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六十章   狼与蛇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秋天。这天马善初与甄二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本来都是吃的好好的,忽然甄二郎突发奇想,停下筷子说道:“小荣,你说要是把我的骨灰融到他身体里,他能不能承受雷劫?”

 

“他”指的自然是马善初。万锦荣上下打量了马善初两眼,有所保留的道:“这难说,毕竟他是肉体凡胎,跟咱们不一样。”

 

随即他反应过来了,看向甄二郎道:“怎么?你还想继续修炼?”

 

甄二郎当然想继续修炼,当年他就只剩了最后一道雷劫要渡,渡过那一道劫,就能够化龙飞升了,这个时候半途而废,得是有多可惜?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恨秦老爷子入骨。如果他当时只是一条懵懵懂懂的小蛇精,那么他被人抓了害了,还不会有如此大的怨气,顶多是自认倒霉罢了。

 

垂着眼睛点了点头,他一边拨弄米饭,一边对万锦荣道:“你回去一趟,把我的骨灰带回来。”

 

万锦荣皱起眉头:“我一个人去?那你怎么办?我不在家,你吃什么喝什么?”

 

甄二郎放下筷子,笑眯眯的向他伸出一只手:“你把内丹给我,我自己出去找吃的。”

 

万锦荣听到这里,就全明白了。面无表情的转过脸去,他夹了一筷子菜,同时说道:“阴河我去,可内丹不能给你。”

 

甄二郎立时吸了一口冷气,阴森森的盯住了万锦荣,他压着性子继续说道:“你这一趟出门少说得一个月,你不把内丹给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找谁去?”

 

万锦荣这时倒是露出了一点笑意,放下筷子看了甄二郎,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你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你自己出事?”

 

甄二郎像是被他问住了,许久都没出声;直勾勾的瞪了万锦荣半晌,末了他忽然就激动起来,面红耳赤的一拍桌子,他猛地站了起来:“狗养的东西,你这是拿话敲打我呢?!”

 

马善初知道这两个妖精吵架,不关自己的事,可饭桌上闹成了这样,一时间也没法吃饭了。放下筷子咽了饭菜,他没兴趣旁观这一场大战,想回房去,可甄二郎又是一拍桌子:“你给我坐下!”

 

于是他坐下了。眼看甄二郎滔滔不绝的吐出各种恶毒词汇,把万锦荣骂了个狗血淋头,而万锦荣既不动怒,也不反驳,仿佛是老僧入定,已经超然物外。甄二郎眼见自己用言语已经刺激不到万锦荣了,于是就提起拳头,一言不发的开始了痛殴。

 

这一回,万锦荣终于有反应了,抱着脑袋站起身,他开始漫不经心的四处闪躲。甄二郎的体力是有限的,追了他两步之后,就放弃了肉搏;转身从桌上抄起一只白瓷汤勺,他对着万锦荣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汤勺长柄大头,一直浸在滚烫热汤里,现在则是碎成了两截。甄二郎气喘吁吁的看着万锦荣,眼睛睁的很大,不知道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万锦荣很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视野变成了红色,是有血从额角淌下,一路流进了眼睛里。抬眼看向甄二郎,他直到此刻,都还是平静的。

 

俯身下去拾起汤勺长柄,他无言的递向了甄二郎。

 

甄二郎低头看了一眼那长柄,忽然就打了个抖索,随即也不看人,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走的很慌,脚步凌乱,像是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马善初也慢吞吞的站了起来。他知道万锦荣是只杀人不眨眼的狼妖,从本心上讲,是怕他的,可如此相处了一段日子,他发现与甄二郎相比,万锦荣简直就是通情达理了。有一次他实在是被甄二郎烦的忍无可忍,甄二郎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骂了开,当时万锦荣从门外走过,分明是听见了,可装作没听见,既不斥责教训他,也没向甄二郎打小报告,这件事他一直记得,并且记住之后,就感觉万锦荣与众不同,似乎是修炼出了一点“人性”,如果他不杀人,那倒可以算他是个“好妖”。

 

犹豫了那么一下,他主动向万锦荣问道:“你的头……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万锦荣站在原地,虽然已经头破血流,可面目沉静,丝毫不为自己的伤情所慌乱。侧脸看了马善初一眼,他还是一贯的那种冷淡口气:“你也回房去,看着点儿,别让他乱砸东西。”

 

马善初见了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便不再多说。不情不愿的回了房,一进门,甄二郎果然如万锦荣所说,已经砸出了一地的狼藉。马善初不想惹火烧身,于是放轻步子踮起脚尖,打算绕过他到角落里去躲清静。可甄二郎一眼就叼住了他,大踏步的走过来,他面容狰狞的向他咆哮:“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马善初巴不得出去,不过他就这么出去了,没法对万锦荣交代。

