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三章  诡计

 

在万锦荣百般劝说甄二郎吃面的同时,袁府众人的嘴也没闲着。江烁将秦一恒与白开的战绩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向袁阵作了汇报。袁阵听说女鬼已经被驱逐出去,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落地,当即让仆人从酒楼买来好饭好菜,要给道长们摆庆功宴。

 

江烁从天亮忙到天黑,饭还没吃,的确是饿了,听闻此言,正合心意,笑眯眯的和袁阵客气寒暄。而秦一恒与白开对视一眼,也都没有异议。众人在餐桌面前落了座,仆人们流水一样将各式珍馐摆满了台面,白开吆喝着向袁阵要酒喝,袁阵着人拿来了一壶杏子酿,说是清河特产。白开揭开闻了闻,笑着说这不能算酒,叫他换女儿红来。

 

直到此刻,所有人,至少从表面上看,都是高高兴兴的;唯独马善初——他实在是开怀不起来。

 

按照之前白开的交代,他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江烁最后是被关还是被绑,他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倘若江烁执意要闹,那么自己就只能充当看守,被留下来了!

 

马善初不想被留下来,而留不留下来又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忧心忡忡的夹了一筷子干丝,他抬眼去看江烁,忽然生出感慨——这叫什么事?怎么一大帮子的人都得围着他转?他是玉帝下凡?

 

玉帝正在兴致勃勃的高谈阔论,偶尔瞥见了马善初的目光,便也向他这边望了过来,并且微微一笑。

 

马善初也回了他一个笑,不过笑的勉强,类似皮笑肉不笑。

 

江烁看出了他的笑容僵硬,然而不明就里,同时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只酒杯,是白开嬉皮笑脸的要给自己敬酒。

 

江烁酒量不是很好,先前和袁阵闲谈,已经喝了几杯——倒是还没觉出不适,不过喝酒这一件事,等觉出不适,那就已经晚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故而推辞的摆了摆手:“要喝你自己喝,我酒量不好,陪不了你。”

 

白开将酒杯硬塞到江烁手里:“就一杯,给个面子!”

 

江烁不是很想喝白开的酒,不过当着这么多人,他也同样的不想被白开纠缠不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他一抹嘴唇,将酒杯还给白开:“行了,喝过了。”

 

白开露出惊讶神情:“你喝这么快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呢!”

 

江烁不以为然的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豆芽,嚼的吱嘎吱嘎:“那就别说了。兑着酒才能说出口的话,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话。”

 

白开笑起来:“对我意见这么大?”

 

江烁夹菜的筷子一顿,随即扭身正对了白开,煞有其事道:“非也。本人对白少侠,绝无任何意见。”

 

他这话说的几乎是眉飞色舞了,然而白开胳膊肘搭在桌沿,倒是平静镇定:“既然没有意见,又为什么总是要拒我千里之外呢?”

 

江烁一听这话,当即坐正了身体。朝着秦一恒的方向飞快瞄过一眼,他压低声音警告白开:“你有话就说,别扯旁的。”

 

白开见了他这个反应,一颗心没有凉透,也凉了大半:“好,不扯别的了。”他低头倒酒,倒酒的手不稳,把好好的一杯酒倒成了泼泼洒洒;然而端杯子的手很稳,拇指贴着杯口边缘,按的都发了白。

 

将这一杯酒递到了江烁面前,他开口说道:“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道个歉——白天的事,是我没事找事对不住你,下次不会了;你要是能愿意原谅我,就把酒喝了,咱俩就算把这事揭过去,行不行?”

