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西风

第六十二章  远方客

 

马善初等了两年,终于把愿望实现了一半。

 

他的确是长大了,从大孩子变成了小伙子,并且是细腰长腿的小伙子,只是比父亲矮了一点。对此,甄二郎颇有些遗憾,不过还没有到懊恼的地步,因为马善初虽然身高不及其父,容貌方面却是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白皙俊美的简直让人过目不忘。甄二郎一贯自视甚高,见马善初成长的如此出类拔萃,便很合心意,认为能够换进这样的一副皮囊里,总算是没有亏待了自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坛子里的骨灰只剩了小指厚的一层,月余的功夫就能吃完,而与此同时,万锦荣也没闲着。他从一年前就开始了筹备,为了能够让甄二郎顺利的更换驱壳,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搜捕妖类。抓来之后,先是剖出内丹充实甄二郎的修为,然后再用他们的精血滋养修复甄二郎的魂魄。如此双管齐下,果然是起了效果,甄二郎近年气色越来越好了,苍白面颊上渐渐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可也是一种象征,表明万锦荣的辛苦没有白费。

 

前几日他听到传闻,据说热河一带有人参精出没,便又动了心——人参可是个好东西,更何况是成了精的人参,少说也得有千年往上,千年人参,养魂补体,不正适合甄二郎吗?

 

打着这个主意,他去和甄二郎商量了一番,甄二郎也觉得人参精是个好东西,可真要去捉,又恐怕不容易。

 

“按理来讲,人参精一直是避人而居的。”甄二郎手端茶杯,思索着说道:“热河是个热闹地方,鱼龙混杂,人参精不老老实实的在深山里呆着,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万锦荣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不过人参精实在难得,他怕自己晚去一步,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所以故作轻松,哄劝甄二郎道:“管他干什么呢?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摆到手边了,不拿岂不是可惜?”

 

甄二郎点点头:“不拿的确是可惜,不过你还是谨慎一点。我们知道有人参精在热河,别人当然也会知道。你不要贪那一点小利,如果有人和你抢,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给人家。人参精吃了固然大补,可不吃也没什么,我们不紧着用那东西救命,马善初马上就要把骨灰吃完了,你可别在这个时候给我闹出乱子。”

 

万锦荣满脸受教的聆听着,最后就笑着握住了甄二郎的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甄二郎看着他,心里十分稳妥熨帖,然而偏要把话说得尖酸刻薄:“被侄子追着打的东西,你有个什么?”

 

万锦荣受了讽刺,可并不动气,因为甄二郎看他的眼神是柔和的——甄二郎就是这么个别别扭扭的性子,轻易不肯放低身段,可又很护短;上一次的事,他自己都早不放在心上了,可甄二郎却一直记恨着——如果不是他出不了远门,万锦荣丝毫不怀疑甄二郎会直接跑到阴河边上,大杀四方的把自己那群侄子统统宰了。

 

万锦荣心口融融的出现了暖意,他想,甄二郎其实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虽然嘴上不承认,可他的确是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想到这里,他一颗心忽然激荡起来,小小的暖意成了火种,瞬间引燃了四肢百骸中的野火。不知不觉地收紧了巴掌,他紧紧攥着甄二郎的手,像一条饥狼攥住了猎物,口水津津饥肠辘辘,恨不得立刻就把对方吃拆入腹。

 

“二郎,”他期期艾艾的开了口:“我马上就要去热河了,我想,我想……”

 

黑眼珠子悠悠的在眼皮底下一转,甄二郎瞥见了他胯间的隆起,心下好笑,脸上却是淡淡的不动声色,明知故问道:“想什么?”

 

万锦荣拽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腿间:“我想要你!”

 

甄二郎哼了一声,似嗔非嗔道:“春天都过了,你还发骚?”

 

万锦荣没答话,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一把将甄二郎拦腰抱起,他步履匆匆的冲进了卧室。

 

把甄二郎放到床上,他心急火燎的把自己扒成了精光,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甄二郎并不在乎自己在床上的角色,在他的思维里,交媾的作用除了发泄性欲,就是孕育子嗣。而他反正不可能下出崽子,那么无论是干人还是被干,也就都无所谓了。万锦荣喜欢干他,他并不觉得是受了折辱,相反的,他很乐意万锦荣对自己产生欲望,因为他现在能给万锦荣的实在是不多了,如果万锦荣对自己无欲无求,那他该拿什么挽留和控制对方?

