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六章   梦醒

 

马善初进门的时候,屋内静悄悄地,白开背对着门躺在床上,看样子像是在睡觉。

 

不过马善初知道他肯定不是真睡,所以也不怕吵醒他。将食盒搁在了桌上,他走到床前直接道:“晌午了,吃点东西吧?”

 

白开不理他。

 

马善初又说:“身上怎么样?好点儿没有?”

 

白开这回倒是哼了一声:“活蹦乱跳,好得很呢!”

 

马善初叹了口气:“我又没有惹你,你跟我犟什么。”说罢他哄小孩子似的弯下腰,轻言缓语的推搡了白开两把:“起来吧,吃点东西,再换点药。”

 

白开没怎么觉出饿,身上伤口也不是很疼,所以马善初提出的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毫无诱惑。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他低声下逐客令:“别烦我,出去。”

 

马善初倒是没想烦他,然而不烦不行。现在他们这一帮人里,能当得上主心骨的就只有白开一个了,秦一恒昏迷不醒,袁府也不是固若金汤,蛇妖更是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后招,如今的情形,秦一恒当然是得救的,可怎么救?江烁的那一套,听听也就算了,马善初可不敢当真,还得要让白开拿主意。

 

所以他厚着脸皮不走,想要解除白开的心病,让对方赶紧振作起来。

 

“我走了你就不烦了?”他低头看着白开的侧脸:“你别再想江烁的事了,他不承你情,咱们也犯不着上杆子倒贴。”

 

白开猛地翻身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看着马善初。

 

马善初一横心,决定把这个恶人当到底:“师兄,有些话其实轮不到我说,可我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你对他是很好的,可是他对你不好——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你,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白开看着他,并未露出羞怒神色,因为马善初的这些话,他自己也早已经想到了。马善初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所以他不反驳,只是很平静的道:“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再自讨苦吃了?”

 

马善初一听这话,身心都是一振:“是啊……师兄,你想通了?”

 

白开慢慢地垂了眼睛:“不,我没想通。我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不爱我?”

 

“他……”马善初本来想说江烁不知好歹有眼无珠,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白开想要的其实不是这种答案。

 

而白开接着问道:“你说当初要是我比秦一恒早……不,我和秦一恒同时遇见他,他会不会选我?”

 

马善初心想:他会不会我哪儿知道,反正我是不会。

 

白开又说:“你说秦一恒要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会不会选我?”

 

马善初吸了一口冷气:“你……”

 

白开仰起脸,对他一笑:“说说而已,我还没这么下作。”

 

随即他收回目光,笑容也飞速隐去了。

 

“其实我都明白的,早就明白了。”他低声说:“我只是不甘心……”

 

马善初一颗心海浪般起伏不定,直到听到这里,才踏实了。伸手拍了拍白开的肩膀,他发自内心的道:“你不用不甘心,其实江烁也没什么好的,是你喜欢了他,所以才看他高人一等,我就觉得他很一般嘛!”

 

白开有气无力的拉扯开他的手,走到桌前坐了下:“那你看谁不一般?秦一恒?”

 

马善初也转身跟了过去。抬手掀开食盒盖子,他陪笑着将内里吃食一样一样的摆了出来:“一般一般,哪儿比得上你。”

 

白开伸手接过碗,同时筷尖向他一指:“阿谀奉承!”

 

马善初一派坦然,毫不脸红:“你不是就爱听奉承话吗?”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也坐了下来:“吃吧,吃完了饭,我还有问题要请教你。”

 

白开捧着碗扒拉米饭,头也不抬的说道:“还是秦一恒是吧?”

 

马善初点点头:“你有办法把他那一魂两魄拿回来吗?”

 

“不好拿。蛇妖就先不提了,光是他那个跟班万锦荣——”白开鼓着腮帮喝了一口汤:“实话跟你说吧,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遇到的真高人不多,万锦荣在妖精里头混的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搁人里头,绝对能算狠角色了。”

 

马善初不由露出了愁容:“真有那么厉害吗?”