 

江烁一怔,显然是没想到白开也能有如此通情达理的一天。伸手接过酒杯,出于礼节,他多少也该说上几句,不过该说的那一套词令他白天已经说过了,不合适原封不动的搬出来再说;可除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他对着白开,又实在是无话可说——他是知道白开对自己的那点心思的,所以只可能冷淡疏离,不可能亲近热络——不是他不通人情,只是他心里已经有了秦一恒。如果不是秦一恒需要白开这个助力,那么他满可以与白开老死不相往来,然而秦一恒需要同白开合作,他就不能完全的对白开不理不睬;他想,自己和白开的关系,只要能够维持住表面上的客气,就算是成功了。

 

窘迫的盯了手里这一杯酒,江烁还在肚子里拽文嚼字,而白开那边像是已经等的没了耐心。伸手出去把酒杯夺了回来,白开无所谓的说道:“不愿意喝就算了。”

 

江烁当然不能不喝,不喝就成了自己小肚鸡肠,无法容人。急急忙忙的拿回酒杯,他再次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他还想要解释几句,然而白开只是一笑,随即就转回去吃菜了。

 

江烁捏着空酒杯,还有点转不过弯来,总感觉白开不该这么干脆。慢吞吞的将酒杯搁回桌上,他忽然一个激灵,向对面望了过去。

 

饭桌很大,每张椅子之间都有距离,秦一恒又是坐在对面,他和白开私底下说话,说了什么,对面应该是听不到的;然而他放出目光的那一瞬间,秦一恒也正在看他。

 

江烁心头一跳,然而秦一恒若无其事的,又将目光垂了下去,仿佛真只是随意的一眼,看过就算,丝毫没有在意。

 

这时袁阵又端着酒杯转了过来,满面红光和江烁谈起自己对货栈的畅想。江烁认为袁阵毕竟是比自己多吃好几年的饭,他的生意经,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所以摆出赤诚姿态,又是陪笑又是陪酒,同时不断奉承着,想要把袁阵一肚子的手段收为己用。

 

如此谈到月上中天,江烁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拄着桌面从座位里站起来,他冲袁阵直摆手:“老袁,不能再喝了……有话,咱们明天再接着说好不好?我这坐的腿都麻了。”

 

袁阵也喝多了,然而不同于江烁,他是越喝精神头越足,此刻简直是容光焕发。伸手捉住了江烁的手腕子,他热气腾腾的笑道:“麻了就出去走两圈嘛!老哥我今天高兴,你可不许临阵脱逃!”

 

江烁不想扫了袁阵的兴,可又没有袁阵的酒量,只得先出门去走走转转,等缓过这一口气了,再回来陪着袁阵继续痛喝。

 

而他一出门,秦一恒也要跟着起身。白开一把拽住了秦一恒的胳膊:“你急什么,这会儿药劲还没全发出来呢,你这么紧跟着他,容易暴露。”

 

秦一恒略一犹豫,又坐了回去:“江烁酒量不好……” 

 

“那不是正好嘛。又是酒劲又是药劲,他哪儿分得清楚,且让他醉着去吧。你先去跟袁阵通个气,让他找间干净屋子出来,我和马善初去牵马——江烁怎么着也得睡到明天晌午,咱们今晚就走,等他醒了也追不上来了。”

 

秦一恒听了这话,当即转向袁阵。袁阵虽然喝了好些酒,可神志依然清醒,秦一恒刚为自己解决了燃眉之急,他自然也得做出报答——秦一恒方说出口,他就眼都不眨的大包大揽了下来。

 

秦一恒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还有点不放心,然而不放心也没办法,除了袁阵,他们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帮忙。面对满桌狼藉定了定神,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出门去找江烁。

 

江烁并没走出多远,他本来是沿着游廊踱步,然而走到一半,忽然又有点儿内急,于是中途拐去茅房撒了一泡尿。屏住呼吸系上了裤腰带,他忽然觉着舌头也有点儿麻。不明就里的跺了跺脚,他心中纳罕,暗想以袁阵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拿假酒待客,可如果这酒没问题,怎么又喝的人头疼嘴苦呢?