 

叹息似的发出了一声呻吟,他在万锦荣的压迫下闭了眼睛,感觉自己是一块很香甜的糕点,可以拿来打发和奖励狼崽子。

 

万锦荣在甄二郎身上撒欢一场,撒了个魂销骨酥。一夜过后,他神清气爽的出了门,开始给甄二郎找人参去了。

 

经过一番奔波打探,他最后终于确定了人参精的所在,那是一处深宅大院的大户人家,光院墙就有一丈多高。不过万锦荣身手了得,并不把森严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放在眼里,趁着夜深人静,他翻墙入户,采取强取豪夺的手段,硬是从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把人参抢走了。

 

他目标明确,并且谨记了甄二郎的嘱咐,绝不惹是生非,抢完就跑,一刻也不多留。而那失主在短暂的失神过后,慢慢恢复了清醒。低头望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锦盒,他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瞪圆了眼睛。

 

袁阮知道自己这回是闯了大祸了!

 

他只是想从大哥手里把人参“借”来一用,没想到家里半夜会进贼,他前脚刚把库房大门打开了,那贼后脚就进了来——不对,贼的眼睛会发光吗?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确定自己是被那贼人一把按住了肩膀,然后就看见对方两眼光芒一闪,再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回过神的时候,参没了,贼也没了。

 

思及至此,袁阮又是深深一吸气,同时脑筋飞速旋转——肯定不是人,没听说哪个人眼睛会放光的,难不成是夜猫子精?

 

伸头缩脑的四周探看了一圈,趁着没人发现自己,袁阮转身锁好库房大门,一溜烟就小跑回了房。

 

回房之后,他先是轻轻关严了房门,然后就满脸愁容的捏着手里的钥匙,开始一圈一圈的踱步。

 

每户人家,不管兴旺不兴旺,多少总有些镇宅传代的宝贝,而袁家的宝贝,就是这只千年参。人参是袁家老爷子年轻时得的,后来老爷子死了,袁家换了家主,这镇宅的宝贝,就归到了袁阵,也就是他大哥手下。

 

袁阮的这位大哥,不是个平凡的人。据长辈们所言,他这大哥就是个纯粹的下贱坯子,从小不学好,像个耗子似的东窜西窜,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家里的几位叔叔心胸宽广,虽然各屋连续不断的丢东西,可真算起来,又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不入眼的一个东西,长大之后,竟然也能翻天覆地;袁老爷子底下一共是三个儿子,其中老大老二都是庶出,就不用提了,老三是嫡子,按理来说,应该是由他来继承家业,可不知怎么地,老爷子鬼迷心窍,临死之前,硬是坏了规矩,说要让长孙袁阵来当这个家主。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袁阮他爹当时就气得出了老爷子的门,连丧礼都没参加,至于另外的两位叔叔,则是各有心思;大叔认为自己身为袁阵的爹,从此以后就可以父凭子贵,过上挥霍无度的老太爷生活了,可万没想到的是,儿子竟会不买老子的帐,除了每月固定的例银,袁阵一个铜板都不多给他。如此一来,父不慈子不孝,家里怎么和睦的起来?

 

而二叔那边,眼看袁阵对待亲爹都是如此吝啬,哪里还轮得到自己这个叔叔?自然是趁着手里还有些财产,很有眼色的主动提出分家,到外头过清静日子去了。

 

于是袁阵甫一做上家主这个位子,就把全家人得罪了个遍。袁阮的爹恨袁阵,提起这个大侄子,向来没有好话,逢年过节,也从来不回老宅走动。几年下来,两家关系越来越僵,然而生意上却是藕断丝连,并没有完全撇清关系。有的时候不得已,必须要交涉,袁阮就会充当使臣的角色,跑过来本宅向大哥递消息。而袁阮虽然是听着袁阵的坏话长大的,可当真与这位“坏大哥”相处过了,却感觉自己这位大哥仿佛并没有长辈们说的那样坏,至少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言谈举止都是挺和气的,并没有故意给他脸色看。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盘算了一夜之后,才敢鼓起勇气,去向大哥坦白;不管怎么说,祸的确是他闯下的,而两家之间已经有了这样大的隔阂,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再闹出什么误会来。

 