 

“万锦荣说叫我看着你,让你不要乱砸东西。”他公事公办的对甄二郎说。

 

甄二郎“哈”的冷笑了一声,抬手指着门外,清泠泠的声音在愤怒中走腔变调了,变成了尖锐刺耳:“他让你来你就来?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马善初看他目露凶光状似疯魔,而且已经开始把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便不由心惊胆寒,想要立刻撤退:“那……那我出去。”

 

说完,他慌慌张张的转身向外走,然而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甄二郎睁着一双红眼,恶狠狠的瞪着他道:“你去哪儿?是不是要去找他了?好啊,你们两个打算合起伙来对付我了是不是?!”

 

马善初虽然胳膊腿儿修长,看起来也是个高挑个子,但身体还单薄着,甄二郎如此一抓,当即就让他疼的变了脸色:“没有!”他连连摇头,同时奋力去推甄二郎:“我跟他才不是一伙儿的!”

 

甄二郎被他推了个踉跄,于是更怒了,转身抄起桌上一只寿山石镇纸,他想也不想,瞄准马善初就砸了过去。

 

马善初不是万锦荣,没有干站着挨他打的道理,眼看那镇纸飞过来了,当然是侧身躲避。结果这一躲可又捅出了娄子,甄二郎豪横惯了,向来只有他骂人打人,没有人躲闪反抗的,他打马善初,马善初不乖乖站着挨揍,竟然还敢躲,这岂不是反了天了?!

 

他气得浑身打颤,一双眼睛左右扫视,然后就将身边一切能够搬动的物件当做武器,疾风骤雨般的向马善初投掷了过去。

 

马善初身体健康,腿脚伶俐,甄二郎盛怒之下对他胡扔乱砸,他能躲开的,就跑跳着躲开,实在躲不开,就背过身去拿手抱头;如此闹了大半个时辰下来,他也不过就是手背上擦破了几处,衣服上脏污了几片,头脸却依然是干干净净的。而甄二郎则是彻底的狼狈了,呼哧呼哧的瘫坐在地上,他目光都直了,唯一剩下的那一点儿力量,全都用在了喘气上。

 

马善初心有余悸,远远的躲到了墙角里,不敢再去招惹他。而甄二郎坐着缓了一阵,却是又四脚着地的朝着马善初爬了过去。

 

马善初不甘心受他的欺压,可又不好公然的揍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开口向他求饶道:“二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也没有惹你,你一直逮着我不放干什么呀!”

 

甄二郎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你叫我什么?”

 

马善初露出苦脸:“唉……爹啊!”

 

甄二郎点点头,挨蹭着他也坐了下来:“我是你爹,你得站在我这一边……”他喘了两口大气:“你得帮我,不能帮万锦荣!”

 

马善初听他说话就觉得冤枉:“我哪里帮他了?”

 

甄二郎像是没听见这话,自顾自的又继续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管不住他了……”

 

马善初看了他一眼,估摸他目前是没有力气再打人了,这才敢在他面前说句公道话:“我看万锦荣对你忠心耿耿,是你自己非要没事找茬。”

 

甄二郎仰头闭了眼睛,很虚弱的叹出一口气:“不是的……他之所以听我使唤,只是被我下了契令。有契令在,他不能杀我,永远是我的奴隶。”

 

马善初一愣:“契令?”随即他追问道:“是他眉骨上的那个东西吗?”

 

甄二郎点了点头。

 

马善初没太惊讶,因为按照甄二郎这个脾气,肯定交不到朋友,即便有朋友,也一定是酒肉朋友——现在这个世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甄二郎如今肉体凡胎,内丹都不在自己手里了,万锦荣还肯一直跟着他护着他,不是另有苦衷,那就是脑子坏了——不对,也许也不是脑子坏了!

 

如果只是奴隶的话,听话就可以了,明知道违抗主人的命令会受罚,为什么还要去违抗呢?

 

“他听你的话,恐怕不止是因为身上有契令。”他扭头看向甄二郎,斟酌着说道:“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你。”

 

甄二郎睁开眼睛:“喜欢我?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好处,也愿意对你好。”

 

甄二郎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喃喃重复道:“没有好处,也对我好?”随即他立刻否定的摇了摇头:“不对,只有傻瓜才那么干,小荣聪明着呢。”

 

说着他看了马善初一眼:“只有人类会这么蠢。”

 

马善初听他又开始那一套鄙视论了,当即也没什么好气:“我看你才蠢呢。万锦荣不服你的管,还不是为你好?你也不好好想一想,就直接打破了他的头,回头他生了你的气,真的不管你了,看你还有没有现在这样好的日子过!”