 

扶着墙壁出了茅房的门,他先不急着走,而是双手叉腰立定了,想要呼吸一会儿清新空气。哪知他刚站不久,竟有一阵穿堂凉风吹来,而他鼻孔一张一翕,猝不及防就吸进了一股恶臭——这恶臭勾的他胃中翻江倒海,当即让他忍无可忍的弯下腰,大吐特吐起来。

 

秦一恒在屋前的这一片院子里没有找到江烁,便穿过月亮门进了前院。

 

其实他也不确定江烁是不是往前走了,但料想江烁现在的状态,即便是走,多半也走不远,前院若是没有,那再去后院找也就是了。如此想着,他顺着脚下道路继续向前,一轮月牙挂在天空,虽然不大,可月光清辉,已经足够照明道路——自然,孤魂野鬼也是无处遁形。

 

秦一恒看见秀儿回了来,又是吃惊,又是头疼。袁阵之所以肯为自己得罪江烁,全是因为他们赶走了女鬼,而如今女鬼去而复返——这消息如果让袁阵知道了,人家恐怕不仅是要反悔,更有可能不放他们走。秦一恒不能让秀儿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捣乱,当即从袖中捏出一道纸符,对准前方鬼影就挥了出去。

 

纸符经了秦一恒的手,变得坚如刀片,急如厉风,然而秀儿半空中向下一沉,竟是躲过了这一击。

 

秦一恒这回是真惊讶了。

 

月光之下,秀儿十指成爪,咬牙切齿的向他冲来。而他不退反进,再次取出一道纸符,他在前行的同时,口中低声念道:“朝天五岳,镇定乾坤,万神朝礼 役使雷霆,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他翻转手腕,将纸符猛地向前方挥了出去。

 

堂屋之内,袁阵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正送到嘴边要喝,屋外却是突然炸起一声轰响,震得他一个哆嗦,半杯酒都洒在了前襟上。放下酒杯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向上望:“打雷了?”

 

然而一声雷响过后,世界依然宁静,既没有滚雷接踵而至,也没有暴雨落下。袁阵以为是打了一记旱天雷,没当回事,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吃喝去了。

 

与此同时,秦一恒已经追着秀儿出了前院。秀儿虽然有了甄二郎的妖力撑腰,可本质上,还是一条无甚修为的新生鬼魂,甄二郎的妖力保护了她,让她没能被秦一恒直接劈成魂飞魄散,可也让她认清了现实,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正面操控住这恶道士了——于是她改变策略,先跑再说!

 

江烁好不容易吐干净了肚里的存货,正掏手帕抹嘴呢,忽然后脖颈针扎似的一凉,随即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手里帕子就落了地。

 

秦一恒光顾着紧追鬼魂,并未留意脚下道路,等看见江烁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跑到了茅房跟前。

 

秀儿的鬼魂忽然不见了踪影,秦一恒心中焦急,还得继续寻觅,于是一大步上前握住了江烁的胳膊,拽着他边往外走边说:“那个女鬼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回来了,你赶紧回屋,让袁阵也别喝了,我……”

 

话没说完,江烁忽然猛地一抽手,又狠推了他一把。秦一恒没防备,被他推的摔到了地上,正是莫名其妙之际,却见江烁弯腰下去从路旁拾起一块大石头,高高举起向自己走了过来。

 

秦一恒紧紧抿了嘴唇,在一瞬间里明白了一切。眼看江烁冲自己砸了过来,他不躲不闪,只在石头距离自己头皮一寸的时候骤然歪过脑袋,然后合身扑了上去。

 

江烁一击不成,反倒是被秦一恒扑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青石砖上,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神色,然而却是没有哀嚎,只面目狰狞咬紧了牙关,继续要拿那大石往秦一恒头上拍。秦一恒抬臂挡了一记,随即在第二记落下之前,掐住江烁的手腕反扭过去,让他手里的石块落了地。

 

关节咯咯的发出脆响,江烁痛地大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惨叫,叫声长而尖锐,是少女的喊法。秦一恒犹豫了一下,手下不由放松了力度。而江烁受了剧痛的刺激,竟是骤然爆发出一股子力量,一个猛起将秦一恒掀翻在地,随即四脚着地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门。

 

秦一恒在心中骂了一声,紧跟着也爬起来,追着江烁的脚步声跑了出去。

 

江烁被秀儿的鬼魂附了体,变得对袁宅了如指掌,哪里有大路,哪里有小径,他全知道。秦一恒在他几丈远的后方,没头没脑的追着他拐弯转圈,好几次都是眼看前方已经没路了,然而江烁猛地一转身,硬是闯出了柳暗花明,而秦一恒不知内情,连着几次急转弯,不是撞上了石头就是冲到了树丛里。眼看江烁越跑越远,秦一恒急了,高声喊道:“江烁!”