翌日下午,他灰头土脸的进了书房,袁阵刚从外面回来,正坐在书桌前摆弄一本账册,忽然见他来了,便笑着一招手:“大热天的不在屋里呆着,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袁阮走到他面前,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袁阵了然一笑:“是不是又闹亏空了?”说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打空白本票,在打头的一张上填了数目,又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印章,在上面盖了印:“多了不能给你,就给你五十两,自己去账房支吧。”

 

袁汝汇自从分家之后,手中财富大大缩水,不过也并未苛待了自己这位宝贝儿子,只是袁阮现在正是活泼的年纪,甭管家里给多给少,十几岁的小子,钱永远不够花。袁阵知晓这一点,并且看袁阮和他爹大不一样,是个没有坏心眼的孩子,所以态度自然不同,愿意拿出些小钱来供他玩乐。

 

也正是因为如此,袁家虽然叔侄不睦,可堂兄弟之间,关系还是比较友好的。袁阵对袁阮笑脸相迎,并且舍得花钱,自然能够收买人心。袁阮在家是应声虫,附和父亲数落大哥,可一出家门,就成了两面派,笑呵呵的跑到大哥跟前打抽丰,时常乐不思蜀。

 

可如今望着袁阵手里的本票,他实在是乐不起来了:“大哥,我不是要钱。”他将袁阵伸出来的手推回去:“我……我闯祸了!”

 

袁阵略为惊讶的一挑眉:“闯祸?什么祸?在外头打架了?把人打伤了?”

 

袁阮虽然是娇养大的孩子,可并不娇气,当年念私塾的时候,一起读书的孩子里有个年纪大的,看袁阮小,又穿的光鲜阔气,就动了邪心,下学的时候把袁阮堵在小巷子里,妄图勒索钱财。可哪料到袁阮竟然不怕,并且不仅不怕,还敢动手反抗,最后两人厮打起来,大孩子被袁阮扯下了半只耳朵,最后哭着找娘去了。

 

从此袁阮一战成名,成了私塾里的风云人物。

 

袁阵听说过这位小弟的战绩,所以此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以为小弟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可袁阮接下来说的话,却着实是让他吃了一大惊。

 

袁阮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把家里的老参弄丢了。”

 

不等袁阵追问,他一口气的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我和朋友出去玩儿,饭桌上闲扯淡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咱家里有千年的老人参,我那几个朋友好奇,非要我把人参带出来开开眼,我一时却不过情面,就答应了。昨天趁你不在,我潜到你房间偷了钥匙,想晚上把人参借出来,带回去给我那几个朋友看。可谁知道家里有贼,我前脚刚把参取出来,那贼就把参抢走了。我昨夜里害怕,没敢声张,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就到你这儿认错来了。”

 

他说的越多,袁阵眼睛睁得越大,最后他说完了,袁阵也猛地站了起来,站的太猛了,椅子都被他绊的倒了过去。

 

“胡闹!糊涂!” 袁阵拍着桌子发怒:“这参有多贵重,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总不能不知道。好了,现在就因为你那几个狐朋狗友,咱们家的命根子丢了!”

 

袁阵这两年生意做的顺风顺水,家底十分殷实,如果仅仅是丢了一只老参,还不至于让他暴跳如雷。可这袁阮所说的那一只参与众不同,是真能够从鬼门关里留人的。当年老爷子患了恶疾,那病在大夫眼里,得了就是一个死,绝不可能撑过一天,可就是因为有这只参,老爷子昏昏沉沉的,竟然硬挨过了半个月,直到后来一家子老老少少都在床边到齐了,这才心愿得了,最后咽了气。

 

人参易得,好参难求,老爷子的这只参,已经能算臻品,而且更神奇的是,这参吃了一半,重新埋回土里,竟然还能再长出来!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可的确是事实,并且是袁阵亲眼看见的——老爷子弥留之际,床榻边只留下了他和袁阮两兄弟,他是下一任家主,当然有资格知道家族辛密;而袁阮虽然将来是要分到外家去的,但老爷子最疼爱他,愿意对他格外优待。袁家的汝字辈,按照老爷子的说法,是“都不行”,所以真正的好东西,只肯留给两个孙子。


袁阵知道这参宝贵,所以一直锁在库房里,让他和珊瑚翡翠等物享受同等待遇,等闲不见天日,防的就是一朝一日,兄弟俩之间真有人得了难治之症,可以拿来救命用——现在可好,就因为袁阮那几分可有可无的面子,救命的东西没了!