 

甄二郎猛地睁圆了眼睛,声音又委屈又气愤:“我没有想打破他的头,他可以躲的!是他自己没有躲!”

 

马善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倒是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甄二郎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狗屁不通人事不懂,还不如白开养的狗通人性,可方才听了他的话,这妖精仿佛又是懂得心疼人的,而且还会内疚——他突然逃回来,不就是因为自己失手打坏了万锦荣,所以心里过意不去吗?

 

本来没有想要作恶,却真的伤害到了对方,所以他又内疚,又愤怒,感觉自己是被迫担了罪名,不得不赎罪了。

 

可没有主人会去向奴仆道歉的,他不能赎罪,所以就只能砸东西出气,是生自己的气,也是生万锦荣的气。

 

马善初叹了口气,忽然由衷的佩服起了万锦荣,甄二郎这样恶劣又别扭的性格,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喜欢的。

 

房内一片狼藉,甄二郎又是个老太爷,永远不能指望他去干活。马善初晚上还得在这间屋子里睡觉,于是就想趁着天色尚早,赶紧把这地上的乱七八糟收拾收拾。然而未等他付诸行动,万锦荣先提着笤帚进了来。

 

此时的万锦荣,脸上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看不见一丝血迹了。进门之后,他也不主动向甄二郎搭讪,只闷声不吭的扫净了地上的碎瓷碎屑,又将那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椅子全部扶起收好。做完了这一切,他提着笤帚就走了,甚至都没往甄二郎的方向看上一眼——也不知道是生气了,所以不肯看,还是怕再惹恼了甄二郎,所以不敢看。

 

他不看甄二郎,甄二郎却是一直看着他,并且看的一眼不眨,目光之锐利,简直像是要隔空剜下万锦荣的一块肉来。马善初见不得他这副阴森森的样子,生怕他再对着自己发疯,悄无声息就溜去了内室。

 

甄二郎独自靠墙而坐,万锦荣走了,也没起来。双臂环住了膝盖,他一个人琢磨心事。原来他第一眼见到万锦荣的时候,万锦荣真的是还小——年纪小,眼界也小,遇见一只不是狼的妖精,都能兴奋个半天。所以他一眼就叼住了他,这样小的崽子,容易笼络,也容易控制,控制住了,就是他的奴隶,可以帮助他安安心心的养伤。

 

当时他在他身上下了契令,承诺会带他出去大开眼界,也保证自己把伤养好了,就会把那契令从他身上剥去,可谁成想,伤总养不好,万锦荣的眼界却是已经开的足够大了。甄二郎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的道理,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不配再自称什么瑶山神蛇,他可以用契令去约束万锦荣的行动,却约束不了万锦荣的心。他说自己管不住万锦荣了,不是在夸大其词,是真的管不住了。这几年下来,万锦荣早不是了当初那个言听计从的小狼崽,他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意,并且敢公然的违抗自己。

 

甄二郎不管那违抗的原因是什么,万锦荣只要敢违抗,就是一种不驯。对待不驯的奴隶仆从,他一贯的做法就是打,打到驯服为止。而他从前身强力壮,一拳头下去,可以把脑袋打成脑花,所以这个办法也一直很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至于那没见影的,都是直接死了的。

 

可他现在没有那个实力了,即便是想打,也打不出个成绩来,而且对待万锦荣,他很奇异的,竟然下不去死手!

 

从理智上讲,他知道这狼崽子可恨,早该彻底的教训一顿,可拖拖拉拉到如今,他一直没有真动手,偶尔打上一回,也顶多是皮肉伤,连骨头都没有断——就是这样,他看见他头上破了,流了血了,心脏都会抖缩一下,感觉自己是下手重了——可这样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伤,哪里谈得上重呢?