 

然而没有回应,秀儿操纵了江烁的身体,发疯似的一味狂奔。

 

秦一恒停了下来,不是不追了,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毫无章法的追。喘着粗气坐在了一块假山石上,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随即从袖中取出封印张凡的那一张黄符,念念有词的抛到了空中。

 

张凡遮遮掩掩的现了身。拿袖子挡了半张面孔,他先是眯眼扫视四周,确定那只奇丑无比的女鬼不在了,这才放下胳膊,东张西望的从半空中飘了下来:“你这是把我带到哪儿了?”

 

秦一恒向上平摊了手掌,而黄符则是有所感应似的,重新飞回了他的手心:“清河。”

 

然后他继续说道:“张凡,之前的那只女鬼,你记住她的气息没有?”

 

张凡很警惕的望了他:“怎么?你不会真想收她给我搭伴儿吧?我可告诉你,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秦一恒一摆手,打消了张凡的忧虑:“没有的事,我是要你帮我找一找那只女鬼——她上了我一个朋友的身,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张凡放下心来,随即一个腾身跃上半空,在消失之前朗声答道:“小事一桩,你就等着吧!”

 

张凡没有让秦一恒久等,在约莫一炷香后,他重新回到了秦一恒的身边:“她往城南去了。”

 

城南郊外,江烁在一座破败了的城隍庙里恢复了意识。

 

后脑勺莫名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直感觉浑身酸软,像是干了一大场苦力活。眼前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远处有火似的一团光。抬起左手摸了摸脑袋,他在头发底下摸到了一个热烘烘的青包。

 

“我醉酒跌倒了?”他心中纳罕:“不对啊,我不是刚从茅房里出来吗?”

 

捂着青包晃了晃脑袋,他漫无目的地喊了一声:“秦一恒啊!”

 

秦一恒似乎是不在,于是他自言自语的抱怨了一声,又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一抬可坏了事,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又青又肿,简直到了不能弯折的程度——头顶有包,手腕又成了这个样子,两项加在一起,对于常年养尊处优的江烁来讲,就是了不得的重伤。没有喝酒喝出重伤来的,江烁终于觉出了不对劲。狠狠晃了晃脑袋,他抬眼向前望去,在看清眼前景象之后,立刻竖起了一脊背的汗毛。

 

他认为自己是看见了一匹灰狼!

 

灰狼趴在一团篝火之前,斗大的脑袋搭在了两只前爪上,从侧趴的动作上看,似乎是在休憩,然而两只浑圆的黑眼珠却是睁着的,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江烁看。

 

它看江烁,江烁也看它,并且看得冷汗直流,筋软骨酥,生怕这条巨大灰狼一个兴起,站起来把自己活吞了。然而四目相望片刻之后,他感觉这狼似乎并没有要拿自己果腹的意思——如果要吃,早就吃了,何必等他苏醒过来呢?

 

如此一想,江烁狂跳的心脏开始恢复平稳,理智重新占据上风;谁知道灰狼是现在不打算吃他,还是一辈子不打算吃他?而他作为活人,既不能坐以待吃,更没有与狼独处一室的道理——庙宇是前后都敞着门的,江烁转过身,开始试探着一点一点往后蹭,想要在狼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他这个举动算是十分冒险了,不过也别无选择。赊着胆子爬了半尺来长,狼没有动,空荡庙宇之中,却是忽然响起了突兀的一声。江烁吓了一跳,当即僵在原地,而甄二郎揉着胸口从狼肚软毛中坐起来,又打出了一个响亮大嗝。

 

江烁回头望去,原来之前他光顾着与狼对视,完全没注意到灰狼的肚腹软毛之间,竟还卧了个人——此人在火光之中露了面,面孔是很俊秀的一张小白脸,江烁认得,正是秦一恒那个早已死了的老爹!

