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七章  成全

 

扭头看了秦一恒一眼,马善初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不肯承认。微微哆嗦的下了床,他抬手揉了揉脸,又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江烁已经等了许久,见他露面,立刻就迎了上来:“怎么样?”

 

马善初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他:“你家是不是有个大花园子?”

 

江烁一愣,随即点头道:“是啊。”

 

马善初又问:“那花园子里面,是不是种了栀子花?”

 

江烁答道:“这……应该是种过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园子里长了那么多花,我怎么能全记得住?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白开在一边旁听,这时就出言问道:“你是不是在梦里看见江烁他家了?”

 

马善初面色苍白,对白开的话置若罔闻,只不断追着江烁发问,问他假山,问他凉亭,问到后来,他不问了,摇摇晃晃的按着椅子扶手坐下来,他任由那两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心中则是暗想:“娘让我找的那个爹,原来就是秦师伯?”

 

这个念头一旦浮出,便让他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冷笑。笑是在心里的,冷也是在心里的,环抱双臂低了头,他蜷缩起来,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恍惚。一切都太巧了,人海茫茫,马承庭为什么偏偏就找到了他?找到了他,又教给他入梦还愿的法门,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在等这有朝一日——他想要救秦一恒,上天就真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可以去救。

 

白开把江烁拉扯到一边,然后弯腰下去拍马善初的肩膀:“这条路走不通,咱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嘛,哎!你别哭啊……”

 

马善初抬起了头,怔怔的看着白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是满脸泪痕。直到白开左掏右摸,最后从江烁那里找来一条手巾,重手重脚的开始要往他脸上擦了,他这才忽然一眨眼睛,回过魂似的抬手挡了一下。

 

“对不起。”他转向江烁,声音低而沙哑:“师兄的这个梦和蛇妖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些幼年回忆,我也没有办法。”

 

江烁听了这个答复,真是着急的快要上火:“没办法?怎么能没办法呢?要不你再试试?他总不能夜夜都做同一个梦吧?”

 

马善初站了起来:“你说的是,明晚我再试一次。”他从白开手里拿过手巾,重新折好抵还给了江烁:“我有点累,就先回房了。”

 

还愿侍入梦是很耗费心力的一件事,他说这话时,又刻意避过了白开的眼睛,所以就连白开也没觉出异常来,由着他独自出门进了隔壁厢房。

 

而他回房之后,也没有真的休息。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面,他从抽屉里找到了纸和笔。将雪白信纸铺在了桌上,他一边研磨,一边斟酌,最后就提起笔来写出了这样一段话:

 

师兄,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对。蛇妖一事,我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大忙,就算是留下来,也不过是陪同秦一恒一道等那蛇妖找上门来而已。而我虽然爱他,可他并不爱我,我即便是苦挨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打算走了,去过一过我自己的日子,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就像你说的,我现在还很年轻,未必这一生就只能遇到一个秦一恒,不该现在就把性命断送在蛇妖手上。

 

此次清河之行,我已经尽了力,可以说是问心无愧,至于不告而别,则是顾忌江烁。以他此刻的心情,我若是当面告辞,实在是不合适,所以还要劳烦你代我向他做出转告,希望他不要怨恨我。

 

写到这里,他收了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在信封正中写上了白开的名字,然后把信压在了枕头底下。

 

如此过了一天,到了晚上,马善初故技重施,再次施为进入了秦一恒的梦境。

 

这一次,他和蛇妖都有了准备。蛇妖把他当做秦一恒,一路兴致勃勃的向他挑衅,而他这一次稳固心神,随着秦律的步伐将这段记忆一路看到了底。

 

他不知道秦律是怎么和娘认识的,可此时眼前的这两个人的确是一副爱侣模样。青年牵着少女的手,满眼柔情,言辞款款;少女仰头看着青年,目光热烈明亮,丰润面颊上浮了一点淡淡的绯色,是一朵娇嫩的花,正在对情郎绽放。

 

眼看那两个人走到了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树底下,马善初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甄二爷。”

 

甄二郎正说至得意处,骤然听到这样陌生的一句呼唤,登时愣了一下:“你不是秦一恒?你是谁?”