 

袁阮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可毕竟年轻气盛,袁阵骂他不要紧,可连带着他的朋友也骂进去,就让他心中很不得劲了。垂着脑袋瞟了袁阵几眼,他颇不服气的低声嘀咕道:“大不了我给你找回来就是了……”

 

袁阵听了这种孩子话,气的又是一拍桌子,指着他压低声音呵斥道:“怎么找?人参是咱们家的宝贝,你难道还打算报上官府,嚷的人尽皆知吗?!还有那贼——对了,你说的那个到底是贼还是强盗?怎么还有贼明抢的?”

 

提起这个,袁阮立刻来了精神。半大孩子最是狗胆包天,更何况已经见识过了家里的“奇参”,凡间的一般稀罕事已经打动不了他了,非得是神神鬼鬼的东西才能引起他的兴趣。绕过书桌走到袁阵身侧,他踮起脚尖,叽叽喳喳的凑到大哥耳边说话。

 

袁阵皱眉听完了,最后就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袁阮郑重其事的一点头:“千真万确!”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袁阵绕开他,自顾自的背着手在地上踱步。人参当然是得找回来的,可抢参的贼子不是凡人,他即便派了再多的手下出去查探,恐怕也是徒劳。这种情况下,只能求助于高人。

 

转身走回桌前坐了下来,他摆开纸笔,点点刷刷的写出了一封信。最后将信笺封进信封,他将这封信递给了袁阮:“让老六送出去。”

 

袁阮接过信,就看那上面收信人是一个叫江烁的,便问道:“这人谁啊?”

 

袁阵头痛似的揉了揉太阳穴:“一个朋友。”

 

袁阮来了兴趣:“你这个朋友会抓妖啊?”

 

“他不会抓,他认识会抓的人。”袁阵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闹心的事情了,板着面孔向袁阮一挥手,他赶鸭子似的把小弟赶了出去:“快去快去!”

 

一天之后,这封信就由袁阵的得力亲信老六,双手奉送到了江烁面前。

 

此时的江烁,已经举家搬回了上谷郡,距离热河并不远,所以在将这封信转交给秦一恒后,他依照秦一恒的意思,很快就拟出了一封回信。

 

老六,作为袁阵最忠诚的仆人,马不停蹄,风一样席卷着回信奔回了袁府。

 

袁阵收到回信后,迫不及待就拆了开。一目十行的读过一遍,末了当天晚上,他就失眠了。

 

江烁在信中说,秦一恒并不擅长追拿妖物,如果真是夜猫子精偷走了府中的宝贝,那么建议他们去桐庐,找白开。

 

白开不比秦一恒,身边没有江烁这样的中间人做引,如果要找他办事,为表诚意,最好还是亲自过去一趟比较稳妥。可他现在手中正有一笔生意谈到一半,没办法走开,这就很叫人为难了。

 

默默计算了从热河到桐庐的路线,袁阵在心中拨动算盘,想要从身边选出一个代表,顶替自己前去拜访白开,可数来数来,可靠的亲信身份都太低下,身份高的,比如袁阮,又太不靠谱。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无能为力的惆怅,家里的叔叔都把自己当仇人看待,不来找麻烦都已经是好的了,哪里会帮他的忙?肯帮忙的小弟又不够稳重,真要派他出去,自己又得提心吊胆。思来想去,他始终没能想出万全之策,灰心丧气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他到底还是把袁阮叫到了跟前。

 

袁阵伤神一夜,熬的眼底乌青精神萎靡,懊恼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发起火来,先是痛骂了袁阮一顿,然后就把江烁的亲笔信扔给对方,让他滚去桐庐将功赎罪了。

 

袁阮这个人,似乎是少年不知愁,虽然被大哥训了一顿,可并不放在心上。笑嘻嘻的接过信,他赶热闹似的,早饭都没兴趣吃了,催着马就跑了出去。

 

紧赶慢赶的走了五天,他终于到了桐庐。按照大哥交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白府的大门,可敲过门后,却是无人应声。

 

袁阮往上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就按着门环又拍了起来,这回拍的力道比较重,“梆梆梆”传出老远,而不久过后,果然是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踢踢踏踏的还挺挺清脆,像是穿的木屐。

 

现在穿木屐的人可是不多了,袁阮心中纳罕,暗道这方士家里还挺有古韵。

 

与此同时,门轴转出了“吱嘎”的一声,厚重木门被人从里拉开了,门缝之中,探出了一颗毛毛躁躁的脑袋,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脑袋的主人打了个哈欠,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仿佛是没睡醒,揉着眼睛问他:“谁啊?”


