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五十八章  天各一方

 

凌晨时分,马善初坐上了一条乌顶小船。

 

手中执了一柄长桨,万锦荣立于船尾,目光穿透浓重夜色,充当了艄公的角色。而马善初则是在船舱之内,与甄二郎相对而坐。

 

甄二郎因存着诸多偏见,惯常目中无人,千百年来,几乎不曾与人类亲近过。如今马善初落到他手里,他一方面是很看不起他,可另一方面,又因为对方容貌美丽,气味洁净,与他经常见到的那些粗蠢人类很不相同,于是除了看不起,倒也没觉得和对方共处一隅有多么难以忍受。

 

偏头打量了马善初片刻,他想到自己即将和“人”共度上一年两载,新奇之余,便来了那么一点探究的兴趣。

 

欠身伸出手去,他按在了马善初的肩膀上,像摸一头大型走兽一样,顺着对方的肩膀一路往下滑,捏过了马善初的骨骼,又翻看了马善初的两只手——手掌柔嫩,手指纤细,甲缝里也很干净,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对肉身的要求是很高的,如果马善初不是长成这样,白送给他,他也不会要!

 

“你今天来找我,你那些朋友知道么?”

 

马善初沉默的由着对方对自己又摸又捏,知道在甄二郎眼里,自己兴许是和畜生差不多的,不过也没生气,因为他同样是没把甄二郎当作人来看待,虽然对方现在的确是个人样。

 

“不知道。”他很冷淡的告诉他:“他们不会追过来的,你可以放心。”

 

甄二郎不屑的哼了一声:“追来了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会怕他们?”

 

然后他坐到了马善初那一边,毫无预兆的抽走了马善初的发笄。马善初僵了一瞬,随即头皮上就感觉有鼻息凑近,是甄二郎在嗅自己的头发。

 

甄二郎不仅嗅,而且摸。五指梳子一样的穿过乌黑发丝,马善初听见甄二郎的声音在上方响了起来:“儿子,你可不要骗我。”

 

马善初皱起眉头,忍耐着没有动作:“我没骗你。”

 

甄二郎直起身,满脸狐疑的盯了他的眼睛:“你不会真是来替秦一恒送死的吧?”

 

马善初扭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都已经送到你手上了,你还不放心?”

 

甄二郎目光闪动,不住的上下打量他:“我不是不放心……只是没想明白。”他拧着眉毛问道:“你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马善初垂下眼帘,几乎懒得看他,可同时也觉得犯不着惹他,所以还是耐心作了答,:“没有好处,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甄二郎听了这个答案,大为惊讶,并且百思不得其解:“没好处的事,干他做什么?!”

 

马善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向甄二郎解释,也不知道甄二郎作为一条蛇,究竟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解释——其实只是人间很浅显的道理,可人间的道理,放到妖精的脑子里,也许还真就解释不通了。

 

沉吟片刻之后,他打了个比方,这样告诉他:“父母养育儿女,就不是为了图利。”

 

甄二郎听了,果然是不以为然:“可秦一恒又不是你儿子!”

 

话音落下,马善初就听见船尾有人笑了。

 

甄二郎也听到了,于是一掀布帘探出头去,他面色不善的喝问万锦荣:“笑什么!”

 

万锦荣一脸茫然的看了他,仿佛是很无辜:“我没笑啊?”

 

甄二郎看他竟敢对着自己装傻充愣,登时又想揍他一顿,可一只腿刚迈出去,他转念一想,又怕自己真出来了,船舱里的马善初会趁机跳水逃跑——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马善初会不会水,可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管住了自己,硬把迈出去的那一条腿又收了回来。

 

他现在比较类似蛇的冬眠期,是一个脆弱而关键的时刻,熬过去了,就又是一季春暖花开,熬不过去,那就真是熬不过去了。

 

好在马善初似乎并无逃跑的意图,披散着头发蹲在舱板上,他正低头找那被甄二郎随手丢弃的发笄。

 