 

马善初闭上了眼睛:“我是秦一恒的……庶弟。你认错人了,江烁不是热嘉的孩子,我才是。我把我的肉身给你,换你手里秦一恒的魂魄。”

 

热嘉就是少女的名字,然而这并不能成为验明正身的凭据,甄二郎上次险些被江烁骗了过去,这回就提高了警惕:“笑话,你说是就是了?我凭什么信你?”

 

马善初想了想,除了一张脸,他的确是没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便说道:“我没有骗你,你如果不信,我可以亲自去见你的面。”

 

甄二郎犹豫了一下,问道:“一个人来见我?”

 

“对,一个人来见你。”

 

甄二郎问他:“不怕我杀了你?”

 

马善初淡然答道:“二爷,我会跟你说这个话,并不是我活腻歪了,而是想要救秦一恒。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单只是见一面,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到时候杀了我也就是了,可如果我真是热嘉的孩子,这一面若是不见,对你来说不是太可惜了吗?”

 

甄二郎皱了眉头,就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所以才感觉莫名其妙:“你……我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送死送成前赴后继,秦一恒这小子人缘有这么好吗?”

 

马善初沉默片刻,最后就是答道:“是,他是很好的人,我愿意为他死。”

 

甄二郎不以为然,低声嘀咕:“我看你们都是有病。”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告诉马善初:“见一面可以,反正我也不怕你们耍花招。你若是敢来,那便明夜子时,城隍庙见吧!”

 

两人既然已是做下了约定,马善初便也从梦中醒了。醒来过后,他没急着起身,而是转头过去凝望了秦一恒的侧脸。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过秦一恒,所以这一看,就看了许久,直看到眼睛酸涩,才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哭似的笑了一下,他真是没找到秦一恒和自己长得有何处相似——不相似,又怎么会是兄弟呢?

 

他知道两人成了这种关系,再要谈感情是不可能了。可是,他还是师兄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他了;现在他成了兄长,难道他就能够说不爱就不爱吗?

 

他还是爱他的,只是自己也知道,不能再继续爱下去了。

 

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条出路,一条能够让感情和理智两全的出路。

 

江烁焦虑不安的等了大半夜,末了等来的却是马善初的一阵摇头。

 

马善初本来预先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哪知第一句话还没说完,江烁就已经两腿一软,倒了过去。

 

白开眼疾手快,大跨一步扶住了他,边摇撼边道:“缺心眼儿?江烁?”

 

江烁歪身倒在他的手臂里,眼睛能够看见他嘴巴在一张一合,然而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了。

 

马善初和白开都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当即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的就把他搬运到了床上。白开又按人中又搭脉,最后就得出结论,江烁并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只是这两天饭不好吃,觉没好睡,方才又是急火攻心,所以才会晕了过去。而江烁像是专为印证他的话一般,在床上歇过片刻过后,果然缓出了悠悠的一口气。

 

白开本来心中对他很是气苦,可如今见了他这副模样,又觉得他怪可怜的。走到角落脸盆架子前拧了出一条湿毛巾,他将毛巾搭到江烁额头上,没好气的说道:“秦一恒还没死呢,你就先要死了?”

 

江烁滞涩的转过脖子,眼巴巴的望向马善初,声音轻成了一道气流:“真的再没办法了?”

 

马善初看着他,内心很平静,表情很为难:“我已经是束手无策了,你可以问问白开。”

 

白开不用他问,主动就作了答:“你别问我,他没办法,我他妈也不是神仙。万锦荣身手够可以的,我还想活到七老八十呢,没兴趣跟他鱼死网破。”

 

江烁听了这样的答复,也没说什么,只慢悠悠的从床上爬了起来。马善初看他嘴唇苍白,双颊却是异常的红,就感觉他这是要发病。探出手去虚虚的扶了他一下,他问他:“你还是躺着吧,要什么?我给你拿。”

 

江烁拂开他的胳膊,“咕咚”一声就在白开面前跪了下去。

 

白开大吃一惊:“干什么?”