 

白开点点头,正色看向他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学剑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天下武学虽然招式千变万化,可决定胜败的因素就只有两个,一是速度,二就是力量。一般人只要能够把其中的一样掌握了,那就算学有所成;把其中一样提升到极致了,那就是高手。万锦荣的那一套拳脚——”他咽下口中饭菜,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虽然没有花俏,可又快又狠,想破开,还真他妈有点难度。”

 

白开说有点难度,实际上就是很难了。马善初自己在武学上的造诣还不如他,当然也提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而白开又拿筷子敲了敲碗,指着对面一只碟子道:“把那个鸡给我端过来点。”

 

马善初把烧鸡挪到了白开手边,看他面前的汤碗空了,又给他添了半碗汤——这个时候,他也指望不上别人了,只希望白开能够努力加餐,迅速恢复元气。

 

及至白开一顿饭吃完,他一边收拾碗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秦一恒好像是被蛇妖咬了,手腕上有个牙印子。”

 

白开吃的太饱,以至于有点挪不动道。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他漫不经心的答道:“咬了就咬了呗,反正也没咬死他。”

 

马善初端碗碟的手一顿,忍着没有骂他:“蛇妖既然要用秦一恒的肉身,那应该是仔细保护还来不及,怎么会往秦一恒身上添伤呢?而且这也不是一般刀伤,我总觉得里头有古怪,江烁说蛇妖是想要滴血认亲……”

 

白开不以为然地挥手打断他:“认他个屁!你以后少跟江烁混在一起,他就是个缺心眼,到时候再把你给传染了。”说完他抓住马善初的手腕拉至嘴边,大张开嘴就要往下要咬。

 

马善初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然而牙齿接触到了皮肤,却是没有真咬下去。白开斜过眼珠,抬眼看他:“你看这像是要干什么?”

 

马善初愣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口说道:“这是……要吮血?蛇妖喝了秦一恒的血?”

 

白开很欣慰的一点头,往他那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错,总算没有太笨!”

 

马善初大为不解:“蛇妖喝他的血作什么?下蛊下咒?”

 

白开摇摇头:“应该不是。你有一点说的不错,秦一恒的肉身对蛇妖有大用处,蛇妖不会舍得伤害这具身子的,所以秦一恒的肉身还在咱们手里,咱们就有筹码,也有时间。”

 

说完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马善初知道他这是在思考对策,所以也不出声打搅,只轻手轻脚的收拾干净了桌面,又从外间提了一壶热茶回来。捧着茶杯坐在桌前,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心中并没有惴惴的慌乱,因为知道白开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吊儿郎当,可一旦认真起来,正主意不少,邪主意更多,是可以信任的。

 

一壶茶被马善初喝掉一半,白开终于转身一拍桌面,双目灼灼的开了腔:“我们不能被蛇妖牵着走,我们现在急着要魂魄,对面也是在急着要肉身,两边都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马善初,这回想要救秦一恒,恐怕得看你的了!”

 

马善初一愣:“我?”

 

白开从茶盘里翻出三只杯子一字排开:“这是蛇妖,这是秦一恒,蛇妖现在拿了秦一恒的两缕魂魄——魂魄不好保存,你说他会把这两缕魂魄放在哪里?”

 

马善初思索着答道:“零碎魂魄最容易消散,顶好是找一副肉身——对!这么重要的东西,蛇妖不能放到别处,只能是放在自己身体里,这样一来,秦一恒的魂魄和血液就会在蛇妖身体里相遇了!”

 

白开点头,指着中间的一只杯子道:“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即便是分开,彼此间也会有呼应,更何况现在还有血液做引,连结的效果就更强了。这连结的一端是秦一恒,另一端是蛇妖,你只要入了秦一恒的梦,就等于是入了蛇妖的梦。咱们现在没有和蛇妖硬碰硬的实力,所以要靠你去找到蛇妖的弱点破绽,找到了,就有转机;找不到,哼哼……”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条胳膊抄在一起:“那就各找各妈吧!我的目的是报仇,不是跟蛇妖玉石俱焚,寻仇不成反将自己搭上,那可是犯不着。”

 

马善初站了起来:“不会的,会找到的。”

 

白开看着他,不说话,直过了好半晌儿,才伸手把他拽了过来。

 

“阿初。”他看着马善初的眼睛道:“我说这个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报仇这种事,重要归重要,可并不急于一时,今年力量不够,可以等明年;可命只有一条,今年死了,明年就只剩坟头草了。这回要是真不成,我可是不会陪着秦一恒死磕的。你自己也要想清楚,蛇妖跟你可没什么关系,值不值得你把命给搭上?”