 

骇然圆睁了双目,江烁伸手指向他:“你……你是蛇妖!”

 

甄二郎被万锦荣连哄带骗,吃下许多面条,吃撑了,胃里十分难受,并且还打起了嗝。含恨锤了一记胸口,他忽高忽低的怒道:“蛇妖蛇妖……嗝,本尊是有名讳的!”

 

江烁曾听秦一恒讲过,知道这条蛇妖老而不死,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物,然而知道归知道,如今当真见了面,他总感觉眼前这位“蛇妖”不能和秦一恒口中的妖魔画上等号。

 

他感觉这条蛇凶是凶,可算不上凶煞,反而是有一点滑稽。

 

东倒西歪的站了起来,江烁心想如今二对一,逃肯定是逃不掉的,而自己和对方又素无冤仇,蛇妖抓自己过来,多半还是为了打探秦一恒的消息——既然是有求于我,那一时三刻也不会痛下杀手,不如随机应变吧!

 

“噢……那么敢问您高姓大名?”

 

甄二郎收拢双腿,摆成了盘坐的姿势:“我姓甄,是瑶山神蛇的后代,家里排行第二,你可以叫我一声二爷。”

 

此言一出,江烁差点没笑出声来,甄二,这名字取的可真是太妙了!

 

“原来是甄二爷。”他遥遥的冲甄二郎抱拳拱手:“久仰久仰。”

 

甄二郎本以为江烁这样的凡夫俗子,在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必然会诚惶诚恐;谁成想江烁不仅不惶恐,还笑微微的,便有些惊讶:“哦?你听过我的名号?”

 

这回不仅是江烁,就连万锦荣都要忍不住了。侧目瞟了甄二郎一眼,他有心提醒甄二郎,然而不久前才挨了甄二郎的一顿锤,心有戚戚,没敢真说。

 

江烁垂下双手,内心对甄二郎十分鄙夷,心想妖就是妖,即便现在看着是个人了,也还是不懂诗书礼节,然而脸上还是和和气气的:“是听人说过。十二年前,您仅凭着一己之力,就在一方山上搅出了腥风血雨,实在是厉害的很啊。”

 

甄二郎从来看不起人,也鲜少与人打交道,身边一直是只有一个万锦荣——对待万锦荣,他直通通的有一说一,从来不拐弯抹角,所以以己度人,认为其他人也都是直通通的。江烁如此说,他听了没细琢磨,只是得意:“本尊的威名,竟然已经如此远播了么?”

 

江烁笑而不语,心中对这条蛇又有了新的评语,认为甄二郎不仅是滑稽,而且还蠢!

 

一条蠢蛇,兴许是很容易糊弄过去的。江烁愈发大了胆子,甚至主动迈步走了回去:“二爷,我与您素无冤仇,您带我到这里来,是想问秦一恒的事情吗?”

 

甄二郎心情愉悦,抬手摸了摸万锦荣的狼脑袋,不知不觉间,竟然是治好了打嗝:“我已经有了你,就不用再问秦一恒了。”

 

江烁将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两遍,确认自己是没有听懂:“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是特意抓的我?”

 

甄二郎抬头看向他:“我本来要找的不是你,不过既然你来了,也是缘分;我懒怠再受累了,虽然你长得不是很合我心意,不过也还凑合能看,就拿了你用吧!”

 

江烁越听越糊涂了:“用?”

 

甄二郎微微一笑:“对,我要借你的肉身来用。”

 

江烁深吸一口气:“二爷,鄙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恐怕不堪大用啊!”