 

江烁抓住了白开的衣角,哑着嗓子说道:“你救救他……”

 

白开皱了眉头,弯腰下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想要把人往上拽,可江烁两条腿是软的,白开只要一松手,他就能重新跪下去。马善初也蹲下来馋他,然而他就是不肯起。浑身颤抖的抱住了白开的一条腿,他也不要脸了,眼泪滔滔的落下来,他断断续续的求他,颠三倒四的求他:“你救救他吧……我求求你……救救他……”

 

白开不说话,铁青着脸去撕扯自己小腿上的胳膊,然而不知怎么的,江烁竟然会生出无数多的手,他扯下一只,另一只就又紧贴了上。他克制着扯了两回,然后就克制不住了,一脚把江烁踹的仰倒过去,他忽然大吼出声:“救他救他,你就知道救他!救他我可能就会死,我凭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他?!”

 

他直勾勾的盯着江烁,心脏在腔子里跳成了火,一窜一窜的直冲脑门。原地晃了一下,他压抑住了咆哮,可压抑不住热血,太阳穴上一跳一跳,是青筋不受控制的暴凸了起来:“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姓白的就这么狗屁不如?”他向前一步,声音进一步的压低了:“如果要在我和秦一恒里面挑一个人死,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我,是不是?”

 

江烁被他之前那一脚踹倒在了地上,此时受到如此诘问,便吃力的扶着床腿坐了起来。气喘吁吁的与白开对了视,他周身都虚弱,唯有一双眼睛是刚强的,还能闪烁出锐利的光,是琉璃宝珠,永不涣散。

 

“是。”他回答白开:“你和秦一恒,我只能选你。”

 

一时间内,房间里寂静无声。马善初立在一旁,是彻底被江烁惊呆了,无论如何不能想到他会如此坦诚,简直是丝毫不顾忌白开的心情。而白开听到了这样的答案,便是冷笑一声。

 

直起腰来后退一步,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

 

然后他扭头便往外走。而江烁忽然向前拽住了他的衣摆,大声说道:“你不知道!”

 

白开被迫止住了脚步。回头向下看去,他第一眼看到的又是江烁的眼睛——多么漂亮的眼睛,他爱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觉这目光锐利过了头,也是能够像匕首一样伤人的!

 

而江烁匍匐着爬过去,急促的继续说道:“白开,我说这话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我是拿你当兄弟看的,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也一样能够豁出性命去救你,可秦一恒不一样啊,他……”

 

话没说完,白开就已经从他手里把衣角扯了出来:“我知道!你为了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我?”

 

他大踏步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笑:“我是兄弟,他是心上人,兄弟哪里比得上心上人呢?”

 

江烁抬头向外追望着他的背影,见他出门一拐弯就没了踪影,可声音苍凉,却是袅袅盘桓于门前耳畔,心中便也不由自主的酸楚了,可感情这个东西,真的是不能自主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公然的求他,白开心中必然是不好过,可不好过他也得说,他不怕得罪白开,只怕秦一恒真的从此长眠,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马善初的搀扶下坐回到了床上,他忽然又落下了一滴泪——不是懊悔,只是难过。


马善初知道他没有大事,只是缺乏休息,所以也不多留。掸开薄毯给他披了上,他转身迈步,也出门去了。

 

按照蛇妖的约定,他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回屋休息,以便半夜出行。可白开那样的走了出去,他又如何能够视而不见?然而袁府阔大,他们居住的这间小院不过是占据了其中的一个小角落而已,他追出院门找了一圈,连白开的一根毛也没有找到。

 

眼看着天光越来越亮,府内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他灵机一动,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丫鬟,求她帮个忙,领着自己到了袁阵跟前。袁阵作为这座宅院的主人,宅内的一切人事自然听从他的调动。而他并无过多要求,只请袁阵帮忙让门房留心,如果看见了白开要往外头去,就赶紧过来知会自己一声,那么他也好早做应对。

 

白开此时此刻,心情多半是很糟糕的,他非要凑上去劝慰,很可能适得其反。与其如此,那还不如让他自己一个人躲着——躲到哪里去无所谓,只要不出门就行。不出门,就闹不出乱子,而他现在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收拾更多的烂摊子了。