 

马善初被白开说的低了头,薄薄的嘴唇抿紧了,似乎也是在犹豫抉择。

 

而白开继续感慨似的说道:“我看秦家祖上大概是没积德,祖孙三代都栽在一条蛇上,说不好也是天定的因果。咱们是一个山头出来的,能帮扶的地方的确是该帮扶,可话说回来,做夫妻都有劳燕分飞的时候,谁能帮他帮到坟里头去?你年纪轻轻,可不要犯傻。”

 

马善初眨了眨眼睛,忽然抬头问他:“师兄,如果隔壁现在躺着的是江烁,你还会说这个话吗?”

 

白开先是皱眉,随即就睁大了眼睛,露出惊愕神情:“你……”

 

他没想到马善初怀的竟然是这个心思。回首往昔,马善初的确是从小就和秦一恒走的近,可从来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马善初本来就不是跳脱顽皮的性子,跟在同样喜静的秦一恒身边,似乎是理所当然——他要是整天跟着白开一起厮混,那才真叫人觉得诡异呢。

 

所有长辈都是这么想的,就连白开自己也是这么理解的。马善初数年如一日的追随着秦一恒,简直快要活成对方的影子——灰扑扑的影子,从来不主动引人注目,很容易让人忘记他也是有情感的。

 

白开太震惊了,以至于说话都要不连贯:“你……你对秦一恒……”

 

马善初没什么表情,只在眼中含了一点光芒,是隐藏着不肯掉的泪。面对白开,也许是因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爱而不可得,所以他格外有了底气,不怕对方嘲笑:“蛇妖的确是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想我要是能够帮秦一恒度过这一关,他以后肯定会一直记得我吧。”

 

白开感觉他这话说的不对劲,于是连忙挺身坐正了:“什么意思?你要干嘛?”

 

马善初摇摇头,轻声说:“江烁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觉得……反正我这辈子也不能总跟着他,现在我帮了他的忙,往后就算是两不相见了,可他只要一想起这桩事,总会也连带着想起我。”说到这里,他抿嘴笑了一下,仿佛是不好意思:“就这样,我就挺满足的了。”

 

白开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唉,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马善初把脸扭了出去。望着窗外的明媚阳光,他淡淡回应道:“我不像你们,我没有雄心大志,这样就挺好。”他很疲惫的呼出了一口气,眼睛躲藏在了睫毛的阴影里:“愿望定的越大,失望起来就越难过,我怕难过。”

 

白开自己也是个壮志未酬的人,当即被他这一番言辞说成了哑口无言。

 

这天晚上,江烁被白开从西屋拽了出来,眼望马善初扶着烛台进了门,他心神不定的问道:“这能管用吗?”

 

白开放下门帘,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死马当活马医,不管用也没办法了。你要是实在着急,我倒是有个建议。”

 

江烁立时追问:“什么?”

 

白开伸手向前一指。

 

江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只看见了一张靠墙的香案:“什么意思?”

 

白开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烧高香啊!求秦家列祖列宗保佑,一道雷把那作孽的蛇妖劈死吧!”