甄二郎把他拉了起来:“找什么?丢了就丢了,等下了船,我给你买个好的。”

 

马善初摸了摸头发,并不想要甄二郎的东西。可他是被马承庭管束着长大的,何时何地都讲究一个仪表,未到睡觉的时候,却散了头发,就很不习惯。束手束脚的坐回到了位子上,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披头散发的……不好看。”

 

甄二郎紧挨着他坐了下来,直言道:“哪里不好看?我看很漂亮嘛。”

 

马善初活到如今,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夸奖自己好看,脸上便不由有些讪讪的,然而甄二郎接下来的举动,却是立刻把他刚产生的一点羞涩情绪给打散了。

 

甄二郎目光炯炯的扯开了马善初的领子,语气和神态都很类似肉铺子前的食客:“头发和指甲都看过了,骨头也结实——你身上有没有疤?”

 

甄二郎看腻了秦律这一张脸,现在有了马善初,就很兴奋,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具新肉身好好观赏一遍。招来两只水鬼做手下,他将马善初按倒在舱板上,开始了一番彻底而细致的研究。

 

马善初仰面朝天的躺在舱板上,内心先是恐慌,后是平静,再后就是麻木。他感觉出来了,甄二郎对他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他抚摸自己,仅仅是在把玩一件器皿;而身为一件器皿,似乎是完全没有必要拥有自尊心这种情绪的。

 

马善初现在正是最水嫩的年纪,甄二郎摸他摸上了瘾,迟迟不肯用衣服把他重新包回去。

 

而就在马善初快要被甄二郎摸熟的时候,袁府之内,白开也热的快要熟了。

 

马善初自己不喝酒,就不知道喝了酒的人血脉贲张,往往更加怕热。临走之前,他怕白开醉里受凉,还特意将门窗全关了起来——白开刚躺下的时候身上还是清凉的,然而越睡越不对劲,就感觉是梦中掉进了蒸笼里,那种燥热憋闷的感觉,简直无法言说。后来热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满头大汗的醒了过来,头脑里还是觉得疲惫,然而却是实在睡不着了。

 

走到桌前晃了晃茶壶,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隔夜茶。

 

隔夜茶虽然滋味苦涩,却是实打实的冷,一杯冷茶下了肚,他吁出一口长气,终于是舒服了一点儿。走回床边套上衣裤,他推门走去堂屋,打算把迟了的一顿晚饭补上。

 

堂屋黑黢黢的,没点灯,然而中央的八仙桌上的确是摆着一只食盒。白开知道左边卧室里睡着江烁,所以提起食盒就走,简直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大踏步的就原路返回了自己房里。

 

在自己屋里,他支起窗户拉开桌椅,饥肠辘辘的掀开了食盒盖子。食盒统共两层,上面一层摆的是一碟子脆皮烙饼,和几样时令小菜。白开这个人吃喝只讲究味,不讲究形,现在腹内饥饿,有烙饼配小菜吃,就觉着正好。提起筷子夹了几样小菜,他折出一张饼卷子,边往嘴里塞,边抽出了食盒的下一层。

 

下层一见天日,他鼓动的腮帮子立刻停了一瞬。

 

伸手从酱碗底下抽出了信封,他盯着这一封信,仿佛是隐隐的有了预感。

 

三口两口将烙饼咽下了肚,他擦擦手,对着烛光拆开了信封。

 

信上的内容不多,然而一笔字写的很不错,撇是撇捺是捺,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好像是直接从字帖上抠下来的——只是没有活气。这一点活气将马善初的笔迹与秦一恒区分了开,让白开很轻易就辨认了出来。

 

信只有一张,他很快就看完了,然而看完了也不放下;右手伸出去夹菜卷饼,他嚼着饼卷子,又将这张纸看了一遍。

 