 

如此折返回了他们居住的那一间小院,马善初先是垫了半碗热汤面,然后就上了床。还愿侍平常是不做梦的,为的就是能够彻底的休息。这一觉他从上午睡到了傍晚,中间也没有人来找过他,醒来之后,筋骨都睡酥了。

 

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他侧脸面对了窗外的晚霞,以为自己现在应该是很忐忑的,因为距离入夜已经不远了,然而看着那火样的漫天流云,他发现自己内心平静,是真的一丝紧张情绪也无。

 

下床洗漱穿戴了一番,他将周身打理整洁,又将为数不多的行李逐一收拾起来打成包袱,藏进了矮柜里。在做完这一切后,他若无其事的进了秦一恒的房间,见江烁果然是在这里,便问道:“白开回来过吗?”

 

江烁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手里还捧着一只汤碗,从那碗中的残余来看,大概是刚给秦一恒喂过一顿。欠身将碗搁到了手边的矮柜上,他向马善初摇了摇头。

 

马善初也走了过去,看着阖目沉睡的秦一恒,他低声又问:“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江烁叹了口气:“本来是想要出去做一番事业的,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事业就算了。我现在手里还有一笔钱,够关上门吃两年的了。要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那我只能是先带他回关外,等安顿下来了,再考虑其他方面的问题吧。”

 

马善初听他这个说法,俨然是打算带着秦一恒过日子了,忽然就起了探究的心思。

 

“师兄以后若是一直醒不过来,那身边肯定是离不得人的。一日三餐,擦身换衣,这些都得人伺候着。你现在爱他,可时间久了,就会觉得他是个累赘了。到时候你在外面谈生意,他孤身一人躺在家里,下人们偷懒不管他,他怎么办?”

 

江烁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公子哥出身,就不会治家?”

 

马善初笑了一下:“我只是担心。”

 

江烁正视着他,忽然轻声开口:“我知道你喜欢他。”

 

马善初渐渐收敛了笑意。

 

晚风夹杂着花香,将窗轴吹得吱嘎作响,江烁转向秦一恒,俯身下去捋开了他眼前的几缕碎发,然后拿手掌贴了对方的脸。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他轻描淡写的说道:“看看我有没有怠慢了你的秦师兄。”

 

这话从字面上看,是邀约,然而语态强硬,已经是不容置喙了。马善初本来也不可能真的跟着他走,如今被他一刺,更是没了话接。可他虽然无话可说,心中却是不忿。盯着江烁的背影审视了片刻,他改换话题,重新问道:“就凭你的本事,也保护不了他,要是蛇妖找到了你们,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抢走?”

 

江烁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的转过脸来,他凝视着马善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把他交给蛇妖的。士可杀,不可辱,倘若真到了非常时刻,我会替他做个了结。”

 

马善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你呢?”

 

江烁轻声一笑:“我当然是陪着他,生生死死,都陪着他。”

 

马善初也笑了,这回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他嘴唇翕动,无声的念出了四个字。

 

“生死相随。”

 

可生死相随还是太容易了。

 

他要送给他的,是诀别成全。

 

独自站在院中的大青石砖上,马善初仰脸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气越来越热了,日头也越来越长,他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日光也隐入了地下,这才转过头去,干涩的朝着西屋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入夜了,屋里掌了灯,光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秦一恒的轮廓。最后的一眼,看个轮廓就够了,否则太深刻,念念不忘,成了执念,反倒不好。

 

一眼过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

 

拐过一道小门,他与白开走了个顶头碰。

 

他心中吓了一跳,然而脸上却是平淡,只略皱了眉头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说完他猛地后退一步,是被白开身上的浓烈酒气冲了鼻子:“喝酒去了?”

 

歪身倚靠了门框,白开提起一只大肚子酒坛,嬉皮笑脸的冲他晃了晃:“看见你了,转悠的跟大叫驴似的,也不知道往上看一眼。我在——嗝”他向上一指:“房顶上呢。”

 

马善初立时又往后退了一大步:“你这是喝了多少?”说完他不等答话,直接长长的探出手臂,一把将酒坛子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不准再喝了,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味儿!赶紧换衣服去,换完了衣服,跟我去吃饭!”

