尽可能的满足。

 

撇开面儿上浮着的葱花,他舀了半勺汤送到甄二郎嘴边。及至甄二郎将这半勺汤全含进去了,他放下勺子,察言观色的问道:“还要吗?”

 

甄二郎含着一口鸡汤,感觉是含了一口水,完全没有味道,不过也不痛苦,因为知道只是自己现在的舌头坏了,等他换了新的肉身,味觉、食欲,自然全都会恢复正常。

 

面无表情的咽下了嘴里的汤水,他不想喝了;不过从理智上,他也知道鸡汤是好东西,对身体有益处,值得一喝——所以,以着喝白水的心态,他再次张开了嘴。

 

万锦荣挺惊讶,又舀了一勺喂他。而在第二勺喂进去之后,不消他问,甄二郎自动就嗷嗷待哺的张了嘴。

 

饭馆既然是还没打烊,大堂里就还有客人——为数不多的食客、以及小二,统一看直了眼——只听过喂小孩儿,没听过喂大人的,而且这大人还是有手有脚、耳聪目明的一个男人!

 

食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而这并没影响到万锦荣。多少人都没有小泥鳅的食欲重要,一勺接着一勺,他将碗中汤水全喂进了甄二郎的肚子里,然后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又试探着挑了一根面条送到甄二郎嘴边。

 

万锦荣认为甄二郎现在既然是人类的身体,就该吃人类的食物,心脏和鲜血虽然也可以填满肠胃,但总不是正经吃食。今天对方难得有这样好的胃口,他总想让甄二郎多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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