马善初是怎样的人,他当然了解。以他的眼光看,马善初的性子有点怯,这个怯不是说怯于见人,而是没有足够勇气和冲劲。就拿秦一恒来说,同样是对着心上人,江烁就能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敢说也敢做。可马善初不一样,白开想如果秦一恒没有出事,那么就算是他活到头发都白了,恐怕马善初也不会对他袒露心意,除非是对方主动开口——可秦一恒又怎么可能对马善初有这个心思呢?所以马善初这番感情,注定是要付诸东流的。

 

结局是这样注定了的一个结局,人又是这样的一个人。白开不知道马善初已经和江烁做过了一次交谈,只知道江烁现在为了救秦一恒,已经有了点疯魔的趋势,这个时候马善初敢当面提出告辞,想必江烁也饶不了他。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白开没觉出异常,只认为信中所言合情合理。更何况从那笔迹来看,也绝不是匆忙之间,被人逼迫了写下来的。

 

拿烙饼揩着最后一点酱汁塞进了嘴里,他嗝出了一口长气。

 

一样一样的将碗碟盘筷收回食盒里,他脱衣洗漱,重新上了床。

 

马善初能够想通这一点,并且远离这块是非之地,他认为是好事一件,绝不应该挽留,所以大半夜的,惊声吵闹就没必要了,等到天亮以后,跟江烁说上一声也就可以了。

 

他是如此盘算的,闭了眼睛躺在床上,也很想立刻再睡过去,然而过了许久,却是没能如愿。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浮了出来——马善初走了,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

 

他来清河,本为斩蛇,如今斩蛇受挫,自然是应当另寻他法,而他法不会白白的从天上掉下来,光住在袁府里可是不行的,他得自己出门去找。

 

可是从哪儿找起呢?小葱山上还留着师傅的藏书,里面也许会有专治妖精的线索法门;往日里他跟着师傅在外走动,认下了师傅的许多朋友,师傅的朋友,本领自然也不会差,人家毕竟要比自己多吃十几年的饭,他们的经验和见解,也可以问来听一听。

 

至于秦一恒——当初他俩是搭伙过来的,现在一个出了事,另一个撒手不管,这当然说不过去。撇开旁的不谈,光是出于一个义字,他也得把这件事管到底。可怎么管也是有说法的,对面是两只妖,而他是一个人,他不能傻小子似的去跟人家硬拼,为今之计,当然还是先让江烁把秦一恒带去安全的地方隐居下来,首先保证性命无碍,然后才能有资格去谈那魂魄归位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的想着,该安排该处置的,全都做好了打算,唯独没有去想江烁——不是想不到,是故意的不肯想,因为江烁心里从来没有替他想过,所以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一个人的心血是有限的,禁不起无穷无止的消耗。

 

马善初都能想通的道理,他是师兄,又怎么能想不通呢?

 

白开把能想的都想到了,便安心睡觉。哪知他这回闭上眼睛,仿佛也没睡上多久,就又被一阵隆隆的敲门声吵醒了。

 

江烁将门拍的震天响,让他不得不拖着双腿下了床。

 

趿拉着鞋开了房门,他先抬头看天,看那天空是蒙蒙的青色,显然是刚刚放亮,然后才面无表情的下移目光,望向江烁问道:“什么事?”

 

江烁察觉出了他的冷淡,心里也别扭了一下,不过那别扭是小小的,瞬间就被激动情绪盖了过去。扬着一张彻底的笑脸,他高声大气的说道:“秦一恒醒了!”

 

白开很吃惊:“醒了?”

 

江烁深深点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边往外走边说:“眼睛睁开来了,也能听见我说话,可是不会动,我也不敢随便摆弄他,你懂行,你来看看!”

 

白开被他拉扯着向前走去,根本没想到秦一恒能够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收回魂魄,第一反应就是有精魅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上了秦一恒的身——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狐黄白柳灰”附身作乱,在山林村镇里很常见,并且也不难治。然而真等他站到秦一恒面前了,他张开一双慧眼将对方上下审视了个遍,随即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我操!”他张开五指,在秦一恒眼前晃了晃:“牛逼啊,你怎么回来的?”