 

甄二郎感觉自己变懦弱了,他既然对万锦荣下不去狠手,那么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以后万锦荣的架子会越来越大,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他不可能每次下命令都先把万锦荣打上一顿,或者是用低三下四的口气去恳求。如此静坐沉思了良久,末了他把心一横,决定快刀斩乱麻,去和万锦荣做一番最后的谈判。

 

万锦荣坐在镜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瓶刀伤药粉,正打算拆开头发,料理一下发窠里的破口。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然一开,甄二郎走了进来。

 

他原以为甄二郎至少得赌一夜气,第二天早上才肯搭理自己,忽见他此时主动出现在自己面,惊讶之余,又很惊心,怀疑对方是还没打够,打算再给自己脑袋几下,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然而甄二郎看着他,脸上非但未露怒容,反而瞧着甚是平和:“小荣,我有话要对你说。”

 

万锦荣楞了一下,随即给他搬出一张凳子:“你说。”

 

甄二郎没有去坐,而是走到桌前拿起了药瓶:“你过来坐,我给你上药。”

 

万锦荣听了这话,立刻就感觉到了头晕目眩,好像是青天白日的,就做起了梦。晕晕乎乎的走到桌前坐下来,甄二郎拔开瓶塞闻了闻,然后就拆了他的发带:“这个药上了以后,这两天就不要洗头了。”

 

万锦荣把头低下去,受宠若惊的“恩”了一声。

 

甄二郎轻轻拨了两下万锦荣的头发,然后就找到了那一处口子。当时万锦荣血一直从额角淌到下巴上,看着挺吓人,其实伤口并不大,只有一截手指骨的长度,现在也不流血了,只是微微卷边翻着。甄二郎一边撒药,一边问道:“疼不疼?”

 

万锦荣龇牙咧嘴的笑了:“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甄二郎盯着他的头顶心,看他一颗脑袋越压越低,腰也不住的往前倾,最后就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狗崽子似的,给他一点好颜色,就又开始黏人了。

 

蛇都是独居的,所以甄二郎很不理解万锦荣这种缠人心态,不过也没有厌恶到难以容忍的地步。在心情好的时候,他是可以让万锦荣来挨蹭他的,因为知道狼就是用这个方式来表达亲近——只有忠心耿耿的仆人才会想要同主人亲近,万锦荣向他表忠心,他当然接受;可从另一方面讲,仆人如此和主人上头上脸,也是一种冒犯。甄二郎只需要万锦荣的忠心,不需要他的冒犯,更不能容忍他居功自傲,从此对自己指手画脚。

 

“以后不打你了。”他后退一步,塞上药瓶,然后放回桌上。

 

万锦荣晕头晕脑的,不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甄二郎打自己一回,还打出他的良心来了。不过甄二郎能对自己生出良心来,倒实实在在是一件大好事,他跟了甄二郎这么些年,十分了解甄二郎的“为人”:甄二郎这条蛇,集所有蛇类之大成,孤傲、任性、凶恶、恣睢必报,想要引出一点他的柔情,简直千难万难。可他即便是时常受到甄二郎的冷言恶语,或者拳脚相加,也不曾真正的放在心上,因为知道这不能怪甄二郎——这泥鳅生下来血就是冷的,没有办法,胎里带出来的性子,怎么能怪他呢?

 

他不怪他,并且下了决心,要用自己的一颗热心去捂他的冷血。人活一世,总要有一个奔头,妖也是一样的,否则一辈子浑浑噩噩,有什意思?

 

甄二郎的奔头是化龙飞升,他的奔头是甄二郎。

 

仰头看着甄二郎,他笑起来,一瞬间笑掉了十几年的光阴,完全不是外人眼里的那个冷漠样子。两颗玻璃珠似的黑眼睛里闪动了光华,他凝视着甄二郎,还是最初的那条小狼,惊讶又惊喜:“真的?”

 

甄二郎点点头:“真。”他垂下眼帘,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小荣,这次你把我的骨灰带回来以后,我就把你身上的契令摘掉。”

 

万锦荣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什么?”

 

甄二郎正视了他:“契令一除,你就自由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的行为处事,这十多年你跟着我,我总是打你骂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现在你有能力也有眼界了,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摘掉契令以后,就去吧,不用再留在我身边了。”

 

话音落下,万锦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瞬间露出了惊恐神情:“你不要我了?”

 

甄二郎看着他,是一种很认真的态度:“是,我不用你再跟着我了。”

 

万锦荣怔住了,片刻过后,他语无伦次的开了口:“不……我不走……你不能不要我,我走了谁看管马善初?而且……而且你的身体也不好,我要保护你的……你不能赶我走!”

 

甄二郎摇摇头:“我身体不好,是因为现在这具肉身不健康,等我换了马善初的肉身,身体自然就好了,用不着你保护。至于马善初——”他笑了一下:“只要你把内丹还给我,我自然会有办法。”

 

说着,他向万锦荣伸出一只手:“小荣,当初咱们说好的,等到我伤养好了,才会摘掉你的契令。现在我可以提前放你自由,但是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把内丹还给我呢?”

 

万锦荣瞬间红了眼睛。一挺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爆发的大声喊道:“你以为我是贪你的内丹吗?!”