 

袁阮之前看这白府大门如此气派,想来也是个大户,却没料到府内的听差如此懒散,都日上三竿了,居然还在睡大觉。向门内拱了拱手,他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道:“这位小兄弟,我是热河袁府的人,特地前来拜访你家主人,有劳你代我通报一声。”

 

小兄弟,看上去也没有比袁阮大上多少,派头却是不小,大喇喇的将袁阮上下打量了一通,末了毫无礼数的回道:“你找我们大爷啊?他还没回来呢!”

 

袁阮,身为一名正经少爷,在家的时候,上到管家下到杂役,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的?他毕生未曾见过如此不知礼数的下人,当即也不客气的回了一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位小门房挠了挠头发:“不知道,他出门没个准,有时候三五天就回来了,有时候一两个月才回来。”

 

袁阮又问:“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门房告诉他:“去山里啦!”

 

袁阮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那么,是那一座山呢?”

 

小门房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是摇了摇头。

 

袁阮见这门房愣头愣脑,并且一问三不知,一时无法,只得把袁阵那封信掏出来递给了对方:“小兄弟,我有很重要的事得见你们大爷,他要是回来了,请你一定把这封信交给他。”

 

小门房接过信封,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袁阮不放心,又嘱咐道:“我就住在城东客栈里。”

 

小门房还是一声“哦”,同时心中纳罕,想我也没问你住哪儿啊!

 

眼见这人转身离开了,他一头雾水的关拢大门,也做了个向后转。

 

哈欠连天的走回前院,迎面的一间灰瓦房忽然开了门,一名妙龄女子踏了出来。扭着一把小细腰,她手扶门框,遥遥的向小门房喊话道:“小童,刚才谁敲门啊?”

 

小童临时转了方向,赤着脚向她走去,他老实答道:“一个人。”

 

此言一出,女子嘴唇当即一抿一开,脆生生的呸出了一记天女散花:“大白天的不是人,难道还能是鬼?蠢货,我问的是哪个人!”

 

小童抬手抹了一把脸,撇着嘴说道:“我不认识他呀,怎么知道他是哪个人?三娘子,你少吃点鸡吧,满嘴鸡屁股味,臭死了。”

 

三娘子听闻此言,当即一挑眼梢一噘嘴,又啐了他满脸唾沫星子:“你算哪根葱,也敢嫌老娘嘴臭?滚回你的猪圈里去吧!”

 

小童仿佛是不知道血性为何物,任由三娘子把自己骂成了一头猪,也不发怒。抬手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发,他悻悻的转了个身,这就要往墙根底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又被三娘子叫了住。

 

三娘子滴溜溜的向他飞来一眼,眼风介于颐指气使与卖弄风骚之间:“小童,去给我烧桶水,我要洗澡!”

 

小童慢吞吞的向后院走去,同时在心中下了评语:骚狐狸。

 

小童姓鹿,梅花鹿的鹿。全族都活泼灵动,唯独他是个例外,打生下起就好吃懒做;他活了三百年,爹娘就养了他三百年,三百年里,他修为不见一丝长进,胃口却是与日俱增,几乎要与老虎媲美。爹娘已经养不起了他,无可奈何之下,四处托朋友打听消息,后来就听说桐庐有个姓白的方士,手底下收了好几名妖精,而且收了并不杀死,只是雇长工一样养在家里干活。小童的爹娘一听天下间竟有如此好事,当即就一阵风的刮下了山,送子观音似的把儿子硬塞给了白开。

 

在白府里头,鹿童因为修为最低,理所当然就成了软包子,受所有同僚的拿捏。其中最可恶的还属胡三娘——一条大白狐狸,仗着自己胸大屁股翘,成天在大爷面前卖弄风骚,人前装的小白猫一样柔弱可怜,大爷一走,就摆出皇太后的架子,横眉竖眼的使唤人。鹿童很讨厌三娘子,可没办法,因为打不过人家,大爷也从来不帮自己说话。

 

忍辱负重的走到后院水井旁边,他打水,挑水,烧水,倒水,累的死去活来;最后好容易在胡三娘那里卖完了苦力,他一头扎进自己居住的草棚里,早把怀里那封信忘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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