 

秦一恒缓缓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张开嘴,用颤颤巍巍的气流,送出了几声模糊音调。白开与江烁对视一眼,谁也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白开俯下身,用两根指头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底,又从薄毯下面掏出他的一只手,仔细搭了搭脉,末了什么病症也没看出来,就很纳闷。

 

坐下来搡了秦一恒一把,他挺不耐烦的问道:“你现在到底是哪儿觉着不对劲?怎么还不会说话不能动了?”

 

秦一恒被他搡的一晃,随即就受了刺激似的狠狠一闭眼睛。别人不知道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是白开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右手上。

 

江烁与白开一站一坐,全围着他,只要他肯说话,他们两个就能有所反应,然而他躺了许久,偏生就是说不出。因为他躺了三天,三天之内,一顿饱饭也没吃上!

 

如此又过了片刻,忽然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他挣命似的吸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饿……”

 

这回的吐字终于清晰了,虽然是一字成一句,可也让白开和江烁听懂了。

 

白开笑了,攥了拳头锤他肩膀:“行啊,醒了就知道吃,真有你的。”

 

江烁也笑了,一双眼睛盈盈的转动着溢彩流光,是在笑的同时,也有了泪。

 

弯腰下去狠狠抱住了秦一恒,他用胳膊紧紧的勒他:“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一恒胸口一滞,差点被江烁勒断了气。吃力的调动了一条胳膊,他说不清话,只轻轻的在江烁背上拍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脱力的垂下了手,可江烁还是明白了。

 

蹭掉了眼角的一点泪花,他松开秦一恒,站了起来:“我现在给你弄吃的去,你等着吧,这事儿还没完呢,等你吃饱了,我非得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不可!”

 

说完这话,他火急火燎就转身跑了出去。

 

秦一恒现在连叹气都嫌费劲了,只从鼻腔里呼出了两道凉气。房门一开一阖,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打算闭目养神。然而养了没过一瞬,又忍无可忍的撑开了眼皮。

 

白开看他盯着自己,目光不善,摸不着头脑之余,也下意识的回瞪了过去:“干什么?我这次为了救你,可他妈没少出力,坐会儿都不行了?!”

 

说完,他又碾着屁股往前挨了挨:“哎,你这两天还有没有意识?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秦一恒没说话,唯有眼珠翻了上去。

 

白开看他不仅装聋作哑,而且还对着救命恩人翻白眼,顿时就怒从心中起。提起拳头往对方腰上锤出一击,他恶声恶气的骂道:“好啊,你小子人前装的有模有样,这会儿跟我摆起架子来了——不就是你家的那点破秘术么?你想说,老子还不稀罕听呢!”

 

锤完一拳,他没解气,又锤一拳:“属王八的东西,不要再装哑巴了!你这两天差点没把我们给折腾死,江烁是缺心眼,我可没那么好糊弄,一会你不先给爷爷我磕三个响头,就别他妈想吃饭!”

 

白开心中不忿,对着秦一恒又打又骂。秦一恒头脑昏沉,耳内轰鸣,白开骂了一车的污言秽语,他一句也没听清,倒是沙包大的拳头虎虎生风,既不能把他彻底打昏,又梅雨似的总不断绝,真是把他折磨到了走投无路、无处可逃——是真的没法儿逃,一只手还坐在白开屁股底下呢!

 

终于,江烁端着托盘走进来,厉声呵止了这一场单方面的斗殴。

 

白开意犹未尽的站起来。拿手指了秦一恒的鼻子,他说走不走:“你小子,就装模作样吧!下次你再着了道,我还费这个功夫,我是你孙子!”