 

他说这话,本来无甚意义,只是想叫江烁远离西屋,给马善初留一个清静环境。哪知江烁听闻此言,竟然是真走了过去。

 

他是不信神佛的人,然而此刻信了,不为自己信,为秦一恒信。

 

在江烁烧香的时候,马善初已经在西屋床边坐了下来。

 

床很大,足够他和秦一恒并肩而卧。怔怔的望着秦一恒,马善初伸出手臂,握住了对方的手——秦一恒的手,洁净干燥,温暖修长,一如往昔。

 

一瞬间里,前尘往事全漫上来了。他又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天,是秦一恒握住了他的手,领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山上走;而这一次,该是他领着他了。

 

床头矮柜上摆着一只小盏,盏中殷红,盛的是秦一恒的血。马善初从怀中取出骨哨,将那哨子前端沁入盏中沾了两沾,随即便将哨子放入口中咬住,合身躺了下去。

 

城南郊外,亥时三刻,城隍庙。

 

万锦荣跨在甄二郎身上,双手按住了甄二郎的胳膊:“二郎,不要闹了,快把内丹吐出来!”

 

甄二郎摇头摆尾,衣衫在地上蹭成了脏抹布,发冠也早散了。一张脸陷在头发堆里,他怒睁双目瞪向万锦荣,嘶声大喊:“就不吐!狗养的崽子,反了你了,给我滚下去!”

 

万锦荣也急了,扯着嗓门和他对吼:“不吐你就等着死吧!”

 

甄二郎狠狠一闭眼睛:“死就死,死了也不吐!”

 

万锦荣之前已经求了他千万遍,然而甄二郎闹起脾气来什么也听不进去,自己已经把好话坏话都说尽,这人却还是无动于衷。万锦荣不能眼看着甄二郎把自己活活作死,于是不顾对方反抗,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了甄二郎的腮帮,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凑了下去。

 

甄二郎睁大了眼睛,有柔软湿热的触感滑过嘴唇,是万锦荣把舌头伸了进来。

 

在一瞬间的愣怔过后,他回过神来,终于怒不可遏了:“混账东西……你敢……唔……”

 

万锦荣轻而易举就镇压下了甄二郎的拳脚。扭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重新低头,恶狠狠地堵住了甄二郎的嘴。

 

强大的妖力需要与强大的灵魂相匹配,甄二郎的元神在昨夜一战中受到损伤,已经无法约束内丹中的妖气了。万锦荣平时对甄二郎百依百顺,唯独此刻不能纵容对方任性,同失去法力相比,当然还是性命更加重要,他必须把内丹从甄二郎身体里取出来!

 

甄二郎动弹不得,同时就感觉一股外来的力量沉入丹田,锁链般系住了自己的内丹。锁链不断收缩,内丹也越升越高,最后就卡在了嗓子眼里。甄二郎被卡的涨红了脸,同时拼了命的吞咽,想要把内丹咽回去。然而无济于事,内丹自作主张就滚了出来。

 

喉咙是最后一道关卡,万锦荣捧住了甄二郎的脑袋,因为害怕再次被咬,所以想直接从他嘴里把内丹吸出来。可甄二郎被逼急了,竟然是用舌头做出了反抗!

 

甄二郎的舌头一直追到了万锦荣嘴里。


万锦荣僵了一瞬,随即也见招拆招的展开了回击。

 

甄二郎舌头很灵活,能够鱼一样的在万锦荣口腔里游走。万锦荣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嗥叫。甄二郎应声停了动作,气喘吁吁的分了开,他伸手往下摸了一把,随即就忍不住笑了:“狗崽子,发春了?”

 

万锦荣看着他,不说话。

 

甄二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抬手搂住了万锦荣的脖子,用温柔到近乎谄媚的语气说道:“小荣,咱们打个商量,你把内丹还我,我就让你舒服一回,好不好?”

 

万锦荣喉头一滚,吐出了两个字:“不好。”

 

甄二郎当即变脸,一把将万锦荣推了开,他急赤白脸的怒吼:“那你就给我滚!”