 

甄二郎笑着回答他:“挑和提,那都是小荣的事情,我只要你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就行。”

 

江烁当即抬起右手:“你看我,我一点儿也不健康!”

 

甄二郎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了他那青肿手腕:“皮肉伤而已,可以慢慢养好嘛。”

 

二人肌肤相触,江烁身不由己打了个哆嗦,不是被甄二郎捏痛了,而是感觉甄二郎的手掌又冰又凉,简直不是活人的温度。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他没敢挣扎抽手,只是问道:“二爷,我斗胆问一句,这世上身体健硕的人可不少,我这个条件,连出众都谈不上。您真需要肉身驱壳,我可以替您寻找更加合适的人选,您能不能……能不能放我一马呢?”

 

甄二郎笑了,伸长脖子凑头过去,开始细细审视眼前这一张脸:“别人不行,只有你行。”

 

江烁几乎要被他说哭:“为什么啊……”

 

甄二郎拉动他的手掌,让他掌心贴了自己的心口:“因为你身体里有秦律的血脉。”

 

江烁听了这话,一瞬间里睁大了眼睛。而甄二郎看他满脸惊愕,便很恶劣的继续说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其实你爹不是你爹,你白给人家当十八年儿子了!”

 

“你胡说八道点什么?”江烁皱了眉头:“我爹不是我爹,难不成是你爹?”

 

甄二郎扭过他的手腕,让手串上的铜钱露了出来:“这是秦家家传的东西,你若不是秦家的子孙,怎么会有这个?”

 

铜钱是秦一恒交给自己的,根本不能证明什么。江烁知道甄二郎是搞错了,正打算开口解释,然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蛇妖原本是要抓秦一恒的,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误以为自己也是秦律的儿子,所以才会“有了自己,就不要秦一恒了”。

 

自己和秦一恒,蛇妖只需要一个,如果他此刻自证身份,无疑是亲手把秦一恒往火坑里推;可如果他不说,那么毫无疑问的,蛇妖将会施展手段,把他炮制成一幅驱壳。

 

江烁不肯让秦一恒落入险境,所以他不辩解;可也没有英年早逝的打算,所以也不能完全沉默。直勾勾的看向甄二郎,他疯狂转动脑筋,找出话题拖延时间:“真是笑话,秦家家大业大,真要传家,怎么会拿铜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爷,我是在江家出生的,打从记事起爹娘就很和睦,你说我是秦家的人,总该拿出点证据来吧?否则单凭你空口白话,恐怕是不能叫人信服啊?”

 

甄二郎唯我独尊惯了,毕生还未曾有人敢对自己发出质疑。江烁这样反驳他,顿时就激起了他的斗志。愤然圆睁了双目,他一定要将对方说服:“证据?我需要什么证据?我自己就是证据!”

 

他松开江烁,拿手指了自己的心口:“这是你爹的身体,我有你爹的记忆!”

 

江烁上下打量他,很不以为然的说道:“你总共用过多少个人的身体?会不会是记差了?”

 

甄二郎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记差?!”

 

江烁见他信誓旦旦,内心不由也产生了一丝怀疑,不过转念再一想,还是觉得不可能。爹与秦叔叔结识的时候,自己都已经三岁了。退一万步讲,即便娘亲在当姑娘的时候就认识秦叔叔了,可爹又不是绿毛龟,一个怀了野种的大姑娘,即便是美成天仙,也属于淫妇,怎么可能有男人肯娶?

 

思及至此,他脑袋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了一件事来。

 

他想起了娘亲手里的另一枚铜钱,两枚铜钱大小花纹一模一样,唯有背面印字不同,蛇妖会不会是只看见了铜钱的一面,所以就把自己的这一枚,误认成了娘亲手里那一枚呢?

 

惊惶的向后退了一步,江烁手中渗出汗来。蛇妖的话将一切见不得人的推论串联起来,编织成了真相!

 

秦一恒真的还有一个兄弟,那个被爹赶出去的姨娘,的确是怀了秦叔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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