 

秦一恒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揍,腰背疼痛,还没力气喊,右手一旦得到自由,当即瑟缩着靠向了江烁,像是要求庇护。江烁本来对他是又气又怜,现在看他被白开欺负成了这个样子,那气的成分就无限缩小,全由一个怜字占了上风。放下托盘坐到了他身边,江烁将他护到怀里,一把打开了白开的手:“干什么?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让让他?”

 

白开揍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把秦一恒揍死,已经是在让他了,江烁这样说话,未免叫人含冤。白开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有人冤枉自己,就必定要驳斥回去,可今天他不驳斥了,不是突然转了性,而是知道驳斥了也没用,有些人的心是偏的,即便他这次解释清楚了,下一次还是要蒙冤,所以他不驳斥了,有这个时间和心力,做点什么别的不好?

 

白开一走,江烁便松了一口气。把秦一恒扶在怀里坐稳了,他从床头矮柜上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一口的喂他。

 

秦一恒苏醒的时间很巧,厨房里正好也在准备早饭,江烁一去,就能弄来刚出锅的白米粥。袁家米好,熬出来的粥又糯又香,江烁一边喂,一边告诉他:“你刚醒,还是先喝粥吧,否则肠胃受不了,晚上再给你正经饭吃。”

 

粥烫,秦一恒咽下一口,感觉像是一撮小火苗顺着食道滑到了胃里,刺激的他打了个哆嗦,周身毛孔都舒张开了。颤颤的呼出了一口长气,他轻声说道:“饿死我了。”

 

江烁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故意饿的他,这时就出言解释道:“你没醒的时候根本咽不下干食,我们只能给你灌点汤汤水水的东西,看着也是一大碗的,谁知道你吃不饱?”

 

秦一恒本来也不是要责怪他,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抬手拍了拍江烁的膝盖,他吹着热气道:“叫你受累了。”

 

江烁摇头:“我不累,我就是害怕。幸亏你现在醒了,你说你要是一直不醒,我也不知道你吃不饱,这天长日久的,岂不是要把人活活饿死?”

 

秦一恒听了这话,当即笑了:“我要真是饿得快要死了,那得瘦成什么样?我不能说话,你就不会看吗?”

 

江烁长叹一声:“我这是关心则乱嘛!”

 

几口粥下了肚,秦一恒感觉略略恢复了一点精神,便要接过碗自己喝。江烁知道自己不是块伺候人的料,也怕自己一个不慎,再把秦一恒喂呛着了,正要把碗交给他,却忽然发现他手背上红了一片,便临时改变主意,又不给了:“哟,手怎么红了?烫的?”

 

秦一恒像是很痛苦的一闭眼睛:“唉,别提了。你还喂不喂?不喂我自己喝!”

 

江烁当然喂。

 

这几天下来,时间虽然不长,可总让他觉得是已经过了一辈子,并且是很苦的一辈子,没着没落,光担惊受怕了。如今秦一恒靠在他怀里,他的胸膛贴了秦一恒的后背,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好过了,自从秦一恒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以后,总是有意无意的疏离着自己,像这样亲近的一个挨着一个,好像还是小时候的事情。下巴枕了秦一恒的颈窝,江烁与秦一恒贴了脸,忽然有些想哭。

 

“你别再骗我了,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他轻声说。

 

秦一恒听了这话,一口粥哽在喉咙里,差点没呛出来。眼角余光瞥了江烁,他慢吞吞的舔了一下嘴唇,答道:“谁说我喜欢你了?”

 

江烁轻声一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勺子轻轻敲了碗沿,他威胁似的向他开玩笑道:“不喜欢我就不给饭吃,说吧,要不要喜欢我?”

 

话音落下,秦一恒推开了江烁的胳膊,开始往外爬;并不是怕了江烁的这句话,而是怕了江烁的一张嘴——江烁说话就说在他耳朵旁边,他简直害怕他一个兴起,会侧过脸来亲他!