 

若是放在以前,万锦荣敢这样对着自己高声大气,甄二郎必定是要动手了,可这一次,因为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现在硬是压住了自己的脾气:“我知道你不是贪我的内丹,我只是不喜欢你对我指手画脚。”

 

万锦荣大口的喘气,感觉自己是快要窒息了,他对甄二郎是什么心意,天地可鉴,可甄二郎不明白——不仅不明白,而且还要曲解他,说他是指手画脚!

 

“我怎么是指手画脚?”他上前一步,一颗心气的砰砰乱跳,右手狠狠按在心口上,他按的太狠了,手背上都绽出了青色的血管:“我不肯给你内丹,是怕你再受了妖气的侵蚀,我是为了你好啊!你以为我很喜欢挨打吗?如果你脾气好一点,不去做那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我用得着主动讨打吗?我就差把心肺剖出来给你了,你怪我对你指手画脚?”

 

甄二郎皱眉看着他,见他如此激动的振振有词,满心都是莫名其妙:“你不过是我的契奴,我做事情,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意见?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果好也罢歹也罢,都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整天在我耳朵旁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还不该揍吗?”

 

万锦荣长叹出声,忽然感觉自己这一通火发的很没意思,因为那发火的对象与众不同,自己无情,更不可能体谅别人的痴情。他现在心情和马善初比较类似,都是想要撞墙,只不过马善初图的是借死解脱,而他,则是想要肝脑涂地,以死明志。

 

“那你揍吧。”他散去怒容,郑重而又清晰的告诉甄二郎:“揍死了也没关系,契令摘不摘随你,我无所谓。”

 

甄二郎唯我独尊惯了,能够忍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听了万锦荣这句话,他苦心维持出来的平和态度终于破裂,彻底露出了本来面目。重重一拍桌面,他凶神恶煞的叱道:“好你个狗养的东西,还讹上我了?!”

 

说罢他极不耐烦的向外一挥衣袖:“好言好语你不听,非得逼着我翻脸,好啊,那你就一辈子戴着这个东西吧!”

 

万锦荣了解他的一切肢体语言,知道甄二郎这是在赶自己走了。可他非但不走,反而一屁股坐了下来:“契令还在,我不能走。”

 

“我允许你走!”

 

“我不想走。”

 

甄二郎咬牙切齿的瞪着万锦荣,心中烦躁到了极点,野兽的本能就全绽露出来了。纵身扑向万锦荣,他疯了似的尖叫:“我不要你了!你滚呐!”

 

万锦荣张开双臂,紧紧的将他搂了住,任由他对着自己又咬又抓,又踢又打;尖锐的叫喊在耳边起起伏伏,喊到最后,甄二郎那嘴里已经没了人话,只剩下了嘶哑虚弱的音调。如此过了良久,他连音调也喊不出了,疲惫的趴在万锦荣怀里,他脑袋歪垂下去,心中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情绪,只是胸口很沉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再也无力去和万锦荣抗衡了。

 

而就在这时,万锦荣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小泥鳅,我爱你。”

 

甄二郎听了这句话,果然有所反应。胳膊肘微弱的挣扎了一下,他转过脑袋,大睁眼睛望向上方:“你说什么?”

 

万锦荣与他对视了,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爱你。”

 

甄二郎心中一动,反问道:“你喜欢我?”

 

万锦荣点点头:“对。”

 

“没有好处,也愿意对我好?”

 

“对。”

 

甄二郎哑然片刻,最后就皱起眉头,批评似的说道:“你很蠢。”

 

万锦荣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而甄二郎又问:“你说这话,是想让我也爱你吗?”

 

万锦荣摇头,将他托抱着向上挪了挪,然后就把他的两只手拢到了自己心口:“随便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甄二郎听闻此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暗想算他识相,还没狗胆包天,妄想让我也变得那么蠢。

 

他活了千岁,前九百多年,几乎都是一人度过的,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蛇类生性孤僻,夫妻间几十年不相见都是常有的事情,他不知道万锦荣为什么会爱自己,不过万锦荣是这样年轻力壮的妖精,长得也还不错,既然对方不需要自己回爱过去,那么由他来爱自己,似乎就全是好处,没有损失了。

 

“好吧。”他同意了,对万锦荣说:“你可以爱我,不过你不能管我,你下次再敢对着我说三道四,我还打你!”

 

他这一番话显然是十分自私,不过万锦荣对他要求不高,所以听完过后,也并未感到如何伤心。低头在甄二郎额上亲了一下,他笑着说道:“我要是不爱你,才懒得管你。我现在管你,还不是想要你好?你这泥鳅,好歹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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