 

白开想要把酒坛子拿回来,然而一步迈出去,他晃了一下,却是一把扶住了门框。

 

“不饿。”他不耐烦的一晃手:“不吃!”

 

马善初上下打量了他,忽然改变态度,和颜悦色的上前扶住了他:“那就先不吃吧。你怎么想起来跑房顶上呆着了?那上头又晒又吹的,真亏你坐得住。”

 

白开稀里糊涂的就被他搀扶进了屋,嘴里还在大吹牛皮:“那算什么,我以前逮知了的时候,能在树上呆一整天——别拽我裤子,我自己能脱!”

 

马善初松开白开的裤腰带,转而走去脸盆架子前拧出一条湿帕子:“我说你喝了这么多酒,没吐人家屋顶上吧?”

 

白开撕撕扯扯的把自己剥了个精光,盘腿坐在床上,没人推他,他自己就东倒西歪了:“怎么可能?我酒量好着呢。”

 

马善初托着帕子转过身,一眼看清他这个模样,当即就皱了眉。一手托了白开的后脑勺,他“啪”的一下将帕子拍上了白开的脸。白开受了冷水的刺激,仿佛是清醒了一点,也不乱晃了。由着马善初大刀阔斧的给自己抹了一把脸,他乖乖的抬起了一条胳膊,让对方继续往下擦那肩膀手臂。

 

马善初一点一点的把他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直到感觉那酒气没有那么熏人了,便收起帕子,拍拍他的脑袋:“醒了没有?”

 

白开没吭声,单是扯过身后的薄毯,展开围在了自己腰上。

 

马善初看得笑了:“嗨哟,这会儿知道要脸了?”

 

白开掀起眼皮,很迟钝的撩了他一眼:“我是怕你看了不好意思。”

 

马善初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又不是大美人,谁稀罕看你。”

 

 然后他继续说道:“江烁是铁了心的,你就是摆出这副借酒消愁的落魄样,人家也不会回心转意。你啊,还是早点儿振作起来吧!”

 

白开一皱眉头:“谁说我是借酒消愁?喝酒就非得是消愁?大家好不容易把话说开了,我心里痛快,喝酒庆祝庆祝不行?”

 

马善初看着他,放低声音道:“真痛快?”

 

白开点头:“真痛快。”

 

马善初盯着他的眼睛,半晌过后,就笑了一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套洁净衣裤,他一股脑儿的扔到白开怀里:“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吃饭?要吃就穿衣服,不吃我可就去了。”

 

白开抱着衣裳卧倒下去:“给我预备点宵夜就行了,这会儿没胃口。”

 

马善初弯腰下去,往他那小腿上打了一下:“这是在别人家里呢,你还真不客气!”

 

说完这话,他直起身来:“那好,我先吃去了。一会儿宵夜我给你放堂屋里,你半夜饿了,就自己爬起来去吃,可别再来烦我了!”

 

白开扯高毯子盖住肩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善初原地站着,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出门之后,他先是吃了一顿饱饭,然后就回屋取了自己的包袱。枕头底下的信也拿出来了,被他压在碗底,一并收进了食盒里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轻手轻脚,一个人也不惊动,悄无声息就出了袁府。

 

这时还没到关城门的时辰,所以他出城也出的顺利。一路向南走去,他竟然是在子时之前,提前抵达了城隍庙。

 

迈进庙门之时,甄二郎正坐在蒲团上,就着万锦荣的手喝什么东西,眼见他来了,当即就把碗一推,从地上站了起来。

 

马善初看着他,点了一点头:“我来了。”

 

甄二郎不说话,只睁大了眼睛打量他。眼前的这个少年,他是有印象的,当年小葱山上杀老不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面,不过那一面见的匆匆,没仔细看。如今双方面对面的站了,甄二郎放出目光,就见他虽然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然而面貌上已经很清晰的凸显了父母特质——单从那五官来看,这少年眉睫乌浓,眼窝微凹,眼珠颜色也不是纯粹的黑,俨然是随了母亲,有胡人的成分;然而脱出五官看整体,他又是一张白皙干净的容长脸,是随了父亲。

 

汉人的成分和胡人的成分在他身体里融合了,使他看起来既不像胡,也不似汉,只是很纯粹的美着,生动又调和。甄二郎在见过这样的一张面孔后,果然是不再需要其他佐证了。向前快走两步,他张口道:“你……”

 

马善初从袖中抽出匕首抵上了自己的脖子:“二爷,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你是不是应该先履行承诺?”