 

江烁愣怔了,眼睁睁看着他千辛万苦的把一条腿放下了地,累的胳膊都打颤了,还要继续去扳另一条,忽然就真的恼火起来;放下瓷碗伸出手臂,他一把将秦一恒拽了回来:“干什么?又要跑?”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秦一恒被他拽了个仰倒。气喘吁吁的撞在江烁大腿上,他后脑勺钝痛,满眼星点乱跳,声音也又虚弱了:“你不给我饭吃……我可以自己去找……”

 

江烁真是要被他气死:“你找?你找个屁吧!你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还跟我犟?”

 

低头盯了秦一恒的眼睛,他两只手左右分工,各压住了秦一恒的一条胳膊,不准他再乱动乱逃:“我说你到底在犟什么?跟我说句软话,会要了你的命?”

 

秦一恒望着他,目光没有焦点,呼哧呼哧的只是喘气。直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跟你闹,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对,实话。”

 

“真不喜欢我?”

 

“对,不喜欢。”

 

“那你救我干什么?”

 

秦一恒露出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你是我的朋友,难道我不该救你吗?”

 

江烁皱起眉毛:“蛇妖当时可是要你的命,你把我换出来,死的人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秦一恒回答他:“知道。”

 

“知道还换?”

 

秦一恒偏过脸,仿佛是被他问的不耐烦了,语气急躁起来:“当时那个情况,我不换,怎么救你?”

 

江烁倒是气定神闲了,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肯换我出来,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爱我?”

 

秦一恒简直烦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咱们三岁就认识了,十五年呐,十五年的朋友,不值得拿性命换吗?如果那天换成是我落到蛇妖手里,你难道就不救我?”

 

江烁立刻答道:“当然救!可我救你的理由,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而是我爱你!”

 

他说这话时,吐气恢宏、声音铿锵,秦一恒听在耳中,不由自主就瑟缩了一下,仿佛是被这话震了一下,或是烫了一下。

 

向上看了江烁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很惭愧的内疚。江烁的确是爱他,如果他不爱江烁,似乎就是对不起他。可他真没有对江烁谈情说爱的心思,十五年的朋友,都熟透了,倘若能爱的起来,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都早爱上了;现在还没爱,以后肯定也不会爱,江烁对他的这份感情,他实在是回还不起。

 

于是他沉默了,目光闪躲的游移出去,他不敢去与江烁对视,也无话可说,是彻底的无助无措。

 

秦一恒虽然不说话,可他这副姿态落在江烁眼中,也已经能够算得上一种回答了。

 

缓缓松开了秦一恒手臂上的禁锢,他直起腰,叹出了一口灼热长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先前白开喜欢他的时候,他不当一回事,任人家百般讨好,他自岿然不动,结果可好,现在也轮到他了!

 

重新端起了碗,他不再提这件事,只对秦一恒道:“别躺着了,粥还有一半呢,你不喝了?”

 

秦一恒坐起来,抬了手想要接碗,然而江烁不让,一定要喂他。秦一恒无意充当饭来张口的奶娃娃,不过此时面对江烁,他含羞带愧,还是垂下眼帘张了嘴。

 

如此吃完了一顿饭,秦一恒等江烁端着托盘走出去了,便下地穿上衣裤,拖着一把硬木椅子出了门。外头是个大太阳天,正合了他的意。将椅子摆在了一块没遮没拦的空地上,他坐着晒太阳。

 

太阳是人间阳气的源泉,想要稳固魂魄涤荡阴气,晒太阳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不过这法子虽然便宜,可也有一样坏处,那就是容易晒黑。秦一恒倒是不怕黑,只是一贯苦夏,很耐不住热,如今虽然不算正式入夏,可单从那日光的热烈程度上讲,也已经和骄阳差不许多了。如此坐了没多时,他就晒出了一头细密汗珠,睫毛也长长的耷拉下来了,小凉棚似的,在眼窝底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白开出门之时,就看见秦一恒一动不动的坐在院子里,神情姿态都很像玉雕神像,而且是一尊受难的神,浑身上下都透着愁苦,身边也没有信徒侍奉,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弃了。

 

秦一恒也看见他了,两人对视片刻,秦一恒首先开口喊了他:“白开。”

 

白开虽然先前对他不忿,不过已经动手揍过了,怨气发散出去,心态自然而然恢复了平和。背着双手走到秦一恒面前,就听对方出言问道:“你怎么把我的魂魄从蛇妖那儿拿回来的?”