 

万锦荣真滚了。

 

他从庙外捡了一些枯枝落叶回来,重新生了一堆火。此时甄二郎靠在草垛上,已经昏昏欲睡的半闭了眼睛。他现在失了内丹,法力全散,方才的那一番武斗耗尽了他的气力。朦胧中瞥见了万锦荣的身影,他下意识的低声呼唤:“小荣,困了……”

 

万锦荣挨着火堆坐下来,伸手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睡吧。”

 

甄二郎靠在万锦荣怀中,做了一个梦。这梦清晰的过了分,简直跟真的一样——或者说它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甄二郎梦到是秦律的回忆。

 

秦律的魂魄就驻扎在他的元神里,往日他有法力傍身,可以镇压住对方,不让这魂魄中的记忆影响自己;而现今他虚弱了,对方跃跃欲试的冒了头,也属于很正常的事情。甄二郎知道几缕残魄闹不出大乱子,所以梦到便梦到了,并不紧张。侧脸看了穿衣镜前的自己一眼,他掸掸衣襟,迈步跨出了门槛。

 

门外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院,四周都有花草点缀。甄二郎见过这院子一次,也知道这院子属于哪里,所以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任由两条腿自作主张的往外走。然而走出了没几步,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仿佛还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他有心环视四周,然而身体走的目不斜视——这只是一段记忆,记忆中的秦律并不受他控制。

 

甄二郎没有办法,只能随着秦律的步伐向前。一路穿过两进院子和一道白色月亮门,秦律踏进了一座大花园子。园子里花木葱茏,假山流水高低错落,很有一点世外桃源的清幽之意。甄二郎一边随着秦律的视线拐弯爬高,一边在心底暗暗发问:“在下瑶山甄氏,不知是哪位高人赏光驾临?可否一现真身?”

 

马善初吃了一惊,没想到蛇妖竟然能发现自己。犹豫的张了张嘴,他没敢轻易吱声。

 

他不吱声,甄二郎就紧张了。他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任何牛鬼蛇神都能趁虚而入,只要这入梦之人有心,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痛下狠手——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入梦的精怪虽然不少,可他现在身边守着一个万锦荣,无论如何不该能有外敌靠近啊?

 

甄二郎思索片刻,换了个问法:“秦一恒?”

 

马善初依旧沉默。蛇妖是能够把秦家三代全体打败的角色,而他自认能力有限,能够避其锋芒,当然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甄二郎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已经认定了这旁观者是秦一恒——他身体里还存着秦一恒的两缕魂魄,此时此刻,也只有秦一恒能够在不惊动万锦荣的情况下,渗入自己的梦境了。

 

如此想来,他发出一声冷笑:“想看就看吧,有些事情纸包不住火,是迟早要见天日的。你不是嫌我不尊重你老子吗?现在机会来了,就请好好看一看你这位父亲的真面目吧!”

 

马善初心头一跳,立时明白过来了。他眼前的这一位青年,其实并非蛇妖,而是真正的秦师伯——这是秦师伯身体里残存的一段记忆!

 

这记忆应该是存储的很久远了,因为此时的秦律看起来还很年轻,面孔上甚至还保留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简直和现在的秦一恒如出一辙。面带笑容的穿过了一条栀子花带,他衣袂飘动,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连跑带跳的攀上了一座假山。假山顶上落着一座凉亭,一名绯衣少女扶柱而立,远远见了他,便提起裙角向前迈步,蝴蝶一样的从石阶上飞了下去:“阿律!”

 

秦律大惊失色,当即长伸手臂连跃几步,一把将她接了住:“嗐哟,你要吓死我?!”

 

双臂环了秦律的脖子,她歪头一笑,琥珀色的大眼睛眯成了月牙,睫毛则是在阳光底下成了金色的小扇子:“吓到你了呀?哼,我就是要吓你!谁叫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马善初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人,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画面也随之剧烈摇晃起来。

 

猛地睁开眼睛,梦还没有做到头,他就已经醒了。

 

目光涣散的坐在床上,他一动不动,直到许久过后,才缓缓的一眨眼,从眼角眨出了一滴泪。

 

他从生下来起就只有娘,娘带着他讨生活,日子过得很苦,儿子永远饿肚皮,当娘的也同样是面黄肌瘦。后来娘得了病,熬成了皮包骨头,那面容就更加不堪入目了。娘亲,与梦中的少女,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可他是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纵使她千变万化,变化的这世上谁也认不出了她,他也不会认不出她——那可是他的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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