 

甄二郎果然止住了步子。向万锦荣使了个眼色,他饶有兴味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万锦荣不声不响的走了出去,马善初知道他是干什么去了,所以丝毫不受影响。刀刃紧紧贴了脖子,他因为的确是孤身前来,内心坦荡,所以犯不着跟蛇妖拖延时间,干脆利落就答道:“我随我师父姓,姓马,上善下初。”

 

蛇妖点了点头,又道:“我看你才十五吧?小子,你不老实啊。昨天晚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这个体格,现在就是白送给我了,我也没法用。我就这么着把秦一恒的魂魄放走,岂不是亏了?”

 

马善初面不改色:“我没说,只是因为你没问,并不是有意瞒你。”

 

甄二郎冷笑一声:“那我也不能白吃亏。”

 

这时万锦荣从外面回来了。在马善初背后站了定,他无声的向甄二郎摇了摇头。

 

甄二郎确认马善初的确是孤身来的,便彻底放了心。同时又听马善初继续说道:“你别看我现在小,可半大小子长得最快,你用我的身体,大不了就是再等个一年半年而已——你是妖,人间的一年半载,对你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算不得多久,不叫吃亏。”

 

甄二郎听了他的话,嘴角一翘,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可我为什么要等这一年半年呢?秦一恒的身体,我现在就可以用。”

 

马善初看着他,神情从容,并不受他这个笑容的蒙蔽:“你现在拿的到吗?两天前那一战,你也是元气大伤吧?不然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你不就是因为没这个实力,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答应和我见面的吗?”

 

甄二郎脸色一沉,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两道浓秀的长眉拧了起来,他开口说道:“你说的不错,我受了伤,的确是暂时不能把你们统统宰掉;可你们也没有比我高明多少,否则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说完这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符:“好了,你也不要舞刀弄枪的了,没意思。”

 

马善初见了他这个举动,心中一动,而后就见蛇妖果然是结出手印,将秦一恒那两缕魂魄从身体里放了出来。

 

甄二郎左手拢着一点微光,是秦一恒的魂魄。捏着纸符念念有词,他将这两缕魂魄封进了纸符之内:“秦一恒的魂魄,和他的灵奴都在这里。你乖乖的,我就放他们回去。”

 

马善初看着他,感觉蛇妖的确是如江烁所说的那样,虽然凶恶,但并不是完全的蛮不讲理——其实讲不讲道理已经不重要了,他这一趟,本来也是有去无回。蛇妖守信,他是得偿所愿,蛇妖失义,他也不过就是一死而已——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如果活的痛苦,那倒还不如早死了清净。

 

于是他一横心,真的慢慢垂下了手臂。

 

万锦荣随即上前一步,夺下了他手里的匕首。

 

甄二郎笑了,绕过马善初走到大殿门口,他扬手一挥,纸符便飘飘忽忽浮了空。

 

“我们妖比人更守信重诺,只要你老实,我自然不会食言。”他一边说着,同时凭空画符,招来了附近的两只游魂小鬼。小鬼一前一后的托住了纸符,在甄二郎的命令下,慢慢向着北方飞了出去。

 

马善初走到了他身边。抬眼向前方望去,他看着纸符越飞越远,逐渐没了影子,一颗心也越跳越沉,最终沉到了底,落了定。

 

与此同时,甄二郎转过身来,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儿子,咱们走吧?”

 

马善初乍一听这个称呼,难受之余,很不以为然,只是心灰意懒,仿佛是从此刻开始,多说一句话都是累的了。无言的握住了蛇妖伸过来的一只手,他甚至没有问甄二郎打算把他带到哪里,就直接跟随对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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