 

此言一出,白开立时惊讶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不是你自己逃出来的吗?”

 

话音落下,两人一起傻了眼。秦一恒自不必说,这几天他根本就是毫无意识,更何况他若是能逃,早逃出来了,何必躺这三天?白开也是十分莫名,秦一恒既然逃不出来,自己也还没采取行动,那魂魄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你我都没动手,那……难不成是蛇妖自己放的你?”白开思索着说道:“那天我赶过去的时候,你不是正和你那个灵奴跟他打着呢吗?他是不是因为受了伤,妖力减弱,所以才收不住你的魂魄,让你自己溜出来了?”

 

秦一恒拿他这话做了一番思量,末了就摇摇头:“这话说是能够说通,可——你觉得以蛇妖的立场,倘若真是虚弱到了不能控制魂魄的地步,他是会选择放了我,还是直接让我魂飞魄散?”

 

白开不以为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道:“蛇妖当然不会轻易便宜了你,可他现在用的是你爹的肉身,我听说你爹当年是拿魂魄封印的蛇妖,即便是后来蛇妖冲破了封印,可元神里也一定掺进了你爹的魂魄——亲爹能不帮儿子吗?兴许是你爹趁着蛇妖势弱,偷偷放你出来的呢!”

 

秦一恒点点头,承认他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话说回来,这不过是白开的假设,假设是可以成立,也可以不成立的,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无论假设多么合情合理,都不能当真。

 

两人一站一坐,又继续对谈了几句,然而得出的结论全是有头没尾,不能作数。秦一恒晒的汗水成滴成串,一溜溜的直往下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他忽然道:“马善初呢?怎么没看见他?”

 

白开低头看着他,心想马善初都大半天没露面了,你这会儿才想起来问?

 

然而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脸上却是若无其事。抱着胳膊一点脚尖,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呀,走了!你不是一直没醒么,我就琢磨着再这么下去,就真得去跟蛇妖硬拼了,他留下来,大忙帮不上,打起来了还得拖累我,不够费事的,就骗他回小葱山了。”

 

说罢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还不够劲:“本来我还想把江烁也一起赶走的,这俩家伙,简直就是大累赘包,要不是他们,我也不能被万锦荣揍那么惨!这他妈的,我现在身上还疼呢!”

 

秦一恒没起疑心。马善初没那么多心眼儿,又是师弟,没法不听白开的话,白开让他回去,他即便是不情愿,也只能回去。至于江烁为什么没被一起被骗走,那也很好理解,因为江烁一贯自己给自己做主,没必要受白开的摆布。

 

更何况就凭江烁对他的那份心思,怎么可能肯这个时候走呢?

 

秦一恒一想到这里,头脑就又开始胀痛了。

 

而白开继续说道:“我就说你当初不该带上他。这次他回去了,正好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去,咱们这个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你就别再拖他蹚这趟浑水了。”

 

秦一恒心中正烦乱着,其实是更偏向于让马善初留下,毕竟多一个人也能多出一份力;可当下又分不出心思去和白开做辩论,于是便姑且一点头,算作对这件事持默许态度。

 

白开得了他这一点头,下意识的就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是了结了一桩心事。转身走回房内,他关门闭窗,找出马善初留给自己的那一封信,掩人耳目的悄悄烧了,不肯给秦一恒留下任何痕迹——马善初自己都已经看开了,何必再多此一举,让秦一恒知道呢?从今以后,这两个人各走各路,互不相扰,便是两相成全,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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